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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庆历三年, 冬。

坤宁殿内,曹皇后身着祎衣,手捧玉珪,发梳高髻,头戴九龙四凤冠,站在殿中,任由女官整理衣裙。

待宫人退下,贴身女官含笑小声提醒:“娘娘, 若不然……还是告知官家吧?”

曹皇后面无表情看过来,含笑吓得手一抖,磕磕绊绊道:“多嘴……奴多嘴……”

曹皇后脸上全是脂粉,今日是元旦大祭的祭礼,全套衣冠在身,曹皇后宛如庙里供奉的神佛塑像, 当她温和了神色,眼中又全是慈悲。 “如今说了有何用处?元旦后,我亲自告诉官家。”

礼仪最是磨人,全程脊背挺直、庄严威重,一场祭礼过后,曹皇后回到坤宁殿,保持不住往日最看重的仪态,懒懒靠在椅子上,仰着头,让宫女给自己卸妆。

女官含笑先揭下凤冠放在托盘上,看着曹皇后额头上的红痕,心疼道:“都压红了,不知有没有破皮,奴传医官来。”

“兴师动众的,大年节下,不好,先洗漱吧。按例,官家晚上该过来,别失了礼数。”曹皇后有气无力吩咐,顶着这么重的头冠一天,谁都撑不住。

含笑心中满含期盼,吩咐宫女们加快速度,很快便帮曹皇后卸下大礼服,重新穿上常服,头发也重新挽过。

看皇后要去碰脂粉,含笑连忙劝阻:“待官家来了,就该就寝了,娘娘何必上妆。刚才洗脸的时候,额头果真破皮了,娘娘青春正盛,脂粉污颜色呢!”

曹皇后面色平静,稳稳道:“含笑,你有些兴奋,下去歇着吧,今夜不用你伺候了。”

含笑悚然而惊,想要辩解什么,又羞愧自己不知轻重,娘娘把那么重要的秘密告诉她,她却不能不动如山,反令娘娘为难。

曹皇后重新上妆,一层层脂粉如同一层层铠甲,把自己完完全全包裹起来,今晚是一场硬仗。

她怀孕了。

皇后怀孕,应该是普天同庆的事情,可放在不受宠的继后身上……曹皇后心中喟叹,她十六岁入宫闱,如今二十五岁,一个女子最好的年华都被脂粉掩盖。容貌、才华、气度、性情……都为前朝后宫称赞,她依旧过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有什么办法,不得夫君喜爱,就是女子最大的过错。

普通人有礼法、名声约束,赵祯不必在意这些,他宠爱自己的妾室,已经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今年八月,张美人的次女夭折,赵祯伤心不已辍朝二日,追封为越国公主。宫中孩子夭折已经成惯例了,长子赵昉出生即夭折、次子赵昕三岁夭折、三子赵曦三岁夭折,迄今为止皇子全没长成。

后宫妃嫔共为赵祯诞下五位公主,如今只有长女福康公主身体康健,崇庆公主、安寿公主、宝和公主、郓国公主接连夭折,尤其宠妃张美人所出的宝和公主今年八月刚刚夭折。

每位子嗣赵祯都宠爱有加,宫中无数双眼睛盯着,母妃们含在口中、碰在手中,天下最好的大夫、最精细的照料,孩子依旧一个接一个,就是留不住。

赵祯夜深人静,也会扪心自问:难道朕德行有亏,才不得上天庇佑吗?

曹皇后重新上妆,端坐在正殿等候赵祯,她也会悄悄对自己好一点,在腰后放了一个靠垫。

夜深人静,更鼓再响。

赵祯身边的张茂则小碎步进来,远远行礼,话音清正有力,“娘娘,官家祭礼劳累,已经歇下了。传话请娘娘早些休息,正月礼仪繁多,还要劳烦娘娘。”

在张茂则传话的时候,曹皇后已经起身敬立,待他说完后对着垂拱殿方向行礼,才道:“辛苦,你也早些休息吧。”

“劳娘娘挂怀,愿娘娘新年顺遂,万事如意。”张茂则私心加了两句新年祝词,才躬身退下。退到门口,就见皇后的贴身女官乐昌满脸不忿,他知道,官家的行程没有瞒住,虽然,官家也没用力隐瞒就是了。

乐昌脚步重重进了坤宁殿,好似要把脚地小人踩死一般,气道:“娘娘,今日可是元旦正日,官家去了张氏那里!这不是打您的脸吗?官家把她从修媛贬为美人,已经失宠了啊,怎么又在元旦正日去看她!张氏真是狐媚惑主!”

“行了!”曹皇后声音不高,却满是威严。与她朝夕相处的乐昌也不敢顶嘴,委屈道:“奴就是替您不值,您操持祭礼多累啊,官家怎么就不知道心疼您呢!”

“不要妄议后宫女眷,替我卸妆,我要睡了。”曹皇后稳得住,因为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张氏恃宠而骄,屡次不敬皇后,前朝大臣撘子上了一摞又一摞,想来擦纳雅言的赵祯就是不改,反而屡次加恩张氏名义上的父兄,有什么办法?

赵祯喜爱她,就能不顾事实,让她一个内廷舞姬记名在大臣张尧名下,把她洗白成官宦之女,在位份、内宠、财物上毫不吝啬,默许她僭越中宫。

赵祯一两次来不来的不要紧,曹皇后捂着自己的小腹,四月就会显怀,如今已经三月,该在什么时机告诉官家她怀孕的消息呢?

宝和、郓国两位公主接连夭折,官家会不会猜忌腹中孩儿克死了姐姐?天底下没有嫡子克死庶女的荒唐道理,但是官家在内廷、子嗣上向来不讲道理,张美人素来爱进谗言,不可不防。

曹皇后善于忍耐,她知道元旦正日皇帝去了张美人处,也不会表现出不满。第二日依旧忙碌内廷事务,正月里有许多宴会,很忙的。

到了十五,曹皇后不能再等,让自己的贴身女官含笑亲自到垂拱殿请人。

垂拱殿内,张美人窝在赵祯怀里,撒娇道:“官家不许去,我 就要官家陪着,不然我怕! ”

赵祯宠溺得摸摸张美人消瘦的脸颊:“我去去就来,皇后素来端庄,无事不会着人来请。”

“哼~不过是给我脸色看罢了。元旦正日我留了官家,你这一去,不知多少谗言等着你呢!”张美人双手挂在他脖子上,身子不停扭动,就是不高兴。

美人不高兴自然要哄,虽然赵祯清楚,曹皇后谨言慎行,从不会说张美人的不是。 “朕保证,不听信任何谗言,行了吧?”

看赵祯唤人进来更衣,张美人才不情不愿放开他,目送他远去。

大宋宫廷狭小,赵祯也不耐烦坐肩舆,带着几个内侍快步疾走,不一会儿就到了坤宁殿。

曹皇后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了,不顾正月冷风呼啸,按照最死板的礼仪恭迎官家,礼部最苛刻的官员都挑不出刺来。

赵祯快步往里走,随口叫起,落座之后,呷了口茶,迫不及待问:“皇后有何事?”

这话问的,正经夫妻,晚上请你过来,还必须有事?

常人听了心里委屈得冒苦水,曹皇后却依旧不慌不忙,挥手让自己的宫人和皇帝带来的宫人退下,走到殿中,轻轻福礼:“臣妾给官家报喜,臣妾身怀有孕。”

报喜,嘴角也是含笑的,只是这语气听上去,并不喜悦。

赵祯都听愣了,不可置信问:“什么?”

站在角落的张茂则也是满面震惊,曹皇后一向不受宠,官家夜宿坤宁殿十次,最多有一次夫妻敦伦,官家还不爱来坤宁殿。这种情况下,曹皇后居然怀孕了。

曹皇后还在行礼中,官家没有叫起,她便保持姿势,平静回禀:“庆历三年十月十五日,彤史记载清楚,请官家验证。”

赵祯嘴角噏动,他不是怀疑曹皇后谎报或者其他什么,他只是太惊讶了。

还是张茂则提醒,“官家,请娘娘起身吧。”

赵祯如梦初醒,“免礼、平身,坐吧。”

“谢官家。”曹皇后平稳落座,没有扶肚子、搂腰之类的夸张动作,她和没怀孕一样,动作利落坐下。

“这是好事,张茂则,明日送赏赐过来。”赵祯干巴巴道。他素来不喜欢皇后,你瞧瞧,这样的大喜事,皇后一脸平静,泥塑木胎一般,谁愿意和这样的人相处。

曹皇后开口:“这正是臣妾要请官家开恩所在,臣妾侥幸有孕,为官家诞育子嗣,不可不谨慎。臣妾请求官家暂时不对外公布消息,正月之后,臣妾请旨往观音寺祈福,请官家允准。”

赵祯沉吟片刻,问:“内廷事务繁多,你走了,谁能担当重任呢?”

