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怎么?”柳夭敏锐发现她的异常,立刻出声询问。
“七宝莲,有聚灵安魂之效,能微弱增强功力, 曾属东陆皇族。”李茉把账本递过去,在七宝莲的下方掐出一条白印子。
“皇族?居然还没死绝!”柳夭十分厌恶皇亲贵胄, 当年迫害她的人就是贵族。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皇亲贵胄全杀了有冤枉的,但隔一个杀一个肯定有漏网之鱼。
“嗯,当年祭坛爆炸,皇族血脉全数死绝。为了避免意外,真火烧了三日,又有法器检测,山顶被削掉一层,按理说应该没有生还的可能。”李茉严谨表述。作为穿越者,她很明白如果天道想给一个人开挂,究竟能开到什么地步。
柳夭、白山君和李茉,如今在世人眼中也是死鬼。
“知道这么清楚?那时候你才几岁,总不能是五岁小真人执剑荡平魔窟,你师父做的?”
李茉轻笑, “我师父只是落魄道人, 一生都未筑基。”
柳夭把自己手上的账本递给她,有几页折起来的地方,正好是治疗纯阳之体的特殊药材。
李茉坐在桌前,拿出纸笔, 摘抄这些药材出现的年份、地点,最后汇总在一张纸上。治疗药材在南陆普遍寒冷的气候下,只有浣花山庄能稳定供应, 年份越近,消耗越大。两人的思路是正确的,利益流向比罗盘更能精准定位。
柳夭剑眉紧蹙,若山君真在他们手中,如何救他?
“走吧,查查就知道了。”李茉一挥袖,把所有账本平稳送回书架。
“现在不说自己一介凡人了?”柳夭突然挑眉,便是让她来,一挥袖毁了整间屋子容易,精细控制着把轻重不一的账本送回原位难。
“一介小妖,不敢在妖皇大人面前班门弄斧。”李茉低头拱手,她方才用的是妖力。当年,李云帆能教柳夭人族修炼功法,自然对妖族修炼法门有些研究。
可惜,说来说去,无论人族、妖族的功法,她如今这破罐子一样的身体,储存不住力量,怎么也练不到高阶。
柳夭嗤笑一声,率先走出库房。此时已过午时,两人走在花木葱葱却不见人影的山庄中,宛如两个鬼影,游荡在鬼蜮之中,森然、可怕。
顺着中轴线,摸到浣花剑主居所,柳夭刚要试探,李茉眼疾手快拉住她,拨弄自己右手葫芦片金手链,一片葫芦掉落,飞入院中。不是发射暗器那种目标明确地激射,反而像一只翩跹蝴蝶,悠悠然在院子里飞舞,平静、柔和、融入自然。
如此,无人察觉的金片变成化蝶在院中绕了一圈,又回到李茉手上。
“院子里没人。既然是闭关,总该找个人迹罕至、绝对安全之所。赏花宴近在咫尺,山庄人来人往,实在不是闭关好地方。”
柳夭完全信任李茉的判断,“等到开宴那日,总能见到,回吧。”
“你不着急啊。”
“急也无用,山君坚持了二十年,总能撑到我找他。”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养气功夫深厚的柳夭,还是忍不住攥紧拳头。
李茉看到了,转移话题道:“当年你和她初见,是在一个夏季清晨荷花盛开的湖面上,那时你俩争一朵并蒂莲。赏花会主题是凌波,他们说主场是水仙,可总有睡莲、荷花之属,要不,看看去?”
“行吧,你们人族总喜欢这些。”柳夭颔首,往还封闭着的腊月赏花宴主会场而去。
这是一片院落组成的会场,远远望去有水汽氤氲,想来水生花卉不少。浣花山庄阵法精妙,如同李茉伪装凡人,以刺绣为生那样,走的都是精细、精微的路子。
两人摸进院中,闲庭信步欣赏满湖荷花、睡莲,本以为先前路过那个院子中层层叠叠的睡莲已是难得,没想到大湖中成片成片的花卉如此夺目。远远的还有水仙花的幽香隔墙传送,当真是月下赏景的好地方。
漫步在湖边柳树之下,李茉和柳夭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突然听到隔壁院落有兵戈撞击之声。
两人对视一眼,掩藏身形摸了过去。
“郭乔聿,你敢与我家大王作对,不会有好下场!”一个头上现出兽耳、脸上长着兽毛的妖族在放狠话,看他模样,应该是猫科的。
这院子成片种着水仙,白裙黄蕊,花香浓郁,为了观景在成片的水仙中修了一条汉白玉九曲回廊,如同一条臂膀支出去,终点有一座凉亭。
此时,凉亭已经没顶,残损建渣打坏周遭一片水仙。一个广袖长袍、手持碧玉长萧的男人负手而立,在他脚下,十几个妖族倒地不起,痉挛不止、瞳孔放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排泄物的臭味。
痉挛、暴泻……水仙中毒!
李茉从袖中拿出炼制过的面纱带上,余光瞥见柳夭口鼻处已经浮现一层淡绿色绒毛。
两人从未怀疑封闭的会场为何进入得如此轻易,依她们的本事,到什么地方,都很轻松。如今想来,应该是这批闯进来的妖族破坏了机关。
“皮毛饮血之辈,难道怕他不成?”郭乔聿踢开地上兵器,长萧一闪而收,手中一道寒芒闪过,锋利的匕首扎进他妖族手掌之中。
刚才还硬气的妖族闷哼一声,人手顿时化为一只带着花斑的爪子。
一只豹子。
抽出、扎入,抽出、扎入,反复几次,郭乔聿才冷声问道:“妖王现在何处?”
不知是不是匕首有毒,那只豹子已经维持不住人行,痛得不停抽搐,嘴上却不饶人:“大王在妖殿等你送死。”
匕首横切,一道鲜血飚出,豹子捂着被削掉的爪子打滚哀嚎。
“没空和你废话,我问妖王现在何处?不是那条长虫,我问的是……白山君!”最后三个字,郭乔聿是贴着那豹子的耳朵说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落在柳夭耳中,却如雷鸣!
山君,郭乔聿也在找山君。
那豹子疼得双目充血,“你是他的旧部?你不是人族?”
“是人、是妖,都比你这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之辈强!”郭乔聿再次扎下匕首,插入他肩缝处,痛得他失去战斗力,“下一刀,就是丹田。我的耐性不好,你最好说实话!”
“死了!他已经死了!”
