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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体……”

“我弱到需要你这魂魄不全之人担忧,那还想什么夺回王庭?”一直温和的白山君,第一次露出的睥睨之态。

决定了,那就行动。

“我也要去,你们别想撇下我!”楚灵儿神色倔强,举着一个小喇叭形状的法器:“敢不带我,我立刻发信号,让整个南陆知道妖皇、妖王就在这里!”

楚灵儿只是天真,不是傻,既然知道了白山君的身份,柳夭的身份岂能瞒得住。也幸好她天真,从不以种族区分朋友,以自己的感受体验世界,从未泄密。

“何时说过不带你?”李茉无奈轻笑,“收拾行李,一起走吧。”

郭乔聿要主持浣花山庄,为他们扫尾隐藏痕迹,不能同行。只能拿出当年信物,托李茉送到孤城。 “小新如今贵为城主,可能不需要我帮什么忙。你 代我问问安安,若是在孤城生活不易,浣花山庄随时为他敞开大门。 ”

为什么托付给她?李茉明了,郭乔聿已经认出她来。一介混血水族,从餐盘上的菜,成为如今名扬南陆的浣花剑主,谁又是傻子呢?

但是,他没挑明,李茉就当不知道。李茉不想再解释一遍:我不是李云帆。

孤城,孤城,一片孤城万仞山。

孤城不是孤零零一座城,它是坐落在两河界上游一片雄伟城池的总称,若是你崇敬它,甚至能把这里当成一个独立的王国。

在这成片的城池中,最雄伟那一座也叫孤城,城门口挂着城主四明真人亲笔书写的“孤城”二字。

不必对书法有任何造诣,只要站在城下,仰头看到那两个字,悲愤、孤寂、悔恨之情扑面而来,如同苍茫雪原上毅然伫立的不倒长枪。孤城为何是孤城不必再问,当年城主建城的情绪,都在这两个字上。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孤城城门管理宽松,一旁检查的士兵有人族、有妖族、有混血,按部就班大致检查他们没有携带大量杀伤性武器,便痛快放行。

孤城的客栈也很有特色,有建在水上的阁楼,以船为交通工具,最受水族喜爱;有造成花朵、树木形状的小楼,为羽族所钟情;这些特色客栈也有贪新鲜的人族、妖族前去光顾。

街上有小孩儿看到外地马车,一窝蜂围上来兜揽,“客官第一次来孤城吧?可要听听城中新鲜消息?小的这里有孤城十大名店、十大名吃,兼职带路,您需要吗?”

马车来到客栈,门口迎客的小二赶忙上来驱赶:“去去去,这是我家客人。客官,您别听那些小子胡吹,专门坑外地人的。咱家万福楼是城主下榻过的名店,设施齐全,无论哪族,均享尊贵体验,宾至如归!”

小二的台词没什么,配合上他夸张的表情、大幅度肢体动作,显得那么可乐!

楚灵儿当场笑出声来:“行了,行了,知道你家最好笑,走吧,就住这儿。”

“得嘞~贵客临门,里面请!”小二一甩搭在肩膀上的毛巾,吆喝得更卖力了。

他们要了一个小院,四人在各住一间。

柳夭当夜便夜探城主府,天亮才返回。

“已经和古四明见过了。我借口请他出力帮我夺回妖皇之位,他婉拒了,直言不想参与纷争,只想建好孤城。给了些财物武器,以全当年情义。我也探过,你的魂魄的确就在他身上。”柳夭把一片单薄的金葫芦片弹过来,李茉一伸右手,金片自动镶嵌到手链上。这是柳夭出发之前,李茉给她检测魂魄所在的工具。

“他可好?”李茉轻声问。

“城主之尊,岂有不好?”

“我问他的脚。”

柳夭挑眉,“你怎知他脚断了?”

“我来过孤城,大年下城主巡城,端坐车架之上。他身负狼族血脉,来去迅捷如风,最爱四野奔腾,可耐不住性子坐车。”李茉苦笑,总要收拾好李云帆强行捏合两族带来的烂摊子,这些故人,总想他们安好。

“你也说是以前了。物是人非事事休,人变了,需要理由吗?”

李茉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柳夭。柳夭被她看得发毛,只能承认:“行了,他腿的确断了,若是化为人形,只能坐轮椅。他又不是善茬,只能看到这些,更具体的难道会和我说吗?”

“今晚我随你去收回魂魄。”李茉也知道多说无益,很快下了决定。

白山君、楚灵儿都留在客栈,只她们两个前往城主府。

子时的城主府秩序井然,巡逻的士兵整齐规律,道路旁依旧亮着路灯,柳夭、李茉顺利潜入,主院居然没有人守卫。

“我昨夜来的时候,侧院还有值夜的,如今只能听到呼吸声。”柳夭侧耳细听。

李茉明白她的意思,这有可能是个陷阱。

李茉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往天上一扬,催动微弱灵力散开,片刻之后,那些呼吸声更加平稳、顺畅。

推开房门,转入卧室,古四明以人形躺在床铺上,一头黑发散落枕边,厚重的被子衬得他更加瘦弱。

李茉又点了一支针对狼族的迷香,才上前把脉。

“经脉坏死,妖族可有秘法能治?”李茉有了结论,又把位置让给柳夭。

柳夭搭脉,修炼之人,多多少少懂些医道,为了白山君的伤,柳夭也转眼过陆地种族。

“骨头好说,断骨重接;经脉上的伤,下猛药刺激循环,应能畅通,就是得受些苦,我和山君商议一下。”柳夭盘算着,必须找妖族中专精此类的大夫,若非医术高超经验丰富,不敢接诊这类伤病。

“那就好。”李茉点头,手链已经开始震颤,吸引着依附在古四明身上的残存魂魄归来。

一道几乎实体化的乳白色身影一闪而过,收入金葫芦片中。

“我回去准备……”

话音未落,李茉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狠狠拽住,低头一看,本该昏睡的古四明死死盯着她,眼中一片清明。

第167章

未语泪先流。

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没入发丝,悄然无踪。

二十年光阴须臾而过,我们该怎样重逢?

