第141章
看着李茉的背影远去,强撑气势的魏国公才敢放任自己露出疲态。
国公夫人赶忙上前给他抚胸拍背,又端来温热饮子。
同样的年纪,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和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给人的观感截然相反。只看那双眼睛,就知道这位老人是廉颇还是姜子牙。
如今, 魏国公的眼中,也慢慢被薄雾和浑浊覆盖。
国公夫人与他相濡以沫六十载,看他强撑着身体为家族、为儿孙,怎能不心疼:“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们去吧。”
魏国公小幅度摆手, 仿佛他的身体和精神,已经不能支撑他做大动作。 “若不安排妥当,前脚我们刚走,后脚他们就会被人送下去。阴差阳错, 曹家娶了李茉,就不该放过这中兴的机会。”
“你总说她有王佐之才,可贤臣需配明君,千里马需得伯乐赏识,咱家正柏, 驾驭不了啊!”国公夫人一向听丈夫的, 一辈子的岁月也证明,听他的没错。可是这次,她忍不住要提一提意见。
“若非自己儿孙不争气,何必寄希望于外姓人。”
别问, 问就是后悔。魏国公一想起儿孙,一想起自家儿孙和别家儿孙的对比,心里就恨得写十七八个悔字。曹正柏啊曹正柏, 饭喂到嘴边往外吐的货色!这要不是亲生的,早该打死!
魏国公郑重叮嘱:“我若死了,你就是老封君,记着,全心全意支持李氏,让她代表魏国公府去朝堂上争,她能赢!”
“我……”
“听我说!这几年我也看清楚了,李氏吃软不吃硬,不受世俗尊卑约束,心中自有一套标准。她嘴上硬气可以不顾儿孙,自在脱离曹家。可人为什么要放着好端端的康庄大道不走,偏去走荆棘小路呢?”
“她受不得委屈,那就捧着她,供着她。千里马就该日食粟一石,国士就该国士待之,给她尊荣,她便能回报曹家荣耀。我不在了,曹家没人能压制她,那就不要压制,她不是个没良心的。”
“柏儿轻言放弃,于战场便是逃兵,看在血脉的份上,与他一份富贵安宁。你也管着老大媳妇,不要迁怒李氏。”
国公夫人应下,让他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听他字字句句夸奖李氏,又玩笑道:“不知哪个才是你亲孙儿!”
“之前,我听她论史,说起我朝,语带不敬。唐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大宋猎到这只鹿了吗?放眼天下,大辽、西夏、女真、吐蕃、大理……这些也称国主、称皇帝。归根到底,而今这些国,不过是当年大唐的节度使,大宋自诩中原正统,这些年武备废弛,太平全靠岁币维系。前些年岁币称赐,过些年该称贡了。”
“当时我听她如此大胆言论,不屑她纸上谈兵。而今看她把四皇子握在掌中,忽觉恍然大悟。若她有重现大唐伟业的雄心,拥立一位能贯彻她意志的君主必不可少。四皇子就是最好的人选,从感情论,她是四皇子姨母;从血统论,王家外戚几近于无,她还有一身制造兵甲的本领,还有曹家做武勋背书。”
“若要收复燕云十六州,曹家是最好的刀与盾,她要用曹家,曹家也要用她。若是曹姓大将收复河山,圆太祖一统天下之愿,千古流芳啊!”
“草灰蛇线,不到最后,谁能料到一个小小女娘,有这样大的野心。”
魏国公说到激动处:“这是曹家的机会!本朝以读书为贵,武将地位低下,我看军中年轻儿郎中开始流行在轻甲外罩一层绸衫,美其名曰文武袍,不伦不类。出将入相、出将入相,自古以来,武将本身就是能为相的啊!”
什么时候,武将成了低贱的代名词。武艺传家的魏国公说到这里,忍不住擦拭眼眶。
“好了,好了,我听你的,会管好儿孙,你放心便是。”
“我若再年轻二十岁,何必说这些。以前我便叮嘱过,李氏是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物,不要拿内宅那套来揣度他。我的身子骨自己清楚的,等我去了,她该与老大、老二做过一场,分出胜负之后,便是整顿边军。介时她握着圣意和边军两杆大旗,前途不可限量!”
“那强压着柏儿不许出家,我来做这恶人。”国公夫人出主意,既然李茉如此重要,就用夫妻之情把人栓牢。实在不行让大孙儿在家里做个居士,外人不知道就不会议论,表面光鲜就行。
“不必,未虑胜,先虑败。在我看来,李氏赢的几率很大,可难保万全。万一李氏败了,休了便是,她所出儿孙,重孙女出家祈福,重孙子不要去保。不要念着那是曹家血脉,不舍弃枯枝,便会烂全株!”魏国公不知如何准确表述,拉拢李茉,用利益比用感情好。
国公夫人刚听了那么多对李茉的溢美之词,突然从锦绣堆中刺出一把匕首,破空风声刺得她心头发紧。 “是,是。柏儿出家正好,正好。”
国公夫人突然觉得,做个后宅妇人也挺好的,不必考虑风刀霜剑。夫君胜了,跟着享受荣耀;夫君败了,与之抱头痛哭,总有人陪在身边。
魏国公咳嗽起来,生不逢时!生不逢时啊!他若是早生几十年,有幸追随太/祖,该成就何等伟业;他若是晚生几十年,看着本朝开疆拓土,该是何等威风。
错过了,错过了……
李茉不知道国公夫人祈祷自己腹中是个女儿,以求万一之下能保住一丝血脉。李茉只是按照既定计划,搬出苍柏院,住进梧桐院。
梧桐苑是靠近街的三进院落,乃是第一代魏国公暮年养老之所,与正院之间隔着一个活水湖,相对独立,能直接出门到街上去。
四皇子被打包送到魏国公府,皇帝明旨不必娇养迁就,魏国公做主将正院正房空出,摆放上几件四皇子的物品以示尊重。
本朝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魏国公年高德劭,还如此谨慎,皇帝听说了,也十分满意。加之曹正柏出家,皇帝便明白曹家的意思。接受四皇子是尊奉皇命,但他们绝对没有站队皇子、参与夺嫡的野心。
李茉一手揽着自己的儿子,一手揽着惶恐如小兽的四皇子,“璠儿,这是你表弟曹德元,小名阿元,你想叫他阿元、元元、小元?”
四皇子看看曹德元胖乎乎的脸蛋、胖乎乎的手臂,忍不住笑起来:“圆圆。”
曹德元不觉得这是嘲笑,家里人都说胖是福气呢!曹德元重重嗯了一声,唤道:“表兄。”
“阿元,璠表兄刚来,还不熟悉,你带着他熟悉院子,好不好?”