“苗昭容性情温和、为人公正,侍奉官家日久,生育唐王、福康公主,是宫中资历最老的妃嫔,可担此重任。”曹皇后举荐苗昭容,她素来尊重皇后,唐王赵昕虽然夭折,但福康公主是官家长女,素来得宠,苗昭容代理宫闱,也镇得住场子。

赵祯没有一口应下,他觉得皇后话里有话,她这番作态,已经暗示了公中接连夭折皇嗣或有人弄鬼、或风水不好,又以如此生疏、卑微的姿态请求他,仿佛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平安一般。赵祯在前朝和大臣斗心眼已经够累了,在后宫只想歇着。

赵祯却不会想,曹皇后十六岁进宫的时候,不是这样滴水不漏的,她的铠甲是受伤之后一次次叠加的,而伤他的人正嫌弃她重重武装,不够真诚。

看赵祯始终不应,曹皇后故意激将:“官家若有合适人选,臣妾无有不应,张美人身子渐好,也能掌管宫闱。”

赵祯拂袖:“她岂是争权夺利之辈。”说完,赵祯也觉得不好意思,内宫之权本就是皇后的,这么说不恰当。

曹皇后却颇有唾面自干的气度,恭敬回复:“官家说的是。”

赵祯刚要出口的道歉又被堵了回去,心累。他十分清楚,若是皇后离宫,张美人执掌宫权,不等上朝,朝臣们的撘子就会淹没自己。往日自己宠爱张美人,多有僭越逾礼之处,如今她刚失了女儿,何必再把她推上风口浪尖。

“苗儿很好,就她吧。”

如此,曹皇后快速收拾行礼离宫,入住观音寺,庆历四年六月六日诞下一子,取名赵昣。

李茉一觉醒来,老天爷,还带性转的吗?——

作者有话说:晕,居然没设置时间,还好摸鱼摸到了[让我康康]

第172章

前朝后宫听到消息都一样茫然:啊?啊!

皇后居然生了嫡子, 天呐!天呐!

朝臣们大喜过望,那可是嫡子啊,国本有望、国本有望!以前只敢奢求皇帝有个儿子,不要闹到过继,大小宗颠倒,万幸现在官家有了嫡子,传承有序、心都安稳了。

只有野心家才会想着从龙之功,正常人都盼着皇权平稳交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若是没有儿子需要过继,或者儿子太多大乱斗,难道皇子们会自己亲身上阵吗?还不是朝臣冲锋、百姓遭殃,到时候不知牵连多少人。

如今就好, 如今就好。

后宫大多数人也是这个想法,曹皇后为人公正、御下宽和,她有了儿子,官家求子的压力小了,后妃们生子的压力也跟着小了。官家如今实岁三十四,虚岁三十五,谦称天命之年,没一个儿子站住脚,压力几乎具象化。民间成婚早的人家,有些三十五六都做祖父了!

但张美人与众不同,她即不为官家有了儿子高兴,也不为皇后有了儿子嫉妒,她只是伤心问:“官家何以瞒着我?”

赵祯解释:“不过是为了安全起见……”

“我的幼悟就不需要安全保护了?”张美人抱着襁褓中的幼女:“官家终究是嫌弃我的幼悟只是女儿,我不过区区一美人,不值得官家动心思罢了。”

这话颠倒黑白,曹皇后到观音寺祈福,轻车简从,一走大半年,端午之类大节都没回宫,多少人暗自揣测皇后被厌弃,这是要废后的前兆。张美人在宫中一枝独秀,即便冯修容比她位份高、比她先有孕、比她先诞下公主,依旧不如她得宠,当真是宠冠后宫。

赵祯就高兴她和自己撒娇,搂着爱妾宽慰:“又说气话!明知在朕心中,你和幼悟是最重要的!”

“我和幼悟只有官家了……若是官家不爱了,我们母女哪儿有活路。”张美人靠在赵祯怀里,把襁褓中的女儿举高,让她父亲好好看看。 “可惜幼悟身子不算康健,不知皇后诞下的孩子身体可好?”

看她什么都想和皇后比,赵祯只觉得她娇俏可爱,随口道:“朕也不知,回头问问。”

哼哼,原来官家根本不关心,如此,张美人的气便顺了,身份再高、皇子再尊贵,官家不在意,就什么都不是!

怎么能不在意呢?赵祯为了求子,往佛道两家赐下多少布施,每年祭天的时候,都在心中暗自祷告。甚至为了求子,还悄悄祭祀过大娘娘刘太后,害怕是自己对大娘娘心有怨言,才导致自己无嗣。

赵祯叫了在皇后身边伺候的人仔细询问,知道皇后身体健康,儿子身体也如寻常孩童一般健壮,心里实在高兴,“你们也不懂事,怎么不把皇儿抱给朕瞧瞧。”

含笑恭敬回禀:“官家恕罪,幼儿娇弱,不能见风。”

看到含笑嘴角抽搐笑不出来的模样,赵祯也知道自己欢喜过头,没考虑实际情况,便道:“也是,朕亲自去瞧瞧。”

矛盾有时候就是这样,赵祯觉得自己不过随口一句,含笑看来就是不在乎皇子、不在乎娘娘,若是放在心上,什么都能考虑到。说一千道一万,不过不在乎罢了。

赵祯摆驾观音寺,亲自见了肥嘟嘟的儿子,心中欢喜更甚,隔着帘子见了坐月子的皇后,难得温言宽慰几句。

身边人都高兴得不行,纷纷道:“官家总算知道娘娘的好了。”

带着抹额、半躺在床上的曹皇后却没昏头,“且看日后吧,你们照料好孩儿,乳母的饮食、衣物、器具一日三查,不要懈怠。”

赵祯看过皇后、皇儿,又接见了观音寺的女尼,夸奖观音寺灵验,赐下钱财让她们为新生的皇子祈福。

求之不得!观音寺立刻轰轰烈烈开始作道场,声浪震天,打定主意趁此机会把观音寺的名声打出去。吵的曹皇后睡不安稳,皇子惊醒的次数也增多了。

没两天,宫中传来噩耗,冯修容诞育的小公主夭折了。这消息往赵祯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他为了给女儿祈福,专门赐女儿法号崇因保佑大师,又赐名懿安,还是没留住孩子,只一岁就夭折了。

赵祯按惯例辍朝二日,追封第七女为隋国公主,这已经是他的第七个女儿,可他养大的女儿,只有长女福康公主一个。赵祯看望过福康公主,见她身体健康,还能读书作画,心中略有安慰,能养活这一个,以后都能养活的!

随即,又转到张美人那里,小女儿幼悟身子不强健,他必须时刻守在身边。

曹皇后得了消息,立刻下令观音寺减小道场规模,分出大半人手为隋国公主祝祷。如此,才把扰人的诵经声隔绝了。

曹皇后养孩子以简朴为上,不要名贵衣料、不要繁复刺绣、不要山珍海味、不要珍奇异宝,普普通通,寻常人家养孩子那样,倒让皇子五六个月都没生过病。

李茉又有自己的意识,一两次乳母身上有不好味道,他就嚎哭着不让乳母靠近,一换到别人手中,他就安静下来。如此明显的对比,谁还看不出乳母有问题?

