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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茉无辜歪头:“可能仙长们设定的禁制太高阶了,并不防范我这样的凡人。”

绿衣女一瞬间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自己刚才也想摸,手如被雷击一般,根本碰不到。若非早有防备,说不定已经惊动守卫。

李茉看她一个妖族混进人族第一大宗门,不敢和这样的危险人物多待,维持着凡人的人设,恭敬行了一礼告别。

刚走两步,又立刻回来,绿衣女刚要问为什么,不等问出口,已经明确感知有人过来了。

一位身着紫衣的仙子首先进来,紧随在她身后的是一位穿着红色喜服的男子。进入祠堂,谁都没有说话,他们静静望着黑漆漆的牌位和摇曳的魂灯,不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紫衣仙子沉声开口:“与蓬莱门联姻并非上策,蓬莱门主野心勃勃,嫁女给你不过想借万仞宗的名头发展东陆势力。”

红色喜服男子叹气:“还有别的选择吗?万仞宗不能一直吃老本。”

“万仞宗三万弟子,门下灵矿领土不计其数,又有天下第一大宗之名……”

“葛巾,站在这里,没必要说这些糊弄外人的客气话。”身着喜服的男子再次叹气,大喜的日子,他却总在叹气。

“呵呵,郑魁你要是心里踏实,又何必和我站在这里。”葛巾大袖一甩,“今日你成亲,明日我成亲,万仞宗本就摇摇欲坠,一人踹一脚,正好分了产业,各谋出路。”

“三师弟不会同意的。”郑魁还想再叹息,但他忍住了。

如今,万仞宗有三位宗主,大宗主郑魁,乃是当年万仞宗的大师兄,为人公正慷慨,使得一手好剑。二宗主葛巾,名字文雅,性格却刚直勇毅,一手刚猛暴烈刀法,两族大战时,不知多少妖族死在她长刀罡风之下。

三宗主罗穷义执掌万仞宗戒律堂,十分低调,近二十年成长起来的新人,可能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这些人,都曾是李云帆的师兄弟。

李茉站在帷幔后面,听着他们争吵,心中毫无波澜,她又不是李云帆。

“是啊,他公平正义,他纯洁无瑕,他守着万仞宗,防着所有人,要等小师妹回来,把万仞宗交给她。哈哈哈哈——”葛巾突然狂笑起来,“天真!李云帆早就死了!魂灯已灭,怎么活?”

郑魁皱眉,不喜她这样张狂,冷声打断:“你找我来就是说这些废话的?”

“我已透出消息,你我两情相悦,娶她不过是你与蓬莱门主合作的纽带。蓬莱门主女儿娇生惯养,差不多应该闹起来了。”

听到八卦的李茉忍不住往外看了看,葛巾的表情和肢体语言,实在不像和郑魁有一腿的样子。李茉在李云帆的记忆里也没有翻到相关线索,一般来说门派里一起长大的师兄弟师姐妹,如同亲兄弟姐妹一般,长大后成亲就像□□。

师兄、师妹这种称呼,只要修行之人都能互称,才给外界错觉,搞得好像同门成亲很正常一样。事实上,万仞宗这样的大宗门,同一个师父名下的徒弟基本就是亲兄弟姐妹,没有搞骨科的,更没有师徒恋这种不伦的事情。

“你!”郑魁怒道:“闹出丑闻,于你难道有什么好处吗?丢的还是万仞宗的脸!”

“我用不上的东西,丢了就丢了。”说完,葛巾不顾阻拦,飞身遁走。

郑魁紧随其后,赶着收拾烂摊子去。

李茉也紧赶着要走,刚才都没拦她的绿衣女这次不放过她,“凡人?连他俩都没发现的凡人?”

“哈哈……”李茉尬笑两声,突然严肃站好唤道:“大宗主……”

绿衣女条件反射回头,立刻转过来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片烟雾,刚才那个自称凡人的女人已经只能看到遁去的背影。

绿衣女负手立在祠堂中,望着李云帆的牌位冷笑:“瞧清楚没?这就是你一心维护的师兄师姐,利欲熏心、男盗女娼。”

秋水剑上并没有李云帆的残魂,李茉觉得自己方向找错了,不该受那些说书的影响,什么佩剑是剑修的老婆。穿越而来的李云帆,若依旧眷恋万仞宗,她该眷恋什么?

李茉转身往李云帆旧日住处而去,此处名为九华峰,山峰并不高,坡度平缓,远远望着苍翠碧绿,鸟语花香。九华峰已被结界封锁,还是李云帆当年亲手布置的结界。出远门之前是该锁门,只是她不知道,那趟出去再没回来。

李云帆设置的结界,又如何会防备她本人呢?李茉如入无人之境,自然踏入九华峰。

远远坠在她身后的绿衣女准备有样学样,还没靠近,九华峰的结界已经荡漾起淡蓝色微光提示来人不要靠近。

“果然有问题!”绿衣女嗤笑一声。事后想来,刚才几句对话,这个自称凡人的家伙每句话都说到她的心坎上。人族称呼修行女子为仙子,她却称呼自己姑娘;绝大多数人称呼李云帆为云帆仙子,她却知道自己更中意沧海真人这个称呼。

好,好,好,时隔二十年,人族也出人才了!

李茉不知道她摆脱的家伙又跟上了,仔细在李云帆旧日住处寻找起来。金银珠宝、灵石灵药、丹药法宝……在万仞宗掌门的房中应有尽有,但这些东西上都没有附着李云帆的气息。

李茉心有所感,解下手上一根细细的金色手链,手链用料抠抠搜搜,把金片打成葫芦样式串联起来,七片小葫芦细细小小的,一点儿都不大气。

可当金链展开,每一个葫芦都扩大数倍,膨胀成巴掌大小。葫芦未封口,仿佛有吸力,自动搜寻起来。

金色葫芦飘到李云帆的卧房,在梳妆台的小柜子上停住。

李茉跟着走过来,台面上的东西排列整齐,因结界缘故没有落灰,可时光摧残着一切事物,一眼就能辨别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从梳妆台的小柜子里拿出一个藤编的小箱子,里面零散放着一些小玩具,拨浪鼓、木哨子、小弹弓,还有一条小小的木帆船。木头是周遭山林中最常见的柳木,帆船做工也不精细,粗糙的绳子帮着不能调节高度的船帆,船帆上写着无甚风骨的四个大字——一帆风顺。