是诉说堆积成山的思念,说“我很想你”;还是故作轻松逗你开心,说“没想到能有今日”;亦或者想起方才的隐瞒,祈求“不要离开我”……

最终,四明真人只是轻柔地喟叹:“瘦了。”

短短两个字,听得局外人李茉鼻翼泛酸。李云帆若是知道有人这样想念她, 也会高兴的。

古四明死死抓着她的手不放开,翻身从床上坐起。李茉怕他不方便,连忙去扶,却被他一把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李茉转头去张望,总觉得在人前搞这种戏码太尴尬。抬起头才发现,柳夭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房间里只剩他们俩。

李茉试探着转动手腕,想把手挣出来,没挣动,一用劲古四明就咳个不停。

“怎么了?香呛着你了?”李茉想去把香灭了,却仍旧挣不脱。

古四明挥袖, 线香拦腰折断。

“总要点灯吧?”李茉还有别的借口。

古四明再挥袖, 灯火便亮了起来,不仅屋内,连院外都亮起明亮的灯盏。

好的,明白了。李茉安静坐在床边,等着古四明说话。这就是她不想来的原因,李云帆的感情纠葛,为啥要她来平账?

“今晚的梦格外逼真, 你能被抓住,会和我说话,点灯也没消失。虽然模样变了,但我知道是你……”

“当你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时候,梦很快就要醒了。”李茉面无表情恐吓。

古四明却笑了起来:“我知道不是梦,柳夭来找我,装模作样要支援,我就知道她身后藏着大秘密。这些年我把你的残魂养得很好,对不对?我知道你没死,终有一天,你会回来。看在她带来好消息的份上,我原谅那只鸟这回。”

“她是我请来给你看诊的。”

“我没病。”古四明条件反射否认,然后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体状况,在这之前你见过我?什么时候?好狠的心啊!这次若不是我机警,你是不是又会悄悄跑掉!”

眼看话题越来越危险,李茉必须强调事实:“四明真人,你冷静一点。我不是李云帆,我是她的朋友,名叫李茉。她本该身死道消,但因身负大功德,才有机会收集残魂,重新投胎转世。”

“但是!魂魄重新凝聚之日,就是她投胎转世之时。她不会在世间停留,不会拥有之前的记忆,投胎后就是全新的灵魂和人生,没有话本里的保留前世记忆、觉醒宿慧之类的。若非我二十年前到来,保留她的躯壳,你手中的残魂早就消散在天地间。”

“我知道你一时无法接受,但事实就是事实。人已经死了,我现在做的俗称处理后事。世上不存在起死回生的法术,死了就是死了。我延长了这个时间,但不可能一直延长下去。李云帆还有其他残魂没被找到,若是残魂在我找到之前消散,李云帆再没有投胎转世的机会,我帮忙支撑的这具躯壳也会立刻崩溃。你明白吗?”

划重点:我不是你等的人,我没有太多时间,你不要搞破坏。

“明白,了解,接受。”古四明出乎意料的好说话,“我未做抵挡,让你顺利收回残魂,对不对?”

李茉明知道这话不可信,但她只能装作信了,点头肯定:“希望你一直保持理智,强求无用。”

不止生死强求无用,感情也不能勉强。李云帆从未回应他的感情,反而多次强调他们之间只有亲情、友情。可古四明不听,总以为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人本能会模仿自己经历过的成功案例。

古四明的母亲是狼族女妖,父亲是人族修士,时间往前数,人、妖两族结合是喊打喊杀的事情,混血备受歧视。他的父母真心相爱,为两族所不容,各有有“正义之士”追杀,最终双双惨死。

有权有势的人族捕捉美貌小妖亵玩,一方大能妖族俘虏俊秀人族欺辱,反倒无人置喙,世界就这么荒诞可笑。

古四明在父母死后流浪,遇到李云帆之后生活慢慢好起来,感情逐渐加深。他从不以混血自卑,因为他的父母真心相爱,在爱中孕育的他天赋卓绝,打破了混血天赋、寿命受限的魔咒。他卓越的修炼天赋反复证明他的父母是多么相爱,证明那些打着“正义”旗帜的宵小之辈如何可笑。

所以,当爱情降临的时候,古四明没想过退缩。他会复制父亲母亲的传奇,他会找到自己的命定伴侣。

“你如今有几魄?剩余的魂魄可有线索?”古四明只想谈论自己关心的话题。

李茉轻笑出声:“你们真是一模一样,柳夭和白山君知道我身份的时候,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古四明撇嘴,谁和他们一样?看在李茉的面子上没有说出口罢了。

“如今七魄只剩两魄没归位,我隐约感知就在两河界。”

“我派人搜寻!”古四明立刻在脑海里调出两河界地图,孤城建在两河界上游,他的势力绝对能把这片土地一寸一寸搜个遍。

“我亲自找了十年,在身有感应的情况下,都没找到。你若派属下大规模排查,该下怎样的命令、配备怎样的法器?到头来不过是无用功。人族、妖族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们。”李茉轻叹,“天道既然给了李云帆机会,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消亡,顺其自然、总有办法。”

“孤有何惧?!”古四明傲然反问,他相信在绝对的武力和权威之下,没有什么事办不成!

“不急于一时,我再看看你的伤。之前是不是屏息换xue了?”

古四明喜欢她关心自己,解开身上禁制,露出本来面貌。

李茉重新搭脉,灵气运转比之前滞涩许多,以她的医术不能下诊断意见。 “柳夭说妖族有专精此类的圣手,找来医治试试。”

“那只鸟懂什么。妖族的象原,人族的孙一道,都来看过,他们也没办法。”

“之前你的脉象?”李茉不敢肯定,他是不是用刚才的脉象蒙骗大夫了。

“想哪儿去了?知道你有朝一日归来,我岂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当世名医都与我盟定天道见证的誓言,绝不泄露消息。他们知道我的真实身体情况,我也想健康等你回来。”古四明知道李云帆,她不喜欢有人为她沉重付出,她希望她关心的所有人往前走、往上走。

“嗯,那就好。”李茉干巴巴道。

“我给你安排房间,客栈哪儿有城主府舒服,主院东厢?……行吧,我隔壁院子,这是我的底线。”

李茉也不问他怎么知道自己住客栈,身为城主,在他怀疑的那一刻,下头人自然把消息汇报上来。

“我还有个人族小朋友。”

“知道,蓬莱门掌门之女,听说和郑魁订婚之后又悔婚了,迷途知返、悬崖勒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难得长了眼睛。看在她甩了郑魁的份上,让她住客院去。”

“柳夭和山君。”李茉只能一一提点。

“看在白哥的面子上,容那只鸟一回。”

“还有安安,你知道他的近况吗?”