又有曹皇后亲自教养,安全无虞。曹皇后亲力亲为,不是把孩子交给下人,自己一天问几次那种亲自教养,而是把孩子放在自己屋里,随时随地看着,乳母下人搭把手,全程自己亲自照料、亲自哺育。

时间走到年节里,不能再赖在观音寺,曹皇后重新大妆,一层层脂粉变成盔甲,温柔慈爱的母亲,变成端庄威严的皇后,带着皇子回宫了。

赵祯这次没有再打皇后的脸,在宫门口接了皇后,相携往坤宁殿而去。也记得皇子年幼,不能在大冬天吹风,等到了屋里,才让人揭开襁褓,看着胖乎乎的儿子,心中欢喜不已,当即赐下寻多珍贵华美之物。

这个年过得清爽,即便赵祯宠妾灭妻的名声已经朝野尽知,但皇后有了儿子,往后的格局就定了!前朝后宫的心也定了!

翻年之后,赵祯更加频繁流连后宫,有一个健康的儿子,就该有无数健康的儿子纷至沓来。

曹皇后看着彤史上密密麻麻的受宠幸名单,心中叹气,不知该如何安置。大宋宫室狭小,很多被临幸过的宫女只能同屋而住,只看哪个运气好,有孕了就能一飞冲天。

赵祯虽然流连后宫,但对张美人一直记挂在心,专门在宫中建了道场,为小公主祈福。道场里香烟弥漫,佛音阵阵,小公主被抱到这里,总是能睡得安稳。

赵祯自觉也不是什么偏心眼的人,特意和皇后说,把皇子也抱到道场里,接受赐福。

“官家一片好心,臣妾感激不尽。只是这道场是为公主建的,不好分薄了公主的福气,皇儿有官家龙气庇佑,无需额外祈福。”曹皇后是不答应的,自己的孩子,不能离开自己的眼睛。

赵祯一片好心被浇冷水,高涨的兴致陡然落下来,看着被抱过来的孩子穿着寒酸,棉布衣裳上没有刺绣,光秃秃一片,更加不悦:“朕赐下蜀锦,为何不用?”

“臣妾追随陛下,以简朴为要,孩儿也当以身作则。”

赵祯大怒,拍案而起:“他才几岁?襁褓婴儿!你为了虚名,连亲生孩儿都不顾了!”

曹皇后直挺挺跪下,却不服软:“臣妾不敢,请官家恕罪。”

赵祯看皇后这个样子,气得甩袖就走,发誓再也不管他们母子。

乐昌扶起皇后,愤愤不平:“明明陛下厚此薄彼、颠倒黑白……”

刚说了两句,就被皇后抓紧手臂,示意不要说了。

含笑在旁补充,“当初娘娘刚诞育殿下,官家脱口而出就要把刚出生的孩子、冒着冷风送到宫里给他看,终究是没把殿下放在心上,这可是唯一的皇子啊!”

曹皇后摆摆手,“都不要说了,照料好孩子才是本职。我的孩儿,听到诵经声就嚎哭,与佛家无缘。天气越来越热,他也无需用冰,井水撒地即可;驱蚊只用寻常艾草就好,那些名贵的雄黄、汞粉都不要,由官家分配。”

赵祯能怎么分配呢?当然是一股脑送给最爱的张美人,用这些名贵之物彰显他对张美人的宠爱,对小公主的看重。

到了端午,小公主幼悟身子大好,皇帝欢喜赐下法号保慈崇佑大师,赐了主持道场的僧尼诸多财物,流水一样的礼物送到张美人居所,惹得外朝后宫议论纷纷。

曹皇后对此很是淡定,习惯了。

好心情没持续多久,端午节后,小公主的身体急转直下,于五月十四日夭折。

曹皇后心里没有喜悦,只有淡淡的悲凉,宫中养不活孩子的事实,再次被证明。她的孩儿怎么办?

小公主名义上三岁,实岁只有一岁半,自己的孩儿名义上两岁,实际只有一岁,这么小的孩子,该怎么办?

李茉被曹皇后搂得太紧,轻微挣扎着退开些,口齿不清唤道:“娘……娘……”

“哎!娘在这里,娘亲在这里!”

李茉趴在她耳边,含混着口水断断续续问:“爹爹……赐死……殉……”

曹皇后猛然把孩子放在自己眼前,震惊得瞳孔放大数倍,“谁?”

“我。”

连起来的意思是,爹爹会赐死我,给姐姐殉葬吗?

曹皇后心痛得快要碎了,泪水滚滚而下,“谁和你说的?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第173章

“娘娘,殿下已经睡了,身边人也排查过一遍,揪出了一个爱吃冷饮冷食的乳娘,其他尚未发现。”含笑躬身回禀。

“乳娘都打发了,他不爱人乳。其他你们盯着,万勿松懈,去吧。”曹皇后坐在桌边,神色端庄严肃,和庙里供的菩萨一样没有丝毫人气。

含笑欲言又止,方才小殿下说的话,她当场没听明白,过后反应过来,恨得咬牙切齿,恨不能马上把嚼舌根的烂人抓出来打死!连她都这么愤怒,皇后怎么会如此平静?就怕把火压在心里,憋出病来。

“娘娘宽心,待找出那小人便好了。”含笑只能如此安慰。

曹皇后摆摆手,示意她退下,这不是一个小人作祟那么简单,自己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活在父亲随时会杀死他的恐惧中!

我该怎样保护孩子?我有什么筹码?我该怎样开始第一步?

首先,再不能如以往那样,和官家犟着来了。曹皇后心里明白,有些时候,官家也会露出温柔,她则立刻说些不讨喜的话,败坏他的兴致。因为曹皇后自有骄傲,官家的温情不是因为喜爱,而是因为教养,做皇后的是谁无所谓,他都会给予这样的温情。

可是,曹皇后不愿意,身为勋贵之家,祖父打下大宋一半的疆土,为大宋开国立下赫赫战功,这样的家世足以自傲。官家却丝毫不给颜面,不按惯例赐下聘礼,让曹家全族借债为自己筹办嫁妆,这么多年都未还清。

张氏区区一美人,父兄官职节节攀升,自家族人却只坐着六七品的寄禄官,泯然众人。曹家是因为自身足够优秀,才成为外戚,可惜外戚的光一点没沾,却因为出了个皇后,成为被人看不起的外戚,如今读书人谁都能对外戚指指点点。为了宫中不受宠的自己,亲人们还不能反驳。张家却因出了个宠妃,人人奉承。

对比何其惨烈!

作为名门闺秀,容貌秀美、才学出众、性情果决,本身如此优秀。曹皇后一直骄傲扬着头,总是犟着,她想用自身的才华与能力征服官家,向官家证明一直以来是他错了!官家宠爱除了美色一无是处的张氏,是错的!

张氏出身卑微,上位之后屡屡为认养的父兄求官,在宫中飞扬跋扈,苛待下人……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曹皇后以前总有妄想,官家总有一天会幡然醒悟,回到正道,自己就是那条正道!

现在,看开了,不想了。官家的意志就是一切,我知道自己是对的,前朝后宫诸人知道我是对的,可能官家也知道,可是他不愿意。不愿意罢了!

曹皇后放弃了,我已经是一个母亲,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终日生活在恐惧中!

曹皇后提起笔,心不在焉在纸上写下一个忍字,又觉得太过露骨,轻轻图掉。

到底该怎么办呢?也学张氏撒娇弄痴、婉转求欢吗?不行,自己不是那样的品性,强行模仿,不过东施效颦。

自己又有什么优势呢?一是皇后的位份,二是这么多年积攒的好名声,三是家世。

具体该怎么做呢?

曹皇后回过神来,斑驳的纸上歪歪斜斜写着一行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曹皇后慌张揭了纸张团成一团,而后又慢慢展开,怔怔看了许久,亲自点燃扔进火盆之中。

放下执念,一切豁然开朗。

只能如此,便如此吧!

曹皇后走到内室,跪在观音像前,默默祝祷:身在悬崖,无路可退。一切罪孽,皆在我身,求佛祖万勿怪罪我儿。

从此,曹皇后手腕上开始带佛珠,她突然信佛了。先前言之凿凿“我儿与佛无缘”,嚼吧嚼吧吞了不认了。

曹皇后的改变,赵祯后知后觉。幼女夭折,张美人大受打击,卧病在床,赵祯也跟着担忧,好不容易张美人身子好转,赵祯重新流连后宫,却发现后宫人人都有张美人的影子。

除了几个高阶妃嫔,其他人一夜之间都能歌善舞、撒娇弄痴、婉转娇媚起来,赵祯开始还颇受用,慢慢也撑不住了。一种花样,看多了也腻烦。

来到坤宁殿,曹皇后依旧早早站在门口,用最恭敬的礼节等候。

“平身落座吧。”赵祯随口叫起,平日里他很温和的,并不会刻意下皇后的面子。

待宫女捧托盘过来,曹皇后接了茶盏,亲自奉上:“官家尝尝,这是我宫里新来的宫女点的茶,我喝着不错。”

赵祯接过,茶碗上用茶粉在茶沫上勾勒了一副山水画,先赏画、再喝茶,赵祯赞道:“确有巧思,味道也不错。何人点的?”