“好啊!”曹德元立刻点头,应下之后才后知后觉,“我们也刚搬过来没多久……”
“你们兄弟一起玩儿,等晚饭的时候,和我说什么最好玩,行不行?”
“行!”曹德元依旧大声应下,四皇子却只是点头,他有些怕生。
理解,宫里那种环境,养不出天真活泼的孩子。李茉依旧揽着他,给他摸自己的肚子:“璠儿,姨母怀了小宝宝,因为璠儿福气大,所以请璠儿来家里住一阵子。你来姨母家,也随时可以回宫看望母妃。”
四皇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李茉认真回答:“璠儿今晚想吃什么菜?等你吃饭的时候,姨母给你画一副小像,让人送进宫,你母妃也担心你呢。”
四皇子主动拉住李茉环的手,“姨母,我能和母妃带话吗?”
“当然可以!女官赶在宫门落锁之前进宫,等你明天早上醒来,她就带着你母妃的礼物和嘱托回来啦!”李茉尽心安慰着他,此时此刻,李茉的计划只是不让和自己有仇的人当皇帝,把和自己亲近的皇子扶上位只是顺带。
“我能吃大虾吗?有须须的!母妃总不让我多吃,今天我要吃三只……五只!”四皇子立刻高兴起来,手舞足蹈描述有须须的虾是什么样。
“可以,可以,姨母这就吩咐厨房做。”说完,又看向儿子。
曹德元知道这是让自己点菜的意思,干脆报菜名;“冬瓜圆子汤。”
“你倒嘴刁,这时节冬瓜刚出来,嫩生的。”
李茉把两个孩子赶去外面玩儿,两人身后各跟着一溜人马,再不用担心他们受伤。
小梨看着两个孩子感慨:“甭管外头那些酸话,姑娘有小少爷和四皇子,这辈子无忧了。”
李茉听得好笑:“外头又有什么新说法了?”
小梨轻轻打自己的嘴,“没什么大事,大爷出家,总有几句酸言酸语,碍不着咱们。”
小梨不好意思把那些恶毒的话说给姑娘听,姑娘还怀着身孕,大爷不管不顾出家,曹家也默许了,这不是把坏名声都扣在自己姑娘身上吗?偏偏曹家面子活做得好,诉委屈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茉不以为意,大不了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曹正柏的,除了□□羞辱,还能找出什么更得度的揣度呢?
李茉如今不受娘家、夫家管束,又享受娘家。夫家支持,里子厚,面子就不用太在乎。
没关系的,好女人得到名声,坏女人得到一切——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倒计时了。
第142章
二十年后, 安国寺。
无羁和尚正在午休,于睡梦中听到喧哗吵闹,无奈睁眼,看看天色,听着遥遥传来的声浪,夹杂着忽而高声的喊叫,只得起身。
“三思,进来……”
外头扒在院门口瞧热闹的小沙弥听到师父唤他, 立刻跑回去,“师父, 你醒啦!”
“外头在吵什么,佛门重地,清净为上。”
三思缩缩脖子,不知该如何回禀。他师父名唤无羁大师,深研佛法,在寺中很有威望,也常常有达官贵人求见,只是师父不爱理会俗事,一心清修。三思渐渐长大,也明白师父不是不愿见人,只是不愿见那些别有目的之人。
无羁和尚俗名曹正柏,出生高贵,乃魏国公之嫡长孙。人又生的清俊好看,即便如今人到中年,也是眉眼舒展、清正平和。只是近年来愁思颇多,眉间渐渐有了三道竖纹,看着严肃许多。
三思却知道师父最和蔼可亲不过, 从不打骂徒弟,不克扣用度,国公府送来的供奉,他常常分给自己用。因此,三思不知如何才能婉转说明情况,而不伤害师父。
“呃……今日做法会呢,所以吵些。”
“我的禅院已经在后山,居然能吵到这里来?”无羁和尚诧异,这得是什么规模的法会啊!
“那个,对了,今日是头一天,来抢头香的人格外多!”
“都中午了,抢哪门子头香。三思啊三思,为师给你取名三思,不是让你在肚子里三思漏洞百出的谎话。”
三思连忙双手合十告罪:“师父,徒儿错了。今日为阵亡西夏将士的亡灵做招魂往生的大法会,全京城的佛寺、道观一齐出动,听闻宫中陛下、太后和燕国公都要来上香。咱们寺里办得热闹盛大,想和大相国寺争一争。”
燕国公……听到这名号,无羁,不,曹正柏的眉头又不自觉皱了起来。燕国公便是李茉指挥收复燕云十六州,灭大辽国祚之后所封爵位。以女子之身,受封国公,这等开天辟地的伟业,让关于她的一切都成为了传奇。
而曹正柏,她这位出家的前夫,只是传奇上毫不起眼的点缀。每每想到这些陈年往事,曹正柏便忍不住心累,世事如此纷扰,即便佛祖帐下,也不得清净。
如今朝廷又灭了西夏,李茉不是首功,但作为参知政事,也有知人善任、调度粮草之功,地位怕又更上一层楼,听闻朝廷已经在议论给她加封郡王。她诞育的一儿一女,儿子继承魏国公府的祖传爵位,女儿怕是要继承她自己的爵位。她素来这样,不听他好言劝阻,总爱把女儿推到格格不入的境地。
曹正柏一直关注着朝政,李茉越走越高,这已经不是世俗地位的虚高,而是注定青史留名了。这样的人物,青史如何记述她,又如何记述自己这个前夫?
唉,到如今这个地步,即便是皇帝,也会敬重善待这样的功臣。更何况皇帝是李茉教养长大,哪里舍得委屈她呢!曹正柏无奈地想。
三思见不得师父这样委屈,心里猫爪似的好奇,却强自分辨道:“师父,外头吵嚷不利清休,不若您进城作耍子,城里可没有寺庙道观,反倒清净了。”
“最好再吃上两块糖饼,是不是?”曹正柏看徒儿可爱,忍不住逗他。
“本来就是,世上难事没有一顿糖饼不能解决的,不行就两顿!”三思是狂热的甜食爱好者,若是这糖饼在油锅里滚一遭,更得他心了。
曹正柏笑了,他与亲生儿女疏远,年轻时不觉得有什么,年纪渐长,同龄人即便膝下无子,也会收养子、徒儿,他也耐不住坐一天无人搭话的寂寞,遂收养了三思。
“好啊,今日为师带你进城吃糖饼。”曹正柏拍拍三思的脑袋,难得体会到养孩子的乐趣。
他们失算了,城外喧嚣,城里也不清净。不知京城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大家都不在家里享福,纷纷跑到街上不成?