“在护卫队做大统领。”古四明委屈:“还有谁?一气问完,我绝不隐瞒。我们难得重逢,你却只关心旁人。”

天地良心,只是朋友间应有的挂怀。

“如今能问的,也没几个了。”

古四明哼哼,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当年认同李云帆理念,跟随她征战的人几乎都死在大战中,如今还值得她询问的,寥寥无几。

“我好累,又累又困,先睡吧,有事明天再说。”古四明干脆转移话题,往床里移了移,“快睡,快睡。”

从进门到现在,至始自终,古四明的手就没有放开。

“我出去……”

“孤城全靠我一个病人撑着,平日里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自从那只鸟来过之后,我一直紧绷着,刚才又是迷香又是屏气换xue ,消耗甚大,真的好累。别折腾了,以前一个窝棚,还不是挤在一起睡。”

古四明模糊重点,他们以前是几个人露宿野外,挤在山洞、窝棚避雨取暖,如今岂能一样。

明知道他强词夺理,李茉还是不忍心挣脱。手腕上汗津津的,一会儿镇定自若,一会儿插科打诨的古四明,其实一直都很紧张。紧张得以他的修为,居然汗湿手心。

李茉合衣躺在他旁边,问:“日后如何打算?”

“你想我帮那只鸟?”

“柳夭和山君总要为自己报仇,夺回妖族王座。”

“那你呢?”

“和你说过的,我只是过客。我不是李云帆,也不是此界中人,完成使命,就会离开。这里的成功失败、荣耀屈辱都与我无关。”李茉再次重申。

“也与我无关。我建了孤城,给混血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已经对得起你的教导托付。你以前总说睡只能睡七尺榻,穿只能穿一身衣,我一个病人,要功名利禄做什么?”古四明赶忙表白心意,连语气都在诉说“我和你一样”。

“以你的修为而言,如今还是青年,以后有大把光阴,不能这么早下定论。”

“以你的修为而言,如今还是少年,又怎能轻言放弃?”

都说了我不是她。

唉……

李茉长叹一声,“睡吧。”

第168章

猛然惊醒, 天光大亮。

古四明飞速转头,没有人!

院子里静悄悄,难道昨晚真是梦?

古四明立刻跳下床, 拉开房门,奔到院中。

院子里,石桌旁。李茉、柳夭、白山君、楚灵儿四人正围坐是桌边喝茶,见他穿着中衣、赤着脚跑出来,只有楚灵儿面上露出诧异神色。

李茉起身迎上去, “怕扰了你休息,特意用上隔音咒, 还是吵到你了吗?”

慌慌张张的古四明立刻镇定下来,身子朝她压过来,脚也开始痛了,哼哼唧唧叫着头疼。

“可能是迷香后遗症, 我先送你回房。”

柳夭在背后看着,嗤笑一声:“真会演啊,跑出来的时候生龙活虎,现在柔弱不能自理,啧啧~”

白山君斜她一眼, 她和古四明看不对眼, 总私下拆台。

“我看云帆是心志坚定之辈,他也怪可怜的,你就别老怼他了。”白山君明白症结所在。古四明心仪李云帆,李云帆对他只有友情,同时两人心意又坚定不可转圜。柳夭则认为无情我便休,十分看不上古四明仗着过往情分死缠烂打。

唉,若是感情能用理智控制,世上哪儿有那么多痴男怨女。

他见过很多遇人不淑、仍旧执迷不悟的痴儿。更何况李云帆样样都好,即便不能接受古四明的感情,依旧关心他、帮助他,为他的伤势奔走。这样好的人,换了谁都放不下。

“被人纠缠不可怜?”柳夭翻了个白眼,“她到现在都不承认自己是李云帆。呵呵,我看那头野狼终究变不成家犬。”

白山君无话可说,只能提起茶壶,给她面前的水杯加满,用实际行动表明“多喝水、少说话”。

房中,李茉的手一直卡在古四明的脉搏上,现在他没有改变脉象,李茉一直感受着,皱眉道:“我看你刚才动作迅捷,怎么腿伤并没有好转。”

古四明知道她怀疑自己装病装可怜,苦笑道:“你以前和我讲过花满楼、傅红雪的故事,一介凡人都知道着重锻炼缺陷处,我岂能不知。即便腿伤,我也能奔袭千里、迅捷如风。”

“抱歉。”李茉致歉,不该随便怀疑人家。

古四明不搭话,只问:“你想去雪原玩儿吗?我可以陪你滑雪,要不我给你拉车?都不想啊,那我化为原形,驮着你奔跑怎么样?你不是最爱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吗?”

李茉很心动,但控制住了,“我不是她,别闹了。刚才我们在院外,说起近日安排,柳夭、山君将回南陆,楚灵儿游历一圈,也想回蓬莱门了。”

“你要走?”古四明一把拉住她,着急问道。

“我不走,残魂在两河界附近,你忘了?”李茉这次早有准备,一下就把手抽出来:“我已经请象大夫过来了,你好好养着。”

“你要留下陪我治伤?”古四明眼睛发亮。

“顺便。主责是寻找残魂,感应越来越弱,我担心再找不到,李云帆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李茉必须时时刻刻强调,她不是李云帆,她很着急找残魂!

古四明雀跃的心也慢慢冷下来,保证:“我陪你。”

李茉点头,就这样吧,等事情真的发生,古四明就知道一切不是推辞,是事实。

象大夫是一位身材壮硕的女大夫,不说她是大夫,不认识的人见了还以为是武夫呢!化成人形,胳膊上的腱子肉能与孤城的将军们比肩。脾气却十分温和,没有传说中名医的怪癖,也不像一般妖族那样化形之后仍旧保留部分种族习性。

象大夫把脉、触诊,又分出一小股妖力进入古四明体内循环,笑道:“城主以往可没这么信任我,能让我的妖力入体。”

古四明不说话,李茉不能让话掉地上,十分尊敬道:“自来病患心中忐忑,不是不信大夫,只是他这个位置,谁都不敢轻信。”

象大夫笑笑不反驳,“检查结果和上次一样,只是这次更加确定症结所在,依旧是左腿伤的太彻底,即便用灵药和高明医术把断骨、经脉接上,也不如原装的灵活。经脉至今不通,毕竟当年伤他的,也是霸道灵力。”

“是不是消除那股作祟的灵力就可以?经脉是否能划开肌理,手动接上,内部循环不通,能不能用药物打通?”

象大夫眼睛一亮,“夫人对医术也有了解?”