此时,点茶在宫中民间时兴,女子有一手好的点茶手艺,也能在茶楼当个茶博士。

一个身着上粉下绿裙子的小娘子走上前,宛如一朵芙蕖绽放,柔柔一礼:“宛清见过官家。”

“宛清,哪个宛清?”赵祯看到漂亮小姑娘,不由放软声调。

“……宛若清扬的宛淸。”前面一句不好说,有自夸之嫌,小娘子说的时候声音都在颤。

“有美一人兮,宛若清扬,好名字!”赵祯笑着补全了这句诗,小娘子羞红了脸颊,头几乎埋到胸口,只能看到她通红的耳朵。这样娇羞,赵祯还想调笑几句,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在坤宁殿,皇后当面,轻咳两声,重新正色。

“长寿近日可好?”赵祯问起自己硕果仅存的儿子,长寿是皇后给孩子取的小名。

“好,晚上睡得香,没有起夜,早上吃了半碗鸡蛋羹、三勺肉末菜泥、一小碗米粥。现在正在廊下看花,官家可要叫他进来?”曹皇后说的事无巨细。

“叫进来。这么小就开始吃菜不好,为何不继续喝奶,人乳最补。”赵祯担心皇后又为了博名声,不让孩子吃好的用好的。

“官家说的是,奶也在喝,并未停。”自己的孩儿自己知道,才一岁多就口齿清晰,他想吃肉蛋奶,愿意喝羊乳、牛乳,但不喜人乳。现在的乳汁都是用茉莉花煮过去腥之后,才给他喝的。

所以,说在喝奶也不算欺瞒官家。曹皇后自嘲,都下了那样的决心,还怕这点小事吗?

听闻皇帝驾临,宫人早就带李茉在偏殿候着,一听说召见,立刻领他进来。

“长寿给爹爹请安。”一个三头身的小家伙摇摇晃晃过来,打拱作揖的时候,赵祯都担心他翻过去,连忙上前扶住,顺势把小不点儿抱在怀中亲香。

“长寿乖不乖啊?”赵祯闻着孩子身上的奶香,心中大慰。以往他只在其他孩子身上闻道刺鼻的药味、香烛味,和瘦弱的孩子相比,眼前这个皮肤白皙的胖娃娃,怎么瞧怎么高兴。

赵祯看着孩儿歪头,很用力“想”了一会儿,才重重点头:“乖!”

多么可怜可爱的孩儿啊!赵祯心都快化了,继续逗他,“哪里乖呢?”

“吃饭、睡觉、看花、不尿床,乖!”

“长寿,好长寿,如今说话这么清楚啦?”赵祯多少年没听过这种童言童语了,虽然还是两个字两个字的蹦,但逻辑清晰、表达流畅,多好啊!

李茉开始装傻,这么长的句子,语速又快,小孩子是不能理解的。

曹皇后笑道:“是啊,长寿喜欢说话,一个问题问八百遍都不腻烦的。”

“好,这才是朕的好孩儿!”赵祯喜不自胜,如果以后都这样,这个孩子就算养住了。拿自己的头轻轻顶小孩儿的胸口,赵祯捏着嗓子逗孩子:“长寿,要好好长大啊。”

“娘娘、乖乖、大大。”李茉又开始卖萌。

赵祯抱着健康的孩子回头看向皇后:“你把孩子教得很好。”

“官家谬赞,都是臣妾该做的。”曹皇后依旧谦恭。

赵祯抱着孩子落座,才想起来自己过来的目的,不解问:“宫中近日怎么兴起歌舞之风,朕走到哪里都听见丝竹之声,有人翩翩起舞。”

“可能天气好,暑气消了,大家也爱动弹了。”曹皇后避重就轻,见赵祯神色不悦,催促她说实话,曹皇后只能道:“宫中女子,都企盼君恩呢。”

赵祯不解,他其实也没那么爱歌舞。不过算了,美人调弄丝弦、婀娜身姿还是很美的。赵祯问不出个所以然,抱着孩子享受了一会儿天伦之乐,就离开了坤宁殿。

到了外头,赵祯才问跟在身边的张茂则:“君恩又是怎么回事儿?”

张茂则笑着回禀:“张美人擅舞,宫中民间多效仿。”

赵祯都气笑了,“爱妃岂止擅舞,为人善良、聪慧伶俐,朕岂是看中美色之人?”

张茂则默默无语,也许在官家面前,张美人的确有这些美德。

赵祯没把这事儿放心上,过了十来天,发现自己身边新换了个侍奉衣物的宫女,定睛一瞧,不正是那日在坤宁殿见过的……“宛淸?”

宫女柔柔见礼,又听赵祯问:“你怎在这里?”

“奴本是殿中省宫人,有点茶和绣花的手艺,坤宁殿本就有点茶的姑姑,奴便被退回殿中省,又经考核,才有幸侍奉官家衣物。”说到被坤宁殿退回,语气还有些委屈。

赵祯见不得美人委屈,当夜就临幸了这个小宫女,这在垂拱殿很常见。赵祯内宠颇多,但因他子嗣单薄,“繁衍子嗣”这个名头很有用,内宠再多,也说得过去。

与很多被临幸后悄然淹没的宫女不同,宛淸很快被封为郡君,又因擅作折腰舞,被晋为才人,成为一时新宠。

到了新年,外邦有使臣来贺,辽国送来了一对双生美人,使臣大力推荐,说这对双胞胎精通音律,能作天下所有舞蹈。不止辽国,大理、吐蕃、西夏今年的贺礼中,也有美人,各种身怀绝技的异域风情美人。外官来京述职的,更是携带美女娈/童,都是能歌善舞这一款的。

赵祯不解,为何都给自己送美人?

直到台谏官员的折子送进来,赵祯才知张茂则那句“宫中民间多效仿”是什么意思!他好色的名声,已经传遍天下了!

第174章

好气, 但忍住!

在前朝,赵祯气得眉毛抖动,死死咬住内腮帮子,才忍住不发火。不能发火,不能发火,生气就被证实了。

回到垂拱殿,赵祯看谁谁不顺眼,骂了送茶的宫女,斥退了换礼服的内侍,旁边圆凳也碍眼,被他一脚踢开。

张茂则上前服侍,轻手轻脚揭下朝冠,笑着劝慰:“外头谣言一阵风,官家切莫挂在心上。”

“哼!朕还不知道,谣言传出去,要掰回来,可就难了!”赵祯心里还是明白的。

张茂则不说话了,东京官员大多知道官家好女色,只是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官家对官员、小民及其宽容, 对比起来,这点儿小错,瑕不掩瑜,无所谓的。文人雅士谁没有点儿癖好呢?

可是赵祯不想自己名声被污,总要想办法挽回。找谁挽回?环视一圈,还得是坤宁殿曹皇后。

赵祯大踏步往坤宁殿而去,照例和儿子亲香一番,才打发了孩子,问道:“前朝谣言,皇后听说了吧?”

曹皇后点头:“是,请官家保重龙体。”要搁以往,曹皇后高低装傻问一句:啥谣言?让赵祯亲自承认自己的过失,现在嘛,无所谓了。

“咳咳,不知何人以讹传讹,败坏朕的名声。皇后之前不是也说,宫中多练习歌舞之辈,扰了内廷清雅,你且约束起来,不要再做这些了。”赵祯直接下令。

曹皇后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赵祯,看得赵祯不自在起来,我这话有什么不对吗?

