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第二个历史小故事:汉安帝为了老婆,不要独生儿子。
第176章
潜龙宫是真宗,也就是李茉的祖父,曾任开封府尹时练习箭术的射堂,赵祯即位后改建为潜龙宫。
三进院落中间正殿供奉真宗灵位,左侧殿供奉赵祯的长生牌位,右侧殿空置,预备赵祯兴之所至来访。
即便赵祯不会来,为他准备的一切都不敷衍。
李茉如今居住的皇子位也更名为鹤玄宫,赵祯亲自赐名,取长寿、聪颖之意。李茉私下觉得,赵祯可能在和曹皇后对着干,曹皇后信佛,他就要信道,取“玄”字暗示。不过玄宫又代指北宫、帝王居所,李茉也就默认了。
行吧, 亲爹亲娘,都不能反驳。
如此,李茉就有了两处居所。靠近内廷的鹤玄宫是李茉平日读书、召见大臣、歇息之所,潜龙宫则被他作为处理其他事务的预备场所,“其他”包括但不限于不方便让老爹和朝臣知道的事情。
李茉如今不需要请示赵祯,就能来潜龙宫坐坐。潜龙宫是原来开封府官衙改建的,就在繁华的大街上。去潜龙宫路过商铺顺带逛逛,也在情理之中。
曹宁劝道:“殿……表弟,这儿鱼龙混杂,还是先回去吧。”
“表哥,放轻松,后头有人跟着呢!天子脚下,我又不是偷跑出来的,怎会出事?”因为那卷《清明上河图》,李茉对繁华的市井街道很有兴趣,但他只会在主街转转。因为某次不小心转到背街小巷,直接被熏出来了。
经历过现代社会、未来世界洗礼,对古代街道的卫生环境已经不抱希望了。
曹宁是正儿八经亲表哥,李茉不会欺负他,看他小心翼翼、随时防备的紧张模样,逛了一会儿,就赶回宫中请安。
“爹爹、娘娘、阿姐。”李茉一一见礼,阿姐叫的是福康公主,她梳着双丫髻,正靠在曹皇后身边撒娇。
“我一出宫,就不是娘娘心头宝了。”李茉佯装吃醋,靠着赵祯道:“幸好还有爹爹。”
“都封太子了,怎么还做小儿情态。”赵祯嘴上斥责,手却诚实得把孩子搂到自己身边。
“四哥儿不害臊,和我一个小娘子争宠!”福康公主羞羞脸。
“就是长到八十岁,在爹娘面前,也是孩子啊!有什么可害羞的,阿姐这么说,我可要生气的哦,我在外头买的好东西,就没你的份儿啦!”李茉和姐姐斗嘴,彩衣娱亲。
赵祯连忙问,“难不成逛街去了?今日学问可做了?”
“爹爹放心,这么多学士盯着,儿岂有偷懒的空挡。今日宋先生讲课之后,我去潜龙宫给祖父上香,回来的时候见铺子里有卖梨子的,便想着带给爹爹。前几日爹爹咳嗽,吃河北鹅梨正好。”回话的时候,李茉已经站直身体,亲近与礼节之间,需要恰到好处。
“爹爹知你孝顺,平日里多在学问上用工。宋公序老成持重,朕颇为倚重,其文雄才奥学,温雅瑰丽,名章隽句,络绎纷披,又善于文献校正之学,尝手校《国语》,是一等一的大才,你要好好听讲,多加尊重。”
这便是教诲了。李茉躬身行礼,郑重应是:“爹爹教导,孩儿铭记于心。今日宋先生教的便是《国语》,请爹爹考校。”
“也好,你随朕去垂拱殿。”说着,便要往外走。
福康公主在旁着急,连忙打断:“爹爹、四哥儿要论学问也不急于一时啊!我都没和四哥儿说上两句话。”
福康公主为娘娘着急,自从四哥儿加封太子,只能初一、十五来坤宁殿请安,爹爹还往往都在,导致娘娘和四哥儿根本说不上话。亲母子啊!娘娘忍受骨肉分离之痛,还必须端庄微笑,她见之不忍。
赵祯笑道:“你是惦记礼物吧!”这么说着,赵祯也坐下来,看李茉分派礼物。
“都是些小东西,我的一片心意,阿姐不要嫌弃。蜜汁樱桃煎,你最喜欢的。”李茉示意张亲人送上一份包装精美的樱桃煎,又对曹皇后道:“我见香粉铺新出了桃红色胭脂,给娘娘带了一盒,您可喜欢。”
曹皇后接过瓷盒,还没开盖,已经满口答应:“喜欢,喜欢。”
“我去胭脂铺,掌柜的夸我孝顺,都是托娘娘的福。”
“长寿本就孝顺,娘心里欢喜着呢。”
赵祯没见过曹皇后用桃红这等粉嫩颜色,不由道:“你也别太惯着他,尽买些用不上的东西。”
曹皇后笑而不语,话不投机半句多,身为女子,哪有不爱美的,只是不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李茉解围:“爹爹,所谓无用之大用,这盒胭脂也许娘娘用不上,但看到盒子,就想到是儿子孝敬的,心里高兴,便发挥效用啦。”
“算你有理。”赵祯叹息,儿子是好的,孝顺、聪明、知理,唯一可叹的便是始终与皇后亲近异常。不管如何阻隔,母子两人眼波流转之间,总有旁人插不进去的亲密,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亲近。
赵祯也不是什么魔鬼,曹皇后难得见儿子一趟,又有儿女婉转陈情,不再刻意阻拦,吩咐道:“你用过晚膳之后,到垂拱殿见朕。早些来,免得赶不上出宫。”
忍了又忍,赵祯还是没忍住加上后面那句。
李茉身段柔软,撒娇道:“晚了就和爹爹抵足而眠,自己家里,还要讲究这些不成~”
赵祯无奈摇头,随他去了。
曹皇后已经几个月没和儿子坐在一起吃饭了,饭菜上来之前一直拉着他说话,饭菜来了之后也不停给他夹菜。
“娘也吃,我已经塞到嗓子眼儿了,再吃就该吐出来了。”李茉插科打诨。别的不必再说,因为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忍一时之气,总有拨云见日的一天。
吃过晚饭,李茉往垂拱殿去,在宫道上碰上张美人一行。远远看到李茉过来,张美人理都不理,翻个白眼、冷哼一声,从另一条岔路走了。
“真是岂有此理,太子当面,张美人不但不行礼,还言行粗鄙……”张亲人气愤指责。
“好了,不管她。”
“殿下,张美人不向殿下行礼,这是不遵礼法啊。”
“我不追究张美人,难道是喜爱她吗?这是我对爹爹的孝心啊,只要她能让爹爹在繁忙的政事之余开怀几分,包容她一二,又有何难?”李茉这话很快就传入赵祯耳中,听得他老怀安慰。
好啊,儿子的孝心能爱屋及乌,他便不担心宠妃日后下场凄惨,不必左右为难了。
召李茉进殿相见,父子两个闲话几句,李茉突然提道:“表哥在我身边做伴读,爹爹有印象吧?”
“曹琮次孙曹宁,怎么了?”
“表哥向我请辞,家里安排他经营家业呢。”
赵祯皱眉:“他才几岁,什么家业要他经营?”
“听闻曹家要做羊毛生意,表哥身无官职,干脆让他去了。”
“开国名将之后,岂能沦为商贾之流!胡闹!”赵祯在想,这是不是曹家暗示自己要官。
李茉幽幽一叹:“曹家缺钱啊!”
赵祯老脸一红,这事儿的确是他的错。
李茉握住赵祯的手,情真意切道:“我不知爹爹为何不重用曹家,但爹爹既然这么做,必定有爹爹的道理,我不深究。表哥与我血脉相连,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买不起两份蜜浮酥萘花,只能让给我吃。”
“曹家困难到这个地步了吗?”赵祯的确知道曹家举债为曹皇后置办嫁妆,但不知道困难到如此地步。
“是啊,表哥在我身边做伴读,吃穿用度总要光鲜体面些。我见他外袍是绸的,里衣袖口却是最便宜的棉布,送他我份例里的衣料,十回有八回不收。给我做伴读,反倒给他增加负担。”
赵祯听得不好意思,堂堂勋贵之后、外戚之家,日子过成这样,他难辞其咎。
“朕封他做昭武校尉,拿一份俸禄……”昭武校尉正六品,再往上就是游击将军,可独领一军了。
“爹爹!”李茉生气打断,“爹爹难道疑心我以退为进,给表哥求官不成?我岂是那样的人!”