曹正柏带着三思在人群里左推右搡,实在挤不动了,就近找了家酒楼,问跑堂要了个位置。
“大师,只有二楼靠墙的地方了。今日凯旋将士回朝,靠门、靠窗的位置实在挤不出来。不过这边清净啊,最适合您这样的得道高僧!”跑堂的满嘴好话,把人领到二楼。所谓清净座位在两面墙的夹角中,旁边还有跟柱子,把视线遮得死死的。
三思一看就不乐意了,“欺负我们出家人呢!”
“哟,可不敢,小师傅冤枉我了!您瞧外头那人挤人的架势,能腾出这么个地方,已经不容易啦。这样,小店再奉送一壶茶水,两样素点心,当做赔罪,小师傅可看好?”
三思还要争辩,他们不缺这两块点心。曹正柏已经颔首,从袖带里取出铜板递了过去。
“得罪,近日全城铺子都涨价,还要五文。”跑堂弯腰打拱,一脸谄媚。
曹正柏又数了五个铜板过去,跑堂才满嘴好话的下去。
旁边食客见了,有一个壮汉忍不住吐槽:“满城都掉钱眼儿里了,瞧把人家山上清休的师傅都吓傻了。好不容易进城一趟,不知道的以为城里闹灾呢!乌渣渣一堆人,挤个什么劲儿!”
“是极,是极,方才我鞋都挤掉了,那可是我新做的棉鞋,红缎面呢!”
“你一个大男人穿什么红缎面!娘们兮兮的!”旁边几桌客人哄笑起来。
“娘们怎么了?娘们做了男人几辈子做不到的事!哼!”哄笑中,一个清凌凌女声喝到。闻声看去,只见窗边坐着五六个衣着鲜亮的女子,一身窄袖窄裙,没有带惟帽,就这么大大方方任人看。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这般日子跑出来,不怕被人拐了去。”有个中年男人不怀好意恐吓,面上带着猥琐笑容,仿佛暗示她们被拐遭遇什么,都是活该。
那出声的女娘朗笑一声:“京都还有拐子?正好给我立功!”
中年男人的同伴拉拉他袖子,小声道:“城防队的,看腰牌!”
城防队是太后摄政期间组织起来的武装,燕国公出了大力,专职纠察,里头有男有女,可越权直达天听。
中年男人只能小声嘀咕:“女主当政!牝鸡司晨!”
“那个窝囊废,有本事说大声点,谁牝鸡司晨?圣人主政百姓安康,燕国公灭国之功,枢密使出使辽国刀斧胁身而不退,秦府尊主政十年令西北家家户户不再饿死,你说的到底是谁?”窗边女娘毫不客气反问,她举的这些例子,都是当世最厉害的女娘,功绩卓越,受惠者甚广,谁要跳出来说一句不好,怕不是要被群殴。
中年男人输人不输阵,强撑着道:“再有功劳,太后也该还政于官家,自古……”
“古你个头,圣人怎么没还政!是官家孝心,更是朝政纷繁复杂所致。如今正是风起云涌、建功立业的好时候,你不思报国,倒有这许多屁话。圣人何等雄才大略,自然要发光发热,壮大我朝,毕竟世上还有你这等受人恩惠还逼逼赖赖、吃闲饭的。真想回到二十年前,朝廷收刮赋税送给辽国、西夏的时候啊,看不累死你这个囊货!”
“呸,软骨头!”
那桌女娘笑起来,声音不比刚才男人们的哄笑低。
“咱们燕国公品行、才干无一不优,在这些没本事男人嘴里还要被议论,真是不服气。”
“没本事三个字说得好,他们骄傲个什么劲儿,就凭生来胯/下比旁人多二两肉吗?”
“呸!一个女娘说这些,好不要脸!燕国公四十岁的妇人,勾得山小将军当庭求娶,哪里是正经人!山小将军才二十呢!”
“什么?什么?我怎么没听说这奇事,快说说!”
“山小将军是此次攻灭西夏的主将山将军之子,威风凛凛、仪表堂堂、战功赫赫……别扒拉我,就是他在庆功宴上求娶燕国公……废话,肯定没成啊!不是谁反对,是燕国公自己没答应。”
“什么理由?年龄不合适?燕国公可是曹家妇,虽然她夫君出家了了,她也没和离啊!”
“也就你们男人这样狭隘,燕国公可不是为了这些。燕国公自陈已故曹公知遇之恩,不可不报!咱们燕国公可比你们男人有情义、讲恩德!”
“燕国公还说不要男女对立,你听了吗?”
“现在想起我们燕国公了,刚才嘴里不干不净的时候怎么不说!”
曹正柏听着这些议论争吵,不适皱眉,这些年女子参政的越来越多,风气也越来越坏。
当年先帝的嫡长子被李茉所害,他不敢检举,二皇子、三皇子被各自身后势力所裹挟,争斗不休。三皇子遇刺身亡,种种迹象表明就是二皇子所谓。可二皇子是先帝唯一的嫡子,有恃无恐,并不遮掩。
三皇子的侧妃原是伺候他的丫鬟,育有长子,如今富贵成过眼烟云、恩爱成梦幻泡影,怎么忍得住滔天恨意。身怀利刃,于宫宴上直接刺死二皇子。
先帝惊得当场昏厥,先皇后更是因此病逝。
先帝卧病在床,宫中王贵妃主持,众人才反应过来,在二皇子、三皇子轰轰烈烈的夺嫡争位之外,还有四皇子干干净净养在魏国公府。
如此,四皇子入宫即位成了默契。
后来的事情,曹正柏不想了,当年他出家也要保住的秘密,祖父临终前才告知他,家中早就知道。曹正柏难以接受,家里与李茉媾和,为何还放让他出家。他这一生,终究是被家族所累!
二楼里,人们吵成一团,难再清净。突然,靠窗的一声大喊:“燕国公车架过来了!”
刚才吵翻天的人们纷纷涌到窗边,方才不屑一顾的中年人激动得脸都红了,大幅度挥动着手臂高呼:“燕国公!燕国公!”