李茉轻抚这粗擦的帆船,葫芦吸力渐大,一道虚影被葫芦收入腹中,自有灵力堵上出口。葫芦是孕养魂魄的法宝,虚弱的几近散形的其中一魄,总算沉入安稳的睡眠中。

这艘帆船,是李云帆在修真界感受到的第一个世界之善。

李云帆作为新生儿降生,散修父母并不看重血脉传承,生下来就随便散养,一心追求修为上涨。某次出去后再没回来,李云帆沦为孤儿,在重重叠叠的万山群中讨生活。

那时候还没有万仞山、没有万仞宗,人们随便称呼这片山脉为群山、万山。幼小的孩童在山里讨生活不容易,幸好有个守观的老道士,守着破旧残观,收养了几个孤儿,磕磕绊绊拉扯他们长大。

李云帆是他收养的第五个徒弟,老道士在生日时候送了这艘玩具帆船,让李云帆确定,她被爱着。

第157章

李茉刚跨出结界, 一个瞬步移到左侧,原来她站的地方闪过一道绿光,那是刀刃烧灼后留下的蓝绿色火焰。

“姑娘这是何意?”李茉笑着问早早等候在这里的绿衣女。

“还装傻,那就让我试试,你到底几斤几两。”边说着,绿衣女已经攻上来了,掌风暴烈、一往无前。

李茉却仿佛看不见这凌厉的攻势一般,静静站在那里, 嬉皮笑脸:“妖皇大人手下留情,在下一介凡人, 经不住您一掌啊。”

妖皇?妖皇不是早就死在两族大战之中了吗?二十年前,两河界血流成河,人族、妖族,甚至草木花卉器物等少量灵族纷纷陨落, 尸体填满了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河。此后,大河才有了两河界这个名字,两河、两界、两重天。

话音未落,妖皇的掌风已经逼得李茉脸部变形,一掌拍过来, 李茉口吐鲜血、应声而倒。没让她倒下去, 妖皇顺势一拉,把人拉到自己身前,澎湃的妖力灌注入体,李茉血吐得更多了。

人族不能适应妖族的功力, 妖族也很难适应人族的法术。

妖皇这样的天才除外,她当年在李云帆的指导下修习过道家中正平和的法术,但因自身条件限制, 能修出灵力,但无法修到高阶。对妖族而言,身体就是最好的武器,本性就是最好的功法。

妖皇迅速吸取回妖力,就像她灌进去那般飞快,人体又不是空瓶子,这么粗暴来回倒腾一趟,李茉站都站不住,软绵绵往下倒。

试探出她当真身体羸弱,妖力、灵力皆不存,妖皇就任由她倒在地上,居高临下嘲讽:“能认出本座,便不是凡人。说吧,本座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这个时候,李茉想的是不能让血弄脏了自己刚换的修身长袍啊。从袖中取出帕子擦血,李茉尽量把自己收拾得体,苦笑道:“在下当年追随掌门,有幸见识大人风采。您放心,在下不敢戳破您的身份。”

“满嘴谎言!万仞山还有追随她的人?忠心的早就死在两河界了!”妖皇身份尊贵,却天生一掌娃娃脸,冷脸呵斥的时候,仿佛力度都小一些。当然,见识过她笑脸杀人的不会这么想。

“在下这样,与死亡也只隔着短短十来年罢了。”

“当年她的属下我都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哪山哪峰?何人座下?”

“四明真人门下再传弟子李茉,身份卑微,妖皇大人不记得也正常。”假话是这样流畅,李茉先前没想过编个身份唬人,现在说起假话来当真有模有样。

“四明……那你不在孤城带着,跑万仞宗来做什么?”

一片孤城万仞山。

孤城,坐落在两河界上游的一座雄城,二十年前两族大战之后,万仞宗四弟子叛出宗门,在两河界建起孤城。据闻城内以城主意志为尊,人族、妖族、灵族……不论身份,共尊城主。

人族这边传言,孤城纲纪败坏、道德沦丧,人、妖杂处,自甘堕落。妖族这边咒骂,孤城多管闲事,世间以武为尊、以胜为尊,强大的妖族就该吃弱小的人类,猛兽就该吃那些食草废物修炼成型的弱者,孤城强行划定规则,违背天道。

好像世界上的人都不记得,当年万仞宗掌门李云帆创造的世界,她希望世界是孤城的样子。

新生一代或许真的不知,还活着的人知道也不会说,真正相信、践行那一套的,死得只剩孤城那单薄一脉了。

李茉轻咳两声:“在下使不出灵力,一介凡人,正好在红尘走动,为四明真人探听消息。”

“探听到什么?”妖皇毫不客气问道。

“大人,若是这么容易,我早就溜走请功去啦。”李茉尝试了好几次,终于站起来,扶着道旁花树,使劲喘气。

哼——妖皇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李茉终于缓过劲儿来,有力气离开,她从这声冷哼里听出了默认的意味。妖皇大人仿佛在说:“看在古四明的份上,饶你一命!”

李茉刚踏出两步,一个光圈突兀出现,一个身着红衣外罩白色纱袍的女子从光圈中蹦了出来。

好漂亮的女子!杏眼桃腮樱桃嘴,柳眉贝齿芙蓉面,肌肤莹润有光宛若珍珠,笑容真挚感染一切可见之人。

姑娘跳出光圈,急匆匆问:“这是哪儿?”

妖皇大人打量她一眼,明了她的身份,高冷转过身去,不发一言。

李茉这个小虾米自然是要搭话的,谦和而友好,“楚仙子,此乃万仞宗九华峰脚下。”

“什么?还在万仞宗,不是该传送到城外吗?”楚灵儿扼腕叹息,还高阶阵法!连万仞山宗门都没出!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姓楚?”