“知道,知道,爹爹不是那个意思。”面对唯一的儿子,赵祯还是很有耐心的。
李茉长叹一声:“曹家既然有安排,爹爹就不要管了,不若给表哥一份牒文,免了税赋。爹爹放心,曹家声誉在上,表哥不过暂时经商,渡过难关之后,不会再经手,也不会做那些违法乱纪的事情。”
“你终究还小,不知商贾事烦难。一份牒文哪里够用,朕许一个皇商之位,就说专门为你采办滩羊,挂在曹家哪个家仆名下,也是朕补贴你的意思。”终究是他一念之差,让曹家穷困多年。如今不好再提赐下聘礼一事,如此也能稍作补偿。
今日进宫目的达成,李茉又说了一番甜言蜜语,才出宫告诉曹家这个好消息。
羊毛生意,不是表哥曹宁要做,是李茉要做。他需要钱,大量的钱。所以提供了洗羊毛的方子,粗羊毛做毡毯、细羊毛织布,洗过的水能沉淀出羊毛脂,对皮肤皲裂有奇效,这些拳头产品在北方无往不利。
李茉对叔外祖父曹琮说了实话:“西夏、大辽以畜牧为生,羊毛低贱,无人利用。如今我有方子可用,从大处讲,可用利益让敌国多养羊、少养马,以经济手段遏制西夏、大辽兵力增长;从小处上说,能得些钱财,还上家里这些年的欠债。”
“家里”二字,明明白白表达了太子殿下对曹家的亲近。
曹宁都不敢接话,什么经济手段遏制敌国,这是他黄口小儿能干的活儿吗?
李茉对曹家很有信心,这是在赵祯有意无意打压下,依旧屹立不倒的武将勋贵之家。曹家人丁颇多,如今的当家人是自己外祖父这一代,兄弟七个,大外祖父曹璨、二外祖父曹珝、三外祖父曹玹、四外祖父曹玮、亲外祖父曹玘、六外祖父曹珣、七外祖父曹琮,可惜名将老死,如今曹家当家做主的是这一辈中最小的曹琮。
曹家子孙昌盛、联姻颇广。舅舅这一辈的大多在军中任职,表哥这一代的那就数不过来了。又有姨妈、表姐妹们广泛联姻,整个武勋集团,基本都和曹家有弯弯绕的关系。
譬如,大外祖父曹璨久掌禁军,封广平郡开国公,因足疾逝世,难道他去世之后,以往属下就不认老上司了吗?曹家还有很多人在禁军任职,在崇文抑武的风气下,哪个当兵的不想有稳固靠山。
譬如,二外祖父曹珝娶的是涪王之女兴平郡主,曹家与皇室联姻并非只这一代,属于皇帝发疯诛九族都要把自己牵扯进去的近亲。
这样人丁昌盛、世代勋贵的外家,给李茉带来的助力不必赘叙。
曹琮捋须赞叹:“殿下高瞻远瞩,臣愿倾力一试。”
“外公和我还要说客气话吗?你先拿方子试一试,羊毛梳洗需要水源,黄河穿秦凤路而过,那里与西夏、吐蕃接壤,运输也便宜。外公帮我掌眼。”李茉递上一份删改数次的计划书,“我枯坐东京城,都是纸上谈兵,具体事宜全靠外公帮我,我只有一个要求:尽量别流血。钱财不如人才,只要能试验出大规模精加工羊毛的办法,换个地方再起炉灶也行。”
曹琮见他说得诚恳,也不绕圈子,“我原先在陕西做副都总管、经略安抚招讨副使,认识几个人,种世材坐镇秦凤路,我与他也有交情。”
李茉调皮眨眨眼:“咱们小辈的事情,先不惊动种老将军,等事情做成,老将军觉得好,大约会派子侄来帮忙。”
曹琮好笑点头,赞同他的意见。
种家与曹家面临的情况类似,种家挑大梁的当家人种世衡已经去世,如今当家的是他弟弟,子孙辈又没成长起来。曹家同样失去了曹璨这个顶梁柱,又被有意无意打压,子孙辈官职很低。唯一担任高官的,就是被调回东京担任马军副都指挥使的曹琮,禁军三衙之一,倒也不辱没这位老将。
曹琮拿了方子,在京郊买了羊毛试验,发现方子十分完备,小规模煮羊毛时候用六尺宽三尺深的大锅,大规模煮羊毛的时候用牛粪做燃料,洗羊毛优先招妇人、孩童,管理的时候用女管事……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这么细致,不是拍脑子想出个秘方,也不是在书上能看到的学问。曹琮就问孙子:“殿下身边可有边境出生之人?”
曹宁摸着后脑勺傻笑:“没有啊,除了我,都是文官、宗室家的,没听说啊。”
曹琮挥挥手让傻乎乎的孙子赶紧走,太子比他还小,做事有条不紊、恩威并施,他连人都看不明白呢!
这样一份可操作性极强的方案,几乎按照上写的条陈一比一复刻就行。曹琮立即叫了孙子他爹曹任过来,这事儿不能交给黄口小儿操办,让儿子去吧。
李茉知道主理人变成了八舅曹任,也没意见。只是表哥曹宁依旧不能继续做他伴读,已经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表哥只能跟着亲爹往秦凤路吃沙子去。
羊毛的事情,还需要时间发酵,另一则夸赞太子品德的小故事却很快在东京城流传开来。被瓦子里的说书人编出各种场景,还有勾栏排成戏剧。
那日,李茉遇上张美人不行礼说的那段话,长翅膀一样飞向全国各地。
太子为了父亲,愿意包容父亲的宠妾,孝行昭彰,堪称大宋的新二十四孝之一。张美人跋扈的名声更上一层楼,已经有人称其为妖妃了。妖妃总要和昏君成对出现,群臣百姓嘴上不说,对赵祯的观感也在下降,谁家好人在宠妾和儿子之间站宠妾的?不是正经人呐!
名声这东西,重要也不重要。
目前,名声对太子而言很重要。大宋自太宗北伐失利之后,酷爱“道德君子”这一套,皇帝是最大的道德典范,大臣也必须有无瑕的道德情操才能做官。甚至国家也必须站在道德制高点,用道德感化周边国家。
赵祯也很在乎名声,但又没那么在乎。之前别国使臣上赶着送美女娈童的根源,也在张美人,赵祯并未因此冷落爱妃。
但是张美人受不了,她哭、她闹,她抱着赵祯诉说自己的委屈。 “分明是太子针对我!那日我在后苑瞧见太子见苗昭容,不用她行礼,太子上赶着拱手叫姐姐。轮到我了,却把我编排成恶毒之辈,都是坤宁殿教的!”
赵祯被哭得受不了,安抚道:“朕晋你为贵妃,便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庶母,不必向太子行礼。”
“真的?官家不能骗我!三个孩儿已离我而去,我如今只有官家了!”张美人紧紧抱住赵祯,柔弱可怜,哭诉着自己的无依无靠。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待到新年,朕便下旨册封。这段日子,你也要收敛脾气,下次太子进宫,你当面行一回礼,把这件事揭过去,群臣便不好再反对。”贵妃位比宰相,册封的时候是需要高阶官员作为正使的。张美人名声太差,不糊一糊面子,台谏官员可不答应。
李茉到垂拱殿给赵祯请安的时候,便遇到张美人行礼,李茉混不在意,随意挥挥手表示免礼,继续和赵祯说话。这种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的轻蔑,让张美人胀红了脸。
赵祯连忙道:“长寿,张美人向你行礼呢。”
“啊?我已经挥手让起来了啊?莫不是你没看到?”李茉转头对跟着他的内侍陈知理道,“下次碰上,你多喊一声。爹爹,刚说到赵先生讲魏晋南北朝史……”
赵祯摆摆手,示意他这个话题不忙,追问:“之前张美人未向你行礼,闹得留言纷纷,如今你们也算和解,如此便好。”
李茉皱眉:“又是谁没事儿找事?爹爹,你别听外头一阵风似的谣言,世人专爱看皇室的热闹,那些台谏官员恨不得爹爹和我每道菜用几筷子都管,自己倒在樊楼大吃大嚼。宽以律己,严以待人,说的就是他们,爹爹别放在心上。”
这话赵祯听着舒心,“是啊,天子便是如此,咱爷俩受苦了。”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没办法的事情。”李茉装模作样叹息一声,摆手让陈知理清退在场之人,继续和赵祯说话。
赵祯的注意力被他拉过去,没看到殿中场景。
陈知理碎步上前,先向张美人行礼,然后做出请的手势。张美人望向赵祯,赵祯正和李茉谈得高兴,没空理她。张美人想说话,陈知理作了个禁声的手势,皱眉不屑,挥手让两个内侍站过来,意思是若她不识趣,就捂住嘴拖出去。
张美人的侍女都在殿外,不愿吃眼前亏,愤愤不平出了垂拱殿,对自己的心腹道:“一个阉人,也敢用那种眼神看我,太子视我为无物,官家根本不管。若是再不反击,这宫里哪有我的立足之地!”