“我既然问,就知道他还活着!别耍这没用的嘴皮子,说,妖王在何处?”郭乔聿面目凶恶,早没了之前风雅温文的模样。
那豹子嘴唇翕张,“你也想从他嘴里套出本源道法……啊!”
匕首再次狠狠扎入花豹体内:“我问:妖王在何处?”
李茉听得莫名其妙,《本源道法》,那不是李云帆当年编撰的修炼入门基础书籍吗?这东西主打一个适用性,中正平和、不挑种族、不挑体质,与任何功法都不相互冲突。突出广泛性、普适性,自然要牺牲高难度。 《本源道法》地摊上十文钱一本,书铺总要进几本当摆设,至于这么抢吗?
小桃那样五灵根的低微天赋,也能熟练修习这种功法。
“我不知道!当真不知!”
“当年是你领头背叛妖王,亲手给他下了残照之毒,才换得如今十大妖将之位,你怎会不知?”
“他背叛妖族,非要和人称兄道弟,才落得如今的下场!”
“沧海真人已经公布《本源道法》,街头小儿都能背总纲,你们到底在找什么?”
“哈哈哈……妄你自诩忠臣心腹,居然不知《本源道法》有深有浅,对外公布的不过是障眼法,真正的《本源道法》是人、妖两族都能修炼的顶级功法!孱弱无能的孽生白虎、掌上把玩的黄腰柳莺,他们这样低劣的资质都能修成大能!全靠《本源道法》!”
“一部不知真假的功法?这就是你背叛如兄如父恩人的理由?”
“呸!自古成王败寇,我是豹,他是虎,狗屁的父兄,老子从不讲虚情假意!”
“那你就死吧!”郭乔聿高高举起匕首,扎响豹子的妖丹所在。
那豹子原本躺在地上癫狂大笑,看着马上落下的匕首,却如同岸上游鱼一般猛然摇头摆尾,翻滚着躲开。
“深海水牢!”豹子紧急喝住,见郭乔聿真要杀自己,连忙供出能保命的消息:“他没死!囚在深海水牢!那是妖王殿直属水牢,机关密布、守卫森严,只有妖王赐下信物才能进入。别杀我!我能带你进去!妖王……黄髯如今已经厌烦,不再亲自审问,都是我下水牢问话,我能带你进去!”
“你还有点用处……”郭乔聿喃喃,豹子随之点头,是的,是的,他有用,不要杀他。
下一秒,那附着毒药的匕首,就扎进了豹子的腹腔,一道白光透体而出。
“可我不在乎,背叛他的人,都要死!”
郭乔聿抽出匕首,亲手结果了还在地上痉挛的十几个夭族,血淋淋的匕首在最后一个妖族的皮毛上左右擦了两下,尸体被一脚踹进湖中。
尸体全部沉水,种水仙的湖水很浅,郭乔聿又把凉亭残渣轰得更碎,混着鲜花填入湖中,压在这些尸体之上。
自郭乔聿袖内飞出一包种子,旋转着播撒在湖面上,一阵生机勃勃的木属性灵力盘旋绕飞,湖面上很快长出白裙黄蕊、叶翠花香的水仙。
“能与花香为伴,真是好归处。”
清冷月光下,水仙摇曳生姿、花香弥漫、美不胜收。
第162章
“你的消息靠谱不?这家伙不像人族啊!”回去路上, 柳夭忍不住点评。
她们躲在暗处看了一场袭击和反杀,郭乔聿身长玉立、神姿高彻,穿的是宽袍大袖、戴的是白玉雕花冠, 对敌时的武器也是风雅的长萧。甚至在刑讯逼供的时候也用匕首,而非自身作武器, 比许多人族修士更风雅。
但是,看着就违和。两人见过的人和妖车载斗量,个人习性暴露种族不是贴标签,而是长期生活习惯留下的痕迹。
“准吧……大概。以往只是远远瞧过一眼,他那样的文学修养、处事风格,人族也少有。”李茉抬头示意看看左右环境,她们走在回程的小路上,园林隔断有窗景、有框镜,一步一景;凉亭里有对联、有牌匾,挂满文人字画。喜欢这样的生活环境,证明他曾长期受这样环境的熏陶。
就很矛盾。
之前猜测他是东陆皇族余孽,如今看来他是妖或者半妖,东陆皇族最重血统,按理来说, 不可能有妖族。
啧啧,怎么想都逻辑不通顺啊。李茉突然理解了侦探的不容易,人家是怎么从无数种可能里找到真相的。
“我总觉得他有些熟悉,你也想想,你们以前遇到过吗?”李茉抬手拐了拐她,继承记忆终究不如自己本身记忆好用,李茉一下子想不起来。
柳夭认真想了一会儿,才道:“没有印象。”
“那无所谓了,跟上、再查,总能弄清楚。”两人说这话回到紫藤小院。一停下,两人距离拉开,萦绕在她们身边的干扰灵力消失,两人说的话才会被传出去。
“她守贼呢?”柳夭无语。大门口,楚灵儿正仰面躺在一张椅子上,呼呼大睡,很明显是等她们回来等睡着了。
李茉拉住要走的柳夭:“把人送回去……”
柳夭一甩袖,楚灵儿就头朝下、脚朝天被拖起来往西厢甩。
“轻点儿、轻点儿,闹醒了,咱也甭睡了。”李茉连忙叮嘱。
迟了!
楚灵儿叽里呱啦开始吐槽:“好啊!你一点儿都不关心我,我等你这么久,你居然只担心我醒了吵到你!良心呢!你们还有没有良心,自己结伴出游,却把我落在房里,到底有没有拿我当朋友!”
这聒噪劲儿!
柳夭甩了几个禁声符过去,还能看到楚灵儿推开窗户叽叽喳喳,但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
李茉转头,她近视,她看不见,她要睡觉。
第二天,楚灵儿也不和新朋友结伴出游了,就这么跟着两人。
李茉喜爱花卉,以前做贵妃的时候,还出过一本插花的书,名曰《清供闲趣》,对这种方寸艺术有足够的知识和喜爱。
浣花山庄花卉也会日常修剪,李茉提着个篮子出去,向仆人要了些开得正艳的花朵,回来插了一个瓶花、一个提篮,分别送给两人。
楚灵儿捧着自己这瓶花,藤蔓状的白色清须花材轻灵飘逸,绕着牡丹主花组成一个草书的灵字,似像非像,很有意境。
楚灵儿是懂行的,一见就喜欢,昂着头道:“那我就原谅你们昨晚不带我的事情了。”说完,兴冲冲把瓶花捧回自己房间欣赏。
李茉把她插的另一个花篮递给柳夭,柳夭接过,随意放在正房的长桌上,“总不能是请我赏花。”
“我不是厚此薄彼的人。”李茉玩笑一句,只有楚灵儿那个年纪的小女生,才想着上厕所也有手拉手。 “水仙花香如此浓郁,你就没有放个蝴蝶蜂鸟之类?”
