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种世才贸然兴兵, 不顾我大宋与西夏交好之实,公然撕毁陛下定下太平之策,实乃国之贼也!”
“种世才如此胆大妄为, 究其根本,乃是韩琦为其提供粮草、军械, 若论祸首,韩琦当属第一。”
“种某不顾军制,秘养私兵, 人称种家军。西北军民,只知种氏而不知陛下, 长此以往,恐重演唐末旧事啊!”
朝堂上,谏臣首先发难,一个人一篇长文,李茉挑着重点听,听来听去,都是这些论调,干脆眼神放空,望着柱子上的龙纹雕花,思考今天中午吃什么。
赵祯坐在龙椅上,看向站在一旁的儿子:“太子,众卿所谏,你可知了?”
知了,知了,知了夏天已经死绝了,现在是秋天。李茉笑着拱手:“回父皇,老生常谈,种将军出征之前,儿子已经听过了,车轱辘话没什么新意。”
李茉站在赵祯和朝臣之间,赵祯高坐龙椅,大臣们为表敬重微微低着头,只有李茉往上往下双方表情都能看清。李茉作为太子参政上朝,慢慢接触朝臣,仍旧不习惯大宋臣子们的论调。
“殿下!”几个上奏的言官齐齐高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宰相之一的贾昌朝出列道:“殿下既知贸然兴兵之害,缘何不约束兵士,酿此大祸。西夏国主已派遣使臣入京问罪,殿下当如何应对?”
“贾先生,没有贸然啊,是西夏兵首先越过边境劫掠,大宋官兵不得不反击。没有敌人打到家门口,杀了你父母,还要把妻儿奉上,供人虐/杀取乐的。种将军是打了胜仗,不是输了!这更不是什么大祸,先生称西夏为国主,人家可是称帝了的。”
贾昌朝一噎,“殿下所言不尽然,官兵把劫掠匪徒赶出境外即可,为何一直追逐到长城脚下,打到西夏境内,如今都未撤退,更给了西夏问罪的由头……”
“好事啊,开疆拓土之功!”李茉打断他。 “按照贾先生的说法,我朝与西夏约为兄弟之国,我朝是兄,他是弟,没必要一听西夏问罪,就先发抖起来。”
贾昌朝气的胡子都在抖,终于说出了那句:“专权日盛、养寇自重,种氏侵占他国领土,令朝廷陷入不义之境,理当问罪!”
“我让的,我同意的。”看着他浑身发抖、发须皆白的模样,李茉没把“我养寇自重”说出来气死他。
但贾昌朝已经气得身子直往后仰,站在他身旁的文彦博连忙扶着人,对李茉道:“殿下回护之心,种、韩二人若知晓,当铭感五内矣!”
“文先生是在内涵我收买臣下之心?”李茉眨巴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傻白甜一样看着文彦博。
没有这样玩儿的!站在垂拱殿的,谁不是一句话三个意思,全靠自行领会,没有这么直来直往,像个武夫一样,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
李茉看自己又成功噎死一个宰相,耸肩无奈道:“事情很简单,西夏越过边境抢掠,边军出击,把人撵出去,还把疆土拓展到西海(青海湖)以东、长城以南。这件事我事先知晓,给了他们临阵决断之权,没有所谓的专权日盛。只是多了几州之地,又不是把西夏灭国了,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殿下怎能说出此等话!灭他国宗庙社稷,此等大罪……”
“我赵家天下是东市买鸡蛋送的?”李茉火力全开:“行了,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你们看不起武将,觉得武将但凡立了功,立刻就要造反,要效仿我家先祖。所以,文臣……”李茉指了指文彦博,他是因为评定叛乱才升入中枢做参知政事的,“文臣立战功可以加官进爵,武将立战功就要警惕提防。”
“诸位睁开眼睛看一看,而今天下,与百年前不一样了,时移世易、攻守易形了啊!”