“你去收买几个东宫的人,别舍不得下本钱,太子不仁,休怪我不义!”
过了几日,李茉在鹤玄宫里溜达,一个洒扫宫人和她搭话,李茉对下人素来宽和,喜欢和他们闲聊几句。
“张美人飞扬跋扈,对太子不敬,连女儿都养不活,这是她本身福气不够的缘故……”
话还没说完,李茉已经叫内侍过来:“这个宫人口出妄言,诋毁后妃,押下去审。”
“冤枉啊,殿下……”那宫人是真冤,她虽收了张美人的钱财,可啥都没开始干。说两句张美人的坏话是为了拉进她和太子的关系,为以后铺路。
结果就被拖下去审,结果被打了十仗廷杖,赶出鹤玄宫。
再过几日,听说这个被赶出去的宫女死了,连同她的父母、兄嫂、侄儿,一家六口、整整齐齐。
天子脚下灭门惨案,简直轰动全城。赵祯立刻让开封府彻查,查到那宫人原先侍奉太子,立刻摆驾鹤玄宫。
赵祯带着张茂则悄悄来的,进了鹤玄宫,却发现人都都在外面。赵祯制止了宫人通传,站到门边,侧耳听里面的声音,屋里有哭声。
“殿下!殿下!您别伤心,老奴去求官家,张氏欺人太甚!那宫人说了两句不敬之言,您已经廷杖驱逐,她还不罢休,直接让张家灭人满门!岂有此理!”从垂拱殿出来的内侍张亲人扶着太子,哭着求他别气坏了身子。
“别去!忍一忍就好。”
“殿下,您是国朝太子,官家难道宠爱一个姬妾胜过您吗?”张亲人悲愤大喊。
“不是……我不是担心爹爹偏心,是担心张氏伤害爹爹!”
“狗胆!张氏岂敢伤害龙体!”
“昔年晋孝武帝司马曜有一宠妃张贵人,司马曜醉酒戏言,你年逾三十,美貌不在,又未生子,我要废了你,另寻爱宠。如此,张贵人便趁司马曜睡觉之际,活活捂死了他。爹爹何其宠爱张氏,若张氏起了杀心……”
“不可能!官家有龙气庇佑,何其尊贵!”内侍尖利的嗓音如同被捏着脖子的鸡。
太子的声音低沉而迟缓:“太子难道不尊贵吗?”
太子难道不尊贵吗?张氏明目张胆不敬东宫,在天子脚下灭人满门,仰仗的不正是天子的宠信!
赵祯吓得踉跄后退,被张茂则眼疾手快扶住。
“不许向太子泄露朕今日来过!”赵祯匆匆留下一句命令,被张茂则扶着,仓惶离开鹤玄宫。 ——
作者有话说:第三个历史小故事:司马曜醉酒戏言,被宠妃张贵人活活捂死。少有的没有政治因素,只是单纯宠妃担忧未来,愤而杀人。
第177章
深夜,赵祯从噩梦中惊醒,张茂则举着灯盏进来,着急唤道:“官家、官家,臣等在此、臣等在此……”
“都退下吧。”赵祯看着乌泱泱涌进来一群人,心里烦闷,只想一个人安静待着。
张茂则依言正要退下,赵祯却道:“你留下。”
那日,只有赵祯和张茂则站在门边,听到了太子的哭诉,有些话,赵祯只能和张茂则说。
“她素来温良,即便有些小毛病,也是女人争风吃醋,无伤大雅,并不敢有大逆不道的心思。”赵祯如此说。
张茂则作揖,表示自己在听,但他没办法附和。若是赵祯真的如此想,就不会半夜噩梦惊醒。
“开封府也查了,是恶徒所为,并非她指派。外头人最爱揣测上意,她许是不知情。”赵祯又在劝服自己。
那日,从鹤玄宫离开之后,赵祯微服到了开封府,看到了那一家六口的尸体,最小的受害者才三岁,身子被劈成两半。赵祯当场就吐了,这些日子,一直夜不安枕。开封府查到了“恶徒”,也查到了他们受人指使,出面的人是张府管家。
“朕对她素来恩宠,可谓倾尽所有,夫妻恩爱,她实在没道理不爱朕。”赵祯自我安慰、或者说自欺欺人起来。
可是啊,这些日子赵祯为什么一直睡在垂拱殿,从不留人过夜。张美人曾经哭诉,她没了三个孩儿,如今只有官家了。是啊,孑然一身,怕什么?怕连累那个牵强附会的所谓父族吗?
笑话,张美人若是个男人,这种六亲不靠、单蹦一个,官府都要多加小心,这种人是最不安定因素。
张茂则一直默默站在赵祯身旁,并不接话。
“你哑巴了,朕和你说话呢!”
张茂则再次拱手:“是非曲直,全在官家心中,臣不敢妄言。”
这话以往听,是张茂则谨言慎行、恪守规矩,今日听在耳中,赵祯却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张茂则也觉得自己不会怪罪张氏,因此不敢说她一句不好,怕日后被清算。张茂则对他的忠心有几分?是不是也暗中倒向张氏?
黑暗助长了猜忌,赵祯心中全是不能付诸于口的恶意,他想平息这股无由来的愤怒……突然,殿外传来喧哗之声。
喧哗声越来越大,间杂着马蹄声,夜色中火光尤其明显。赵祯紧绷的神经跳得厉害,着急问:“失火了?”
一个内侍匆忙跑进来,隔着老远便跪地禀告,慌忙中甚至滑行了一段才稳住身形:“官家,外头不知怎么吵嚷起来,可能,可能是有人吃醉酒……”
“胡说!吃醉酒还能在宫里骑马!”张茂则厉声呵斥,转头道:“官家,不知出了何等变故,臣请官家勿忧,臣派人打探消息,即刻来报。”
赵祯看了张茂则一会儿,终究摆手让他去了。
不一会儿,张茂则回转禀告:“官家,臣已派人分三路打探消息,远远瞧见起火的是福宁殿,有人纵马奔驰,追猎宫女。臣已将垂拱殿内侍悉数点清,发放棍棒,在官家身边护卫。官家晚上并非一定歇在垂拱殿,贼人不敢确定您所在。臣请吹熄大量烛火,只留一小部分,以免贼人发现官家行踪。”
“臣已分派宫女准备器具,守在太平缸前,准备随时灭火。福宁殿与垂拱殿之间并无树木,火势不会很快蔓延过来。”
“臣请关闭左右昭庆门、隔门,运重物抵上,任何人不得出入。臣请官家允臣御前露刃,若有贼人冲入垂拱殿,必先踏过臣的尸体。最差情况……只要熬到天亮,必有忠臣义士前来救主。”
赵祯坐在塌上,看着张茂则有条不紊安排诸事,又看着内侍们拿着平日仪仗开路用的棍棒护卫在自己身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点头。
外面喊杀声、惊叫声不绝于耳,等了许久,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说,有四个禁卫正抓着宫女拷问官家下落,他们打探的人不敢多看,先回来禀告。
“谁?谁能如此大胆?”赵祯喝问。
“火光中,只看清了一人面庞:颜秀。”回话的内侍声音都在颤抖。
颜秀?那可是赵祯亲信啊!如果连颜秀这等日日贴身护卫的铁杆心腹都不能相信,天下还有可以相信的人吗?
“官家,禁军中必有忠君义士,不过一时慌乱,定能平息混乱。臣请亲自指挥,一定为官家拿住那些贼子。”
赵祯想了一会儿,才道:“你去吧。”
等张茂则一走,赵祯立刻吩咐另一个内侍副都知,“待他领人出去,立刻封闭宫门、殿门,谁来都不许开!”