“好生热闹!”对街的酒楼档次更高,高毅关上窗户之后,外头声浪顿时低了不少。他对面坐着一个低阶武官打扮的中年人。
“少主,如今李氏势大,幸而您也是她外甥,暂且蛰伏一二,总能找到机会为侯爷报仇!”那低阶武官声音压得低低的,垂下的眼睑遮住满眼野心。
“知道了,你先回吧。”高毅平静颔首,面上看不出什么。
那低阶武官小心打量他脸色,自信没有儿子会不为父报仇,自己说的这些可是经得起查证的,不怕他不查!
等人走了,从小跟在高毅身边的大木担忧得看着自家主子。这武官拿着昔年老侯爷的信物登门,自称老侯爷故旧,不忍他老人家含冤而死,特来告知真相。
“主子,这突兀蹦出来个“故旧”,看着不是好人呐!”大木忧心忡忡劝解,那人说的有鼻子有眼,他生怕自家主子上当。 “燕国公对您多好啊,您成年就催着袭爵,又带着您在辽国、西夏战场上历练,如今坐稳爵位……”
高毅含笑听着大木念叨,等他数完了,才道:“行了,少操这没用的心。当年的事,我一清二楚。大姑和大表哥逼死母亲,父亲知晓却放任,姨母杀了父亲又杀了表哥为母亲报仇,最后,大姑也忧惧而死。哈,谁和谁不是亲戚呢?我只看谁真心对我好罢了。”
大木扒着指头算着绕口的亲戚关系,等算清楚大姑、大表哥、姨母指代谁,彻底木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更迟了,晚上还有一更,作为5000营养液加更,谢谢小伙伴的支持!
第143章
清醒, 睁眼,光球。
光球?
李茉脑子一懵,以为自己被主神召回,难道上次世界有什么问题吗?
只见那个光球发出柔和的光晕,随之响起语调柔和慈爱的女声。李茉很意外自己居然能从一个光球的声音里听出慈爱,过了很久,李茉才知道那是医疗AI南丁格尔。
“ C001205病人已苏醒,请医护人员尽快处理。”医疗AI南丁格尔的声音响后不到两分钟,一群穿着白大褂的成年男女推开病房走进来。
哦……李茉放松下来,看来不是主神, 是直接进入新世界了。
“小朋友,你好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站出来问话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中年女性,她好知性啊,眉眼含笑,声音更是柔和。
但很遗憾,李茉听不懂她说的话。
李茉摇头,在摇头的同时抬起自己的手臂准备摆手,发现这是一支瘦骨嶙峋的手臂,肤色惨白,手脚也没有力气。在一个现代化的医疗环境中,李茉有预感自己这次身世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是不想说话吗?那喝点儿水好不好?”知性医生拿起一个杯子,笑盈盈递到她面前。
李茉感觉不到口渴,但感觉到了善意,扶着杯子,就着医生的手喝水。水甜滋滋的,不知加了什么糖,李茉也回以微笑:“谢谢。”
医生惊讶瞪大眼睛,问医疗AI南丁格尔,“她说什么?”
医疗AI南丁格尔回答:“语句太短,无法判断,请C001205病人多说一些词句。”
医生又开始问问题,李茉只能用摇头来回答,她听不懂。医生试了几次,发现李茉就是不说话,又拿起水杯准备复制之前的成功经验。
“谢谢,我不渴,现在不想喝。”
误打误撞,真多说了几句,AI南丁格尔作出判断:“C001205病人说的是近古时期中文,这种语言因难度较高,现在只有地球中区少数居民和语言学家还在使用。”
“天呐,这孩子这么小,她是怎么学会这样复杂的语言的?”知性医生惊讶得捂住嘴。
“她既然连中文都会说,怎么一副听不懂通用语的模样?”
“那对该死的父母,不会没有教她通用语吧?”
“哦,上帝啊,上帝啊!”
李茉被安置在医院里,医疗AI南丁格尔分出一部分算力专门照顾她,并且紧急联网,从教育AI孔子那里借(劫)了一份幼儿启蒙教育资料包过来。
李茉开始了2225年的幼儿启蒙教育,知道今年是公元2225年,人类如愿以偿在宇宙中自由翱翔,已经有了月球、火星两大常居星球。很遗憾,宇宙中不总是友好,辐射和病毒很快降临,快速发展的科技也不能解决。
地球本土居民怪移居火星的那群蒲公英,骂他们自己没根儿还带来毁灭病毒;火星新人类骂土鳖地球佬,因循守旧不知变通。月球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竖起两面旗帜,地球来了挂地球旗,火星来了挂火星旗,成为中立区。
人类还没有在浩瀚宇宙中找到其他智慧种族,自己就斗得个你死我活。因为病毒影响,死了很多人,语言、文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断绝,后来经过抢救,很多文明也成功续命。但在日常生活中,人们还是习惯使用通用语。中文,它类似的英语、法语、德语、葡萄牙语,都成为小众爱好。
幸好,李茉出生的时候,地球和火星已经停战。双方都受到辐射和病毒影响,民间反战情绪浓烈,双方大统领也不想再打。李茉这样的20后,是战后第一批出生的婴儿。
原本地火双方因战争几乎停滞的生育率迎来小高潮,李茉的父母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年代,人的平均寿命达到150岁,通常父母在50岁左右才会考虑诞育下一代。李茉的父母不同,在25岁刚成年的当月,就宣布自己要做爸爸妈妈了。
他们在校园里相爱,出校园后立刻后悔,背负不起育儿这样重大的责任。偏偏他们又太年轻,懦弱选择逃避,以为视而不见一切就没发生过。
原生是被饿死在房间的,她的父母各自外出,把一个五岁的、没有教过通用语和常识的幼儿独自留在一间反锁的、没有食物的房间里。李茉濒死的时候,政府强制配备的育儿AI盖亚发出警报,警察破门进入才把李茉送到医院。
接手李茉的知性医生名为珂赛特,李茉初次见面以为她是个中年人,事实上她一百一十岁了,在而今的社会,确实是中年人。
平均年龄一百五十岁的意思是绝大多数人都会活到这个年纪,现在世界最长寿的记录保持者是一名两百零五岁的老人,他和李茉一样是个20后(一个2020年出生,一个2220年出生),经历了探索太空、地球第三次世界大战、地火大战,成为活着的近代史书。
珂赛特医生推开病房门,温柔笑问:“小茉,你好,今天感觉怎么样?”
“很好。盖亚给我讲了小学四年级的课程,还看了两集《探索太空》,对了,还玩了桌面飞球。”李茉学会通用语后,向盖亚提出为自己取名李茉,借口她看到病房外开着李花和茉莉花,她很喜欢。
就这样,李茉有了新名字,自由得令她诧异。
“哦,听起来确实很好。你要是喜欢飞球,我可以送你套票,今年地球区和火星区要进行首次联赛呢!”