皇帝是永远不会意识到自己错误的。

曹皇后幽幽一叹:“恐怕收效甚微,宫中女子渴慕君恩,实乃天性,今日禁了歌舞,明日也会有其他。臣妾愚昧,不知该如何治本。”

“既说到治本,皇后可有了治标之策?说来听听。”

“宫中女子多,易生怨气,恰逢外界谣言汹汹,不若开恩放归那些受宠幸却未被恩赏的宫女出宫,即是反击谣言,也为官家积福。”

赵祯有些犹豫,“如何放归?”若是依照皇后的标准,恐怕稍微平头正脸的都要被放出去。

“已经半年未曾面君者,未得郡君及以上位份者,满足这两条,皆放归出宫。官家以为如何?”

这样赵祯就放心了,他放在心上的都不在这个范围内。 “可,一切依皇后意思来办。”

“这些女子在宫廷侍奉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臣妾想恩准她们带上往日积蓄出宫,官家看可好?”

“好。”

“到底侍奉您一场,总要给点儿傍身的钱财,不能让人流落街头。否则传出去,反倒闹笑话。这笔钱,从官家私库中出,充作她们再嫁的嫁妆,官家认为如何?”

“可。”

“既然官家赞同,那便请官家给臣妾一封手书,臣妾比照标准、一视同仁、统一放归。事不可朝令夕改,也请官家不要心软,听到一二温言软语便改了方略。若是那样,事情是办不成的。”曹皇后言语恭敬,立场却十分坚定。

赵祯立刻答应,“自然,一切交给皇后,朕绝不再插手。”

即便放出所有符合条件的人,赵祯也不会缺美人,那些有位份的、被他记在心上的心爱妃嫔不会离宫。大宋后宫妃嫔还有收“养女”的习惯,高阶妃嫔养着那些容貌姣好的小姑娘,等到了年纪,再推荐给赵祯。

当然“养女”的标准不是年纪,而是君恩、才貌。比如张美人麾下就有一位周郡君,年纪比张美人还大,依旧是她的养女。张美人善妒,赵祯去别的妃嫔直舍都有怨言,只愿意赵祯去自己推荐的几个“养女”房中。

曹皇后点头,请赵祯稍坐,立刻写了条陈,让张茂则送到垂拱殿,盖章之后送回。曹皇后对坤宁殿的掌控十分到位,等到盖着官家大印的旨意颁布下去,后宫才知道消息。

那些早已没有恩宠、枯守宫廷的女子自然求之不得,也有那些觉得自己还有希望不肯认命的,更有很多墙头草,拿不定主意的。

没关系,曹皇后处理人事很有经验,这些主动来坤宁宫求见的,曹皇后都温言软语宽慰。与父母关系破裂,无家可归的女子,曹皇后也承诺曹家会给她们安家,愿意嫁人的曹家帮忙寻找良人,不愿意的也可在曹皇后名下的作坊做工养活自己。

曹皇后雷厉风行,把名单呈送给赵振,一共有一百一十三人在放归之列。宋廷宫室狭小,除皇后之外,所有妃嫔只能住在“直舍”,没有自己的宫殿,居然还有一百多号人是受过宠幸、没有位份、半年以上未面君。

赵祯看着上面的名字几乎没有印象,看着这庞大的数字也忍不住脸红,他这些年,朕的有临幸过这么多女子吗?

可曹皇后不会算错。赵祯叹息一声:“都是朕的过错,给她们的补偿再加厚一成,从朕私库走账。”

“官家宽容,臣妾代她们谢恩。”曹皇后有时也会感慨,官家真是古往今来第一仁慈之君。他的宽仁不仅对朝臣,更是对后宫妃妾,对待那些比他低微太多的人,依旧保持仁心。对比以往那些暴戾的君主,何其难得。

可他为何在后宫事上这么拧巴,想不明白。

放归宫人有条不紊,曹皇后坐镇坤宁殿,却突然听到喧哗声,放下手中书卷,心道:来了。

“外头何事喧哗?”

含笑快步走进来禀告:“娘娘,张美人在外哭闹,说您要赶着她的妹妹。”

“知道了,去垂拱殿请官家。你们把她拦在殿外,别让她进来,也别伤了她,控制住她的侍女,有一二人拦着她本人就是。别一堆人围着,到时候官家一看,以为你们以多欺少,心自然就偏了。”曹皇后细细嘱咐,不想自己的人吃亏。

即便布置得这样周到,赵祯赶到看见爱妃哭泣不止,立刻大怒:“你们胆敢以下犯上?!”

曹皇后从殿中走出,温声细语:“官家别生气,张美人在坤宁殿外吵嚷,臣妾不会因此治她的罪。张美人一直在叫骂,也没说什么事,她这么激动,恐伤了身子,无奈只能请官家过来一趟。官家请殿中坐,审一审这桩公案吧。”

赵祯半扶半抱着张美人进屋,张美人自从赵祯来了,一头扎进他怀中,既没给赵祯行礼,更不可能给曹皇后行礼。

礼法、礼法,礼在法上,张美人之跋扈、之盛宠,可见一斑。

到了屋里,赵祯、曹皇后非别在上首落座,张美人没有依照规矩坐下,而是站在赵祯身边,扯着他的袖子求他做主:“妾孤身一人在宫中,寂寞清冷,好不容易有妹妹来陪,皇后却借口放归宫人,非要把妹妹赶走,求官家不要!就留下她吧!”

赵祯望过来,曹皇后顺势递上早就准备好的文书。

“张氏没有位份、半年不曾面君,本就在放归之列。”曹皇后温言解释。

“那也不能几个健仆冲进来就把人拖走,连身好衣裳也不肯给,她是侍奉陛下之人,又不是罪人!”张美人不依不饶。

侍立在旁的乐昌忍俊不禁,“宫中除了张美人,无人胆敢横冲直闯、内廷喧哗。”

“好啊!一个奴婢也敢评论我!官家,看看,当着你的面,皇后的宫女就敢如此放肆!”张美人立刻抓住把柄。

赵祯皱着眉头,叹道:“好了,不要节外生枝……”

“官家!”

“张氏就在门外,叫进来让官家瞧瞧,是不是衣衫不整?”曹皇后好整以暇问。

赵祯摆手示意不用,曹皇后为人处事有目共睹,他也不信曹皇后敢在宫里闹这出。 “皇后放归宫人是德政,朕也赞同。只是……”

曹皇后没有让赵祯说下去:“官家言出法随,也请记得不可言而无信啊。”

赵祯想起之前是如何答应皇后的,口头承诺、盖章文书,什么都比不过宠妃撒娇弄痴。赵祯想起来也脸红,可是看着张美人含泪的眼睛,就是忍不住把她想要的都捧给她。

曹皇后对张美人道:“我有话与官家说,你先退下吧。”

曹皇后很少有这样女主人的姿态,张美人自然不满,还要歪缠,赵祯知道曹皇后有正事,在她手上安抚的拍了拍,让张美人回去等自己。

“官家方才是想给张氏一个位份,这样她就不在放归之列了,对吗?”

赵祯承认:“这样也不违背你定的规矩。”

“臣妾不愿在张美人面前与官家争执,若是刚才官家把话说全,臣妾也不能同意。本朝的剑,不能斩前朝的官,若是法令也如此令随事变、朝令夕改,臣妾威严何在?如何治理后宫?治大国如烹小鲜,官家在前朝又如何统御百官?开了张氏这个口子,放归宫人之事便毫无作用。”曹皇后第一次用失望的眼神看赵祯,“官家还记得此次放归宫人的目的吗?”

赵祯无地自容,当然记得,为了洗清他好色的名声。

曹皇后疲惫得以手支额,叹息道:“张氏不受宠,官家并不放在心上,放归是应有之义,臣妾并无私心。官家明白吗?”

“皇后勿忧,朕不过问了,一切依你便是。”

“这些举措,治标不治本,治本之策,官家心中想来也是明白的。张美人自受宠以来,惹出多少祸事!她爱吃江西的贡桔,惹得民间商人大量私囤贡桔又腐烂,因此败光家业,无奈投河。她爱广州的珍珠,当地官员逼迫采珠女寒冬下水,伤了多少人命?官家素来爱民,对这些却视若无睹。如今因她,更伤了官家圣名……”

“官家明白,还是不明白?”