内侍领命,立刻去安排。危急时刻,有再多想法,都要等到危险过去。
垂拱殿一灯如豆,未免贼人怀疑,殿内不像以往那样灯火通明。赵祯缩在塌上,感觉四周黑暗仿佛是活的,游动着慢慢侵蚀着有光亮的空间。
赵祯唤人来为自己穿戴整齐,若有万一,他要能跑得动。
不知过了多久,内侍前来禀告,“张都知已经斩杀贼人,正请旨面见官家。”
“叫他进来吧。”
张茂则手里拿着染血的长剑进门,敏锐发现赵祯身子向后仰,退避的动作十分明显,立刻把长剑扔给附近内侍,当即下跪,膝行着靠近皇帝,大声禀告:“启禀官家,臣去的时候,弓矢手王中正已射杀三个贼子,臣与王中正带领禁军、内侍控制局面。为乱者乃是崇政殿侍卫颜秀、郭逵、孙利、王胜,颜、郭、孙三人已死,王胜逃脱。”
“传旨缉拿王胜,哪位是王中正,忠心耿耿、护卫有功,叫进来朕瞧瞧。”
一个年轻、壮硕的青年男子拜倒在殿中,正要说话,又有内侍匆忙来报:“官家,坤宁宫女官乐昌求见,言皇后娘娘已从坤宁宫出发,请求面圣。”
赵祯面色不悦,宫中生变,皇后不好好呆着,跑出来干什么。曹皇后在宫中颇有威望,她是来护驾的吗?只是事情一件接一件,不等他发火,外头又重新喧闹起来。
赵祯缩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握住,难道叛乱没有平息吗?
外头声音越来越大,张美人批头散发、衣衫不整冲进垂拱殿,焦急喊道:“官家?官家你没事吧?官家?妾听闻宫中有人谋逆,官家可好?”
张美人素来有见君不拜的特权,匆匆忙忙赶来,满目着急,却见赵祯稳稳坐在塌上,不像平常那样迎上来抱住自己。诧异之下,哭声更大,泪水如断链的珠子不断滚落:“官家可是受伤了?狗奴才,你们怎么保护官家的?官家别怕,妾陪着您!”
赵祯今夜异常稳得住,他就那样冷冷拿着张美人,问旁边的副都知:“朕命你封闭宫门、殿门,你怎么办事的?”
内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呐呐不能言。 他不说,赵祯也知道,因为张氏素来受宠,无数僭越无礼的举动从不曾受罚。因此,在内侍们眼里,张美人是不能得罪的。
“官家不想见我吗?”张美人痴痴的、伤心的望着赵祯,仿佛被赵祯的不信任伤透了心。
气氛一下子冷凝起来,外头又有内侍来报:“官家,皇后在殿外求见。”
赵祯揉了揉眉心,冷哼一声:“皇后尚且不得入内,你倒畅行无阻。来人!送张氏回直舍,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官家!官家!您这是疑心臣妾吗?”张氏挣扎起来,两个宫女都拉不住。
赵祯看着宫女敷衍了事,根本不敢用力的样子,狠狠一拍桌子:“你们也要忤逆朕!”
宫女吓得一哆嗦,立刻用力,一人捂嘴、一人拖胳膊,飞快把张美人拉下去了。
看得赵祯又是一阵气闷,这些人到底多么惧怕张氏威权,在自己面前都敢不遵命令。
第二天,天一亮李茉立刻请旨入宫,宫中秩序已经恢复。李茉小跑着进来,细软的头发不像往常那样整整齐齐,因为快速奔跑有些散乱,扑到赵祯跟前,李茉气喘吁吁,来不及说话,先拉着他的手左右查看,又去摸他的胸口、腰腹。
“爹爹没事吧?”
“没事,不是让人告诉你了吗?”
李茉松气卸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呢:“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没亲眼看到爹爹安好,我怎么放心。”
说完,又使劲抚了几下胸口,对身边宫人道:“给我一口茶,听到消息就没喝过水,渴得紧。”
赵祯看着略显狼狈的儿子,想着他前些日子旁敲侧击给自己讲“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讲历代君王如何看重自身安危,虽思虑不全,但一片诚孝,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爹爹没事,放心吧。”赵祯摸摸儿子的脑袋,有人这样关心自己,心中老怀安慰。
“听说是崇政殿侍卫作乱,人抓住了吗?区区侍卫,怎敢如此犯上,审出幕后主使了吗?”
“最后逃脱的王胜被斩杀宫中,已无活口。”说到这个,赵祯十分不悦。他下令活捉,明明王胜已经被包围,却还是被宦官杨怀敏乱刀砍死。
到此,主使的四个人全部身死,这件事不明不白,让赵祯不知如何判决。
“让开封府、大理寺、刑部彻查,即便人死了,查他们与何人往来、班房内是否有贵重财物、家人是否被人威胁,但凡做过,必定留下痕迹,一定能查出来!”李茉赶紧出主意,历朝历代,涉及皇帝安危,都不能善了。
“朕心里有数,你也去坤宁殿请安,昨晚你娘也吓着了。”
“待会儿再去,我先陪陪爹爹。”李茉撒娇。
“去吧。”
看他神色坚决,李茉握着他的手重重摇了摇,“那我待会儿回来陪爹爹用膳,说好了,爹爹可不许耍赖。”
“去吧~”赵祯含笑点头,目送儿子一步三回头。
等人走了,赵祯的脸色才沉下来,骂张茂则:“你怎么做事的?张胜明明能被生擒,你在为谁灭口?”
张茂则跪地叩首,不敢分辨。昨夜他临危不乱、奋勇杀敌,反倒让官家疑心他早知此事,虚情假意、卖弄才干、欺君博宠。
李茉从垂拱殿出来,路过烧毁的福宁殿,宫人正在收拾残局。穿过福宁殿,柔仪殿中安置着昨晚受伤的人,来来往往很多人进出忙碌着,时不时传来痛苦的呻/吟。再穿过钦明殿,才到坤宁宫门口。
往日,宫门口的侍卫形同虚设,今日李茉过来,他带来的宫人搜身、签押之后,才被放进殿内。
曹皇后神态端庄、气质稳重,见儿子来了,亲自端了两碟点心、一壶热茶过去,“宫中忙乱,我让她们别费心在日常小事上。你就着茶水稍微垫垫,吃多了晚膳吃不下。”
李茉从善如流,捻起一块核桃糕,问:“娘娘受惊没有?”一切按计划进行,没有出纰漏吧?
曹皇后语气平静,并不后怕。 “无事,没闹到坤宁殿。”没有,事情没有牵扯皇后、太子,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
“如此便好,我瞧爹爹心情不愉,您别撞当口上。”李茉提醒,请曹皇后不要自苦,赵祯无论闹什么,都怪不到他们头上。
“内宫出此祸事,也有我管束宫闱不力的缘故,自当向官家请罪。”曹皇后心中有愧,总想做些什么弥补。
李茉长叹一声,“娘娘就是对自己太严苛,您安坐,我陪爹爹用了晚膳之后,就睡在垂拱殿,贴身陪伴爹爹。”
“哪里用你这小人儿,我去。”曹皇后拉着他的手,张茂则临危不乱、处事果决,却被赵祯厌弃。若是自己的孩儿表现得好,肯定会被他父亲忌惮。他还这么小,不该承受这些。
李茉轻拍曹皇后手背,露出灿烂的微笑:“娘娘,我是爹的儿子。”我是太子,当仁不让,既然做了,就把成果最大化!
李茉回到垂拱殿陪伴赵祯,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赵祯反而翻来覆去睡不着。李茉让人把美人榻搬到内室,自己睡上去,“爹爹安睡,儿就守在门口,但凡有妖魔鬼怪,儿子先砍了!”
“你还没剑高,说什么砍不砍的。”赵祯失笑。
“我还会耍哨棒呢!我舞给爹爹看!”李茉作势要起身。
“你可消停点吧。大冷天的,当心冻着。”
“可爹爹睡不着……那我给爹爹讲故事……算了,背一段《周易》吧,我学这个最容易困,可催眠了。”李茉顿了顿,见赵祯不反驳,就慢慢背起来。
果然催眠,赵祯听了一阵,背书声越来越小,渐渐不可闻。平稳的呼吸声代替了背书声,在这样均匀规律的呼吸声中,赵祯也慢慢睡着了。
一连陪了几天,赵祯看他白皙的脸蛋上挂着两个黑眼圈,笑骂:“快赶上蜀中进贡的食铁兽了,赶紧回去歇着,爹爹一个大男人,还不如你了?”
李茉憨笑:“是我害怕,要爹爹陪着。”
在垂拱殿好几天,李茉始终不曾探听这次宫变的处置结果,他在避嫌。即便不主动问,很多消息也会传到李茉耳中:赵祯的宽容、或者说软弱,出乎李茉预料。
这种危及性命的大事,没有大肆株连、没有风声鹤唳,赵祯认定这件事是张美人在背后指使,却只是把人关起来。他认定有罪的张茂则,也只是被派遣到外地为官。那个违背他命令杀人灭口的杨怀敏只是降级去官,依旧在皇城司听用。
如果只有这样才能被称仁君,李茉是万万做不到的。
李茉刚走,就有内侍轻手轻脚进来禀告:“官家,御药房传来消息,张美人病重,请……”
嘭!一个建盏狠狠摔在地上,赵祯怒骂:“朕的旨意,你们当耳边风是不是!”