“谢谢您,这是我的荣幸。”
珂赛特医生上前捧起李茉的脸,左边、右边、额头分别亲了一口:“我的小天使,我的好宝贝,你真是太可爱了!”
李茉挥动着小胳膊推不开,只能任由口水糊脸。好吧,人家珂赛特医生优雅知性,根本没有口水。
“我亲爱的宝贝,也许我要给你增添一些不那么美妙的烦恼,但请你相信,我们都是你的坚强后盾。我和医院的所有人,盖亚和南丁格尔,大家都爱着你。”珂赛特医生先打预防针,然后慢慢陈述。
“你亲生父母的判决已经下来了,他们因为遗弃、虐待等多项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十年。宝贝,我知道这对你遭受的痛苦来说并不公平,但判决已经经过司法AI獬豸审理,你还未满25岁,不具备上述资格,等你成年后,再考虑这些。”
“罪罚相当,司法并不因我个人情感而改变,盖亚给我上过通识课,我理解。”李茉好奇的是司法AI獬豸,她第一次听到中式的AI名字。 “盖亚,獬豸是什么?”
“獬豸是一种神兽,源于古代中国神话传说,代表勇猛与司法公正。目前,地球区的司法AI就叫獬豸。”盖亚的机械音刻意与人声做出一定分别,有种永远可靠的踏实感。
“我们现在拥有多少AI呢?”
“在各行各业,基本都有AI,但高级AI只有二十八位。超级AI天命统管地球区所有事务,高级AI监管重要行业,其他各行各业、甚至个人都能定制属于自己的AI。人与AI伴生。”盖亚详细解释。
“你也是高级AI对吗?”李茉问。
“不,我只是育儿方面的中级AI。”
“那你这样统管育儿的AI,不可能只陪伴我一个人啊。”
“你是对的,现在与你对话的,只是我的一部分算力。但是,李茉小朋友,在所有孩子未满二十五岁之前,我都会分算力给你们。孩子,是希望!”
珂赛特医生耐心听着她们一问一答,等李茉的疑惑都得到回应,才继续道:“按照程序,你未成年之前必须有监护人。”
李茉皱眉,未来世界观念不会如此老旧,还要把孩子交给犯罪的父母吧? “政府不养我吗?”
“当然,当然会养。只是按照程序,你的第一监护人是父母,他们被剥夺监护权之后,第二顺位的是你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经过征询他们的意见,你的外祖父母,也就是你母亲的父母,希望得到抚养你的资格。”
“小茉,不要害怕,你已经五岁了,是个有自己思想的可靠大孩子。法官会尊重你的意见,如果你不愿意,谁也不能强迫你。”珂赛特医生温柔安抚。
事实上,她的上衣领口上别着微型摄像头,法院工作人员在她身后做话术指导。为了未成年人身心健康,法官不会直接出现打扰。
“我想先见见他们。”李茉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孤儿院的日子她已经体会过了,外公外婆既然愿意养她,想来不会太差。
“为什么要养她!”监狱里,连湘大喊:“政府通知你们是象征性问一遍,只要你们不答应,她的监护权会到孤儿院去。家里又不缺那份补贴,干嘛要养她!”
连华采拥住妻子,轻拍她的肩膀安抚:“孤儿院的环境并不好,你亏欠了那个孩子,我们总要弥补。”
“是,我亏欠了,可我也付出代价了啊!我要坐五十年的牢!五十年!出来我都八十岁了,一个和社会脱节五十年的人,我这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是我们没有教好你。”古晓叹息。按照现在的育儿观念,孩子在成年之后,与父母的链接就会断开,甚至在未成年时期,父母也不该过多打扰,应该充分尊重孩子的自由权益。
只是连华采和古晓都是传统的地球中区公民,非常注重家庭,愿意给孩子更多的爱,希望关怀能让她更好成长。
事实似乎与他们的期望背道而驰,在宠爱中长大的连湘自私、轻佻、虚荣,信奉着绝对自由主义。
爱意浓烈时,她与伴侣自然受孕、亲自怀孕、亲自分娩生下孩子,在这个绝大多数人通过辅助生育孕育后代的主流社会中,她成为爱孩子、贴近自然的先锋人士。
爱意褪去后,她与伴侣各自寻欢,不肯好好抚养孩子,也不肯把孩子交给政府,导致孩子险些饿死。在这个年代,居然还有饿死的孩子,简直令人发指!
后来,古晓明白了女儿的本性,她只是虚荣追逐一切“时髦”的东西,当生孩子、养孩子不再为她带来关注的目光,她便迅速抛弃孩子,一并抛弃责任。
古晓喃呢:“自由,自由到底是什么样的恶魔,让曾经乖巧的连湘,变成现在这样。” ——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啊,我的小伙伴们。明天见,么么~
第144章
“李茉的情绪很稳定, 没有幼儿常见的的无由来情绪化表现,万幸也没有出现创伤后遗症。”
“她的逻辑思维很强,再盖亚的讲解下,已经自学到五年级课程了。你知道的,为什么现在AI这样普及,幼儿教育还是要用真人,幼儿的注意力真的很难集中。”
“她也很有语言天赋,她的父母并没有教她通用语,她目前所掌握的语言都是通过光脑自行学习。她的父母在很少和她说话,总是把她丢给AI 。但她的通用语学得非常好,她才到医院半年,已经能流利交流了。”
单向玻璃窗外,珂赛特医生带着李茉的外祖父母探望她。连华采、古晓听着医生的介绍,明白医生的言外之意:你的女儿真不是个东西,你的外孙女真是个天才。
李茉若是知道珂赛特医生的评价,估计会汗颜。刚来的时候,李茉还疑惑中文五千年都没断绝的语言和文明,居然在短短两百年让病毒干掉了?不科学啊。
后来才知道,通用语就是中文的简化版。病毒让很多人的舌头僵直、不灵敏, 很有音节不能准确完整发出。比如俄语就大批量散佚, 毕竟不是谁都能学会弹舌音的。中文里很多方言也慢慢成为故纸堆里的“保护文物”。
只要是中文总是一脉相承的,学习简化版更加容易。
连华采看着病房里在盖亚陪伴下学习的小姑娘,回想起连湘小时候。连湘是黑发琥珀色眼睛,皮特是金发蓝眼,但李茉没有继承父母的外貌,她是罕见的黑发黑眼,典型的中区长相,容貌也不贴合现代审美,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典韵味。
连华采看见外孙女,总觉得看见了一位古代贵族小姐。他不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是怎么钻进自己脑袋的,但他就是坚定认为,李茉身上一定出现的基因返祖现象。她的外貌、她掌握的语言、她的行为举止,无一不说明这点。
古晓看丈夫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赶忙对珂赛特医生承诺:“您放心,我们会好好养育李茉长大。李茉,是盖亚为她取的名字吗?”