文彦博乃是能言善辩之辈,立刻跪倒在地,把官帽摘下放在地上,表示自己冒着丢官去职的危险也要进谏:“殿下此言,臣等文臣,当自绝于天下。”
“文先生,你代表不了天下所有文臣。以及,摘官帽没什么,反正爹爹平均两年换一个参知政事,这回摘了,下回立功再升回来,一样的。”
“咳咳咳……”赵祯咳嗽起来,怎么儿子和大臣吵架,还有他的事。虽然他的确频繁更换宰相,政策十分不连贯。
“殿下这是不顾祖宗家法,执意提拔武将吗?”文彦博悲愤地问。
自从李茉在朝臣面前亮相,不,在朝臣开始为李茉讲课之后,众臣就发现太子和他们想象的不一样,他们要的是一位仁人君子,太子却盼着开疆拓土、再造伟业。大宋经不起这么折腾啊,每逢大战,军费开支甚巨,百姓苦不堪言。
重臣难道不知上至檀渊之盟、下至庆历议和,条款对大宋而言略有苛刻。可议和至少保住了太平,防止了更大的损失。大宋赐下的岁币是赐!大宋依然保有兄长之国的名分,并为丢了面子。只要不打仗,大宋经济繁荣、商贸发达,很快就能积攒起比岁币更多的财富。与战争相比,得到的利益只会更多!
更何况,抑制武将是祖宗家法!是大宋立国的根基!他们决不允许太子有所更改!
“文先生勿忧,我昨天去潜龙宫给祖父上香,小憩一会儿,梦到一老丈容貌雄伟、气度豁然,自称我家高祖,告知我祖宗家法真意。所言甚多,一时半会儿复述不全,待日后我与文先生细说。”李茉谎话张口就来,且丝毫没有演示自己的随意,摆明了耍赖:祖宗家法是你懂还是我懂?
继贾昌朝之后,文彦博也气得胡子直抖,险些背过身去。
站在同列的大臣都看不下去了,枉你文彦博有善辩之名,怎么连太子这未及冠之辈都论不过。
文彦博要是知道大臣的腹诽,估计会冤枉死,他能和太子辩论太子有没有豢养边军的不臣之心,还是能和太子辩论谁懂太祖之言?太子指着鼻子骂他嫉贤妒能,只顾自己升官,比自己功劳更大的却被压制,他又找谁说理去?
赵祯看了一场笑话,儿子不听话,他十分头疼,看到臣子同样被折磨,仿佛就疼得轻一些。赵祯打圆场道:“好了,朝堂之上,不要东拉西扯,西夏使臣快到京城了,如何应对,太子拿出个章程来。”
李茉望向大臣们:“满朝文武,谁愿意为孤分忧啊?”
没人应声,太子刚把他们都骂了一顿,谁这么不要脸,使劲贴冷屁股。
“官家,既然无人担此重任,儿臣举荐余靖,他三使契丹,精通番语,于外交之上有长才。”
“不可!”贾昌朝缓过劲来,立刻反对。余靖当年以“作番语诗、里通外敌”的罪名被派遣到外地为地方官,否则以他多次出使的功绩,怎么会如今还只是个知州。
“贾先生,刚问你的时候,你不说话。如今我有了好人选,你又说不行。行吧,谁让你是老臣,我让着你,你举荐一个资历、名望、才干压得过余靖的,我肯定从善如流、勇于纳谏。”李茉作出一个请的手势。
贾昌朝使劲想,无数人名在脑子里翻滚,始终找不出一个符合太子要求的人。说一千道一万,实绩是不能被语言矫饰的,尤其做主的人很懂行。
李茉等了一会儿,发现贾昌朝嘴唇噏动却始终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拍板道:“父皇放心,此事交给我来办,定不让父皇忧心。”
赵祯现在就很忧心,他甚至在此刻和朝臣们心有灵犀起来,他不喜欢这个儿子,可偏偏这是独子,换都没处换去。
赵祯一个眼神,内侍立刻高声宣布:“退朝——”
赵祯起身就走,李茉小跑着跟上,一点儿也不尴尬,仿佛刚才那些意有所指、挑拨离间他根本听不懂一样。
赵祯甩开袖子,怒斥:“轻佻放诞,岂有储君之象?”
还没走的朝臣们心中一凛,这几乎是废太子之语,就这么当着朝臣的面说,难道官家真有废储之意?
朝臣们的脚尖又转回来,竖着耳朵听天家父子对话。
却见太子和没事人一样,嬉皮笑脸道:“儿子彩衣娱亲呢!您不喜欢,我明天严肃些,不和几位先生斗嘴就是。不过我瞧他们那样,估计要告病趁机偷懒几天。下回谁要是气我,我也捂着胸口说病了。”
众臣绝倒!
真被气得胸口疼的贾昌朝放下捂着胸口的手,大口呼吸,心里给自己鼓劲儿,不气、不气……好气啊!