张美人被禁足,当晚就有人禀告,说张美人哭着求见,求官家召见。赵祯下了死命令,不许任何人为她传递消息。可是,张美人的消息还是源源不断传来,张美人哭晕了、张美人绝食了、张美人病倒了……
赵祯揉着眉心,仰躺在宽大的椅子上,问身边新提上来的内侍都知,“你们听张美人的,还是听朕的?”
膝盖撞在地上的声音太过响亮,内侍哆嗦着表忠心:“臣等唯陛下之命是从。”
“那怎么源源不断有人为张美人说话。”
内侍嘴唇噏动,不知该不该说。
“说吧,朕恕你无罪。”
内侍这才大胆开口:“官家宽仁,对臣等卑贱之人素来体贴,即便臣等有一二疏忽之处,求到官家跟前,想必能得宽宥。您对张美人之盛宠,中外皆知、朝野皆闻……嗯,昔年,有人送了与张美人品阶不符的衣冠,您把行贿谄媚之人驱逐出宫,却特许张美人用逾越礼制的头冠。”
说完,内侍嘭嘭磕头:“臣胡言乱语,请官家恕罪!请官家恕罪!”
幽幽一声长叹,赵祯苦笑:“自作自受,自作自受啊!”
因为他为张氏破例太多次,对张氏的盛宠浓烈到让所有人都不敢赌,他们不相信自己会责怪张氏,不愿意因此时得罪张氏,日后落得凄惨下场。
赵祯随手拾起桌案上的《晋书》,在密密麻麻的小字中,有一行格外显眼:时张贵人有宠,年几三十,帝戏之曰:“汝以年当废矣。”贵人潜怒,向夕,帝醉,遂暴崩。
遂暴崩啊……
赵祯对还跪在地上的内侍道:“日后,张氏所有消息,不必再报给朕听,若有违者,一律逐出宫去。”
“是。”内侍虽然这样答了,但心里也忐忑,怕这又是官家和张美人的情趣,到时候两人和好,自己成了出气老鼠。
因此,即便不敢明着违背赵祯的意思,也会把张美人的医案放在赵祯桌案不起眼的角落,万一日后闹起来,做奴才的也有个分辨的余地。
宫变之后不到一个月,李茉在坤宁宫陪伴曹皇后,听到张美人病逝的消息。
李茉在纸上写下关键字,曹皇后站在他身后,母子二人齐心协力,一起复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首先写下宫女二字。那个进谗言被李茉廷杖驱逐,又被张家灭口的宫女死得干干净净。李茉驱逐她出宫的时候,给她送了十两银子,并让人误导张美人,让她以为宫女背叛了她,想拿着她的钱财跑路。
原因不是出于利益,而是出于“义愤”,即便一个小宫女,内心从道义上,也是亲近站在太子一边的。张美人出离愤怒,张家谄媚上意,这才有了灭门惨案。
再写下禁军二字。曹家久掌禁军,多有人脉,因此赵祯很不信任曹皇后,不给她节制侍卫的权力。这次宫变,赵祯被一手提拔上来的人背叛他,赵祯立刻启用“几代忠心”的旧勋贵,这些正是曹家的人脉。
写下“颜秀”二字,这几个人对官家早有怨言,李茉早就听闻。身为官家心腹,他们自认为有凌驾于别人之上的权力。可赵祯对武将约束颇紧,即便是侍卫,也多有告诫,因此引发他们不满,再送些酒水、说些怂恿的话,一切水到渠成。
写下“杨怀敏”三字,他抓到逃脱的叛乱者王胜,却趁乱杀人灭口。只需要告诉素来与张美人亲近的杨怀敏,王胜对张美人心怀不满,会随意攀咬,杨怀敏为了主子、为了自保,就会大胆下手,反正死无对证。
杨怀敏这样的内侍,对赵祯的揣摩是每日必修课,他们了解赵祯,知道如何才能脱罪。
李茉检查了一遍,觉得自己的谋算万无一失,他从头到尾都是按照礼法做事,能露出破绽的,只有误导张美人的宫人、怂恿颜秀等人的侍卫、向杨怀敏告密的内侍。刚好,这些人都被曹皇后趁着叛乱后,清理宫廷的机会送出宫去,在曹家的作坊做工。
剩下的,都是每个人发自本心的行为,他们的性格,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曹皇后写下为他们立功那三个人的名字,问:“你会杀了他们吗?”
李茉摇头:“不,我会给他们优渥的生活,想成家的成家,想独身的我为他们养老。”
曹皇后赞成点头:“正该如此。能在东京城立足者,都是胸有丘壑之辈。狠辣可以赢一时,却不能赢一世。”
李茉明白,如果为了保密,就把立功的人灭口,那格局就太小了。
殿外,有人高声禀告:“娘娘、殿下,官家听闻张氏去世,吐血病倒。”
曹皇后收起这张画满圈圈点点的宣旨,扔进火盆,扒拉了一下残余灰烬,才对儿子道:“走吧,你好好安慰痛失所爱的官家。若官家有什么恩赏追封……”
“我最多容忍她被追封为贵妃,若是异想天开,以皇后之尊追封,那就掀桌子,大家都别想好。”李茉握住曹皇后的手,“您也不要答应官家任何过分要求,我们问心无愧。您的尊严,就是我的尊严,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冒犯您。”
第178章
世界从张美人的视角打开, 就是一本巨大的虐文。
父母双亡、一介孤女,因为容貌姣好、能歌善舞,被君王青睐。好日子跟着来了,有了宠爱就有新的高贵家世、节节高升的地位、源源不断的孩子。可是后宫所有人都看不起她、前朝官员总是弹劾官家对她宠爱太过,民间有歌谣传唱她恶毒艳名。
没关系,她依旧凭着这份宠爱,牢牢掌握着官家的心。
可是毫无缘由的,官家的心突然从掌中消失,她被厌弃,如同每一个被厌弃的宠妃,很快在流言蜚语、慢待冷遇中香消玉殒。
没办法,张美人这种情况,只能收拾收拾准备重生去吧。
李茉也觉得赵祯拧巴,明明伤心的吐血,可只愿意给张美人一个昭容的追封。说完,还眼巴巴看着曹皇后和李茉,期望从他们嘴里听到几句劝慰,如此好名正言顺追封更高。
怎么可能?
曹皇后低头敛目,恭敬应下:“谨遵官家旨意。”
至于李茉,儿子怎么能过问父亲内宠之事?
张美人去世之后,后宫诸事就和李茉没关系了。忠心耿耿又聪慧能干的张茂则被打发到外地做官,禁军之中多提拔老人,李茉忙着往赵祯身边掺沙子。
“娘娘,当真不趁机与爹爹修好吗?他那人其实很好哄的,崇拜他、依恋他,遇到难事不用努力,陪他抱头痛哭即可。”李茉看得明白,赵祯从小生活在刘娥阴影里的人,他不需要另一个擎天之柱,只需要依附他的菟丝花。
曹皇后嘲讽地勾起嘴角:“我不是那样的品性。”明知道只需要装出一副柔弱的样子,就能解决大多数问题,可曹皇后就是装不出来,她的家教、她的品性、她的才干让她觉得这样做是侮辱。
“对不住,娘娘不得宠连累你了……或许……”
李茉连忙打断她,笑道:“娘娘不用勉强,做你想做的。登临高位是为了让娘娘过舒心日子,不能本末倒置,为了攀高委屈自己。”
曹皇后颔首,她本以为这辈子只能忍耐,忍到赵祯去世,才能舒一口气。万幸上天降下一个孩儿,孝顺、聪慧,最关键是,他把自己当成独立自主的人,而不是获得父亲宠爱的工具。
赵祯大病一场,等有精力处理朝政、关心儿子的时候,台谏官员立刻上了好几道弹劾太子的撘子。
“朕听说你收容壮勇、日夜演练,在潜龙宫滋扰先帝安宁?”赵祯把撘子放在他身旁,满脸严肃。
李茉笑道:“又是哪个鸡蛋里挑骨头的,准备管我一道菜夹几筷子。刚好,今日就有一位壮勇跟着我进宫,爹得可想见见?”