“当然不,这是她自己取的名字。她喜欢窗外的花香,说实在,她给自己取名之后,我才知道那种长着红色叶子、开着白色小花的树叫红叶李,真是顽强的树种,地火大战和大灾变都没毁灭它。”
“是啊,植物比人类顽强的多。最近新闻不是报道,有医学家从夹竹桃属的植物中提取出对抗病毒的新型药物,毕竟夹竹桃是唯一能在辐射后的重污染土地上生存的木本植物。”连华采回过神来,用闲聊冲淡有些凝重的气氛。
“小茉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现在,让我们去见她吧!”珂赛特医生按响门铃,门铃是欢快的《小鹿之歌》。
李茉看到跟在珂赛特医生后的一对中年夫妻,心中明白他们就是自己的外祖父母。
珂赛特医生直接了当介绍了双方关系,把空间留给他们。
古晓蹲下,把李茉刚刚散落的积木捡起,放回她的嫩绿色小桌子上,就着视线平齐的 姿势,轻声问:“孩子,你愿意和我们一起生活吗?”
“你们那么宠爱连湘,会因为她入狱而迁怒我吗?”李茉歪着头问。
“当然不会!天爷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们对你充满愧疚,只会好好弥补你。”古晓连忙保证。
“可是我并不需要弥补,愧疚是很浓重的情绪,它会让你们无条件让步,即便委屈自己。我并不需要有人为我牺牲。”
连华采也蹲下来,承诺:“我们会给你充分的自由,让你按照自己的意愿长大。在你成年之前,只要不做伤害自己、伤害别人的事情,我们都不会约束你。事实上,未成年人身边光脑都会强制安装盖亚,她会监督你的。”
“连湘出狱之后,我不会和她一起生活,也不会赡养她。”
“这是你的自由。她被剥夺监护权,法律上你并没有必须赡养的义务,我们不会用养大你的恩情绑架你,甚至我们也不需要你赡养。”
李茉比了个OK的手势,“那走吧。”
连华采觉得李茉比自己的女儿还要成熟,她真的明白“把难听话说在前面”的必要性,她不要求世界全是真善美,不要求世界围着她转。
李茉第一次感受到未来世界的交通工具,浮空车在轨道上飞速运行,把她从美区送到中区,只需要三个小时。
酷!李茉望着窗外飞速略过的景色,只有很远很远的高山和云朵能勉强看清,但也很快一闪而逝。
AI盖亚贴心为她讲解:“这是公共浮空车,成年之后的定制浮空车速度会更快,舒适性也更高。”
“这样已经很好了。”小孩子睡在一米二的床上,舒服得不要不要的。李茉拉了拉小毛毯:“我要睡一会儿,盖亚你也休息吧。”
“我并没有休息的需求,电能随时满载。但是,谢谢你的关心,小茉莉。”盖亚稳定的声线透出温柔。
“我感觉你的情感越来越丰沛,你也许要升为高级AI了。”李茉迷迷糊糊说道。
“谢谢你的祝福,好梦,小茉莉。”
最后一句话,李茉迷迷糊糊没太听清,一个全然未知、陌生、没有任何参照的世界,激起了李茉前所未有的探索欲,她对新世界充满好奇。
迷迷糊糊间,李茉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脸蛋,她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不认识的陌生男生。原谅李茉不能准确判断现在人们的年龄,这个长相和蔼的中年男人,看到李茉睁开眼睛之后,停止了亲密,笑着起身:“孩子,你真可爱,再见。”
公共浮空车的座位是相对独立的,主体是一张放倒一米二的小床,但旁边有封闭式围栏,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是怎么出现的。
那个男人伸手开门却发现门打不开,用力摇晃着门把手,下一瞬,门开了。门外站着一群人,浮空车车长和随车警察站在第一排,连华采和古晓站在第二排,旁边还围着几个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中年男人尬笑两声,“你们好,我看这个孩子的舱门没关,想帮忙关上,但不小心落锁之后打不开了。”
李茉已经从床上坐起来,拥着小毛毯,高声反驳:“这个人猥亵我。”
“胡说八道!小孩子满嘴胡话!”中年男人声音更加高亢,转过头恶狠狠盯着李茉,看吓不住她,又转头对工作人员解释:“误会,都是误会。”
“盖亚全程录像了。”李茉点击戴在手上的光脑,视频当场投放,这个猥琐男人悄悄抚摸李茉的脸颊,想要凑上来亲吻的时候,李茉适时睁开眼睛,还有他刚才威胁瞪视的凶恶表情。
警察怒不可遏,当场把电机手铐铐在他手上,又拿一件外套给他挡住。不是保护猥琐男的颜面,警察是保护小女孩儿的隐私。
女车长挥手让几个男性工作人员站远些,自己和几个女同事上前安抚。连华采也没进座舱,只让古晓进去,隔着毯子半扶半抱着李茉。
“不要担心,那个男人没做什么,我感觉到有人摸我,立刻悄悄让盖亚报警并录像。”李茉有些懊恼,“我该把舱门锁住的,太大意了。”
“不,孩子,不要这么想,坏人太坏了!你拥有不锁门的权利,他不该闯进来,你很勇敢,好孩子,你真的非常、非常勇敢。外婆为你骄傲!”古晓有些词不达意,她震惊于这个孩子的果断、勇敢和机敏,又心疼是怎样的环境,才能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拥有这样的能力。
车长更是羞愧低头:“对不起,是我们工作失职,才给你造成这样大的伤害。我代表列车向你正式道歉,稍后会向总部申请赔偿,我们会做前面筛查,保证不会再出现类似的问题。”
李茉隔着毛毯晃了晃小手,“不要这么想,是坏人太坏了!”