“他精通此道,真有花鸟鱼虫跟着,岂非不打自招。”
柳夭不承认,李茉就这么直勾勾盯着,非夭她说出个一二三来。
“我天生对气味灵敏,他如今还在山庄。”柳夭无奈,只能说了实话。
“行吧,等着。”李茉心中怀疑郭乔聿的身份,却不敢打草惊蛇错过营救白山君的机会,只能等待。
晚上,李茉正闭目沉睡,突然感觉眼前有人盯着自己。猛然惊醒,柳夭站在自己床边。
“走。”
一个字,柳夭率先出门。
李茉没有迟疑,一边拿起外袍,一边脚步匆匆跟上。
柳夭、李茉坠在郭乔聿身后,飞出浣花山庄,往南疾驰。
“有人跟着。”李茉突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柳夭。
柳夭会意,自己先追。
李茉闪身到路边树林中,一个身影疾驰略过,突然半空中撞到什么,翻滚着倒地。
“怎么是你?”李茉走出来,看见趴在地上的楚灵儿。
楚灵儿一骨碌爬起来,拍着自己身上的浮灰,没好气道:“你们又不带我,还不许我跟着来啊。”
李茉叹息一声:“想清楚,很危险。”
“怕难怕险我就不出家门了!”
“凝神闭气,不要插话,跟上。”李茉无奈,她若是此时和楚灵儿动起手来,一时之间拿不下,肯定坏事。
两人往前追,听到前面有打斗声,立刻提速。只见柳夭和一位长袍男子在半空斗法,罡风阵阵、灵气飞溅。
他们在一片芦苇地上打斗,芦花飞扬、纷纷洒洒,甚是壮观。
李茉大喝一声:“他是水族!”
战场正缓慢越过芦苇地靠近水泽,李茉赶忙提醒,妖族的身体就是最强大的武器,靠近生活习性的地方,本性能发挥出最大作用。
与柳夭打斗的人正是郭乔聿,他见敌方来了援助,也不敢留手,管什么身份暴露,立刻从后腰摸出两把鸳鸯环刀,一金一银,刀身反射着鳞光。
李茉越看招式越熟悉,柳夭身为一代妖皇,实力雄厚,挑飞金银鸳鸯刀,眼看一掌就要去他半条命。
“手下留情!”李茉又连忙喊停。
为了留下活口,柳夭肯定不会杀人,但依她的脾气,不死也重伤。
“呕……”被掌风扫到地上的郭乔聿捂着胸口吐血,“今日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小鱼儿……”李茉轻声唤他小名。
郭乔聿猛然抬头,神色惊疑不定:“你到底是谁?”
李茉如今形貌大变,无法用容貌取信于人,想起他逼供那只豹子时对白山君的尊崇,李茉褪下左手上的桃木手镯,扔到他身上。
郭乔聿见手镯不是攻击类法器,迟疑着摸上去,更加震惊地看着李茉,又看看柳夭,“你要带她斩草除根?”
郭乔聿大约明白李茉对自己是善意的,可她既然是善意的,为什么要带柳夭!没错,他也认出了柳夭,柳夭又没遮掩身份。
“想什么呢?真要杀谁,不管就行了,我们是去救他。”
拿着那个带着白山君气息的桃木手镯,这句话可信度很高,可是面前站着的是击败白山君,取代他成为妖族首领的柳夭啊!这让人如何信? !
“我带你去,她不能跟!”郭乔聿指着柳夭。
“天下谁能拦本座?”柳夭不屑冷哼。
“为什么?”李茉柔声道:“作为伴侣,天下没有谁比她更有资格了。”
“啊?啊!”郭乔聿被吓得只能阿巴阿巴,“那个……不是……原来传言是真的啊!我就说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跑去万仞宗当个狗屁七宗主,给婆娘附小做低倒是能理解了。”
李茉翻白眼,这话说的有歧义啊。
“你们这边到底怎么传的?当年两人并肩作战,携手同路,也没避着人啊!”
郭乔聿站起来,没有人生命危险,他也能吐槽两句:“上层人物的虚伪,粉饰太平。”
柳夭又是一声冷哼。
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到处乱传!
李茉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扔过去,郭乔聿一把捞住,依依不舍把桃木镯托着飞送到李茉跟前。
郭乔聿从瓷瓶里倒出丹药扔进嘴里,问:“你怎知我小名?你是谁?我不该认不出你!”
“江湖故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李茉微笑:“知道我并无恶意就够了。”
“你是谁?如何认识山君?”柳夭直切正题。
“我乃金银童子,曾于山中被人捉住,为妖王所救,跟着他游历过一段时间。”郭乔聿简单说明,“这是他的毛发制成的武器,可为信物。”
柳夭一伸手,那个黑白相间、能屏蔽妖气的香囊便飞到她手中,柳夭从怀中摸出一个白虎形状的毛毡制品,仔细对比,认可道:“是他主动给的。”
“当然。”郭乔聿点头,“我找了他二十年,始终不信他会死。”
气氛一时沉郁,白山君消失的这二十年,天下局势大变,一代妖王,如今可能被囚、被刑讯,何其唏嘘。
楚灵儿像个傻子一样,无措站在一旁,她一句也听不懂,拉拉李茉的袖子问:“金银童子是什么?妖王又是谁?你们是去救妖王的吗?哪一任?”
郭乔聿点点头,示意自己无所谓。
李茉小声解释:“娃娃鱼中,有一种意外变异情况,鳞片发黄变金的称为金童子,鳞片发白者称为银童子,以往皇族有补杀未开智金银童子进补的恶习。”
“皇族?恶贯满盈,早该死了!便是开了灵智,他们照吃不误。”郭乔聿冷哼一声:“你认识那时候的我?”