“楚仙子不要误会,我不是万仞宗弟子,一介凡人,刺绣为生,见您身上锦缎乃是此次万仞宗大宗主大婚特意定制的面料,才斗胆猜测。”

楚灵儿拎起裙摆左看右看,不觉得这寻常的红色布料有什么地方值得“定制”。她也不是真的关心布料,随意挥挥手道:“无所谓了,你是谁?不是万仞宗弟子,怎么会在九华山下。”

“在下李茉,一介凡人,来见见世面,误入此地,这就告辞了。”李茉只想平静的、安稳的离开万仞宗。

“不行,等等,把我一起带出去!”楚灵儿拉住她的胳膊,发现父亲给自己的手镯没有发烫示警,便知李茉真是凡人,放心大胆道:“你带我出去,我付你一千中等灵石,出了山门就结账,绝无虚言。你若不带我,我现在马上大喊,把大家都叫来,让你们两个偷溜进万仞宗的吃不了兜着走!”

“您是新婚主角,怎么能走……”

不等李茉推脱,楚灵儿开始掉眼泪:“本来我就不想嫁,听说万仞宗供奉着沧海真人的遗物,不许外人看,我只想借机看一眼,又不是什么大事!都怪我爹面子不够,万仞宗不给通融,我才偷跑来的。”

呃,怎么说呢?挺好的。

这门婚事充分体现的人的多样性,蓬莱门主这个岳父计划着用婚事当踏板,郑魁这个新郎计划着拉拢东陆以外势力壮大己身,新娘楚灵儿成亲的理由就更儿戏了——追星。

妖皇大人不想听这么幼稚的对话,已经飞身而起,遁入林中。

李茉也想走,可她身无灵力,动用法器又容易引发关注,只能花言巧语哄骗。 “楚仙子,我一介凡人,当真没有……”

“不好!追我的人来了!走走走!”

李茉反抗不及,被楚灵儿拖着往前跑了一段。眼看就追兵越来越近,楚灵儿那不灵验的传送法阵又发动了。一阵白光之后,两人落入了一处地下石室之中。

说是石室,却辉煌犹如宫殿。整体由石头雕琢而成,高高的门头、宽阔的场地,风格粗狂,却也大气浑然。

“这又是哪儿?”楚灵儿从地上爬起来四处张望,拍打手上的镯子,又从荷包中取出一个小型罗盘左右试探,企图找到出口。

李茉踉跄着落入石室,强撑着身体往房间中心而去。宽阔高大的石室中间扇形摆放着七把椅子,花纹犹如动线一般引导着人的目光,七把椅子正对着的空白地面雕刻着一朵七瓣花。

李茉走到中间那把椅子旁边,并未落座,只是靠着椅子盘腿而坐,吐纳恢复力气。

楚灵儿四处寻找出口未果,咒骂了一会儿、又抱怨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石室中还有另一个人。

“你怎么样?怎么受伤的?刚才那人不是你同伴吗?怎么丢下你跑了?”楚灵儿如同一只百灵鸟,叽叽喳喳个不停。见李茉不说话,又自问自答:“你伤着嗓子了吗? 唉,我俩也是同病相怜,今日同患难,日后便是姐妹了。 ”

“我是蓬莱门楚灵儿,你之前说你叫李茉是吧?你是那个专门做保胎绣品的李一针?我手帕交就姓余,她大姐嫁到万仞宗麾下主管灵矿的杨家,前几日生了一个单灵根的麒麟儿!你的功劳可不小!我在海外都听过你的名声。”

这么吵,没法儿专心吐纳。李茉笑笑:“微末名声,不想传到楚仙子耳中,我的荣幸。”

楚灵儿犹如一只骄傲的小公鸡,挺着胸脯道:“哎呀,我最喜欢听这些市井消息。你虽然是凡人,但能以技艺引动灵力,也是非常了不起了。”

楚灵儿安慰着李茉,普世观念,没法修炼就是低人一等。

楚灵儿草草安慰过她,又急急追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么大的石室,什么都没有,就放七把椅子,干什么的?看着像个议事厅,可周围没门没窗,只用明珠照明,也太奢侈了。”

李茉没有说话,楚灵儿仿佛也不需要答案,她自顾自抱查看起来:“七把椅子一样高大,只是为何其中四把椅子上有坐垫,另外三把没有。哇哇哇,这把椅子好冰啊!本来石椅就冰凉硌手,上面还刻了冰雪阵,凉上加凉,怎么坐啊?”

李茉站起来,走到那把刻着冰雪阵的石椅旁,轻轻抚摸。

“是吧?凉得吓人!”楚灵儿在一旁寻求她的认同。

“大概因为着把椅子的主人天生纯阳之体,这样的椅子对他而言刚刚好。”恍惚间,李茉说出了正确答案。

“纯阳之体?剑修吗?”

“山君。”

“谁?你说的是尊号、别号还是名字?山君?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剑修大能啊!能坐这样的椅子,想必修为不凡。”楚灵儿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石室墙壁却如同活物一般,吐出一个大活人。

绿色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妖皇大人在空中腾挪卸力,稳稳站在石室中央七瓣花的花蕊上。

“了不起,比我先到。”妖皇看一眼周围,“大公堂不是毁了吗?你们从哪儿找到的入口?”

问的是“你们”,但妖皇大人的目光只望向李茉。

楚灵儿抢答:“我们也是误打误撞进来的,我爹给的传送手镯不好用。这里叫大公堂,你既然认识,应该知道怎么出去吧!大公堂?这个名字好生耳熟,我肯定在哪儿听过!”

“误打误撞……”妖皇大人语含深意重复这四个字,“问她吧,她最清楚。”

楚灵儿探照灯一样的眼睛望过来,李茉必须在妖皇跟前维持人设,尽量简洁道:“这是当年李云帆掌门与万仞宗六位宗主议事的场所。”

“对了!天下大公!大公堂!”楚灵儿一击掌,“我就说我肯定听过。可……万仞宗不是只有三位宗主吗?不对,算上沧海真人,再算上孤城那位,也才五个啊,怎么有七把椅子?”

李茉不想回答,妖皇大人却施施然坐到第二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没有坐垫。她好整以暇重复:“是啊,为什么?”

第158章

李茉抚摸着那张刻着那把刻着冰雪阵的椅子, “万仞宗的七宗主,尊名白山君,原身为白虎。”

“白虎?他是妖?!”楚灵儿惊讶得喊出来。这里是万仞宗,人族第一大宗门,怎么可能有妖成为万仞宗的七宗主。

可是看着李茉平静的表情,再看看远处那位嘲讽的神态,楚灵儿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佯装楚一副这没什么的模样。 “那一定是一位大能。”

“是, 白山君曾为妖王,是妖族中首屈一指的强者, 在万仞宗屈居第七席,是因当年沧海真人偏心自家师兄师姐的缘故。”妖皇当面,李茉只能这样解释。

“可是,妖族的首领不是妖皇吗?怎么又冒出来个妖王?”