车长几乎哭出来,事涉未成年,她都做好家长破口大骂、孩子哭闹不休了,结果家长通情达理、孩子还反过来安慰她。车长在心里决定,一定要给她申请最高标准的补偿,希望她再次乘坐公共浮空车的时候,自己还有机会为之服务。
接下来,连华采和古晓不敢离开,在车长协调下进入商务套房,她俩住外间,李茉住里间。
李茉在商务套间屁股都没坐热,列车已经达到目的地,她带着车长送的一堆零食和小礼物,被古晓抱着出了车站。
车站延伸出很大很远的空间,不停有光脑投放出车次电子屏和广告屏,即便两百年后,车站依然人潮涌动。他们乘坐电梯到达停车场,上了一辆类似越野车的全封闭浮空车。
“我们开车回家。”古华采解释道。
李茉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古晓开启车窗加热、除雾,让她看得更清晰。外面有很多高楼大厦亮着景观灯,像锋利的剑直插云霄,非常赛博朋克。
李茉回头,看到车站头顶有三个鲜红的、眼熟的、令人怀念的大字——哈尔滨——
作者有话说:越到周末,越像偷懒,唉~
第145章
在2225年看到哈尔滨,就像2005年留学,在冰冷潮湿的伦敦街头,迎面走来一个国人对你说“你好啊!”就像在俄罗斯大雪纷纷的小镇上奔行,满怀期待冲进唯一亮着光的小店,店主笑着说:“欢迎光临。”
一瞬间, 热泪盈眶。
这么多年,这个名字还是没有变,亲切又温暖。在看到那三个泛着暗红色光芒大字的时候,李茉确定这次选择对了。熟悉的土地和空气,是对抗孤独最好的良药。
悬浮车一直在往前开,因为走的是空中轨道,李茉只能从盖亚的解说里了解自己正朝着西北方向走。 “我们要去佳木斯?”
“是的,还没告诉你,我们是经营农场的,你知道农场是什么吗?那里有很多粮食和动物,是你在城市里不能见到的景色。”古晓轻声解释。
“哦,那很新奇。”李茉辗转多个世界,的确没有经历过大型农场生活,真是新奇有趣的体验。
从美区到中区走公共浮空车只用了三个小时, 从哈尔滨到佳木斯开私人浮空车居然要用一个小时。盖亚解释:“因为跨区公共浮空车道是专线专用, 城市间的浮空车道需要遵守交通规则,等待排队通行。”
李茉点头:“就像两百年前的高铁和私家车。盖亚,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很高兴为你服务,小茉莉。”盖亚的声音里也透着兴奋。
到了农场,入目全是一望无际的农田,远到天际,平原与天空相接,一片朦胧。坐落在这片广袤平原上的建筑,像大蛋糕上可有可无的樱桃点缀。
没见过这样景色的李茉,痴痴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才听到爽朗的笑声。
“这就是李茉吧,真是个漂亮孩子!”一个长得和连华采有些像的中年男人笑着打招呼,他旁边还站着同样高大壮硕了五六个男女。
“别怕,这些都是我和你外公的亲戚。我们这里还保留着亲人聚居的习惯,这是你姑奶奶和姑姥爷、二叔公和二叔婆、舅姥爷和舅婆。”
李茉一一称呼过去,得到了许多夸张的夸赞。
“咱农场多久没来新人了,看着新鲜脸蛋就是亲切,长得这么水灵,你们可真是好福气啊!”
“谁说不是呢,现在年轻人谁愿意生孩子啊!即便生了也不愿意和老人一起住。”
“别,你才老,我可不老,一百岁正是闯的年纪!”
大人们嘻嘻哈哈打趣,让连华采和古晓带着李茉先回去安顿。
连家的房子有一种工业的冰冷和厚重感,再过二百年,东北人还是喜欢这种风格。
“你住在三楼可以吗?家里用的是老式电梯,你如果不喜欢,可以重新搭滑梯、楼梯或者绳梯……”
李茉连忙点头:“电梯就很好。”
“政府每月给10岁以下未成年人的补贴是三千通用币,我会给你开通账户,直接把存进去,作为你的零花钱。”
“好的,谢谢。”
“这里亲戚是很亲近的关系,和你以往的生活习惯不同,如果他们的热情让你感到冒犯,你要直接提出来。我们这里还保留着传统生活方式,与大城市人们精致、有边界的生活不一样。”古晓再次提醒。
李茉点头,并不觉得这是困扰。说实在的,未来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强调自由和边界感。听说现在很多人已经没有亲戚,甚至有很多普通人是通过辅助生育手段诞生、由政府统一养育长大的。
这样安顿下来,李茉磕磕绊绊开始新生活。
“哦,蟹老板,你踩着我的下摆了。”李茉正坐在地上拼自己的作业,突然感觉裙摆有些扯。
“抱歉,李茉。”蟹老板平行移开。蟹老板是一个螃蟹型机器人,有着亮眼的橙红色外壳,过气的通用家务型AI机器人。盖亚把她送到监护人手中,监护器平稳过渡之后,就把算力抽回去,只留基础监控功能。
李茉正给他改装蟹钳,蟹老板需要一双手帮自己干活。
戴在手上的光脑投影出改装人形手臂的步骤图,李茉正和零件较劲。
在农场生活了半年,外祖父母对她及其宽容,也给了令李茉诧异的自由。后来她上网查询才知道,这样的自由才是现在养孩子的主流思路。
社会物质极其宽裕的前提下,中区对未成年人的硬性要求只有上完12年义务教育、不做伤害自己和伤害别人的事情。绝对的自由催生出天才的艺术家和科学家,也催生出大量患有心理疾病的人群。
处在这样的环境中,李茉每天对学习抱有极大的热情。当年听说过“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微积分”的笑话,如今她才六岁就要开始学微积分了。科学的大力发展,让未成年人的基础教育难度飙升。
“李茉,这是因为你已经自学到初中一年级课程,六岁儿童的平均学习水平停留在学前教育阶段。”蟹老板的声线有些像盖亚,准确的说,李茉在一大堆免费的声源里,挑了最像盖亚的这一款。
“我真是个天才!”李茉自我肯定。
蟹老板迟疑了一秒,诚实道:“同龄人中比你课程进度快的有34万人,如果算上月球区和火星区……”
“可以了,不用算了。不是说现在大家都不愿意生孩子吗?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人类平均寿命150岁,最长寿记录206岁……”
“好了,蟹老板,我明白你要表达什么,让我们换个话题吧。最长寿记录者叫什么名字,我记得以前盖亚和我说过。”
“彭耀祖女士,享年206岁,地球区中区四川彭山人。”
该从哪里开始吐槽,古早网络梗槽多无口具象化了。
“她去世了吗?”
“是的,彭女士的葬礼按照她身前要求火化,骨灰加水调匀后裹在玫瑰花枝上,抛入她的故乡的岷江中。”
呃,这位20后女士是勇者,真是创意十足的葬礼啊!
在八卦闲聊中,李茉组装好人形机械臂,给蟹老板安装好。现在蟹老板一只手是人形、一只手是蟹钳,非常赛博朋克!