站在芦花飞扬的水泽之畔,李茉避重就轻:“妖王自然只有白山君能得此尊称。”
第163章
既然不是敌人, 就没必要继续站在野外吹冷风。
重回浣花山庄,在一张圆桌旁落座。郭乔聿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若在正堂分宾主落座,这可怎么安排夭皇啊,现在就很好嘛~
郭乔聿开始讲述自己的身平:“我母亲是刚刚化形的小妖,那时东陆皇族势大,捉妖人四处收罗小妖上贡,法力低微、容貌姣好者比比皆是。我母亲最后和一个启灵殿将军有了我,半人半妖,本无活命机会。后来发现我的本体变异为金银童子,皇室发话留我性命,待开智之后,煮了进补。”
“太过分了!你父亲都不管的吗?”楚灵儿义愤填膺,听到那个所谓“启灵殿”也有个灵字,深深觉得受到侮辱。
苦大仇深的郭乔聿都笑了,在这个故事里,他生父的存在感多么低微,不提他都不影响事态进展。只有楚灵儿这样被爱着长大的姑娘,才会觉得父母天生就该对儿女好。
楚灵儿收到柳夭眼刀, 乖乖坐回原位捂嘴, 表示再不插话。
郭乔聿眼含笑意,解释道:“混血本就受歧视,不是谁都有本事做孤城城主。我母亲入幕之宾很多,她本是姬妾,生父是我后来凭借血缘法术确定的。当然,即便有证据,生父也是不认的。如我等混血,被父母吞噬、丢弃,都是常态。”
不要觉得姬妾就单纯张开腿,姬妾是奴隶,白天干苦活累活,晚上伺候男人。
也不要觉得皇族是搞慈善的,皇族会吃人,物理意义上吃人,吃开了灵智的妖,他们抽取旁人天赋灌入自己体内,难道会管被抽取人的死活。
“我因变异有了喘息之机,即便开了灵智,也不敢表现出来,一直以普通水族身份活着。当年同为耗材,很多仆役都知道我开智了,帮我瞒着。我在同伴的帮助下,逃离启灵殿,沦落山林。野外又是另一个战场,我没有生存经验、血脉不纯,被大妖抓住险些丧命,万幸妖王路过救了我。后来,我随他游历了一段时间,结下深厚情谊。再后来,他去了万仞宗做七宗主,我们便分道扬镳了。”
“你以为他背叛了妖族?”李茉用的是问句,语气却颇为笃定。
“当年传言沸沸扬扬,即便败在新任妖皇手中,但他是白虎,天生的君王,退一步也可统御一方,为何非要去万仞宗。”郭乔聿看了一眼柳夭,心说我怎么知道你俩勾搭到一块儿了。
“如今可证明谣言不可信。”李茉笑着打趣。
“是啊是啊,某有眼不识泰山,还平原谅则个。”
柳夭打破这冰释前嫌的愉快气氛,突兀问道:“你一介小妖,功法传承从何而来?他从未与我提起,赠你功法、护你修炼之类。”
郭乔聿沉默一阵,以此表达他不想说,可是柳夭并不接受,回以同样坚定、不容拒绝的眼神。
“我被救之后,返回了启灵殿。启灵殿已经被毁,所有皇族屠戮殆尽,功法是皇室收集的,我从中择取适合水族的,还收拢了一些残存财物。屠戮皇族的人,正是沧海真人李云帆。”郭乔聿耸肩:“我知道这很不可思议,但确实是真的。那时她还未成名,不知为何与东陆皇族结仇,屠人满门。这则往事并不为人所知,我也是后来多方查证才敢确定。”
“如你所言,皇室恶行罄竹难书,她全杀了也正常。你为何这样?”李茉不解,郭乔聿态度不正常,难不成他被皇室熏陶得认为“礼法”至高无上,平民反抗有罪?
“东陆皇族死有余辜,只是,我的伙伴们不该死。大人物的事业惊天动地,哪里会顾惜低等小妖贱民呢?”郭乔聿之所以能有一线生机,全靠伙伴帮扶,但等他回头的时候,伙伴全部丧身,这才是他对万仞宗、对李云帆一直耿耿于怀的原因。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也许我会知道。”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郭乔聿摆手,“我翻遍焦土,又用法器检查过,确认东陆皇族死绝,我的伙伴也丧身了。”
“你用的寻踪香?检测到伙伴血迹,因此确定他们死了?”李茉直接问关键,就见不得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
“名字。”李茉不耐烦重复。
时隔多年,郭乔聿心中突然升起希望。对啊,传言死了的妖王、妖皇都还活 着,他的小伙伴为什么不能活着?
“人族女孩儿小云,她很聪明,右手腕上有个黄豆大小的红痣。混血男孩儿小新,他有一半狼族血统。牡丹化形的花妖乔年,他容貌极盛,喜欢以男子形态示人。还有人族的谷雨、清明、惊蛰,三个半妖小名安安、豆绿、小粉。”
啊……这,不好说啊。
李茉先说坏消息,“乔年、清明、惊蛰、豆绿、小粉都在两族大战中死了,谷雨在东陆揭阳城做粮食生意,安安在孤城。”
“你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
“当年启灵殿那一片山都烧焦了,师尊带我路过,机缘巧合撞上,护送他们到了东陆。”李茉只能模糊时间概念,颠倒因果。实际上,是李云帆忍无可忍,和小伙伴一起毁了启灵殿、杀光了东陆皇族。逃命之后才遇上落魄道人师父,被收入门墙,而后才建立万仞宗。
“原来是救命恩人当面!郭某冒犯,还请恕罪!”郭乔聿立刻起身见礼,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记得小伙伴。 “敢问,敢问,李小云和小新,他们……”
“小云就是李云帆,小新取了新名字叫古四明。”柳夭直接揭晓答案,给他一个白眼,这么多年恨错人,你可真是个废物!
“啊?”我的小伙伴这么厉害吗?一个是两族盟主,一个是孤城城主,我不会是在做梦吧?郭乔聿给自己一个嘴巴子,喃喃:“真的啊~”
郭乔聿看看李茉,又看看柳夭,他知道,以柳夭的身份,不屑于骗他。可是这也太魔幻了,怎么可能呢?那他这么多年对李云帆心怀芥蒂是为了什么?当年为此和好兄弟白山君分道扬镳又是图什么?
李茉看得开,轻叹一声:“世事无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今还远没到追思怀古的时候,尽快救出白山君才是重中之重。”
郭乔聿打起精神,郑重拱手:“仙子说的是,我定竭尽全力,救出山君。实不相瞒,我昨夜抓到一伙妖族,已经问出山君被困在妖族水牢。这代妖王是老虎,酷爱私设牢狱,不能确定方位。若有仙子桃木镯相助,我用私家追踪之术,保证三天之内找到山君所在。”
“这就好。今晚夜已深,明早再详细商议。”李茉有些眩晕,她今晚强行使用灵力过多,不太撑得住了。
郭乔聿自然连连点头,送几人回去。
李茉疲惫得关上房门,还没点燃烛灯,柳夭如同一阵清风刮入房中,把李茉按在博古架上,泛着不详蓝绿色光芒的妖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上了。
“你是东陆皇族?”