赵祯坐立难安,他是极心软的皇帝,若是别的朝代,不受宠的皇后这样指责皇帝,肯定是被废幽禁的下场。可赵祯会随着曹皇后的话思考,他知道自己对张美人的宠爱很逾越,可没想到带来的影响会恶劣到这个地步。

“臣妾失言,冒犯官家,自请禁足十日,以赎其罪。”曹皇后起身行礼:“恭送官家。”

赵祯看着满脸疲惫的皇后,后知后觉皇后的改变,她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期望自己做圣明君主,不再期盼自己有幡然悔悟的时候。

被送客的赵祯不能赖在坤宁宫,也不像去垂拱殿面对张美人的泪眼,带着满腔无奈在内苑闲逛,赵祯苦笑着对张茂则道:“如今皇后怨朕,张美人也怨朕,朕倒是两头受气。”

张茂则赔笑:“官家男子汉大丈夫,难免要包容一二。”

“民间真因朕宠爱张氏,闹出这么多祸患吗?”赵祯又问。

这下,张茂则赔笑都赔不出来了。张茂则自幼受圣人言熏陶,以君子的标准要求自己,即便身为宦官,也以大贤为目标,从不肯做哪些谄媚、妄言、受贿、弄权之事。曹皇后说的那些,他虽然不知道具体事件,但想来这样的事情不会少。

赵祯重重叹息,看来是真的了。可张美人怎么办?冷落她,赵祯不舍得啊!

这一切都与李茉没有关系,他目前最主要的任务是好好长大,旁的都与他无关。

李茉看着曹皇后伶俐的手段,心中钦佩。用赵祯最在乎的名声去对付他最喜爱的宠妃,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十分高明。

可李茉并不看好这件事的结果,刀不落在自己身上,人是很难共情别人的。

果然,赵祯这次安抚住张美人,顺利让这批宫人放归,他的名声却没有好转。既然如此,赵祯在作了十多天的样子之后,依旧流连在张美人的直舍之中,和她如寻常夫妻一般过起日子来。

含笑简直想不通,“官家那么圣明,怎么屡屡被张氏蒙蔽!张氏到底是什么妖精转世,她会迷惑人心不成?”

曹皇后也想不通,这件事明明切中要害、情理兼备、考虑周详,她反复在心中预演多次,没有漏洞!官家当时表情也十分动容,怎么才坚持了不到一个月?

李茉坐在曹皇后怀中,用有些含混的口音道:“理解,飞燕啄皇孙,汉成帝还搭把手呢。”

曹皇后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左右看看,让含笑把窗户打开,吩咐所有人都退远些。

“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娘娘教含笑姑姑念书的时候,我也听了。”赵飞燕的例子十分典型、十分出名,含笑身为宫廷女官,十分关注历代皇室八卦。

“殿下说什么典故呢?奴怎没听说?”含笑过来凑趣。

“赵飞燕姐妹独霸后宫却无子,许美人生下儿子,赵氏姐妹向汉成帝哭诉,威胁自残,汉成帝许诺不会立许美人的儿子为太子,不会威胁赵氏姐妹地位。即便如此,赵氏姐妹依旧不依不饶,汉成帝便吩咐人从许美人那里抱走孩子,装在芦苇编织的箧中……那是皇帝独子。汉成帝没有子嗣,过继侄儿即位,便是汉哀帝。”

宫斗不需要高明的计谋,也不需要弯弯绕绕,只要皇帝在乎你,进谗言、哭闹、哀求,就这么简单粗暴。

这段长长的话,由李茉一个三岁小孩儿说出来,要分成几次才能讲完。讲完之后,口干舌燥,端起桌上茶盏一饮而尽。

曹皇后担心儿子拿不稳茶碗,帮他扶着,茶碗里装的是羊乳,李茉日常喜欢喝这个。

“是啊,赵氏姐妹一哭二闹三上吊,张美人如今做的还是这一套。”曹皇后不想再说下去,把赵祯比做汉成帝这样的昏君,实在冒犯。曹皇后始终想不通,赵祯在前朝有明君之相,怎么在后宫眼睛像被狗屎糊住一样?

曹皇后的重心在儿子身上:“长寿,娘知道你聪慧,可你还小,不需要懂这些。你爹爹不是昏君,娘也不会让你受伤,你是中宫嫡子,生来尊贵,这样的想法,不可再有,知道吗?”

李茉熟练用脑袋蹭曹皇后,撒娇道:“知道,娘娘,都听娘娘的。”

曹皇后让含笑亲自送儿子回房休息,等含笑回来复命时严厉叮嘱:“今天的事,一个字也不许透露!”

含笑郑重点头,露出去一个字,都是杀身之祸!

曹皇后叹息:“长寿小小年纪、心思却重,怪我不受宠,让他整日战战兢兢。”

“娘娘勿忧,奴瞧殿下与官家相处父慈子孝,殿下只是听了一耳朵新鲜事学嘴罢了,有您教导,殿下肯定能想通。”

曹皇后摇头不语,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岂会不了解。曹皇后认为,自己的儿子可能是星宿天君下凡历劫,身有宿慧。大宋崇尚天才,神童层出不穷,可那些神童只是会读书,自己儿子却在人情世故、人心人性上见解颇深。

曹皇后不怕儿子有宿慧,只怕他在官家面前露出端倪,再是仙君,如今也只是一介凡人。若是让官家知道他有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独子也会被废。

阿弥陀佛,曹皇后默念一声佛号,转到小佛堂诵经,如果上天要降下惩罚,请只罚她一人——

作者有话说:第一个历史小故事:飞燕啄皇孙

第175章

有时候,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大到无法理解的地步。

曹皇后不理解赵祯为何疯魔地喜欢张美人,按照普世标准,她不是最漂亮、最有才华、最有家世的,她身上能挑出一堆毛病,但赵祯就是喜欢。

就像此时曹皇后不能理解,赵祯为何要把长寿带离自己身边一样。

“官家何出此言,长寿三岁稚童,如何能独居一宫?”

赵祯面色冷淡, “已经四岁了,移宫之后,朕会派前朝名臣大儒为他授课。长寿天资既高,便不可荒废。”

这件事,赵祯已经考虑很久了。因为他发现,养在坤宁殿的长寿,越来越像曹皇后,也越来越像……大娘娘。

赵祯不喜欢,他希望孩儿肖父,继承他的思想、传承他的意志,而不是像那个女人,沉默、伟岸的阴影,笼罩他半生。

“才四岁而已,等到七岁……至少六岁,再开蒙不迟。”曹皇后拒绝。

“你平日读书,他听一两遍记住, 你也有心教导。皇子不能长于妇人之手,搬出去吧。”

曹皇后悚然而惊,总觉得当日“飞燕啄皇孙”的言论为赵祯所知。勉强镇定心神,曹皇后收起面上惊讶,平静问:“宫中并没有空置宫室,官家预备把长寿安置在哪里。”

赵祯以同样平静的语气回答:“宗实早年住在皇子位,如今长寿大了,也住过去。你放心,朕会下旨新起一座皇子位,不会委屈他的。”

昔年,赵祯无子,迫于群臣压力,收养宗室子弟赵宗实,便是曹皇后抚养的。后来二皇子赵昕出生,他就被退了回去。赵祯言之凿凿,当时只说养在宫中,又没说给他是皇子。现在自己有儿子了,当然要把养子送回本家。

曹皇后控制不止惊恐睁大的眼睛,那么远!赵宗实住过的皇子位在东华门与左成天祥门附件,什么概念?如今曹皇后身处坤宁殿,是大内后宫,如果要到皇子位,需穿过钦明殿、柔仪殿、福宁殿,过左昭庆门、会通门、内东门,才能抵达。

若是这样繁锁的路程不能明确表达距离之远,看一看皇子位周遭建筑是什么吧?翰林院、殿中省、六尚局、皇城司……那是官员所在之处,与皇宫大内相比,那里是外朝。

“长寿所犯何罪,官家何以驱逐他出宫?”曹皇后忍不住质问,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让他远离父母亲人,独自居住在外,你做父亲的,怎么忍心?

赵祯避开曹皇后的目光,强词夺理:“翰林院就在附近,正好给长寿讲课。”

曹皇后起身,一掀衣摆跪下:“万方有罪,罪在妾一人,求陛下宽恕,不要驱逐长寿。”

赵祯没有扶起曹皇后,他看着曹皇后挺直的脊背,想起长寿对武将的好感、对曹家的亲近,若是放任长寿继续长在坤宁殿,日后又是外戚当权、武将掌兵的局面。长寿如今还小,不知道武将的危险,要让大儒君子先给他打下基础,才能放任其他思想影响他。

这是一个父亲、一个皇帝,对自己的儿子、继承人最大的希望,像自己。

“朕意已决,勿复多言!”赵祯转头不再看跪地的曹皇后。

此时,殿外响起张茂则行礼的声音,格外大声:“给殿下请安!”