“后来白山君惜败于妖皇。”

“唉, 果然,妖族没感情、少仁义,谁拳头硬谁说话算数。”楚灵儿感叹。

“他们关系挺好的……咳咳。”李茉看了一眼妖皇大人,不能说得太明白,“此间也有妖皇座次。”

“真的?哇哦,你知道的不少啊!妖皇的原型是什么?我只听说她是羽族,却不知道她具体是什么。”楚灵儿十分感兴趣。

当着当事人的面,李茉能说什么呢? “咳咳,我也不知道。”

“也是,对妖族而言,知道原型太危险。不过我翻过家族手札,妖皇喜爱绿色衣袍,多半是青鸾、孔雀之类,说不定还有凤凰血统呢!”

妖皇大人冷哼一声,满是不屑,一身嫩绿色衣袍在黄腰带的衬托下更加清新明丽。

“哎,你什么意思,人家李姐姐好心和我讲解,你个免费蹭课的,哪儿来这么多意见!”楚灵儿不乐意了,自己贵为蓬莱门门主之女,对李茉这样的凡人也十分尊重,怎么这个绿衣女对自己的同伴却阴阳怪气。

李茉拉着她数到左侧最边上那把椅子:“那是如今万仞宗三宗主的位置,执掌戒律堂,当年他排行第六。”

“他……”

不等楚灵儿的话出口,李茉继续数着右边的席位,挨着白山君的是第五席,“这是孤城城主四明真人之位。”

第四席,“这是如今万仞宗二宗主葛巾仙子之位。”

第三席,“这是如今万仞宗大宗主郑魁真人之位。”

第二席,“这是妖皇之位。”

第一席,“这是沧海掌门之位。”

听着这些名字,楚灵儿的眼睛一次瞪的比一次大,喃喃自问:“当年,人族妖族竟如此和睦吗?”

“人、妖和睦,笑话!若非李云帆强行啮合,岂会有这般可笑的场景。”妖皇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这些椅子,犹如看到当年天真可笑的自己。猛一挥袖,衣袂自带罡风,刮在巨大的石椅上,却没有如她所料一般碎裂。

李茉轻叹:“当年掌门寻奇石、刻法阵,寄愿大公堂千年万岁。若非不能毁坏,不会留到今天。”

如今的万仞宗容不下这些旧物,之所以封禁在这里,恰是因为毁不掉。

“本座还不信了!”

“您应当无意惊动万仞宗,若想销毁,等出去之后再说吧。”李茉这话逻辑不通,出去了又怎么销毁。

妖皇却知道轻重缓急,咂几张椅子出气无用,挑眉问道:“听这话音,你有办法?”

“曾在故纸堆中找到过记载,只要有四股以上灵力输入阵中,同时想着打开,便能开出门来。”民主表决,七个席位只要占据四票就能通过决议。

“我们上哪儿找第四个人?”楚灵儿问都不问就相信李茉的话,左右张望,以为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突然出现了第四个人。

李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妖皇没有迟疑,默默从第二席的椅子上站起来,扶着椅背,率先输入一道妖力。看都不看身侧葛巾、李云帆的位次,越过一旁的正魁,在古四明的椅子上输入灵力。

灵力蜿蜒的光芒已经随着七瓣花的脉络游动到花蕊中心。

楚灵儿就站在白山君席位的旁边,她手正要搭上去,李茉及时提醒:“去扶那些有坐垫的椅子。”

楚灵儿不明白,但照做。

李茉就站在李云帆椅子的旁边,但她移动两步,选择了郑魁的椅子。微弱的光芒顺着阵法线条游动,四道光线聚集在一起,七瓣花的花蕊被光线充满,瞬间大亮,把人吸入其中。

出了被封禁的大公堂,李茉不管不顾发动阵法,直接原地消失。阵法一启动,肯定惊动了万仞宗。不管妖皇死而复生擅闯人族第一大宗,还是万仞宗大宗主的新婚妻子当堂逃婚,都与她无关。

大隐隐于市。李茉在凡人聚居的客栈换了一身小户人家女眷装扮,提着一个细篾条篮子,施施然往菜市场买菜去。

活生生的鲜鱼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杀好,端一块白嫩嫩的豆腐,买一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再配一把翠绿食蔬。

回到租住的小院,在厨房忙碌一阵,清炒时蔬、鲫鱼豆腐汤、五花肉烧鹌鹑蛋依次摆上桌,再从泡菜坛子里取一碟酸香泡菜,一个人吃饭也要凑齐四个菜。

清香的米饭刚摆好,房门无风自开,一身绿衣的妖皇大人站在门口冷笑。

李茉眼疾手快按住桌子:“饭菜是无辜的。”

“不装了?”妖皇大人大摇大摆走进来,环顾四周环境,“你就窝在这种地方,眼睁睁看着背叛你的人窃取名望、身居高位?”

“妖皇大人……”李茉刚吐出一个称呼,汤碗在半空翻滚。李茉连忙去接,左右支绌,好不容易把汤水完整接回碗中。 “柳夭,别闹。”

柳夭,妖皇大人的本名。

在石室中,柳夭配合着李茉行动,心中怀疑一点点加重。出来之后,李茉消失时候的灵力波动让柳夭确定,眼前人就是李云帆!

柳夭轻嗤一声,自顾自坐下,问:“怎么不用灵力?”刚才李茉救碗接汤并未使用灵力、妖力,用的是凡人发力技巧,俗称功夫。

“今时不同往日,能省一点是一点。”李茉并不想深谈这个话题,问:“你吃吗?”