看他笑得奇怪,赵祯好奇应下,便见一个梳着总角发髻的少年趋步向前,拜倒在地,公鸭嗓声音一大更难听:“草民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祯被惊得头往后仰,问:“他多大?”长得这样高,怎么又是这副嗓音,实在违和!
“虚岁十三,京郊农家子弟,家里兄弟众多,因天生饭量大,家里实在养不起,预备卖掉他。爹爹不许民间卖良为贱,他又太能吃,几任雇主直呼养不起,任由他流落街头。儿子遇上的时候,高他烧不退,眼看着活不成了,便捡回去想着给他一副棺木,哪知他命大。”
李茉幽幽叹息,“儿子也是到了宫外,才知普通人家日子艰难。十岁出头的孩子到富人家里帮佣、做工,劳苦不提,常遭人欺辱。遇上不平事,难免管一管。身体不健全的,送到养济院,身体健全的,也教他们读书习武,不求科举,只是懂些道理,日后也能帮我做事。”
“你倒直白,专门养给自己用的?”赵祯还是不太开心,虽然不向弹劾撘子里说的那样,但聚养民众,总归不太好。
李茉理不直气也壮:“总不能让我白出钱吧!”
“草民愿受太子殿下差遣。”公鸭嗓又大声表中心,垂拱殿里都是回声。
李茉皱眉闭眼,一副勉强忍耐的样子:“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别说话。要不是看他身形能震慑人,我出门都不爱带他。”
赵祯被逗笑,“那也不能把人养在潜龙宫,让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东京城地价多贵,爹爹知道吗?我就潜龙宫一处地盘,总不能养在荒郊野岭,偶尔兴起想见见,还要翻山越岭吧?让我瞧瞧是哪个吃饱了撑得慌,我让人教他们读书习武都是白天,又不吵嚷扰民,怎么这都能挑刺,他是绣花针投胎吧,这么能挑!”
李茉拿过一本撘子翻看,还没看清上面内容,赵祯已经把撘子抽走,在他头上轻拍两下:“不许戏谑朝臣,国家大事,岂能儿戏。”
李茉一副找茬算什么国事的模样,嘴上却只能应下:“是,都听爹爹的。”
赵祯挥手让殿内之人退下,他有话和太子说。 “你怎么还嫌东京城地价贵?羊毛生意不是利润很大吗?听闻大辽、西夏、吐蕃的皇宫贵族都爱用,怎么还和朕哭穷?”
“有利润是真的,利润很大不至于。朝中能盘活经济、使民致富的也就范仲淹、韩琦,其他士大夫口不言钱、清高自傲,听到钱字都觉得侮辱了官声。也不想想,国家运转、百姓安乐,哪个环节少得了钱。他们懂什么?”
“朕也不懂,讲讲。”
“爹爹又逗我玩~”李茉摊手,开始诉苦大会:“羊毛有利润,大肆收购羊毛,能促使他们多养羊、少养马。羊吃草没有节制,会连草皮一起啃食,若是放牧量过大,一片草场不经过休养,很快会变得贫瘠。一片草场能养的妈、牛、羊数量是固定的,利益会催化草场沙化。偏偏一头羊每年能剪两次毛,皮、毛、肉、骨都有用处,牧民自然舍不得宰杀。”
“儿子出头卖脸玩儿了一回羊拐,下头人自然纷纷效仿,用羊骨做玩具的都多。边境还有用羊头骨驱邪、镇宅的,什么都不浪费。这些钱收起来,在秦凤路就用掉大半。羊毛必须用水洗,治河就是个无底洞,总不能这边洗着羊毛,那边发洪水。因为洗羊毛需要很多人,吸纳了周边许多老弱妇孺,人都来了,不能往外撵,总要安置。修桥修路、修屋修城墙,还要赈济困苦百姓……挣的比花的多。”
“唉,边境本就冲突多,羊毛是个金闪闪的元宝,不加强驻军,难不成等人来抢?”李茉一摊手:“边军什么样子,爹爹也知道,开战之前要先赐下买命钱,不然士兵不肯动的那种,我不额外付一笔安保费,锅都要给人端走。一开盘才知道,处处都要钱,我都恨不得找爹爹化缘。”
赵祯听他言语诙谐,开始还看热闹,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边军已经糜烂到这个地步了吗?居然每次开展前都要求赏?”
“爹爹不知道?惯例了!冗兵之事积重难返,宋夏之战,我军数量、兵器优于西夏,依旧大败,并不全是主将的责任。那些军卒昨天还是农夫,今天就穿上军服,多而不精、管理混乱、训练废弛、素质低下,朝廷播下的军费却连年上涨,养着这些完全没有战斗力的军队。”庆历新政是看到问题再不解决就要亡国了,才开始改革,总不是能皇帝和大臣一拍脑门觉得好玩。
“这便是你与种家交好的缘故?”赵祯的问题更进一步,他不仅收到了弹劾太子“收容壮勇”的撘子,也收到了弹劾他“交好边军”的状子。
“种世衡老将军在的时候,还能维持相对和平,如今种世才能力不足,左右支绌。正巧今日爹爹说起,不如调个能干的主官,与种家配合,把秦凤路经营起来。”李茉只装作听不懂背后深意,笑道:“爹爹给我派个好手,来个范仲淹最好,韩琦、欧阳修我也不嫌弃。”
赵祯手指临空虚点几下,笑道:“你是不客气,不是有曹家帮你吗?”
“这不理所应当吗?当初就只想给曹家找条路子,还上欠债啊!曹家、种家不够啊,朝臣都该为我所用才是。”李茉理所当然道。
赵祯闭了闭眼,叹道:“这话你我父子之间说说也就罢了,在外头不要说。”
“好,都听爹爹的。”
看他浑不在意的模样,赵祯想不通,身为太子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说就江山、天下、臣子都是他的,当年自己在大娘娘活着的时候,敢这样吗?是自己当年太过懦弱,还是自己的威严终究比不上大娘娘。
亲生的,终究是亲生的。赵祯在心里叹气,他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太子是他三十多岁才得来的孩子,这么后宫,多年虽有妃嫔怀孕,但都只生下公主,却没养住。太子的地位稳如磐石,但该教导的不能少。
赵祯强打精神,挥退旧事影子,认真对儿子道:“你是太子,日后便是皇帝,应避免外戚坐大,这也是保护他们。”
李茉拿起桌上的茶壶,摆到赵祯面前,“这个茶壶,儿子有资格第一个拿,若是拿不稳,后宫、外戚、宗室、武将、文臣,甚至僧道都能染指。若是儿子拿得稳,任何势力,都是助力。”
第179章
“殿下, 方才官家仿佛有些不悦啊。”走在宫道上,陈知理小声提醒。何止不悦啊,脸色已经难看到宫人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地步。
毕竟李茉那话几乎是指着赵祯的鼻子说,没能力的才会忌惮这忌惮那!即不尊重父亲,又不受教,这样桀骜的儿子,偏偏是不能放弃的独子,赵祯能开心才有鬼。
李茉笑笑:“一个猴一个拴法儿,别急。你帮我看着,等哪天真惹毛了爹爹,我再服软。”
所谓因人而异,与人相处要讲方法。若是穿成秦始皇嬴政的儿子,即便再怎么不赞同他的做法,在祖龙死之前,李茉也会乖乖趴着,因为不乖会被当场砍成臊子。但赵祯嘛……
赵祯是个非常纠结人,他多疑又轻信,防备曹皇后那么多年,轻易又相信了。他想做出一番成就又舍不得名声,庆历这个年号一共用了八年,可是庆历新政满打满算不过两年,他甚至护不住当年被他强推上改革之路的范仲淹等人。他想任性妄为又耳根子软,经常气头上做出狠辣之举,过后又自我反省,推翻先前言论,稀里糊涂和稀泥。例如下令活捉却被砍死的宫变唯一活口,杀人的杨怀敏还好好活着呢。
所以,在很多宫女内侍眼里,官家是仁慈的,得罪官家并无大碍,管事们的威望都比赵祯高。 “官家为了不让烹茶宫女受罚,渴了也忍着,到了某某宫中才牛饮一盏茶”之类的宫廷传说流传甚广。李茉亲身经历,觉得这和东西两汉举孝廉,那些埋儿奉母、卧冰求鲤的二十四孝小故事一样不靠谱。
有赵祯不合时宜的宽容,李茉在幼年时期,总能感受到宫人的慢待。养育一个幼儿要耗费多少心力?稍微疏忽就是性命之忧。幸好李茉是成年人思维,幸好曹皇后对自己的儿子十分上心,真正亲手照料。
李茉总觉得赵祯的孩子夭折这么多,和宫人疏忽脱不开关系。
同样的,在真正想要干大事的官员眼中,赵祯软弱、朝令夕改、飘忽不定的性格,是“难成大事、不能与之谋”。还拿庆历新政来举例,最开始没人想要搞“改革”,都知道改革派无论成功与否,下场都不会好。当时范仲淹等人只想通过行政命令、皇帝圣旨规范某些行为,但是赵祯热血上头,力主改革。臣子们看到君主如此支持,硬着头皮也上了。
可是啊,赵祯的耳根子软在朝政上也同样体现着。改着改着,在赵祯面前进言的多,他就开始和稀泥。改革哪儿有中间派,这么一搞,不到两年,新政理所当然宣告失败。
但是,赵祯性格中宽仁的一面在此时闪闪发光,他没有杀掉主持改革的大臣,把黑锅推给臣子,这些人只是贬官,性命无忧,甚至名望更上一层楼。
李茉想起这些,忍不住轻笑,正是赵祯这样的性格,李茉才敢放风筝,一松一紧,坚定表达自己的态度。遇上龙凤猪那种强硬派,死死捂住尾巴都来不及。
回到鹤玄宫,李茉立即写了一张果木烤鸭的方子,递给曹欢愉,“尽快找人做成。”
如今李茉身边有三位领头内侍,一是从垂拱殿出来的张亲人,在除掉宠妃计划中立下大功,李茉常带他出入内廷;一是从坤宁殿出来的曹欢愉,李茉多任用他管理鹤玄宫、潜龙宫事务,是他的贴身大管家;一是李茉亲手发掘的陈知理,专为李茉办一些密事。
顺带的,李茉问张亲人,“想好去哪儿了吗?”