李茉进来的时候,便见赵祯、曹皇后分坐两边,面带微笑看向自己,十分慈爱。

上前见礼,口称“爹爹、娘娘”,被拉着问了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之类。赵祯才道:“长寿长大了,爹爹安排你自己住一个大院子好不好?”

李茉猛然歪头,带着哭腔问:“娘娘不要我了吗?”

曹皇后左手背在身后,死死掐住掌心,才克制自己没有哭出来:“怎么会,娘娘舍不得长寿。”

在赵祯催促的眼神下,曹皇后喉咙犹如被刀片凌迟,“你长大了……”

曹皇后的悲伤肉眼可见,李茉转头望向赵祯,他竭力隐藏愤怒,依旧被赵祯看到他眼中的责怪:为什么逼迫娘娘送我出宫?

赵祯内心轻叹,在父母之间,长寿旗帜鲜明的选择了母亲。如此,更要分隔开,长寿只有四岁,日后好生教导,定会明白道理。

夫妻之间,如果妻子悲伤痛苦、丈夫云淡风轻,不必怀疑,妻子承受的苦难都来自于丈夫。这个道理,古今通用。

曹皇后上前一步,把长寿搂在怀中,轻抚他的后背:“长寿,长寿,你长大了,娘娘为你骄傲,你不是一个人,熟悉的宫人都会跟着去。你好生读书,随时回来看望爹爹、娘娘,不会太远,别怕。”

“是啊,爹爹也会常去看你。”赵祯也拍拍孩子毛茸茸的头顶,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儿子,总不会害他。

李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可爱些:“爹爹、娘娘,那说好了,你们要记得来看我啊!”

“好。”帝后二人同时应下。

李茉又十分兴奋的问起自己日后居所:“是新房子吗?好耶!新房子,我能看看新房子长什么样吗?”

赵祯看到孩子终于高兴起来,抢过孩子抱在自己膝上:“当然能,爹爹令人用最好的材料、最高的工匠,给你造最华美的宫殿。”

“不要。”小孩子一本正经摇头,有种执拗的认真感:“长寿是爹爹的儿子,跟着爹爹学,爹爹简朴,长寿也不要华美。”

拜托,此时的华美是铅、汞一齐上,各种重金属超标!

赵祯感动抱起儿子颠了颠:“好孩儿!小小年纪,就有君子之风!”

“嗯,学爹爹!”李茉大幅度点头,萌得赵祯抱着不撒手。 “看新房!看新房!爹爹带我去看新房!”

赵祯抱起儿子往外走:“新房还没建好,爹爹带你看图纸模型好不好?”

“什么是模型?”

“小房子,以后你的大房子按照小房子那样建,可好玩儿了!”赵祯抱着儿子边聊边走,曹皇后无法阻止,只能跟到门口,行礼恭送。

李茉一直没有回头,等到转角的时候,才有机会给曹皇后一个安抚的眼神。曹皇后就这样站在坤宁殿门口,眼睁睁看着儿子离开自己。

晚间,李茉缩在曹皇后怀中,头枕在她的胳膊上:“皇子位还要半年才能建好,我和爹爹说好不用贵重材料,娘帮我监工。”

“好。”

“即便出去了,我也会每日来给娘请安,娘不要害怕。”

“好。”

“如果娘不放心,随时派人来看我,我等着娘。”

“好。”

无论李茉说什么,曹皇后都说好。除此之外,还能说什么。

曹皇后明白赵祯分隔母子的含义,他不想孩子亲近曹家,他素来对曹家有偏见。当初是群臣选中自己做皇后,赵祯根本不想娶。无奈娶了,也不会给曹家任何恩遇。如今曹家产业散尽,一直都在还债。为什么?因为赵祯当年为了表示不满,没有按例赐下聘礼,为了天家颜面,曹家举族借债给皇后置办嫁妆!

曹家世代忠良,为大宋江山流血牺牲,如今父兄叔伯依旧为朝廷鞠躬尽瘁,曹皇后想不通,官家何以如此薄待曹家?

曹皇后累极了,有时都她都想不管不顾,对着赵祯大喊:你干脆废了我吧!

废后没什么不好,她宁愿青灯古佛,也不想在这狭窄、幽暗的后宫,泥塑木胎一样过日子,还不如出家清净。

可是,当摸到孩子软乎乎的身体,曹皇后的心又软了,她是母亲,她有孩子了。她还有父母兄弟,曹家还有数千族人,不能因为自己任性,毁了他们。

李茉搂着曹皇后的脖子,在她耳边轻声安慰:“娘,忍一忍,儿不会让你等太久。”

曹皇后反手搂住孩子:“不,你平安长大就好,娘不要紧,你乖乖的,不要和官家生分。”

庆历七年正月,陛下有旨,皇四子赵昣出阁读书,入住皇子位。

“出阁读书”是太子才有的待遇,鉴于皇帝到面前为止,只有一个儿子,即便赵昣住的地方还叫“皇子位”,但在朝臣们心中,已经默默称呼那里为“东宫”。

如李茉所料,住进皇子位,与坤宁殿的联系陡然减少,皇后无事不能出内廷,每次都必须请旨,他开始每天去请安,可曹皇后也心疼儿子大冬天天不亮顶着冷风来、冒着冷雪去,便免了他请安。

皇子位的宫人被替换了大半,许多都是赵祯亲自安排的,张茂则在旁督促,事关唯一皇子,宫人们不敢拿大,说话做事样样妥帖。

可李茉不喜欢,这些人是赵祯的奴仆,不是自己的。他需要时间,往这些人里掺沙子,收为己用。

给李茉讲课的豪华讲师团由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章得象、夏竦领衔,朝中大臣皆以为隐形太子讲课为荣。

李茉在内宫过得苦哈哈,爹拧巴、娘委屈,到了外朝突然成了香饽饽,拜托,这可是隐形太子啊!又不是只活今天不管明天,谁不为家族考虑?谁不想交好台子?

至于李茉熟悉的“默读并背诵全文团”,一个也没见着。范仲淹在邓州讲学,欧阳修在滁州修亭子,韩琦在扬州做知州,这波主持庆历新政失败后被逐出朝堂的,李茉暂时接触不到。

大名鼎鼎的三苏在蜀中读书,张载还没考中进士,狄青在宋夏边境巩固边防,包拯在陕西当转运使,柳永区区著作郎挤不进给隐形太子讲课的序列……除此之外,李茉就不认识其他人了。

看,赵祯治下,有这么多名垂青史之辈,是不是能反向证明,赵祯也没那么差。宽仁也不是人人都有的美德,尤其作为皇帝。

李茉及时调整心态,能更加公正客观的看待赵祯。他不是雄才大略之辈,但至少称得上太平天子,还是有很多地方值得自己学习的。

李茉的转变,赵祯看在眼里,十分欢喜,把孩子移出坤宁殿是正确的!

集贤院直学士赵概,进来的时候,见皇四子正在练字,心下满意。皇子聪慧又勤奋,不因天资而自傲,对老师尊重,对伴读、臣下温和有礼,正是老师最喜欢的学生。

见礼后被叫起,赵概笑问:“殿下在写什么?”

“快到赏荷的季节了,提前演练一下,怕爹爹点我作诗呢。”李茉也笑着答话。作为整个国家的独生子,李茉享受着所有人的溺爱。

赵概走近一看,纸上写着:“晴旭辉辉苑籞开,氤氲花气好风来。游丝罥絮萦行仗,堕蕊飘香入酒杯……”

赵概的表情不好形容,扭曲了一会儿,才委婉道:“这是殿下新作的?”