“不是。”李茉斩钉截铁,她才不是不张嘴的主角,飞快解释道:“她因天赋过高被抓去抽取灵力,不……”
“你干什么!”不等李茉解释,楚灵儿已经闯进来了,“别压着李姐姐,她灵力微薄,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想杀了她吗?”
楚灵儿勇敢推开柳夭那羽毛纹样的刀柄,“你们是朋友啊,怎么能对朋友刀剑相向!”
“没事,她和我说事情呢。”
“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拿刀就能保证谈好了?”楚灵儿很生气,“她今天已经很累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二?”
“小事,小事,你先回去休息,我能解决。”
听听这窝囊话,楚灵儿气得调转枪口,骂李茉:“你分不清内外好坏啊!我是在帮你说话,你能不能别拆台?”
李茉尴尬收回手,尬笑两声。
楚灵儿看看她的窝囊样,再看看目中无人的柳夭,气哼哼甩袖子走人:“再管你们,我就是狗!”
嘭得一声巨响,房门被狠狠摔上。
李茉坐到小桌旁,给对面倒了杯热茶,柳夭才施施然坐过去。
“她不是皇族,没有任何贵族血统,父母是查无姓名的散修。父母亡故之后,她沦为孤儿,因天赋出众,被东陆皇族抓去抽取灵根灵力。郭乔聿当年情况更危险,已经排上菜单,只能让他先逃。不想丢了一件贡品能引发那么大的动荡,无奈之下只能兵行险着,用阵法结合凡间火药,炸了启灵殿。”
李茉最满意的是李云帆事后补刀,她也是拿着法器一寸一寸搜过去,所有皇族都补刀。经过郭乔聿再次确认,东陆皇族死绝了,可喜可贺!
李茉说,柳夭就信,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推过去:“妖力修复伤口太霸道,你用药吧。”所以,我就帮你了。
李茉接受她委婉的道歉,笑骂:“你这脾气,也太急了。”
李茉知道柳夭在气什么。一直以来,李云帆都是以草根形象示人,她是从底层攀上巅峰的典型代表,跟随她的人,也是被权贵欺压太久,团结起来奋起反抗的底层人。如果有一天,跟随她起义的人发现,草根领袖居然是皇族遗孤,这是诈骗!是窃取胜利果实!
相当于一个话本,一整本书都是草根主角奋斗史,最后才说拯救苍生的草根主角身负不凡血脉。
烂尾结局恶心得柳夭看不下去,如果能力、品行、道行都是按血脉分配的,那她算什么?以黄腰柳莺之低微卑贱血脉登上妖皇宝座的她,算什么? !
第164章
如今这世道, 好人受苦,恶人享福。柳夭看到李茉,总想起那句唱词“行善的受贫穷命且短, 作恶的享富贵寿更延”。当年背叛他们的那批人,身居高位、荣华富贵, 他们当真不知两族和睦对所有人都好吗?
不,他们知道。只是两族和睦会摊薄他们的利益,无法维持他们祖辈以来高高在上权威。只是摊薄、而非断绝, 他们就能悍然叛变,人心险恶, 可见一斑。
这样的结局,配不上当年意气风发的开始。
柳夭心中熊熊燃烧着愤慨的火焰,想到过往种种,气得睡不着觉。
黑暗中, 她敏锐听到东厢悉悉索索的动静。
柳夭翻身下床,摸到东厢,妖族自有暗视能力,在这个没有月光、不点灯的夜晚,柳夭清楚看到李茉裹着被子瑟瑟发抖、汗透寝衣。转脸一瞧,墙上还有不争气的法器闪着微光,起隔绝声音的作用。
柳夭心中轻叹,一道妖力注入加强效果,点灯、落座,把人拥入怀中, 从背后给她灌注灵力。
柳夭灵力不多,刚巧适用李茉这等浑身漏风的破罐子,灵力柔和注入, 发抖的人终于安稳下来。柳夭拿帕子给她擦干净脸上汗水,又给她换下湿淋淋的衣服、被褥,在床边守到天色麻麻亮,才离开。
当年她笑容灿如骄阳,大冬天也不穿厚衣服,嫌不漂亮,如今……
李茉醒来,发现自己换了衣裳,再收回贴在墙上的隔音遮光装置,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屋中。起身洗漱,推窗见景,微风送来紫藤花似有若无的幽香,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美好的一天,从一顿早餐开始。
郭乔聿准备了宴席,水陆毕呈、两族皆喜,四人边吃边说,敲定了用过早饭便出发,尽早解救出白山君。
柳夭没有回答,把决定权让给李茉,她担心李茉的身体。
李茉一口应下,这具身体魂魄不全,痛一痛太正常了,不影响救人。
楚灵儿自从昨天回来,就当自己是个哑巴挂件,一直没说话。
一顿饭宾主尽欢,郭乔聿又拣选库中宝贝送人,“知道你们都不缺这些东西,只是南陆乃妖族大本营,你们有意隐藏身份,多带些法器备用也好。”
趁着两人入库房挑选心仪法器的机会,郭乔聿把李茉引到旁边,开口便问:“你到底是谁?”
不等李茉回答,他又补充道:“当年启灵殿遍地倾轧,被抓捕奴役的人那么多,大多数人只想着踩着同类博取贵人欢心,只有我们几个抱团取暖。他们不会轻易告知过往,你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除非……”
李茉心都提起来了,她不想欺骗故人,更不想暴露身份。
“你是谁的道侣?”
嗯?这个思路啊!
李茉义正言辞道:“当年我师尊救人的时候,好几个重伤濒死,师尊也不是富裕人,倾尽家财相救,自然得了他们感激。我待他们也如兄弟姊妹一般,只是我本事不济,并未扬名。”
划重点:不是谁的道侣,不要看到一男一女就拉姻缘。
“我能探一探你的脉吗?”郭乔聿先把自己的手腕递过来,“你放心,我绝无伤人之心,你先摸摸我的。”
李茉直接把手腕递过来表示信任:“我知道,你想确认我是否练过《道法本源》。”
不止,他们在启灵殿待过的人,身上有不容错认的旧伤。
郭乔聿仔细探过她的脉搏,眼神变得柔软又怜惜:“你以前功法高绝,如今这身体……是大战伤了根基吗?”