张亲人如今三十许,肌肤白皙,圆团团一张面孔上全是和煦笑容。 “老奴还想多伺候殿下几年。”
“少来!说了愿意放你任外官,就是真愿意,别歪缠这些。内侍们想要做外官的机会可不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
“老奴舍不得殿下……若是出去了,可有回到殿下身边的一日?”张亲人也很纠结,出任外官当然好,谁想每天在辛苦当值、做小伏低。可是他一个没有根基的内侍,出去了就是浮萍,真有个万一,只能等死啊。
“允你荐个人来我身边当值。”李茉笑笑:“你出去了也抹不掉鹤玄宫出身,在外头不许打着我的旗号敛财、欺压官员百姓,若我知道了,定不轻饶。当然,你要是受欺负……呵,以你的本事,应该不会受欺负。”
张亲人立即委屈起来:“老奴平日里可受欺负了,殿下要为老奴做主啊!”
李茉陪他逗闷子,“谁能欺负你?”
“这两个~”指指站在一旁的曹欢愉和陈知理,“课业学得比老奴快,总在殿下跟前露脸,老奴都让他们挤兑得无处容身啊!”
“哈哈哈……”李茉大笑起来,他喜欢身边内侍学习,这是几辈子养成的习惯。张亲人年纪最大,课业有些跟不上很正常。对曹欢愉和陈知理,李茉也没准备让他们一辈子做内侍,他们跟着自己,享受着大宋最顶级的教育资源,难道就这么浪费吗?
已经说过,李茉对权力看得很轻,只要他拿得稳,不在乎身边人分享权力。分享的同时,也为他巩固权力,包括宦官。
过了几日,果木烤鸭试验成功,李茉带着厨子、吃食进宫现烤,香得赵祯直吸鼻子。
“爹爹尝尝。”李茉亲手卷了一个烤鸭卷递到赵祯嘴边,赵祯可没有那么放得开,示意李茉放在盘子里,他拿筷子夹着吃。
赵祯尝过,忍不住夸赞:“咸甜鲜香、恰到好处,不错。”
“专门给爹爹赔罪呢,儿子前几日言语失礼,冲撞爹爹,还请爹爹原谅则个。”说着,李茉站起来,作了个夸张的长揖。
赵祯皱眉:“又去勾栏听曲了?”这些动作,舞台上的艺伎常用。
李茉夸张眨眼wink ,“爹爹没去过,又怎么一眼认出?”
气的赵祯拿筷子敲他的头,“怎么养成你这个脾性,皇后端庄,朕也威严,你却是猴子托身。”
“大约像祖父?曾祖?爹爹安坐,儿子回去翻翻历代起居注,一定找个出处!”
赵祯被逗笑,骂道:“还不安稳坐着,不许用手,拿筷子。让外臣瞧见,还以为皇家没规矩呢。”
李茉又装委屈:“不敢坐,爹还没答应呢。”
“答应什么?”赵祯一头雾水。
“分我个能干人啊!上回咱们不是说好了,找个能个人去秦凤路,把那一摊子承担起来。”李茉双目瞪圆,仿佛在说你怎么可以反悔?
赵祯都给整无语了,那是说好吗?那是你单方面叭叭完,朕没来得及反驳。
“爹爹,好爹爹,就这一回,我只在秦凤路边境试验,又不是全国推广,也不涉及江南富庶粮仓,不影响大局的。爹爹~”李茉扭糖一样歪缠,又是摇胳膊,又是捶背敲肩的,闹得赵祯没办法。
“行了,行了,朕把韩稚圭给你,让朕安稳吃顿饭,行不行?”
“行行行!”李茉又狗腿地给赵祯包烤鸭卷,用他喜欢的方式。薄如 蝉翼的荷叶饼已经提前被宫人撕开,李茉左右手都能用筷子,飞速包了几个放进赵祯的餐盘里。
同样的烤鸭在坤宁殿也吃了一回,这次能用手拿着吃,总算吃尽兴了。这才是美食抚慰心灵的正确打开方式,若是肃穆端坐,日常吃饭和宴会一样,李茉宁愿不吃。
韩琦如今在定州做知州,定州如今也是边境,他在任上整顿军队、赏罚分明、组织操练,定州军在河朔都有了善战的名声。这样一个民政、军政两手抓的人才,可不能放过了。
韩琦在历史上的名声不如范仲淹、欧阳修这两位同样参与庆历新政的名声大,但政绩显著,李茉也在想,如何才能打动这位能臣。
就像二十一世纪,无数打工人求职,无数老板招工,双方各找各的一样。如今投奔李茉的人多不胜数,四周全是笑脸,人才仿佛俯拾即是。可李茉想要的人才却像金子一样珍贵,淘遍黄沙,才能找到几粒金沙。
在等待韩琦回京的时候,表哥曹宁也回到了东京城,向他汇报近几年羊毛生意情况。羊毛生意不止是羊毛,还换回了大量羊肉和马匹。内廷一年要吃几千只滩羊,全部从西夏境内购买,如今曹宁用及低廉的价格买回来,还有战马。战马啊,北宋缺战马,境内没有养马的好地方。骑兵又天然克制步兵……
李茉大喜:“羊毛生意最大的成果,就是这些马匹。”
说完生意,曹宁又道:“我还结交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友人,有两个好兄弟,殿下可想一见?”
哦,举荐人才。这也是皇帝、太子身边人常干的事情。
李茉点头,让人进来。
只见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昂首阔步走进来,恭敬行礼。
曹宁在旁介绍:“这位是王韶王子纯,这位是种建中种彝叔,两位武功极好,在边境立过战功。殿下不可因此轻视他们的才干,两位兄长文学优长,有志科举入仕。今日随我入京,只因仰慕殿下,特此拜见。”
曹宁拼命给两个小伙伴抬身价,当前风气就是这样,真正有能力的人是不能“攀附外戚”的,不能“重武轻文”的。
李茉蹭一声站起来,一只手拉一个,大笑:“表哥,你最大的成果,就是为我引见了这两匹千里马啊!”