李茉干咳一声:“后学末进,不敢称了解,象先生唤我李茉即可。”

象大夫回了一个不争气的眼神给古四明,畅快一笑:“你说的这些,我也想到了。医术讲求驱邪扶正,那股灵力是邪,自然该祛除。可是二十年间,它已经和本体缠在一起,下药轻重不好把握,容易伤着本身。灵力还会伪装,主人自己也区分不出本体和外邪,除非他十分信任之人,灵力、妖力入体,细细分辨剥离。这是水磨功夫。”

“而且,我也不敢保证,祛除外邪之后,他的经脉就能通畅。一切都得看事实,看祛除后的结果。若是情况好,就继续吃药,用药力打通经脉,若是不好,只能根据具体情况,再修改医案。”象大夫把丑话说在前面。给权贵看诊,总容易出现这样的事情。

“明白。既然请您过来,自然全权交由您来办,病患会全力配合的。”

象大夫又一挑眉,她可没说自己能成为那个古城主“十分信任”,帮助他“祛除外邪”的人。

古四明点头表态:“一切听象大夫安排。”

象大夫这才叫李茉出去,自己给古四明尝试第一次剥离。

温和的妖力入体,古四明立刻条件反射对抗,象大夫轻拍他一下:“放松。”继续用力,还是推不进去,象大夫叹息:“你若不愿治,不必勉强。”

“自然要治。”古四明又刻意放松几分,他觉得自己已经抱有巨大信任了。

象大夫再试了试,无奈收手,“要么让那位姑娘在旁看着,由我出手;要么我把法子交给她,让她来。你看似放松肌肉,心中还是警惕排斥,我没法动手。”

古四明纠结,他当然想和李云帆多些相处时间,可他也知道李云帆如今功力大减,身体孱弱,经不起这样劳累。

象大夫起身收拾药箱,告诫道:“身体是自己的,关心你的人自然希望你健康。”

“你想哪儿去了?我岂会用这么低级的苦肉计,让我缓缓,说不定明日就好些了。”古四明哭笑不得,若是让李云帆知道自己能治而不治,不知多么生气。

象大夫点头,无所谓,这些纠葛不必和她一个大夫说。

最终,剥离残存灵力的事情还是交到李茉手上。古四明下意识抗拒象大夫的妖力,心理防线不是一时半刻能放松的。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微弱力量,必须双方全身心信任,才能细致剥离而不伤原本经脉。

李茉如今力量孱弱,幸好,她当了十年绣娘,耐心十足。

“怎么想到以刺绣谋生?”

“当年救我的是个老绣娘,她年轻时候手艺名动一时,婚后才知遇人不淑,点灯熬油的刺绣供养一家子,最后丈夫醉死在沟壑,儿子赌博被人砍死在路边,只给她留下一个襁褓中的孙女。凡人女子的一生,如此艰辛又平凡,老来无依无靠,却仍心存善念救了我。”李茉简单说了始末。

“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我为她立个祠堂,供奉香火,谢她救你。”古四明温柔以待,他治下有无数这样的绣娘,但救了李云帆就是最特别的那个。

“没有名字,就叫王绣娘、老绣娘,她救我的时候也不知道我是谁。当年我从雪山跌落,奄奄一息,蚊蝇蛆虫爬满全身,吞噬腐肉,她本想埋葬我,发现我还活着,又不敢把这样的人拉到家里,便在山间搭了一处窝棚,每日送一次食水。我便慢慢活下来了。”

古四明忍不住抽动,李茉一把按住:“别动!”继续注入力量,帮他剥离外邪。

“怪不得你容貌变了,一定很疼。你就在两河界,我该早些找到你的,我怎么没能找到你?”古四明捶着床榻,泪水在脸上纵横,他低着头,不想让李云帆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李茉看他如此激动,知道今天的治疗无法继续,收回手叹息:“你找到也没用,当时已经是我接手这具躯壳,李云帆在自爆的瞬间就灵魂出窍,天地间没有第二个她。”

“我陪你找,我们一定能找全残魂。”古四明抓住她的手,“我这伤其实无伤大雅,我还为伤腿新练了一些招式,保证那些想要攻击我弱点的宵小之辈有来无回!我们先去找残魂,一定能找到!”

“好,好,明天再说。象大夫叮嘱你情绪不要太激动。”李茉从善如流,顺着他说。

古四明还要剖白解释,身侧的铜镜却亮了起来,一闪一闪,提醒古四明有重要消息。

李茉站起一步退开,古四明拿袖子擦脸,确认自己不会在属下面前丢人,才拿起铜镜,威严询问:“何事?”

“城主,万仞宗来人求见。”

“谁?”古四明眉头紧紧皱起。

“来人不肯通报姓名,但拿出了这个,说城主一定会见他的。”属下捧起一个小瞧的紫金葫芦,这是修真界常用来装珍贵奇花异果、灵药鲜食的载体,但它还有一个小众用途:保存残魂。

古四明心中惊疑不定,难道李云帆的部分残魂居然被万仞宗所得?他们在谋算什么?

“给他通行令牌。”

第169章

黑衣黑裳黑披风,还有一个大大的黑色兜帽,坐在正堂接待来人的古四明,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大踏步走来,隐约能感知这个黑衣人身材高大,修为不浅。

“既然来了, 何必藏头露尾。”古四明不悦道。他和李云帆相处时间本来就少,还来个不速之客打扰。

黑色兜帽落下,露出一张严肃的脸庞, 眉心有数道皱纹,一看就是常年愁眉紧蹙的威严人物。

古四明拍案而起, 怒斥:“罗穷义!狗胆!敢出现在我面前!”

说着,一道掌风汹涌而出,直袭罗穷义面门。

罗穷义,曾经万仞宗的六宗主、李云帆最亲近的小师兄, 而今万仞宗三宗主、戒律堂主事人。

罗穷义闪身避开,右手悬托出一枚小巧的紫金葫芦:“我不是来和你打架的,我来见掌门。”

“老子送你见阎王!”古四明看到这张脸就怒火喷张,根本不想听他说了什么。

罗穷义把紫金葫芦收入袖中,硬接古四明招式。两人共事许久, 相知颇多, 招式相近,不能破功。古四明因身负狼族血脉,在迅捷、突袭上有奇招。罗穷义却是根正苗红道门子弟,对敌节奏稳得很, 不会因为一时一处小伤而打断进攻节奏。

两人不约而同摒弃了华丽斗法,拳拳到肉、招招见血,只听得砰砰砰的撞击闷响声。

几十招过后, 两人都有些脱力,再次不约而同分开。

罗穷义苦笑:“我找掌门请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前提,你总得让我见到她。”

“放屁!你还敢提她?你的脏嘴不配说的她的名字!”古四明本来熄灭的怒火又被点燃,狞笑道:“既然来了,就留下命来!”