柳夭没反应,李茉当她默认,又去竹蒸笼里添了一碗饭放在她面前。

不必多言,柳夭端起饭碗,默默吃饭。

“五花肉放甜了,不如以往。”

“以往不是我做的,我偏好甜口,不喜欢辣口。”李茉并无隐瞒之意,“这具身体确实是李云帆的,我却不是她。她当年就死了,只是没断气,托我帮她个小忙。”

“什么小忙,二十年还没帮完?”柳夭冷笑,“这口气续得挺久。”

“说实话,你反而不信了。”李茉把右手伸给她:“只管试探,声音迷惑也行。”

柳夭本体鸣声清脆,自带迷惑心智之效。

柳夭才不上当:“二十年够你编圆一个谎话了。我只问你,回来做什么?”

李茉从左手手腕褪下一个褐色木镯子递过去,李茉如今身上常带的饰品就两样,一是右手那用料抠唆的葫芦金手链,一是左手这一看就不值钱的木镯子。

柳夭接过木镯,大大咧咧直接往里输入妖力,丝毫不怕这是陷阱。突然,她脸色大变,“小白没死?”

这个木镯,连接着一道虚弱的气息,属于白山君的气息。

“当年,她重伤濒死倒在一株桃树下,等到春暖桃花开,为人所救。白山君的气息机缘巧合附着在桃树下,后来用桃木做了这个镯子。”李茉以一个外人的口吻,平静讲述着当年往事。

当年,两族大战打得天昏地暗,兵力源源不断投入,那段时间,世界一片灰白,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等到同门倒戈,人修背刺李云帆,妖族背叛柳夭,敌我更加难辨。

重伤的李云帆倒在雪地里,热血化不开这成片的雪山。最后拼着神魂俱灭,带着还没背叛她的古四明、白山君赌一把运气。

眼中似乎还有那脏污的血水,无数脚印踏过的雪地,不是纯白的,是深深浅浅的黑和灰,肮脏、冰冷、毫无生机。

晃了晃脑袋,李茉嘴角重新挂上习惯性微笑:“他还活着,极有可能在南陆。我修为低微,去南陆这种妖族大本营,恐怕就活不了啦。如今便……”

柳夭知道她要说什么,仗着她如今无力反抗,一拉一推,木镯又重新回到李茉的左手手腕上。

“当年谁救了你?”柳夭问。

“一个凡人老婆婆,已经去世。她不知道李云帆是谁,救她也不图什么回报。”李茉不想多言。

救你、救她。

柳夭知道她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不同她在言语上争锋,站起来道:“走吧?”

“去哪儿?”

“南陆。”

“我的大人啊,容我收拾一下行李。在下区区一介凡人,受不得南陆冰天雪地的气候。”

柳夭给她一个无语的表情,按住她肩膀给了她一道温暖的灵力,立刻拉着她往城中最大的成衣店去。只消一句“南陆探险套装”,商家便会准备好一切。柳夭剔除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品,给李茉买了一身自带清洁效果的才暖黄色衣裙。

“你哪儿来的钱?”李茉好奇,她当年不也被下属背叛,如今怎么又是花钱不眨眼的妖皇。

“抢的。”柳夭的回答干脆利落。

“行吧。”李茉理了理衣摆,裹紧自己。如今她们已经坐上了东陆前往南陆的渡船,江上冷风呼啸,衣裙虽有法阵保暖,但薄薄一层,心理效果上总是差些。

摸了摸手腕上木镯,李茉喃喃自语:“不知他还能撑多久?”

“总要撑住。”柳夭的回答依旧平平淡淡,仿佛气息微弱、危在旦夕的不是她的恋人。

“是啊,总要撑住。”李茉想,当年李云帆从乞儿到天下第一大宗的掌门,无数次咬牙撑住,最后一次撑不住了,曾经的坚持、辉煌,都成了过眼云烟。

“哎呀,李姐姐!你怎么在这儿?好巧啊!你们也去南陆啊!”突然,甲板上传来一声惊喜得呼喊,楚灵儿换了一身锦衣,冲这边招手呢!

李茉看着柳夭袖口露出的妖刀白刃反光,眼疾手快拉住她:“不能杀!”

为何不能杀?柳夭递给她一个疑惑的眼神,区区一个蓬莱门掌门之女,放任她叫破身份,带来的麻烦更大!世间一切不平与阴谋,都会在葬送在绝对武力之下,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你不觉得她像话本主角、天道宠儿吗?”

第159章

“出身尊贵、容貌艳丽、家庭幸福……”

“这样的, 我杀过很多!”柳夭面无表情打断。

“她被手镯带到我俩面前、带入被封禁的大公堂纯属意外,手镯上的传送阵没问题。”李茉更进一步解释。

“那又如何?”柳夭毫不在意,不管她是气运加身,还是手段高超,依旧是那句话:死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李茉无奈, 柳夭就是这样冷漠的性格。若非如此果决,她走不到今天。

“山君。”李茉轻声呢喃,山君二字如同咒语,轻而易举瓦解柳夭的防线。不论柳夭如何桀骜,山君是束缚她的绳子,而她甘愿被束缚。

说时迟那时快,两人短暂对话的功夫,楚灵儿已经排开人群挤了过来,兴奋道:“太好了!遇上你们我就不是孤身一人了!我听闻南陆有许多奇花异草、珍稀皮料, 都是其他大陆没有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逛啊!”

柳夭转身就走,可以不杀,但也绝不给楚灵儿好脸色。

李茉温和回应:“恐怕不空,我们来南陆是为了寻找一位旧友。许多年不见,我们担心他出了意外,要亲眼见着人才放心呢。”

“原来如此。你同伴一张冷脸,却是个热心肠呢!我楚灵儿最佩服的就是有情有义的人,我帮你们一起找!”不出所料,楚灵儿立刻拍胸脯保证。

“楚仙子的事情解决了吗?令尊、万仞宗没有怪罪吧?”

“没事儿!大宗主宽厚仁慈,听闻我不想成婚,并未为难,两家婚约直接取消。我都说不要之前送过去的嫁妆了,他却执意把嫁妆归还,又不要我家退回去的聘礼。这多尴尬啊,我都和爹反复说了,不还聘礼咱们脸上无光,我爹却不听,只说那是给我的补偿!唉,简直没脸见大宗主。”

楚灵儿说起这事也十分羞恼,明明是自己的错,大宗主仁厚也不能可着劲儿欺负啊! “我和那老古板说不通,一气之下跑出来了!”

不用旁人询问,楚灵儿自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你们要找的是什么人?需要我帮什么忙?”