“不是,我抄录的样本。”

赵概表情更难看了,这种水平,作为样本……一言难尽啊!殿下的审美水平必须提升! “此诗火候不到,臣那里有晏公《珠玉词》三卷,下次呈给殿下阅览。”

“哈哈哈,倒也不用那么麻烦,晏同叔的词我也读过,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独徘徊。柳三变的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醉翁居士的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宋子京的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大宋文人雅士众多,好诗词层出不穷,我喜爱的也多。说起来,我更喜欢《岳阳楼记》《醉翁亭记》,见文章即见人。诗词这方面,我更喜欢边塞诗,可惜,大宋没有好的边塞诗人。”李茉笑笑,准备把这个话题揭过去:“赵先生今日为我讲什么?”

不讲了,先把殿下的想法掰过来:“殿下,我大宋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怎会没有好诗人?譬如……”

李茉摆手不想听:“先生,诗言志,大宋重文轻武、以文易武,汉唐的边塞是漠北、柔然、楼兰、燕山,大宋的边塞诗,写中原腹地艰难求生吗?”

赵概噎得说不出话,人呐,最怕被叫破皇帝的新衣,赵概再嘴硬,也不能说大宋有比肩盛唐的边塞诗人。

李茉也不想得罪人,把话题往回拉:“先生探花出身,想必对诗词一道见解颇深,我年纪小随口说说,先生切莫放在心上。不若先生教我写赏荷诗,好让爹爹高兴。”

赵概教了李茉半年,知道他性格坚定,不能转移,只能接着刚才的话题道:“这首诗殿下是从哪里得来的?”

“爹爹御笔亲书。”李茉好整以暇看着他,看他怎么说,这可是你家陛下的诗,刚才可瞧不上了。

赵概不慌不忙:“原来如此,殿下一片孝心,官家统御四海,非诗人词人专精此道。若殿下要学诗,臣从殿下喜爱的唐诗开始教。”

真头铁啊,知道是皇帝的诗也不肯拍马屁,一方面是他有骨气,另一方面不正说明赵祯宽和,文化氛围开明嘛!

“还没抄完,待我抄完再讲,先生稍坐一会儿。”

“殿下学诗,当从优从善,便是年纪尚小、力有不逮,官家也不会怪罪,不必提前准备,更比不模仿前人。”赵概是真想把大宋的下一任天子教成君子典范,明明殿下也觉得官家诗词水平不够,既然如此,何必抄录,这不是欺骗吗?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先生不见我一片孝心耶?”这句话李茉是笑着说的,明显是开玩笑。

赵概却站起来,郑重行礼:“君子……”

刚说了两个字,李茉就摆手打断他,绕过书案,走到赵概旁边,轻声问:“先生是觉得我谄媚讨好吗?”

赵概没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替他说了“是”。 “殿下不必如此,官家是慈父,您是独子……”赵概说这话是冒风险的,说之前他都左右看了看。这半年接触下来,他认为皇四子天资聪颖、心怀天下,是极好极好才储君,才敢贸然谏言。

李茉却幽幽一叹,“先生学识渊博,给我讲讲汉安帝的故事吧?”

汉安帝有什么故事?东汉末年那些毫无建树的皇帝生平太生僻,他本家学《诗》的,一下子想不起来。

李茉声音很轻,慢慢讲述这个久远的历史故事:“汉安帝刘祜宠爱阎皇后,阎皇后多年不育,独子为宫人李氏所出,李氏被阎皇后鸠杀。为保心爱之人无忧,汉安帝废除独子刘保太子之位,自觉天不假年之时,宁愿征召济北、河间王子年十四已下、七岁已上诣京师。驾崩后,济北王之子刘懿即位。”

“殿下!”赵概吓得面如土色,刚听到开头他就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可这不是皇子殿下该说的,也不是自己该听的!苍天啊!他只是个集贤殿直学士!管不了这些。

李茉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道:“如今后宫……我还不是太子。”

这课没法儿上了!赵概唇色苍白、脚步踉跄,把不停发抖的手藏在袖子里,佯装镇定回去了。

赵概吓得够呛,都没发现他走之后,一个内侍从侧门进来,给李茉换了茶盏。李茉摸了摸杯壁,“用井水湃过的?”

“是,官家、娘娘皆传话,不可奉冷食与殿下。”不能上冰饮,那就用井水降温,独属于李茉的奴才,当然只需要听他的话。

“嗯,放一放,回温些再喝,爹爹、娘娘也是为我好。”李茉也是精通医术的,他这具身体底子并不好,估计赵祯精子质量有问题,即便有曹皇后武将之女的好基因拉高水平线,依旧需要从小保养。

“是。”内侍恭敬应下。

“陈知理,安排人盯着赵概,不要打草惊蛇。”李茉又吩咐,经过大半年,李茉已经收复了服侍他的宫人内侍。还是那句话,独子的含金量太高,李茉不需要寻找人才,无数人蜂拥而上,他只需要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挑选自己想要的。

“是。”陈知理再次恭敬应声,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陈知理本是皇城司下辖冰井务司中一名卑微内侍,被上司欺压濒死,扔在道旁,为路过李茉所救,知他本家姓陈,赐名陈知理,随侍身侧。如今李茉身边管事的两个领头内侍,一个是来自垂拱殿张亲人、一个来自坤宁殿曹欢愉,再加上陈知理,刚好三足鼎立。

张亲人捧着一摞书进来,恭身笑道:“参见殿下,这是小人从坊市收集的范公、欧阳公新文,请殿下阅览。”

发现李茉非常有主见,且意志坚定,并不因他出身垂拱殿就高看一眼后,张亲人时时刻刻揣摩上意,知道自家殿下喜欢经济文章,便主动收集。且不会自作主张把东京流行的诗词话本夹杂进去,殿下喜欢什么,他就做什么,包括不把殿下不想让垂拱殿知道的消息报上去。

笑话,为人奴仆,最忌不忠,他是殿下的奴才,就只能是殿下一个人的奴才!

“放着吧,待会儿再看。”李茉翻开自己的线装小本子,在赵概的名字下,点了个墨点。

炎热夏天的大朝会上,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章得象请封太子的奏疏如平地惊雷,给炎热的天气再烧一把火。

“皇四子昣天性仁孝、好学笃行,中宫嫡出,宜加封太子,以固国本!”此言一出,群臣皆俯首赞同。

赵祯想了想,还是推辞道:“长寿年幼,待他大些,再加封不迟。”

不行!想想这些日子暗中流传的那些话,真正为国家、百姓着想的士大夫,不敢想那种谣言万一成真,该是怎样的惨剧!

一向明哲保身的章相公咬紧牙关,他亲自听赵概说 过,殿下的担忧,不可能凭空而起。这些年,官家宠爱张美人诸多逾制越礼之处,以往劝谏官家不听便罢了,若是因一美人动摇国本,他这把老骨头绝不答应!

“陛下!”章相公大喊一声,平日里朝臣们只称官家,称呼陛下,可见郑重! “大中祥符七年,陛下三岁,授左卫上将军,封庆国公。大中祥符八年,陛下四岁,忠正军节度使、检校太尉兼侍中,进封寿春郡王,讲学于资善堂。殿下今年六岁,早已出阁读书,本性仁孝、天资聪颖,群臣有目共睹。老臣奏请陛下依循旧例,早立太子,以固国本!”

如今,皇四子身上没有任何官职,白板一个,还不如他那些夭折的哥哥姐姐!以往不是没有朝臣谏言,可皇帝都置之不理。如今,握有实权的朝臣,听到那样的流言,恍然大悟。他们绝不能让那等丑事,在大宋上演!绝不!

“臣等请陛下依循旧例,早立太子,以固国本!”群臣纷纷拜倒,异口同声请旨,声如洪钟。

赵祯讷讷看着阶下跪了一地的臣子,不知如何言语。他不是不立,只是想把孩子教得更像自己,只是觉得既然能养住一个孩子,就能养住更多孩子……他想的,朝臣们不想。

赵祯本就耳根子软,不合法的事情三催四请他也会妥协,更何况立太子在情在理,赵祯没有反驳的理由。

庆历七年八月,赵祯下令加封皇四子赵昣为开封府尹、检校太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淮阳郡王。十月,皇四子赵昣调任开府仪同三司、守太保、兼中书令、行江宁尹、建康军节度使,进封寿王。庆历八年二月,皇四子赵昣册立为皇太子,赐住潜龙宫。

讲了个小故事,半年之内,太子之位到手。李茉翻开自制的线装小本子,在赵概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