罗穷义不接招,只往后退:“妖界传来柳夭、白山君重现人间的消息,我就知道她也该回来了。这事你做不得主,通禀一声,我想见她。”

“到阎王殿见吧!”古四明招式越发凌厉,罗穷义的披风被划成破洞披风,时髦的在黑色上挑染出暗红色。

“我知道她还活着,是我在战场上找到了她的残魂,是我打碎了她留在万仞宗的魂灯,才让他们一直以为她死了。不必瞒我,至始至终,我都知道她还活着。”罗穷义边说边退,突然一道灵力直击正堂雕花隔档。

木屑飞溅之间,一个身影端坐其中。

“找死!”古四明不察,才让他偷袭成功,如今火气上头,一掌掀翻罗穷义,气浪带得他在空中翻飞,落地之后在地上滑行长长一段,背部撞上沉重木椅才停下。

罗穷义却没有分一个眼神给古四明,他捂着胸口呕出一口鲜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个陌生的面孔:“掌门……师妹……”

容貌变了,人却是那个人。若非掌门,谁会端坐在孤城城主府正堂之中。

是她,肯定是她。

罗穷义挣扎坐起,靠在椅子腿边,从袖中掏出那个紫金葫芦,抽出瓶塞,一道乳白色的身影缓缓游动显现。

李茉握住右手腕上不停颤动的葫芦金片手链,起身、抬脚,走出木屑残渣,走出那片人为制造的隔阂。

古四明焦急奔过来,挡在两人中间:“不要上当,他是什么好鸟?当年若非他背叛,你岂会落得如今下场。”

“对不起,掌门,千万句对不起。我知道道歉无用,可我真的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这一步。我从没真正反对过你,当年也只是觉得两族即便要和平相处,也该更慎重些。是我糊涂,被人利用,但我对天道起誓,绝无背叛之心。”

“当年,师父去世的时候,我们兄弟姐妹四人发誓生死与共、相互扶持,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李茉已经走得足够近了,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的泪痕,眼中的愧疚与茫然,还有正值壮年却斑白的鬓角。这些年他过得不好,自我囚禁在万仞宗,以“绝对公平”为座右铭,只关注万仞宗弟子内部教化,年轻一代好多都没见过他本人。

李茉伸出右手,颤动的金手链猛然飞出一片金葫芦,一口吞掉凝结在半空中的虚影。

至此,收集魂魄的进度变成6/7。

古四明闪身站在两人中间,完全隔绝他们对望的视线,苦口婆心道:“你别被他骗了,不论如今说得多么可怜,当初背叛的事实不容狡辩。即便他说的是真的,那有如何?事实不可更改!”

“云帆,不要被迷惑了。 万仞宗里,没有所谓的中立保守派。保守派是反对者天然的培养基地,在掌门和反对者之间选择中立,就是背叛!”

“不要原谅他们!原谅只会带来第二次背叛和永远的痛苦,这些人不值得!当年盟誓的不止你,郑魁和葛巾杀你的时候,何曾想到从小长大情义。别心软,你会再次受伤,他们不值得!”

罗穷义低声苦笑:“他说的对,我如今又哪儿来的脸面求掌门宽宥。只是,不亲自见一面,总是不甘心。当年是我错了,想要弥补,可惜亡羊补牢,晚了。你不在的日子,我始终记得你的托付,万仞宗弟子上的第一个是你撰写的门规,练的最多的是你编写的《道法本源》。万仞宗由你开宗立派,永远供奉你的灵位。”

“你不在的日子,我学着你的样子,再调皮的弟子,也尽可能包容教导。以期你有一天回来,看到的万仞宗,是你想象的样子。我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样。对不起,我尽力了。”

“而今你归来,万仞宗自然是你的万仞宗。你如果想要光明正大收回,我为你略阵,万仞宗内不是所有人都不记得你的恩情;你若有传人,我奉他为主,辅佐他将万仞宗发扬光大!”

“如果……你什么都不想要……这条命总该还给你。死前能见你安好,到了地下,也能和师父交待了。”

古四明转身,依旧严严实实挡住李云帆的视线,痛骂罗穷义:“少放这些没用的罗圈屁!《道法本源》沦为大路货色,当街售卖,人人不屑,谁知其中真意?如今万仞宗派系林立,相互倾轧,早不是当年公正清雅求学之地!”

“万仞宗本就是她一手创建,你们占个师兄、师姐的名头,就以为万仞宗也有自己一份?哈!滑天下之大稽!你们师父不过一落魄道人,养大你们便离世,万仞宗的一切是李云帆白手起家!”

“柳夭、白山君和我,我们这些一方霸主屈居万仞宗,难道是看你们几个的脸色吗?是折服于她的气魄、能力!是我们推动万仞宗成天下第一大宗!宵小之辈窃取胜利果实,便以为这可果树是自己种下的?嫉贤妒能!无耻之尤!”

“万仞宗有她威名护佑,你们吃了二十年老本,如今万仞宗却只能在东陆称雄,还不如孤城!说什么归还万仞宗,只要她在,再建一个宗门,依旧天下第一。可笑!万仞宗在她手里天下归心,在你们手里日薄西山,关键岂在宗门!”

古四明和罗穷义当堂对骂,互揭老底,哪里痛戳哪里。

李茉却一直默默无言,听着他们辩论。

“魂体没有问题。”李茉轻声叹息,这句话是和古四明说的。拿到魂体的第一反应,李茉怀疑罗穷义在魂体上做手脚。

罗穷义闻言,脸色立刻苍白下去。他听懂了其中的怀疑与冷漠,当年见他受伤便着急不已的掌门,如今对他满身鲜血视若无睹。

古四明的尾巴都翘起来了,骄傲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罗穷义,决定不在李云帆面前痛打落水狗。保持风度,展现魅力,加油啊,古四明!

李茉转身便走,罗穷义大喊:“你不要我,也不要万仞宗了吗?万仞宗的名字是师父取的啊!”

李茉没有回头,只是摆摆手,示意不要了。

再“亿”次申明,李茉不是李云帆,她的任务是带李云帆回家,不是给她收拾烂摊子。

古四明拿起铜镜吩咐属下:“把这家伙丢出去,不许他再踏足孤城半步!”