“我那友人在南陆有仇家,这些年不见,不知他被仇家逼着躲到哪里了。我们这是想确定他的安危,目前也无太多线索,走一步看一步吧。”李茉引她进船舱,灵力驱动的高大楼船,一应设施俱全。三楼正堂有一个戏台,有人正在上面咿咿呀呀演着什么,绕着戏台摆满了桌椅。四楼还有更高档的包厢,推窗便能欣赏台上戏曲。

“我们就在这日坐吧。”楚灵儿没来过南陆,看什么都新鲜,拉着李茉在大堂落座,问:“台上演的是什么?”

“出金笼。”旁边有个黑衣劲装的女子回答,见楚灵儿望过来,拿了桌上干果盘子示意:“来点儿?”

楚灵儿大大方方抓了一把,“多谢姐姐,这是什么戏,我还没听过呢!”

“你们外地人自然没听过,这是南陆有名的慢调子,大概说一个小鸟妖因嗓子动听被人捉住,她妖力低微,反抗不得,宁死也不肯为人唱歌,最后撞笼自戕。赶巧她撞开了笼子,和她一起被捉的小鸟妖都逃跑了,奴役妖族的王八蛋落个人财两空。”

台上,一袭嫩绿色衣裙的柔弱男子边舞边唱,猛得撞在道具金丝鸟笼上,漫天白色飞羽纷纷扬扬落下,一袭瘦弱身形埋没在层层叠叠的飞羽之中,如同漫天芦花飞扬,又如纷飞雪花在为他鸣冤。

妖界普遍认为,男子容貌更胜,戏台上的主演也是男子。纷飞白羽埋没的场景巧妙变成一个障眼法,转眼间,主演换了一身衣裙,仍旧是绿色的,但衣料翻着柔和光泽,附着着一层缥缈的白。

“哦,这是上仙怜悯,接他魂魄返回天庭。还有一段唱词,你细听听。”劲装黑衣女子边吃干果边剧透,楚灵儿不以为意,看得津津有味。

“李姐姐,你看……”楚灵儿侧头和李茉搭话,却发现刚才还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不知哪儿去了。楚灵儿张望一圈没发现人,不愿错过剧情,继续转头专注看着戏台上。

四楼,包厢内,李茉隔着窗户看了一眼戏台。 “你可不会自戕。”

“不拉上几个垫背,死不瞑目!”柳夭一口饮尽杯中酒,毫不遮掩自己的狠辣。当年,强掳她的同族、关押他的捉妖人、贩卖她的贩子、购买她的所谓主人,都死在她的妖刀之下。

这出戏,是以柳夭的经历为蓝本改编的。柳夭的原形黄腰柳莺,既不是孔雀,也不是青鸾,更没有所谓凤凰血脉,她只是妖界羽族中最普遍的莺。

黄腰柳莺个子娇小圆润,没开智的黄莺成人巴掌大小,背羽嫩绿,腰腹部有一道黄色羽毛。外貌精巧可爱,叫声清脆悦耳,是最常见的观赏鸟。

开了智的黄腰柳莺成千上万,法力低微、见识短浅,是妖界羽族中最低等的存在。

柳夭没有撞笼而亡,她宁死不做人族掌上把玩之物,被人掐死扔在山林中。那人以为她死了,却不知她还有一丝意识,又恰逢六十年一遇帝流浆,柳夭得以生还。

即便活下来,她依旧是法力低微的小妖。可她不认输,周游四大陆,偷学名家之学,与妖族、人族切磋,无数次死里逃生,才练得一身本事。

后来柳夭遇到了李云帆,李云帆没有人、妖之别,教她道家中正平和的内息功法,帮她调养好陈年暗伤。一人一妖携手游历,肝胆相照、心心相惜。最后,柳夭甚至愿意为她到万仞宗担任二宗主,她也想看看李云帆口中“平等”的世界什么样。

那是另一个跌宕起伏的传奇故事。

一杯热酒下肚,柳夭不在遥想当年。 “胡编乱造,那些没死的老东西看见不知道多开心。”

“世人愚昧,何必与之论长短。”

柳夭挑眉,放下酒杯,“这可不像你,你以前总说底层的人、妖是最淳朴、最知足的,天下大势,由他们创造。”

李茉也学着她的样子挑眉:“都说了,我不是她。”

李云帆是最早一批穿越者,认为穿越是考验,带着天下大公的梦想,穿到年代文里要建设祖国,穿到古代要为民请命,穿到修真界也不忘促进两族和平。一个真正的、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旁人围观了她的结局,觉得苦不堪言、不忍直视,甚至怨恨她自讨苦吃。可这就是李云帆,天真、善良、博爱从来不是褒义词,是后来穿越的机会太多,才让一腔赤诚成了呆子傻子。

柳夭听她再次否认,也不争辩,转移话题问起:“有山君的消息吗?”

“只能感应到大致方位,南陆这么大……不容易。”李茉把左手上的桃木镯子褪下来,放在她手中。

柳夭已经二十年没有爱人的消息,一直以为他死了。如今有微弱的气息,也觉满足,紧紧握着木镯不愿放手。

“既然你来了,肯定有办法?要人还是要法宝?”柳夭嘴上嫌弃李茉,心中却坚信她有打算。

李茉正要回答,突然楼下大堂吵了起来。

“咿咿呀呀、叽叽喳喳,都他娘唱个卵!娘们才听这黏糊糊的慢调子,给爷换了!”一个彪形大汉猛拍桌子,把台上人吓得一哆嗦,本来眼中含泪演生死离别,如今吓得眼泪扑簌簌直掉。

“嘴巴放干净些,慢调子招你惹你了!大堂可不止你一个人,有本事往四楼包厢区,叫了小唱私下里听,你唱十八摸给小唱听都行!”方才搭话的黑衣劲装女子当场怼回去,惹得满堂哈哈大笑。有些妖力不够的,笑得忘形,把耳朵、尾巴露出来,又引起新一轮笑声。

彪形大汉脸上挂不住,一把掀了面前桌子:“好个小娘皮,爷今儿教你个乖!”