“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如今要紧的是山君。”
“《道法本源》这么中正平和、循序渐进的功法,都不能调理你的旧伤?当年伤得该有多重啊!”郭乔聿悲伤的眼睛好像透过她,看到当年那场惨烈大战,看到自己陨落的兄弟姊妹。
李茉垂目避开,郭乔聿干脆摸出储物袋,递过去好几样法宝:“这个安神定气、这个温养滋补、这个全身防御……”
能让他带在身上的,自然比库房里的好。郭乔聿已经完全相信李茉故人身份,送上这些好东西。如果旧友不愿意透露身份,他尊重。
不必废话,直接启程。
郭乔聿在前面开路,他也练过《道法本源》,只是没练出个所以然来,一层薄薄灵力,伪装身份、糊弄小鬼够用。如今寻找妖族水牢,他不敢托大,罗盘在左、鸳鸯刀在右,浑身挂满法器走在最前面。
李茉第二、楚灵儿第三,功力最深厚的柳夭断后。
越往南走,天气越冷。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冷风呼啸、杳无人烟。入目皆是白色,没有任何参照物,若非罗盘指路,走着走着,很快会偏移方向。
其他几人功法够用,在眼睛上附着薄薄灵力/妖力,李茉只能带着一个透光眼镜,预防雪盲。
在茫茫雪原上奔走了十多天,一直平稳的罗盘突然强烈震动起来。此时他们正处在一处峡谷之中,两边雪山高耸,中间有一条雪水小河蜿蜒而过。小河上层结冰,侧耳细听,能听到冰层下游鱼和水流的动静。
“大概就是这里了。”郭乔聿取出一面阵旗,把罗盘放在上面,朝柳夭伸手:“借信物一用。”
柳夭把白虎形状的玩偶递过去,这是白山君脱落的毛发做的,能最大限度感知他的气息。
郭乔聿盘膝掐算,妖力注入罗盘、联动阵旗,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众人又随着冰冻小河往上走,行至半山腰中,有一个蓝色小湖,在更高更冷的地方,它居然没有结冰!
柳夭挥手,一根嫩绿色的羽毛飞落到湖水上,羽毛飘在水面一会儿,慢慢沉下去。
“地底有温泉,所以没结冰。”说完,柳夭一头扎入水中,下潜了好久,才浮上来:“地下就是水牢。你别下来,湖水能压制妖力。”
最后一句,是对李茉说的。
他们没有当代妖王给的信物,强行突破,只能从这里走。
“我又不是妖。”李茉不听,依旧一跃而下,她不用妖力、不用灵力,只带着保证呼吸的法器,凭借自身身体素质往下游。
柳夭看她一眼,知道拦不住,随她去了。
柳夭领路、郭乔聿第二、李茉第三、楚灵儿断后。
来到水牢入口,柳夭示意众人退开。水波之中乍现绿光,紧紧封闭的水牢墙壁豁然洞穿一个大洞。
柳夭率先进入,一个踉跄,直接跪倒在地。
第二个进入了郭乔聿成功复制跪地姿势,捂着胸口感叹:“好厉害的阵法,妖力在这里完全不能用,妖族本身也受压制。”
李茉进来见两人倒地,还以为有陷阱,小心把人扶起来,问最后进来的楚灵儿:“你感觉如何?”
楚灵儿耸耸肩、抖抖手,肯定回答:“没受影响。”
李茉叹息:“现在你是最能打的了。”
水牢对妖族的压制,仿佛凭空多了两个G的压强,妖族在这里行动迟缓,每个动作都比正常环境艰难数倍。
这下换楚灵儿在前开路,几人随行在后。
众人小心翼翼摸索前进,在昏暗水牢七拐八拐,最终来到一处地牢。
“山君……”柳夭抢上前来,被李茉眼疾手快拉住。
眼前是一个一米多深的黑水潭,一只瘦骨嶙峋的老虎被锁着四肢、趴卧在脏水中,他的毛发是长期未能清洁的灰褐色,长一些的还翻卷打结。水牢臭气熏天,混合着腐臭、血腥味和长期不通风的浑浊味道。这里也没有食物残痕,反而白虎身边不生青苔地衣。以鲜肉为食的猛虎,居然只能靠这些植物活着。
他无法化成人形,听到有动静缓缓睁开眼,猛然怔住,“小夭……”
从没见过这么瘦的老虎,肩胛骨突出,能看到清晰的肋骨线条,不过是一副骨架撑着一张虎皮,显得虎头诡异硕大,令人不适。
只是听到那熟悉低沉的声音,众人便不在乎了。
“山君!”
“山君。”
“你怎么样?”
柳夭挥手想要打断捆缚他的铁索,却没能打成功。
白山君立刻解释:“妖力受限,这里几乎不能动用。”
“我来!”楚灵儿出手,砰砰砰砰,很快击碎锁链。
柳夭同时动作,跳下脏水,往恋人身边奔去。
“别过来!”白山君立刻阻止。
“池水有毒?”柳夭问,可是她没感觉到啊。
“脏。”白山君不好意思吐出这个字。
柳夭弯起嘴角,想说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看到他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又实在笑不出来,飞快压平嘴角。
池水不深,柳夭大步过去把人背到岸边。
李茉取出细针开锁,他的四肢还有铁锁;郭乔聿伸手把脉,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递过去,“多亏我早有准备,补气血的,先稳住心脉。”
楚灵儿问:“我能给他输一点儿灵力不?保证很温和,至少把精力提一提,待会儿要游出去,那湖水压制妖力,没力气可不行。”
各人有各人的忙碌,只有柳夭静静坐在地上,白山君的头枕在她膝盖上,柳夭不嫌脏污,轻轻摩挲着他的脑袋。
白虎瘦骨嶙峋的爪子搭在她手上,轻声道:“我不是皮毛光鲜的白虎了,姐姐可会嫌弃我?”
“你永远最漂亮。”柳夭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睛。
第165章
郭乔聿单手捂眼背过身去, 缓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夸张大喊:“我千辛万苦来这儿, 不是为了看你们夫妻恩爱的!”
没人理他。
很好,郭乔聿生气道:“再这样, 待会儿出去的时候,我可不背你!”