古四明心想,不论云帆是否真的不在意,罗穷义这家伙都不能死在孤城,感情之中不能隔着人命,不然再深厚的感情都无用。这些蠢家伙已经用亲身经历证明了,自己可要吸取前车之鉴。

出了正堂往外走,孤城的庭院如同他的名字一般,黑瓦白墙,少有花卉,偶尔一株白梅开在黑白背景之上,若非清风送香,难以察觉庭中还有生命。

停在这株白梅前,李茉轻叹:“妖界那边如何?”

“黄庆这些年倒行逆施,加倍压榨,把底层妖族当做血肉粮食。妖族早就是一座火山,随时可能喷发。他俩重现世间,妖族无不响应。妖族是长寿种族,当年死的多,活下来更多,受他们恩义,记得他们施政方略的妖族无数。又有郭乔聿等势力由暗转明,助他俩一臂之力。”

“这才多久,南陆都要打下来了。他们该担心的是投奔之人太多,泥沙俱下,很多恶贯满盈之辈混杂其中不好清理。”古四明轻笑:“不必为他们担心。你喜欢梅花,我吩咐他们在孤城遍种寒梅!”

李茉放开那枝斜伸过来的梅枝,“不偏爱梅花,只要好看、好闻,什么花都爱。也不担心他们,不担心你,不担心万仞宗……我在想,最后一魄在哪里。”

第170章

南陆妖族举起义气旗,隔着崇山峻岭、汹涌海河的东陆、西陆、北陆同样看到希望。

柳夭、白山君重新出山,重申当年旧事,热血、背叛、蛰伏、王者归来……说书人把这些故事传遍整个大陆, 每个人都能“话说当年”。

东陆当年播下的种子最大,怎么会没有反应?

有人举起旗帜, 把这二十年定义为“复辟”,要求建立新世界。

新世界要用鲜血来铸造。

万仞宗,正堂。

郑魁、葛巾、罗穷义端坐上首, 下面各峰长老、各堂堂主议论声嗡嗡。作为东陆第一大宗门,东陆的任何事情都绕不过万仞宗, 万仞宗也决不能游离在大势之外。

“大宗主,人心反复、不可不防,我等当集结宗门弟子,下山平定叛乱。”

“局势尚未明朗, 万仞宗身为天下榜样,不可轻易趟浑水。”

“趟浑水是什么意思?那些妖人危言耸听,今日攻占灵矿,明日践踏灵植,宗门今年的收益锐减三分之一,难道就坐着等吗?”

“处处烽火, 又该先扑灭哪一处呢?与其疲于奔命,不如以逸待劳,那些乱军到最后能剩几人?最后再出面收拾,才是万仞宗的气度。”

“如果是普通乱军, 可能有这一天,若背后有人呢?别忘了,柳夭、白山君死了二十年, 突然重返阳间。别人呢?”

别人?哪个别人?

说的不必指名道姓,听的已经心知肚明。

万仞宗创派掌门——沧海真人李云帆。

如今四大陆不断掀起的风波,总而言之是她当年主张的照抄、变种、改进,如果李云帆活着……

众人都打了个寒颤,不敢想。

理不辩不明,在座都不是庸才,你一言我一语,相互试探之间,倒是把各自态度都表明了。

“万仞宗由师父创建,后传于云帆。云帆是小师妹,更是师父掌上明珠。她才干卓绝,我们都认可,若是她有朝一日归来,我这个大宗主愿意退位让贤。”等到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主位,郑魁才出声定下基调。

“万仞宗师云帆的家,若是她还活着,不可能不回家。她命灯已灭,我们亲眼所见、亲自验证。反贼打着云帆的旗号四处作乱,危害百姓,败坏她名声。普通百姓知道什么,若是放任此等毒瘤,云帆死后尊严不存?万仞宗威严何在?”

“万仞宗身为天下第一大宗,自然要担起维护四大陆和平的责任!依我拙见,先挑选精英弟子组成先锋队,由各峰长老亲自带队,务必在三月之内平定东陆之乱。其次,组织一队核心弟子前往南陆,邪风由南陆而来,自然要灭起根本,才能维系南陆安危。再次,宗门需有人镇守,若有邪魔歪道胆敢偷袭后方,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郑魁的意见,符合在座所有人的利益,众人纷纷起身应是。

“南陆有柳夭和白山君,前日得到消息,白山君只用了一刻钟,便杀了同母兄弟皇庆,如此残暴,功力应当恢复了。因此,需有顶尖战力带领南陆核心弟子?不知哪位愿意主动请缨?”

随大流的时候,人人应答如钟,真要挑大梁了,谁也不肯先站出来。

柳夭、白山君是什么人物,当年万仞宗七个挑大梁的,柳夭排第二席,郑魁都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看着堂下众人如同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个个垂下脑袋,不与自己对视,郑魁轻叹一声:“若是无人请缨,便由我来担当此任吧。愿意随我去南陆的稍后与我详谈。镇压东陆叛军便交由……”

郑魁左右看看,对葛巾道:“师妹可愿扛此重任?”

“义不容辞!”葛巾威严回复。

“镇守宗门的职责,便交给师弟了。各长老、堂主若有意愿,可稍后寻我们师兄妹商议。”郑魁向堂下众人颔首,表示议题到此结束。

开大会解决了小问题,现在该开小会解决大问题了。

屋中只剩郑魁、葛巾、罗穷义三人,郑魁才问:“你们是什么想法?”

葛巾软倒靠在一杯上,慵懒道:“想什么?赢则生,败则死,多思无益。”

“师弟,你呢?想去南陆吗?”

罗穷义摇头,随之闭上眼睛,不参与这个话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修闭口禅呢。

“也是,你已经二十年没有踏出山门了,留守宗门正好。”郑魁温和道,好似很放心把万仞宗托付给他。

罗穷义睁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滑过,哑声问:“她还活着吗?”

两人错开他的目光,并不回答。

“我希望她活着。”罗穷义首先表明自己的心意,“所以,我去了孤城。她不在古四明那里。古四明没有援助柳夭、白山君。”

“原来师弟前几日出门是为了这个?唉,我又何尝不希望小师妹活着!若她活着,我愿把万仞宗拱手相让。”

罗穷义又看了他一眼,“我只说真话,你们让我留守宗门,可以。若她回来,我会把宗门交给她。”

郑魁抚掌大笑:“正该如此,我们兄弟姐妹又能团聚了!”