说着,人已经抢攻上去,与黑衣劲装女子战成一团。

李茉和柳夭就坐在窗边,看着楚灵儿利落跳开,抱着剑给劲装黑衣女子掠阵,还不忘叫骂,惹得那彪形大汉更气,险些乱了招式。

“分花拂柳、踏雪寻梅……浣花剑派的招式。”李茉轻声点评,对柳夭道:“瞧,能人和法宝自己送上门,留她不杀,有用的。”

寻找白山君,定位是关键。浣花剑派最出名的不是剑招,而是他们寻人、寻物的本事,剑主郭乔聿是个风雅人,常年在雪山、森林中寻访名贵花木。据传,他寻人、寻物的本事,就是这样练出来的。他还有一件法宝罗盘,能根据搜寻物件的微小气息,准确定位。

本来,李茉还发愁怎么碰瓷,现在好了,有一个出手就是浣花剑派典型招式的女子,天选领路人。

楼下,劲装黑衣女子已经把那彪形大汉踩在脚下,“什么东西!敢在我南陆大放厥词!我家剑主就爱慢调子,名震天下的万紫千红手就是从牡丹花词中悟出。”

“就是!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剑主那样才是真英雄,你这种看不起慢调子,又看不起女子的,呸!”楚灵儿旗帜鲜明站在新交的朋友这一边。

楼船管事在周围人的哄笑声中姗姗来迟,把被揍成猪头的大汉拖走,从腰间取下一块金子做骨、翡翠做珠的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计算,微笑着报上账单:“承惠中品灵石一百零五,小人做主抹个零头,一百灵石,哪位付账?”

楚灵儿瞪大眼睛,“就这几张破桌烂椅,一百中品灵石,你怎么不去抢!”

“他不正在抢吗?”李茉缓步走过来,笑道:“那大汉是楼船的人,你俩说得太多,让人摸清了性格,激你们出手,好让楼船赚一笔呢。”

捧着金翡翠算盘的管事仍旧一脸笑眯眯,“客人说笑了,那不是咱家的人,满堂宾客有目共睹,小人可不敢冤枉尊贵的宾客。”

李茉作势从袖中掏钱,对两人叹道:“吃一堑长一智,以后……”

“哪儿能让你掏钱,我来!”楚灵儿和劲装黑衣女异口同声。

李茉退后一步,变成两个人抢着付账。

柳夭都给逗笑了,“她俩若不搭话,你掏得出钱?”

第160章

“船东安排剧目不力,致使客人发生冲突,又应对不足,未在冲突第一时间阻止。身为客人的我受到惊吓,心神不宁,极有可能导致修为不稳,甚至日后突破境界时变成心魔。这么大的损失,船东不赔吗?”李茉洋洋洒洒就是一段。

柳夭轻笑,“这招还是我教你的。”

“教她。”李茉强调, 转而问道:“那你呢?帮她俩来付账?”

柳夭一个轻蔑眼神,“做梦”二字几乎具象化:“扰本座清净, 拿命来赔。”

“幸好,幸好,你这两年修身养性,以和为贵。”

李茉和柳夭聊得开心,她俩只是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上,又不是离得十万八千里,更没有设置声音屏蔽。两个小姑娘听个正着,这显得她们争着递钱袋出去的样子很傻啊!

小管事眼疾手快抽走一个人的钱袋子,从中点出一百中品灵石,恭敬奉还钱袋,还赠送了一朵雪莲样式的卡片:“这是我家东主信物,持此白玉雪莲可在有同样标记的店铺中打折购买各类商品。得罪、得罪,承惠、承惠。”

小管事一溜烟跑了,楚灵儿投以嗔怪目光:“你怎么不早说!”

“老油条脸皮厚无所谓, 你们初出茅庐的小家伙,就当交学费了。”李茉耸肩,李云帆当年游历四大陆的时候, 没少交类似的学费。

柳夭是真的开心,今日破例笑了好几次,施施然回到房中。

巨大客船在广袤无垠的大海上航行了十来天,等到海水从蓝黑色变成浅蓝色,大陆就近了。

靠岸登陆,黑衣劲装女热情好客,邀请他们到浣花山庄一游。

“我家剑主最爱热闹,每月均有赏花会。山庄常年接待外客,两位姐姐不要客气。”狄溪几次三番邀请,“南陆之上,我们浣花山庄有些名声,不论是见识风土人情,还是结交英雄豪杰,值得一去。”

楚灵儿抱拳拱手:“溪姐姐太客气了,剑主大名我等在东陆也如雷贯耳,有你这位东道主招待,我们感激不尽。”

两人都是名门之后,场面话说起来也是有礼有节。

楚灵儿一边说一边看向李茉,渴望快从眼睛里淌出来了。

“多谢,我等却之不恭。”李茉也一拱手,接受了狄溪的好意。

狄溪带着三人进入浣花山庄,守门的弟子见了热情招呼:“小师叔回来了?不是说往其他大陆游历吗?怎生这么快?”

“不快,不快,这是我新交的朋友,好奇赏花会,我带她们见见。”

“几位贵客里面请,不是我自吹,浣花山庄收集天下名花,四大陆无出其右。本月赏花会名为凌波,主赏水仙,其他水生之花也有,贵客必能一饱眼福。”浣花山庄的弟子对自家门派十分自豪。

李茉笑着点头回应,浣花山庄剑主风雅,弟子便也说话文雅、礼仪周全,门派服装也是长袍长袖,穿珍珠衫、戴流苏帽、插戴各色鲜花的弟子姿态优雅,走在山庄之中,亦是另一番名花倾城。

狄溪十分自豪,他们浣花山庄弟子素来受其他门派弟子追捧,很多裙下之臣,一听闻是浣花山庄的弟子,人人都渴慕不已。

“师父在吗?”狄溪问道。

“剑主还在闭关,本月为年前最后一月,按例应会出席赏花会。”守门的弟子如此回复。

狄溪谢过,把李茉三人安置在最好的客院,并保证:“待家师出关,我领诸位拜见。这些日子几位姐姐只管在山庄吃好玩儿好,有什么需要的让弟子传话给我便是。”

“浣花山庄赏花会声名远扬,你身为弟子肯定跟着忙碌。我们原本就是看热闹的过客,你不必招待,只管忙自己的去。”楚灵儿和狄溪颇有相见恨晚之感,拉着说了好些亲密话,才依依不舍告别。

南陆冬季千里冰封、寒风凛冽,按理说应该只有梅花、水仙之类能在冬季绽放。可是一路走来,山庄不同院落之间温度、景致各有不同,唯一相同的是每个院子都有盛开的鲜花。

比如李茉他们三人住的院子里,有一树紫藤宛如瀑布。这种春末夏初才开得浓艳的小花,在冬季依旧热烈绽放。

因狄溪亲自招待,这座小园虽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但没安排旁人住进来。李茉率先选了东厢,柳夭当仁不让占据正房,楚灵儿翻着白眼选了西厢,不忘对着柳夭放狠话:“当我愿意住你隔壁啊!”