湖水能压制妖力,最适合当救援担架的毫无疑问是水族出身的郭乔聿。
“我背你。”柳夭终于给了点儿反应, 话却是对白山君说的。
轻扯腰间轻薄的黄腰带,绣着羽毛花纹的黄腰带仿佛自带生命,游动着攀上白山君的身体。柳夭低头俯身,瘦弱的老虎头靠在她颈间,爪子搭在她肩上,身体与她紧紧相贴,黄腰带紧紧绑住两人。
不必多话,郭乔聿率先下水开路,柳夭紧随其后。李茉站起的时候一个踉跄,被断后的楚灵儿扶住,担忧问道:“你没事吧?”
“还好。”李茉强打精神,紧跟着跃入水中。
重新上岸,柳夭把白山君放到山坳避风处,用妖力蒸发干他的皮毛,在水里过了一遍,白虎的皮毛从灰褐色变成了灰白色,萦绕的腐臭味道也消散许多。柳夭往他嘴里塞丹药,看他全部吞下去,又问:“干粮还剩什么?”
其余三个皆摇头, 郭乔聿拍拍脑门:“怪我说大话,夸口三天能找到,结果耗费十多天,如今回去又是十多天,东西都吃干净了。”
“鱼。”虚弱的白山君吐出一个字。
“你以前最讨厌吃鱼。”柳夭陈述这个事实。
“偶尔听到游鱼的声音,很想吃。”对着爱侣,白山君的话总要多一些。
柳夭搂他搂得更紧,狭窄肮脏的水牢,该是如何寂寞,才会听到厚厚的石壁外游鱼的声音。
动作比话语快,柳夭心念电转,未结冰的湖中已经跳出两尾鲜鱼,自动送到柳夭面前。
柳夭一边处理鲜鱼,一边吹响哨子,“原地休整,有羽族前来接应。”
那就休整吧。
“我去抓鱼。”郭乔聿这些年为了隐瞒混血身份,很久没有在水里撒欢了,主动请缨,下水抓鱼(嬉戏)去了。
柳夭拥着白山君,手掌变化成尖爪,一捅一掏,游鱼内脏、鱼鳃全部清理干净。她如同母兽照顾幼崽一般,把鲜鱼片成一片一片,剔除其中鱼刺,把净肉喂到白山君嘴边。
李茉看了一会儿,转过视线,坐在旁边等着活鱼上门。
挨着她坐下的楚灵儿眼光盯着湖面,不一会儿,两条鱼重复刚才的命运,主动跃出出面,送到楚灵儿手中。
楚灵儿学着柳夭的模样处理鲜鱼,多加了一道用灵火烤制的程序,火候控制的不好,表面有些焦了。
李茉接过烤鱼,准备重新加工,这鱼表面焦了,里头还没烤熟呢。
“我来就是。”楚灵儿抢过鱼,“刚才在水牢里都站不稳了。”
李茉不和她抢,只是从袖袋中找出盐罐,撒上细盐。 “你最近沉默了好多,是因为冷风灌口,闭嘴保暖?”
楚灵儿没像以前一样回应俏皮话,再次把目光投向湖面,微弱的涟漪代表着水下有个撒欢的家伙。
“我曾以为,万物灵长,人族最优。”
“嗯。”李茉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等我走出家门,看到的却全不是自己以为的样子。白山君身为猛虎,喜爱阔大山林,却被囚禁于方寸水牢;喜食鲜肉,却被迫以苔藓地衣为生;身为前任君王,二十年酷刑折磨羞辱,总不会是敌人心慈手软不想杀他。他有保全性命的大智慧,有苦熬二十年的坚韧心性,如今一朝得救,却坦然自若……”楚灵儿叹息:“这样的英才,居然只是万仞宗的七宗主。怪不得我爹常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的确是井底之蛙。”
“我以往总把妖族不通仁义情理挂在嘴边,可谁才是不通的那个?二十年夫妻分离,妖皇仍旧不忘爱侣。传闻她当年陨落,如今重现人间,想必当时受了危及性命的重伤。这样的情景下,依旧全力以赴救出爱侣。与他们想比,人间那些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反目成仇、老死不相往来的感情,如同走过场一般,来去太匆匆。”
“剑主亦是豪杰。当初已经分道扬镳,知道兄弟有难,依旧奋不顾身。他难道不知南陆是妖族大本营,现任妖王势力庞大吗?可他还是来了……还那么欢喜……”楚灵儿望着在温热湖水里不停跳跃、翻滚的郭乔聿,他化成原型,以不同姿势跃出水面,空中变幻几个花哨动作,再全身放松砸入水中。
“我以往何其自大,又是何等井底之蛙!”说着,楚灵儿狠狠咬了一口烤鱼,心里堵得慌。那种我以为我是最好的,行吧,至少是一流的,糟糕,原来我只是中人之姿。为了保持中等水平,已经倾尽全力。
李茉沉默听她讲述,幽幽道:“万仞宗排序不是按实力。”
“那按什么?”
“认识时间。”
“认识谁的时间?”
“李云帆认识他们的时间。”
你问我答简短明快,问完楚灵儿才想起来吐槽:“我这么深刻的人生感悟,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援手来了!”
顺着李茉手指的方向,楚灵儿看到天边有几个黑点快速靠近,几乎是瞬间,黑点就变成了五只金雕。
展翅一丈多的金雕,落地瞬间化为几个彪形大汉,利落行礼:“属下见过主上!”