等出了隔门,贾昌朝拉住文彦博的袖子:“殿下先召韩琦,再召余靖……余靖当年可是有尽更依祖宗故事旧法之语,下一步,该把范仲淹、欧阳修之辈召回朝中。我辈尽心竭力维系朝堂太平十载,难道就这么功亏一篑!”
贾昌朝问的是:太子有意变法,我等不愿变法的臣子,何去何从?
文彦博早有定计,“御史中丞赵叔平乃是太子启蒙老师,三节两庆屡受恩赐,明日我在樊楼设宴,请他一聚。”
赵概赵叔平是太子最信重的老师,甚至有传言说,早年间官家有意立宠妃而杀子,是赵概冒死联络已逝宰相章得象,才让太子登上储位。太子是独子!知道独子的含金量吗?反对未来君主,是一件非常、非常冒险的事情,不到万不得已……
李茉终究没在垂拱殿混一餐饭,回到鹤玄宫,听到陈知理禀报,笑道:“明天我去樊楼蹭一顿,听说樊楼碗碟酒具金银所制,极尽奢华,不知是真是假?”
第182章
陈知理继续禀告:“内廷传来消息,官家下朝后召董氏伴驾,相士言,董氏有宜男之相。御药局也有消息……”
“告诉御药局那边,不是天大事情,不要动。为官家尽忠,便是为孤尽忠。”李茉先安排重要的事情,赵祯的确性情软弱,但他依旧是个帝王,不要在吃食、医药上动手,太敏感了。
陈知理告罪后应下, 又提醒:“是否请娘娘出手?”
“没到时候呢。他这些年为了生儿子煞费苦心,不一定能怀,怀了不一定生下来,生下来不一定是男孩儿, 男孩儿不一定能长大,不要杞人忧天。”李茉这辈子能平安长大,多亏早期曹皇后“为博名声、事事简朴”。
总之近几年赵祯回过味儿来,又开始处处限制曹皇后。
“听闻官家夜梦张氏哭泣,有意追封其妃位。”陈知理又禀告了另一个坏消息。
“安排人意思意思劝谏一下,实在劝不住就算了。只要不是追封皇后,都随他。”张美人骨头都烂了,赵祯突然后知后觉发现她是真爱,之前已经追封过一次,如今又要追封。
司马曜和张贵人的典故吓住了赵祯,宫变成了导火索,可随着李茉在朝廷势力的一步步扩大,赵祯越发不安起来。别看朝臣和李茉每天都吵,可吵来吵去没见散伙,反而有韩琦、种世才等一批受到太子回护的臣子加倍忠心回报。赵祯现在吃药都要临幸妃嫔,费尽心思一定要生个儿子出来,一个能取代太子的儿子。
死人是没有缺点的,后宫之中,却始终没有第二个张美人。赵祯希望有妃嫔能挑战曹皇后的权威,从后宫层面突破曹家代表的勋贵封锁,为自己诞下儿子。不,只要这个女人能让他从曹皇后的阴影中挣脱出来,赵祯就愿意给她无尽的宠爱。
可惜啊,张美人殷鉴不远,后宫谁敢造次?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明白帝后、妃妾之间除宠爱之外的博弈,但张美人当年何等受宠,还不是被赵祯抛诸脑后,潦草病故。后宫哪儿有人敢走张美人的老路!
李茉想了想,发现自从张美人死后,他再没关心过后宫事。愿意为了赵祯不顾礼法、断绝后路的,始终只有一个张美人。
从某种层面上讲,张美人也挺难得的。
第二日,李茉一身便装进了大名鼎鼎的樊楼。李茉从门外路过几次,倒没进来看过。樊楼人流量之大、装修之华丽,比现代五星级酒店有过之而不及。绕过一楼大堂,被茶博士引上三楼,刚巧碰上侍女捧着酒水正要往房间里送。
李茉拦住侍女,接过托盘:“给我吧。”
侍女茫然无措望向领路的茶博士,茶博士挥挥手,表示不会责罚她,侍女才匆忙行礼退下。
陈知理欲要伸手接过,李茉却避开了,吩咐:“敲门。”
三声闷响,包厢内传来应答:“进来吧。应是寿眉酒到了,我特意点了……”
文彦博半边身子正转过来示意仆从上酒,突然旱地拔葱从椅子上蹦下来,躬身行礼:“臣……臣见过……”
“文先生不要紧张,的确是寿眉酒到了。”李茉语气温和,往前走把托盘放到桌子上。
围坐在桌边的贾昌朝、赵概、晏殊、宋祁、孙奭、蔡襄、曾公亮等亦齐齐变了脸色,起身行礼。
国朝最忌结党,当年欧阳修作《朋党论》,自证“君子以同道为朋”,并没屌用。大方向上旧党、新党人头打成狗脑子,细分又有因地域结成的蜀党、洛党、朔党,因学派结成的关学、濂学和正在兴起的各家大儒学派。总之,结党在大宋是必须干但不能说的时髦事。
今天,在这个包厢里的诸人,如果非要给他们安上某某党的名号,大约是“位高权重党“看不惯太子党”“保守党里的中立党”“仕途通达保佑子孙世代富贵党”。
所以,当他们看见议论主题——太子闪亮登场,心中如何不慌!