楚灵儿性格活泼,吃过晚饭便不见踪影,不知和哪个新交的朋友结伴游玩去了。

李茉换了一身衣裳,提着一盏画着梅花的灯笼准备出门逛逛。不出 所料,她刚走到院中,正房的门也被柳夭拉开。

“一起走走?”李茉邀请。

柳夭无声跟上,迈出紫藤萝瀑布的院子,山庄道路两旁全是花木,贴地生长的蓝色小花密密麻麻铺在地上,宛如一张富贵锦被;略高的灌木上有米黄色的小花散发出幽香,花香弥补了花朵不够大的遗憾;更高一些的乔木错落有致,造型各异,营造出上、中、下三层景致。每层景致各有不同又相互融合,当真一步一景,令人迷醉。

走在道路上,温度便有些低了,顺着鹅卵石小路走了一会儿,岔路上有个小院开着门,从门口望进去,便见院中有一池睡莲,粉白的花朵宛如一个个娇羞美人。

踏入院内,气温一下子高起来,是夏季清晨凉爽适宜的温度。

一门相隔,温度各有不同,门却不必关上。

李茉感慨:“好精妙的控温之术。”

睡莲性喜深水,尤其是池沼,湖泊等静水水体。这池子不知挖了多深,如何精细养护,才能养出这层层叠叠堆满池塘的睡莲。

“不是更好?”只有这样的阵法大家,才能在茫茫南陆找到山君。

李茉也知道这个道理,没有走进去瞧那层层叠叠的睡莲,提着花灯重新回到路上,继续往前走。

“水陆草木之花甚繁,你偏爱哪一种?”李茉饶有兴致问道。

“并无偏爱。”柳夭斩钉截铁回答,自觉生硬,又补充道;“以往从未留意这些。”

弱小时忙着活命,结识李云帆之后忙着为理想奋斗,哪有心思关心花卉。

“那你一定不知道浣花剑主,他是近二十年才兴起的势力,人族,但没人查到他的来历。他仿佛突然出现,在妖族占据主导的南陆扎根,经营起一个鲜花王国。赏花会名声在外,往来无白丁,进出皆名士。对外说起来,自然是欣赏名贵花木,可许多草木本身就是药材。”

李茉低头,灯笼移到路边不起眼的杂草上。约莫一尺高的柔嫩枝条顶部,开着一朵紫粉色小花,叶子宽大嫩绿,是路边最常见的野花。

“比如这个,叫宽叶十万错。你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柳夭摇头,不必她追问,李茉自会给出答案。

“以前东陆盗贼横行,万仞宗抓捕之后按罪行高低惩处,罪责轻的当场责打,几个月才能下床,却有几个挨打之后几天就活蹦乱跳的。主事官员以为行刑官有意包庇,又怀疑那几个体质特殊,后来查明他们用了这种植物外敷内服,很快便好了。主事气不过,称这植物为十万错。都是它们的错,才让小贼免于受苦。”

“于跌打外伤有奇效的草药,就这么随随便便栽种路边,当做观赏之用,不知浣花山庄的药田之内,有多少珍贵药材。”

柳夭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山君重伤,却能不死,肯定有人为他续命。他是纯阳之体,能重伤他和救治他的药材都很稀有。浣花山庄作为南陆最大的药材商,若是能查看他们的账本,肯定能从中找到山君的线索。”

账本比什么定位罗盘都好用,利益有最清晰明确的走向。

李茉点头,她从未寄希望在剑主本身。一个在两族大战后崛起是势力,极有可能是吸取战争血肉壮大的。

柳夭右脚在地上轻轻一点,无需借力飞到半空,羽族的飞行天赋和夜视能力毋庸置疑,在空中观察一圈,没有动用妖力惊动山庄主人。

“走吧。”柳夭在前头带路,不管浣花山庄的阵法怎样复杂,总脱不开大致规律。

李茉把花灯挂在树上,手柄处贴了一张纸条,上书“赠与有缘人”。

托狄溪的福,她在船上用敬仰的语气说起师父如何将生意经营到整个南陆,柳夭、李茉轻而易举摸到了内院。

他们不图金银、不偷秘方,甚至不关心近期账本,两人只往堆放陈年老账的库房而去。

库房象征性挂了把铜锁,几十年的老账,就是主家盘账都懒得翻这么久远的。

两人轻而易举进入屋内,李茉点起灵灯,柳夭挥袖飞出羽毛状巨大毯子的遮挡门窗,屋中瞬间大亮,屋外却看不到一丝亮光。

层层叠叠的书架上按照年份摆放着浣花山庄多年来的账本,先找到药材一类,再细细翻看。

李茉一页接着一页翻过,若非神识强大,这样快速翻页连上头的字迹都难看清。

“我来吧,你去找其他的。”柳夭凑过来接手,李茉去找山庄后勤账本。

浣花山庄突兀出现,剑主本人自带一笔财富,显露在世人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是风雅绝伦、本领高超的剑主。能建起浣花山庄这么大地方、这么精妙阵法的巨额财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李茉又翻开府库珍藏,在剑主赠送给关门弟子狄溪的生日礼物上,看到了一件熟悉的物品:七宝莲。

七宝莲有镇定安魂、增长功力之效,曾是东陆皇族所有,通常赐给受宠的年幼皇子皇女。东陆皇族原本是东陆的统治者,后来宗门势力崛起,皇族逐渐没落沦为二流。曾经高高在上的皇族又怎能甘心?可皇族没有天赋高绝之人,无法带领皇族重回巅峰,该怎么办呢?

很简单:抽取别人的灵根、灵力。

难道这位声名鹊起的浣花剑主,是曾经东陆皇族遗孤?那他的财富、风雅、才干就仿佛都能说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