“去浣花山庄?”柳夭用疑问的语气问。
郭乔聿已经从水里蹦出来,身上还有水迹,他喜欢被水包裹的感觉。 “腊月赏花会我以闭关为由没见客,正月再不出面说不过去。浣花山庄人多眼杂,去小郭庄吧。那是供应浣花山庄日常吃食、药物的小庄子,不起眼,里面全是我心腹,种满各色珍贵药材,方便山君疗养。”
柳夭点头,对几个金雕道:“去小郭庄。”
几人在小郭庄安顿下来,柳夭让属下先离开,如今最重要的是隐藏身份。山君被救的消息,现任妖王肯定知晓了,接下来会是漫天搜捕。山君的身体经不起长途跋涉,外头交通要道都已封闭,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藏在南陆最热闹的浣花山庄名下,是最优选择。
到了安全地方,柳夭依旧寸步不离守在白山君身边,山君依旧以白虎形态示人,妖族在保持原型的时候,能最大限度感应天地灵气。白山君不愧是山君,之前瘦的皮包骨,如今已经已经养出些肌肉、脂肪,至少看不见骨头形状了。
李茉也在修养,她给自己开了药方、药膳方,安心调养。
楚灵儿既没受伤,也没旧疾,无所事事了几天,找到小郭庄管事,借阅书房书本,每日勤奋修炼。一时之间,修养之旅,变成了修炼之旅。
外头纷纷扰扰,不时传来妖王攻打哪里、哪族举族投降、哪族负隅顽抗灭族之类的消息,南陆的交通要道封锁了一个多月,最终撑不住物议沸腾,加之始终没抓到目标,无奈解封。
白山君的身体好了很多,恢复了以往的身形,至于内里调养,便是日后持之以恒的故事了。如此,柳夭也能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这些日子提着一颗心操持爱侣身体,实在累了。
寂静的夜,清冷月光铺满大地。
安全、宁静的小郭庄,房门悄无生气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轻若鸿毛闪身进了房间,伸出手,右手手腕上金葫芦手链不停震颤。
来人正是李茉,她把手轻轻搭在白虎的爪子上,一个多月修养,白虎的皮毛已经恢复光泽,如今安静趴着,利爪收入肉垫,看着无害极了。
李茉不想惊动他,搭上去的时候轻若无物,一道半透明的身影从白虎身上析出,看身形,是个人族女子。
半透明的身影被手链其中一片金葫芦吸入,李茉没有多余动作,转身就走。
没走脱。
她的手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抓住,回头看,白山君不知何时化作人形。一头白发披散在床榻间,眼神却清正无邪,“真的是你。”
白山君从床上坐起,身上是皮毛化成的衣服,在月光下闪着润泽的光芒,如同丝绸一般。
“我一直很奇怪,以我当年的伤势,不该保住性命。刚开始我以为他们想留着我的命拷问,后来被关到水牢,我觉得自己会撑不下去。心性坚韧是一回事,客观事实是另一回事,那里隔绝夭力,又无吃食,我早该死的。”
“每次到了生死边缘,我总觉得有一股不属于我的力量在帮我。所以,一直是你,对吗?”白山君拉着李茉的胳膊,转头问:“你早就知道?”
柳夭从阴影中走出,沉默片刻,长呼一口气:“她不承认。”
“没有什么不承认,我当真不是她。”李茉转动手腕,白山君适时放开,“当年,她很愧疚,若非她天真愚蠢,不会让人有可乘之机。”
“所以,拼着自爆,魂魄离体,也要护着我们。”柳夭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虚空中浮现一个乳白色的身影。
乳白色的魂体明显比刚从白山君身上取出的半透明魂体凝实,柳夭右手轻抬,乳白色的魂体顺利被收入手链上另一片金葫芦中。
“谁稀罕你当孤胆英雄,死了活该!”柳夭痛骂。
“怪不得你功力十不存一,原来是魂魄不全。”白山君喃喃。
第166章
柳夭不耐烦挥挥手, 好似把心中烦闷情绪清退,“你如今有几魄?还有几魄逸散他处?”
“如今已有四魄,小新那里应有一魄。”孤城城主古四明, 小名小新。
柳夭、白山君静静盯着她,点头,用严肃的表情催促她继续说。
没有然后了,李茉干巴巴说完,就卡在那里。
“还有呢?”柳夭提高音量,大有你不说、我掐着脖子自己掏的架势。
白山君的手轻轻搭在她手上,柳夭瞬间和缓, 效果堪比烧红的烙铁放在冰块上,嘁一声,烟消云散。
“说吧,和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即便最后的魂魄逸散在郑魁、葛巾和罗穷义身上,我们也不会生气。”
听到这些熟悉的名字,李茉只有漠然。这三人正是如今的万仞宗三位宗主,郑魁取代李茉成为新一代掌权者,那日匆匆一撇, 他与葛巾貌似不和, 但已和自己没有关系。只有罗穷义悄无声息,所有人都知道他资历老、性子独、人威严,执掌戒律堂,常年待在万仞宗不出门, 许多新生代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李茉轻叹一声:“都过去了,她不是放不下的人。”
历经生死磨难,还抱着可笑的感情不松手,当真死有余辜!
柳夭冷哼,“你最好说话算数,要是让我知道你还念着所谓旧情,哼!”
柳夭才不管她又否认自己是李云帆,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每每在言语中耍这点小聪明有啥意思?
李茉尬笑着转移话题:“你们如何打算?黄庆在外头搅风搅雨,你们总不会看着他继续张狂吧?”
黄庆,新一任妖王,原形是一只斑斓猛虎。
“我会亲手取他性命。”白山君平静说出这句话。黄庆是他同母兄弟,当年便是念着这份血脉亲情,才让黄庆有背叛他的机会。
“你呢?山君如今正是虚弱,你总要帮他的。这些年你也知道,羽族备受打压,越发讲究尊卑,许多小妖被压榨得喘不过气,几乎沦为高阶大妖的血肉粮食。你们一个是妖皇、一个是妖王,既戴王冠……”
“我比你清楚,这些事情自然要做。不要妄图扰乱视线,都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多等二十天,先找全你的魂魄再说。”柳夭一眼就看出她起高调的原因。
白山君点头赞同:“我与夫人同心,对付黄庆不在乎一时半刻,你更重要。”
“山君,这样的甜言蜜语,对着小夭说就行了~”李茉调侃,像曾经那样。
白山君一双虎眸清澈明亮,琥珀色的瞳仁如同一块黄玉,当他神色温柔望过来,是猛虎嗅蔷薇的具象化。如此强大的存在为你温柔低头,谁也抵挡不住这魅力。
柳夭白她一眼,自顾自下了决定:“我先联系……”
“不要。”
“介时你为我掩护,悄悄取走魂魄就是,不必惊扰他。”李茉立刻打断。
“他这些年一直践行你的理想,绝不是背叛之人!”柳夭强调,她们还剩多少挚爱亲朋,谁也承受不起再失去。
“想哪儿去了!我是不想他再伤心一次,他自来性子执拗,要是知道我还活着,肯定闹着把孤城给我,把万仞宗给我。可是,我必须再强调一遍,我不是李云帆,我只是一个帮她的过路人,她把记忆和身体托付给我,剩下的事情,我不能替她担保什么。”
柳夭听得直翻白眼,自己听听这话逻辑通顺吗?你不是李云帆,何必在乎李云帆和古四明之间的感情;你是李云帆,何必强调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白山君手指轻动,示意柳夭不要发火,非常赞同地点头:“一切以你的意愿为准。我也修养得差不多了,正月里界河结冰,不必渡船,我们先往孤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