罗穷义斜了两人一眼,径直走了。这些年郑魁说大话成习惯,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等看不到罗穷义的背影,郑魁脸上温和大度的微笑才拉成面无表情的冷漠,“看来,李云帆真死了,至少他没找到。”

“她自爆是我们亲眼所见,活下来的几率本就微乎其微。即便真活着,又能如何?老罗装什么无辜清白,若是李云帆活着,他一样逃不脱!”葛巾冷笑,难道袖手旁观就不是背叛吗?

郑魁同意,背叛还分深背、浅背?如今到处打着李云帆旗号的,都是扯大旗的乌合之众,真假自然由万仞宗断定。

换言之,即便李云帆活着,也要说成冒充的。

“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镇压东陆,不要手下留情。”郑魁交代。

葛巾再次冷笑:“这话该我说才对,别端着大宗主的架子久了,忘了怎么杀人!”

万仞宗已经做好了加入大战的准备,李茉却在孤城做个闲人。

孤城本就独立于四大陆之外,古四明不向柳夭、白山君提供援助,更坐实了他中立的定位。许多不愿卷日战火的,纷纷收拾行李投奔孤城这片最后的净土。

孤城来者不拒,入孤城便守孤城的规矩,倒是趁机壮大一波丁口。

天下大势与李茉无关,李茉拒绝了古四明的陪伴,独自一人在两河界搜寻最后一片魂魄。

要找,但不能漫无目的瞎找。

李茉感知到残魂在两河界已经许多年,她是找寻无望,才前往万仞宗的。

目前拥有的六片魂魄,第一片是保证李云帆的身体正常运作,是基础;第二片附着在落魄道人师父给李云帆的玩具帆船上,那是她在这个世界感受到的第一份纯粹善意;第三、四、五片附着在白山君、柳夭、古四明身上,这几个妖族异类被李云帆拉入万仞宗,又受到背叛重伤,是她亲情、友情和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寄托;第六片游溢在两河界战场,为罗穷义这个背叛得不彻底、忠心得也不彻底的旧日同门身上。

依照这些推测李云帆的性格,她的魂魄会依附在那些美好、善意之上。

一个人的一生,除去以上这些,还有什么值得眷恋?

李茉思考着,去了当年战场。

两年人、妖两族大战,战局关键点在两河界上游、临近发源地的雪山之上,这里是几个大陆的分界,也是制高点,占据这里能在一定程度上左右战局。

二十年过去,当年的尸体已经腐败,油润的黑土地不敢细想是用什么浇灌的。这样肥沃的土地按理说应当植被茂密,可是这里依旧寸草不生。

不是因为冰雪覆盖,而是这里四处弥漫着乱飞的灵力、妖力、剑气、刀气……这些驳杂、危险的力量把这处战场变成一处死地。人畜草木不生,这些年偶尔有宗门锻炼新弟子,会让他们来这处历练。

李茉走入其中,身上披着古四明赞助的法衣披风,依她如今的功力,甚至不能在旧战场自如行动。

一步一步,重新踏上当年的战场,昔日嘶吼、怒骂、鲜血飞溅的场景历历在目。

被混乱力量裹挟的战场中心区域,温度诡异高起来,没有积雪覆盖的土地,露出不详的暗红色。

找不到,最后一片魂魄不在这里。

李茉不甘心,重新制作了一些法器,细细梳理、消化这些混乱力量,驳杂的力量慢慢被收服、驯化,旧战场重新被冰雪覆盖,已经改道的河流用重新发源出高山融雪的小溪。

连战后环保都做了,可惜,依旧没有找到残魂。

古四明见不得她灰心,建议:“你当年说要广收门徒,传道天下,或许,天道是在指引你找一个传人。去万仞宗吧,我不会和那只鸟告密的。”

活着的故人里,柳夭最激进,恨不得杀了万仞宗所有人。

李茉从善如流,再次来到万仞宗。

万仞宗山门关闭,结界大开,许多离开山门的弟子无法回去,围着搭起好大一片帐篷。

李茉随手拉了个人问怎么回事,来人兴致勃勃讲起:“嗨!内讧呢!留守的罗宗主趁着郑魁、葛巾两个带领门徒出山的空档,启动了封山大阵。刚开始大家还以为是为了防备偷袭,后来返家的宗门弟子都进不去,才知事情大条了。”

“罗宗主揭露当年两族大战内幕,本来两族是要和谈的。郑魁、葛巾联合妖族死了的黄庆等诸多不愿和谈、各族平等共处的高门大族发动叛乱,背后偷袭,联合暗杀了李云帆,才导致如今的局面。他的留影还在山门大阵前反复播放呢!发了天道誓的,肯定是真的。”

“胡说!”有人听不下去,反驳道:“你个外乡来的,别被他唬了。大宗主说了,是罗穷义妄图独吞万仞宗,才没和众人商议,随便开启阵法。如今自家人被关在外面,上哪儿说理去。他自个儿就是偷袭、背叛的好手,倒打一耙,呸!”

“你万仞宗的吧?你们平日里高高在上、看不起散修,如今才知创派掌门真意,还不赶紧纳头就拜?”

“你是哪根葱,敢管我们万仞宗的闲事。万仞宗是老道祖创建的,关李云帆什么事儿?”

“得得得,郑魁的瞎话还真洗脑啊,李云帆就算死了,灵位也是摆在万仞宗受供奉的,如今倒和她没关系了。”

那边两个说到激动处,打成一团。

围观的人继续八卦,“所以,到底谁背叛谁?”

“不好说,这些大人物平日里高高在上、道貌岸然,谁知背地里争权夺利如此丑态百出!”

“听闻郑魁、葛巾已经带兵回转,咱再等等,说不定能看一场大战。若是从中有所顿悟,提高修为指日可待!”

“是了,是了,那可都是高阶大能,咱是不是退远些,打起来别波及我们这些花花草草。”

“有道理。大人物都在气头上,咱们管好嘴,别引火烧身。”

李茉只需要问一个开头,就有源源不断按捺不住分享欲、八卦心的上来讲述,在人群里走一圈,听到几十个版本的谣言。

李茉绕了一圈,最后找到外门弟子聚居地,小桃挤在一群人里争看路口的告示牌。

“小桃~”听到有人叫自己,小桃惊讶回头,欢喜道:“姑姑!”

小桃挤出人群:“姑姑,你怎么来了?这儿危险,你不该来的!”