党争,是可以杀人的!
尤其赵概,真觉得天不保佑,他好端端一个受太子尊敬的老师,被生拉硬拽来,莫名其妙天上掉下个罪名,正咂他脑袋上。
看着一屋子能人灰头土脸、面有菜色,李茉笑笑,走到主位落座,对着一群能坐自己祖父、曾祖父的老家伙们道:“坐下吧。”
众人连道不敢,李茉一扬下巴:“坐,真要找茬儿,撞门进来的是皇城司。”
赵概最熟悉李茉,率先打破僵局,半个屁股落在椅面上,招呼其他人坐下,小心翼翼问:“郎君也来樊楼用餐?”
“堵你们来了。”李茉故意噎他,最后落座的蔡襄屁股刚挨着椅面,险些又跳起来。
“郎君最爱说笑,吓着我了。”赵概尽力夸张抚着胸口,眼神求情:求求收了神通吧!
李茉解惑:“昨天气着贾、文两位先生,本想探望,又怕你们读史书多,不知对上哪个典故,以为我搞的是临终慰问,自己吓自己,因此微服而去。没碰上人,一打听,你们在这儿。”
赵概尬笑两声,心说我可没教过这些乱七八糟的野史啊! “相请不如偶遇……”
“嗯,我想单独和两位先生说的,在这里说,也无不可。”李茉扬手示意跟进来的陈知理、曹欢愉挂地图,道:“我这人信奉真理越辩越明,只要能说服我,我又不是头铁,非要撞南墙。”
左边是大唐地图,右边是大宋地图,疆域对比太过明显。
李茉指着图道:“唐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如今的大宋、大辽、西夏、吐蕃、大理说白了,不过是当年大唐的节度使各自割据,后来发展得有好有坏。赵家先祖用命,占据中原之地,称天子。吐蕃历来非我汉人之地,自有传续;大理不占地域优势,只称国主,这两个忽略不计。大辽一统北方、威逼大宋、来势汹汹,疆土大于我朝、军事强于我朝,但文化、经济弱于我朝。西夏国主称帝,党项人为何姓李?为了争一争谁是正统。”
“诸位先生学富五车、精通史学,可能为我解惑,如今大宋、大辽、西夏都建国称帝,一片天空下,能同时拥有三个太阳吗?”
在座诸人都是最精通史学的,一时之间,竟无人能答。
他们不怕指责争辩,但怕大实话,就像世人都怕《皇帝的新装》里,那个叫破皇帝没穿衣服的小女孩儿一样。
“我学史之时,先生总教我以史为鉴,今日,便来鉴一鉴。周朝八百年,列土封疆以为屏障。然而,经年累月,王土愈少而诸侯愈多,春秋五霸、战国七雄,诸侯争霸、黎庶遭难、国祚不保,此亡于分封。”
“始皇帝奋六世之余烈,吞二周而亡诸侯,绝分封而设郡县,令从一人出。然则各地民风不同而律法统一,宗室在关内、大军在长城,终有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此亡于郡县。”
“大汉吸取前朝教训,约定:非刘氏为王,天下共击之。以同宗同姓巩固天下,以期手足互助、子孙相携。然而,子孙不孝,争相自立,经年内战、空耗国力,此亡于宗室。”
“大唐吸取大汉教训,不重用藩王,而重用臣子,节度使一职集地方军职、民政、财政于一身,成国中之国,因此藩镇割据,武将一跃而起。武将骄横,百年战乱,天下户口,几亡其半,人肉之价,贱于犬豕。”
“中间夹杂有远宗室而亲外戚者,养虎为患,外戚吞噬人主;有防外戚如防恶虎者,稍有僭越则以宦官辱之,内宦显隆,亡于宦官……”
“轮到大宋,该抑武重文了。”李茉手指轻敲着桌面,“这个观点,我是赞成的,重启文教,把礼义廉耻融入血脉,不要再发生如五代那等人伦惨事。但是,还是那句话,今时不同往日,高祖、曾祖、祖父已经把文教做得足够好,到了父亲手中,天下以读书为荣,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手指再次轻敲两下桌面,“所以,便可以全然放弃武将,自废武功了吗?天下不止大宋一家啊!真打起来,哪位先生能以血肉之躯抵挡刀枪?哪位先生愿意举族迁徙到边境,用九族性命担保敌人的品性?”