第180章
年轻的王韶与种建中, 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因经历过边关风霜,比寻常读书人更添一分悍勇,这份难得的杀伐凌冽之气, 让李茉眼前一亮。
没办法,如今大宋的主流审美是“风流士子”, 太文弱了。如果一个国家的男人太过阴柔,证明这个国家整体在走下坡路。
看到这样生机勃勃的少年,简直令人两眼放光。
李茉让人看茶, 和他们叙话,问了些生平、日常, 两人对答如流,只是有些拘谨。
曹欢愉亲自奉茶过来,小声提醒:“殿下,今日原计划往潜龙宫授课, 这……”
王、种二人连忙站起来准备告辞,李茉笑道:“相请不如偶遇,两位便随我一同去潜龙宫看看吧。”
王、种二人来拜见太子之前也是做了功课的,潜龙宫在京中好坏掺半,因为这里教授武艺, 与文质彬彬的东京城气质不符, 曾受言官弹劾。只是太子性格坚毅,没有下令取消武课。
这也是王韶愿意主动拜见太子的原因,在边关走一圈,太知道武艺的重要性了。他如今一心科举入仕, 但对学武强身健体、保家卫国,也觉不能放松。
将门世家的种建中到了潜龙宫,听到整齐的操练声,心中顿生好感。习武在东京城是一件需要藏着掖着的事情,仿佛习武很上不得台面。种家这样的武将世家弟子尚被风气裹挟,潜龙宫这极具象征意义的地方听到操练声,种建中胸脯比往常都挺高几分。
李茉买下了潜龙宫周遭房舍,规划出一片小校场,学生们正在校场上练哨棒,呼呼哈哈的声音不绝于耳。
“彝叔,他们操练的如何?”李茉问种建中。
“回殿下,队形整齐、虎虎生风,练得极好。”种建中这次来,不止是自己的意愿,也是叔祖父的命令。羊毛生意带动整个秦凤路经济,他们种家乘风而起,日子都好过不少,如何能不来太子殿下跟前拜山头。
李茉忍笑,问王韶:“子纯觉得呢?”
“这些学子年龄尚幼,却能在烈日下坚持练习,勤学苦练,毅力卓然。”委婉了,但没完全委婉。因为成果没什么可夸的地方,便只能夸态度了。
李茉忍不住笑出声来,表哥曹宁也是肩膀抖动,背过身去偷笑。
种建中茫然问曹宁:“怎么了?”
曹宁带着笑意道:“这些是潜龙宫一年级子弟,都是才入学不满一年的学子,若是他们的武艺能得你一声称赞,那定是出了天才。”那定是见鬼了。
王、种二人才知道被逗了,才学不到一年的人,能看出什么天资、风骨。
李茉笑道:“你们二位愿意来我的潜龙宫,暂代一阵武学课吗?时间固定、待遇从优。”
“这……”两人有些麻爪,看向曹宁。他们虽然自有一股桀骜气,可太子不按常理出牌,性格与他们想象的大相径庭,他们也不敢妄下决断。
曹宁道:“我这二位义兄都是有抗敌功绩在身的真英雄,若是子弟资质太低劣,也用不上他们来教导。”
“什么样的资质才够呢?”李茉递台阶。
“至少高年级的学子,要有能和他们打平手的才行吧。”曹宁说着望向两人,两人迟疑着点头,总觉得自己正在踏入圈套。
“行啊,那就比一比,也让我看看老种将军后人的风采。”李茉笑着带他们去正院。
此时王韶没有拿得出手的家世、师门、功绩,对李茉的偏心倒也看得开。
正房外有一片宽阔的院子,李茉让人去请了两个高年级生过来。
“学生唐东/丁瑛见过殿下。”两位身量高挑的少年人走进来。
他们与王、种二人年龄相仿,李茉便道:“自己挑对手,兵器、拳脚皆可,点到为止。”
不必李茉说,谁也不会在他面前闹得太过难看。王韶自觉不如种建中有脸面,率先出列试探深浅:“末学后进,请唐贤兄指教。”
唐东也客气:“贤兄弟请,你惯用什么兵器?”
太子跟前,不能弄危险武器,王韶便道:“哨棒即可。”看场边立着的兵器,使用痕迹最重的就是哨棒,再看年幼的学生最先开始练的也是哨棒,想来这潜龙宫学常练这个。王韶心里盘算,若是对手本事不济,至少能打得漂亮些,不伤太子脸面。
两人行礼之后,便拉开架势,刚开始的试探过后,哨棒撞击声便不绝于耳。与武术套路的花里胡哨不同,实战没有华丽的动作,只是每一棒都带着风雷之势。旁边看的人都清楚,这一棒子若是落在人身上,不死也重伤。
最后唐宁一棒子咂在王韶左臂,顺势挑开他手中武器,王韶踉跄后退几步,站定后行礼:“草民本事不济,输了。”
李茉摆摆手:“你早前又不知要比试,穿着繁琐衣裳、在不熟悉的地方,略有紧张也正常,不要放在心上。”
接下来是种建中,他与丁瑛的对决更加朴素,一招一式都冲着废掉对方战力而去。种建中身上还背着种家的名声,决不能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曹欢愉此时又近前小声禀告:“殿下,韩学士求见,正在鹤玄宫等候。”
李茉再回头,就建丁瑛负手而立,低头惭愧道:“学生输了,请殿下责罚。”
“胜败乃兵家常事,罚什么?回去好好治伤。”李茉对王、种二人道:“愿赌服输,二位在东京城这些日子,多来潜龙宫啊。表哥,招待好你的义兄,我先回去了。”
几人恭送太子大架,回到曹家客院,王韶忍不住感慨:“京城果真藏龙卧虎,那唐宁本该一棒子打在我右手上,却换了不顺力道的左手,手下留情,不愿伤了我拿笔的右手。”
种建中正拿着药油给他推开揉捏,叹道:“我那算什么赢了,他主动迎上来丢了哨棒,不过是看殿下另有要事,节约时间罢了。”
“唉,来之前还觉得自己出类拔萃、人中龙凤,如今看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一个只学了三年的贫民之子便胜过我等,我们又算什么。”
两个年轻人被打击得够呛,潜龙宫收养、教育贫家子弟、孤儿不是秘密,如果那些下等人只是因为没有机会,他们这些站在父兄功劳肩膀上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自傲呢?
李茉不知道这两个未来的名将正在自我反省,他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韩琦,与自己想象的全然不同。皮肤白皙,并未留须,作为整饬定州边防的主官,他的相貌清秀俊逸得不像一个掌管兵士的人。
如此,倒能一窥他年轻时的风采。
韩琦比今早刚见过的两个毛头小子稳重多了,坐下之后,详细禀告了他在定州主持民政、整饬军队、抵御小股侵袭的情况。
李茉对此给予高度赞扬,而后问道:“爹爹召学士回朝,是我建言。我欲请学士任秦凤路转运司使,掌秦凤路财政,学士以为如何?”
这才是今天的肉戏。韩琦心中一紧,委婉但坚定拒绝:“臣在定州也听闻秦凤路富庶,尤其河州、湟州、兰州,寻常百姓家都能用羊肉款待过路客人。又有曹、种两家家学渊源,可战可守,臣一介文弱书生,无用武之地也。”
“学士可能没听清,我虽敬佩学士在定州整饬军防的才干,但请你来秦凤路,是为了全面掌管一路财政,看中的是你在民政、经济上的长才。”换句话说,是看中了你在庆历新政中展现出的才干。
如此,韩琦就更不能答应了。如今想起当年事,韩琦隐隐后悔,不该年少一腔热血,以为凭自己能改变天下。看如今就知道,沦为外官、宦游各地,当年的同年都在京中安享尊位,他还带着孩子们四处辗转。看得越多,韩琦就越明白,大宋的困局,不是一场新政、变法、革新能解决的。
“臣……”
李茉摆手,制止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拒绝。韩琦曾是坚定的改革派,后来成为坚定的保守派,几十年的光阴中,是什么让他改变初心?
不重要。
李茉拿出两本厚厚的线装书,书名韩琦很熟悉,正是他写的《二府忠论》和《陕西奏议》,尤其《陕西奏议》厚厚一本,犹如砖头。
“我读过学士这些年写的书,通过文字了解学士,学士却只道听途说,不知道我。我写了批注,请学士读一读我,再做决定。”李茉把这两本书推到他面前,又拿起一张医案放在最上面。
“这是本月太医为我请平安脉的医案,请学士知道,我虽年龄尚幼,但身体康健。若无意外,还有至少五十年可活。有生之年,我的意志不会更改。”
韩琦捧着那张轻飘飘的医案,震撼得久久无言。太子知道!太子真的知道!
韩琦心里明白庆历新政是怎么失败的。当年,他们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青年,妄图改变世界。君主是最坚定的拥护和后盾。可当君主退却,他的英名不会削减,他们这些已经涉水的人却在河中央被人抽走浮桥,只能战战兢兢,不知如何上岸。
如此,便顾不得依旧在河水里挣扎的人了,他也是普通人,他也想上岸。
所以,再来一次,韩琦已经没有勇气渡河了。
这张薄薄的医案,在韩琦心中重于千金。太子几乎明言:只要我活着,只要我还当政,就绝不会放弃你。
为臣一世,复有何求?
韩琦拱手,就要立刻应下。
李茉托住他,含笑道:“学士,想好了再作决定,孤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