“听说出事了,怕你吃穿用度不够,来瞧瞧。”李茉摸了摸她的发包:“瞧着没瘦,过得怎么样?有人欺负你吗?这乱糟糟,你没受影响吧?”

小桃拉着她往人少僻静的地方去,笑道:“姑姑放心,我刚入门墙,纯纯新人,不管几位宗主如何争斗,各大长老如何站队,都和我这小虾米不相关。我在这里认识了许多人,大家一起修炼,心里高兴呢。”

她们到了一处凉亭落座,小桃左右看看,小声道:“我觉着罗宗主对我们低阶弟子挺好的,灵石、资源按时发放,功法课程也不遮掩。”

李茉颔首赞叹:“过得好就行。如今功力是什么水平?”

“练气大圆满!”小桃挺着胸脯:“万仞宗当真来对了,功法练起来顺畅极了,若不是出了这等事,我肯定要申请突破筑基。只要筑基,就能入内门了!我才来多久啊!大家都羡慕我,如今我在外门也有些名声啦!”

“这就好。等到筑基,就能打开我给你的储物镯了,好好修炼,日后做什么都有底气。”

“嗯,姑姑,你放心,我会努力的。以后我给姑姑养老,给奶奶修坟,若我成了大人物,让天下人都是知道五灵根也有大作为!”

与小桃小聚一日,看她如今有自己的房间,衣食住行也有保障,李茉便离开了。

很遗憾,残魂不在小桃身上。

还能在哪里?

李茉真的一点儿线索都没有了。

回程路上,天空突然光芒大作,抬头望去,天上有人斗法。

乒乒乓乓、你来我往,大多数人只能听到声音、看到残影。突然,一声凄厉的尖叫,伴随着尖叫声一个紫色的影子落到半空。

葛巾吐血捂胸,突然转圈四顾,大喊:“李云帆!你出来!李云帆!你出来!事到如今,藏头露尾有什么意思?你出来!”

躲在远处观战的人议论声嗡鸣:“沧海真人没死啊?”

“谁知道呢?”

“郑魁不是说李云帆死了,又是查验魂灯,又是发誓的,闹了好久呢!”

“假的才需要搞这么多花样!”

“不合理啊,这么大家业,她没死干啥不出面。万仞宗现在落魄了,也是东陆第一大宗门啊。”

“天才的想法,咱们凡人无法体会。”

“也是。”

“师妹,你入魔了,还不固守心神!”郑魁暴喝,李云帆的生死是最后的面皮,不能撕破。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罗穷义长剑突刺,逼得郑魁回身防守,不顾上教训葛巾。

昔日兄姐拔刀相向,地上的李云帆隐入人群,慢慢退出热闹的包围圈。

这头,人们仰望三位宗主斗法,如同仰望星辰。

那头,李茉走出人群,走向自己的归途。

热闹是李云帆的,和李茉没有关系。

回到孤城,李茉躺在摇椅上,望着天空发呆。

“还是没有结果吗?”古四明着急询问。

“没有。”不在战场善后上,也不在继承人上,更不在那些已经被放下的恩怨上。

李茉笑笑:“我又不急,南陆打得遍地狼藉,正需要你的物资、人手,第一次总要你亲自带队压阵吧。”

“晚去一天,那只鸟也饿不死。”古四明嘴上嫌弃,实际已经催促着下属打包好各类物资,准备亲自护送。但他放心不下李云帆,他不想因为任何事,耽误陪伴李云帆。

李茉还是笑:“去吧。”

古四明依依不舍走了,李茉依旧躺在摇椅上,任由冬日阳光温暖自己。只有在阳光下,才能感到人类皮肉应有的暖意。

李茉觉得轻飘飘、冷冰冰的,她的灵魂正缓慢被抽离。再找不到最后一片残魂,这具身体就要支撑不住了。

铺纸、磨墨、提笔,李茉留下一封书信,她不是死了,只是找全残魂,但不想再入俗世,因此隐居山林、专心修炼,不要找她,她会照顾好自己。

等墨迹干透,李茉拿一个素白柳叶瓶,插入一枝红梅,白的素雅、红的热烈,真漂亮啊!给红梅插瓶施了一个回春咒,陡然脱离的李茉扶着桌子,低声笑了起来:“真狼狈啊,连回春咒都撑不起了。”

走出房门,回望红梅。嗯,反正她是有死遁前科的混蛋,朋友们会相信她在世界某个角落好好活着。

漫步走出城主府,还能去哪儿呢?

李茉孤身一人,随走随停,最后,她决定最后去给救自己的老妇人扫墓,最后一次。

雪山脚下,坟墓简陋,重新描摹有些斑驳的“王巧绣之墓”几字,在“孙女王慕桃泣立”的右侧,李茉加上了“李云帆敬立”这行小字。

王巧绣只是世间最普通的女子,幼年困苦,青年学艺,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她一生艰辛,最后的时光是威名如雷贯耳的沧海真人李云帆陪伴她走完。但有什么用呢?李云帆龙游浅滩,靠她接济,她一生快乐幸福的时光如此短暂。

李茉刚来的时候,幻想过王巧绣是某位高人所化,前来救助;是某方势力前哨,内藏阴谋;按照话本规律,再不济她该是市井高人、隐士英雄。

后来,李茉发现,真的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凡人绣娘,连孙女的养活不了,只能托孤给晚年救起的“可怜人”。

幸好,这片大陆,更多的普通人发出自己的声音。

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又来了,李茉起身,眼前一阵黑,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救命恩人墓前有一株桃树。

是了,她给孙女起名慕桃,她喜欢看桃花,喜欢吃蜜桃。

李茉扶着那颗打花苞的树,幸好,春天快要来了。以她如今的灵力,还能催开一朵桃花。

早春寒风凌冽,一朵粉红的桃花在枝头绽放。

李茉低低笑了起来,越笑声音越大,哈哈哈哈——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最后一片残魂,从花苞中缓缓升起,伴随着盛开的桃花,魂体慢慢凝实。

金葫芦手链不停震颤,所有魂体齐齐飞入李茉体内。

李茉的手还扶着桃树,那棵桃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生长,树干变粗、枝条拔高、树冠如同一只巨手展开,轻而易举遮蔽坟墓。

满树桃花盛开,犹如一片粉色云霞。

树下没有人,只有一片青草,过早感知到春意,热烈生长,铺满大地——

作者有话说:虽然迟了,但是多啊!

下个小故事《不受宠继后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