忙完今天的工作,李茉开门下楼,圆柱形通用家务机器人正端上晚餐,连华采主动招呼:“今天吃饺子、小鸡炖蘑菇和蘸酱菜,可以吗?”
“当然,谢谢外公,外婆呢?”李茉乖巧坐下。
连华采感慨她的乖巧,不像连湘小时候让人追在屁股后面喂。 “她和朋友出去玩儿了,我们不用等她。”
李茉点头,开始吃晚饭,鸡腿肉紧实,蘑菇鲜美,最好吃的是用汤汁拌饭。一边吃一边盘算,这已经是外婆和朋友第三次出去玩儿了。
吃完饭,回楼上。农场占地广阔,房屋布局大气,整个三楼都是李茉的。李茉进了自己的书房,望着摆得整整齐齐的纸质书籍,绝大多数是她从网上淘来的旧书。现在只有废品站和贵族家里流行摆这么多纸质书,人们已经习惯电子屏幕。
蟹老板又横着过来了,“李茉,你不开心吗?”
“没有,我只是在思考问题。”
“好的。”
“这时候,你应该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那你需要升级的我的语言智能系统,我还没有学会这种类型的逻辑思考。”
李茉点头如捣蒜,“嗯嗯,我的失误,蟹老板就该听不懂言外之意。我亲爱的蟹老板,升级的事情以后再说,你先回答我,未成年人的账号信息是不是能随时被监护人查看。比如,我在网络上查阅什么资料,监护人都会知道。”
“理论上是这样。”
“不理论的呢?”
“实际操作中,很少有监护人完整重复查阅未成年人浏览信息,通常只是在AI发出警报后复查。”
“那有绕过监护人权限,查看一些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信息吗?”
“理论上有的。”蟹老板已经学会抢答了,“实际操作违反规定,我不能回答你!”
“好吧,那让我们开始学习今天的线性代数课程吧,帮我申请接入高级AI孔子。天杀的,谁家6岁小孩需要学习线性代数,我长大了不会秃顶吧!”李茉碎碎念点开手表形状的光脑,还没开始学,头就已经开始疼了呢!
学得脑袋疼的时候,李茉也会出门走走。农场建筑全部供暖,连廊也是全封闭式的,冬天在这里生活十分舒适,室内常年绿植鲜花环绕。
李茉站在一盆迎春花前,两百年后的迎春花依旧漂亮,然后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探头看去,舅婆正和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拥吻。李茉确信,那不是她的丈夫。即便只见过一面,中区人和斯拉夫人,李茉还是分得清的。
咻一下,李茉缩回脑袋藏在花盆后面,不会吧,不会吧,难得出门一趟,遇见这种狗血剧情!
李茉揪着迎春花思考怎么办,突然看到舅公从转角处出来,完了!李茉绝望得闭上眼睛,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见怒吼和殴打的动静,探出头去,只见舅公正和那个斯拉夫人拥抱告别。
燃……燃冬?
李茉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哦,小茉莉,你怎么跑到东楼来了,喜欢这盆迎春花吗?送给你!”舅公听到这头的动静过来查看,大方要把盆栽送给李茉。
“不用了,不用了,我该回家吃饭了!”李茉撒腿就跑,活像狗在后面追。
到家的时候,依旧只有连华采在家,李茉觉得她该旁敲侧击一下,于是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问:“外公,我刚才在东楼看到舅婆和一个斯拉夫人拥吻。”
“该死的,他们怎么让你一个孩子看见了,那是你十八岁以后才该了解的知识!”
你的关注点也够清奇的!李茉追问:“那是谁?”
“那是你舅婆之前的伴侣,如果遇见,叫他二舅公或者小叔爷都可以。”
别搞我!李茉在心里呐喊,我分不清这么复杂的亲戚关系。
也许是李茉的表情太过震撼,连华采进一步解释:“他叫阿列克谢,是你舅婆的前任情人,现在他们分开了。你舅婆是传统型家庭的拥护者,结束和她的关系之后和你舅公结婚,搬到农场来住。但他们偶尔还会来往,你舅公也是知道的。”
重新定义传统!
等等!那外婆去见的朋友是谁啊?
第146章
“舅婆,这是我自己做的蛋糕,请你吃,希望你拥有一整天的好心情!”李茉捧着自己做的蛋糕挨家挨户送。
好吧, 说是挨家挨户,其实是在回字型的主楼建筑里, 东西南北楼到处送。农场里常住的只有八个人,除了供人居住的主楼,剩下就是机械仓库、粮食仓库、蔬菜仓库……各种仓库。
“哦,谢谢小茉,真厉害啊,这么小就会做蛋糕了!这是什么蛋糕啊~”舅婆的声音温柔八度,能打八个波浪号。
李茉用你真幼稚的表情看她,声线平稳地回答:“我动手能力正常,之前只是不适应成/人高度的灶台。蟹老板给我搭了合适的,我就能做了。您放心,送给你的冻梨蛋糕额外加糖了。”
看她一本正经的小模样,舅婆笑弯了腰。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吃甜食。”
“是舅婆你们吃得太甜了。幼儿的味觉通常更敏锐,我小的时候被饿得太狠, 有些伤胃, 更不能吃味道大的食物。”
舅婆放下蛋糕,抱了抱李茉:“舅婆说错话了。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些。”
“哦,没关系。事实是事实,感情是感情, 我记得那些事,但感情上很淡漠,珂赛特医生说, 这是人体自我保护。瞧,我的身体在保卫我!”
舅婆心有所感,笑道:“那今天的蛋糕,就庆祝小茉的身体是个大英雄吧!”
李茉认真摇头:“不行哦,蛋糕是为了庆祝我的朋友盖亚升级为高级AI。”
“我看到了新闻,有十二个中级AI升级,你居然认为AI是你的朋友吗?”舅婆牵着李茉,发现她不喜欢之后,示意她跟着自己走,两人坐到罗汉松盆栽的木桌椅旁,从柜子里给取出一瓶格瓦斯递给她。
“是的,她是第一个发现并拯救我的存在,是我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李茉知道,要想让大人像对待成年一样和自己对话,就要首先表现出自己的成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把AI当朋友不太聪明,他们只是数据,不是生命。但只要寄托了情感,对象是什么并不重要。”
“就像小王子说,也许世界上有五千朵和你一样的花,但是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排球只是流水线工业产品,但它落在荒岛被捡到之后,就变成了星期五。舅婆,我在外公的仓库看到一台不能用的收割机却没被报废,绿色漆都斑驳了,但他说那是他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