又是一片沉默。
众人不知道太子对历史的理解这样深刻,高度提炼概括的史实和结论,震撼得他们这些专职研究学问的大儒久久无言。
许久之后,晏殊咽了咽口水,第一个开口:“正因如此,大宋才更该修身自持,不给他国指摘之把柄,道德君子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李茉轻笑一声:“晏先生说的对,明天你就因左脚先迈进垂拱殿不合官家心意被处死。”
晏殊不说话了,处死什么的当然是玩笑话,但众人都听明白了太子言外之意,当掌握绝对暴力的人不想讲理,那道理一定就站在他那边。
宋祁拱手行礼,谨慎发言:“若我大宋德行冠绝天下,他国狼子野心、师出无名,天下人必定群起而攻之!”
李茉忍不住笑得更大声了:“所以,寇相公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却被贬雷州,天下人谁起了?攻谁了?死后三十年,才因爹爹仁慈,得以追赠。”寇相公说的是寇准,这种保护大宋江山社稷,使赵家免于三代而亡的大功臣被冤枉时,也没见谁来帮上他啊!
“还是说,宋先生真心相信天书,是道家信徒?”李茉又问了个更诛心的问题,你宋祁也是一代名儒,难道信真宗皇帝伪造的天书?为了拍皇家马屁,连信仰、道德都能抛却了?
文彦博在心里叹息,日后谁再夸自己能言善辩,他是不敢认了。和太子比起来,他又算什么?太子这么小,性情却与其父截然相反,坚毅、果敢更类太祖。这于他们臣子而言,难道是幸事吗?
文彦博这次把心里的叹息叹出声来,起身、出列、郑重行礼:“殿下对史学见解之深,臣拜服。然,前朝剑不斩本朝官,大宋自有国情。若殿下一味重用武将,有朝一日武将谋反,该当如何?”
第183章
“想过。”李茉郑重且平静回答这个问题:“在大宋,没有武将反叛的可能。首先,客观条件不适合。地方设置诸路各设转运司、提刑司、提举常平司、提举学事司、经略安抚司,职权交叉,官僚冗余,一人难以独揽大权。这是吸取大唐藩镇亡国教训的结果,也是当初如此设置官职的本意,更是如今冗官、冗军、冗费中最难解决的问题。”
“即便出现意外,战时特殊情况, 突然权职归于一人,百年教育, 忠君爱民之心深入骨髓,一旦反叛便是千古罪人,家族、故乡以此为耻。即便投奔他国,别国君主也不会善待此等叛徒。如今不是苏秦挂六国相印的时候, 时移世异啊。”
“即便真有人能叛、敢叛,以如今大宋武将地位低下的局面,只要有一人站出来阻止,事情救不会成。”李茉玩笑道:“大宋养士百年,危难之时,总能有一个人出现吧?”
李茉环顾一圈,众人脸上已经恢复了恭敬的职场表情面具,对李茉的说法保持克制的沉默。
“我对在座诸位深有寄望,认为你们都是胸怀家国天下之辈,才会推心置腹说这些。大宋远没到一统天下的地步, 若有一日,外族入侵,赵氏子孙自当死社稷, 诸君……想想黄巢,想想五胡乱华吧,亡国灭种,天街踏尽公卿骨……”
李茉起身,准备走。在众人各有心思的沉默中,文彦博再次站了出来,他官职压的住人、资历更压得住人,他一开口,几乎就是代众人表态。
“殿下不满如今武将地位,有意提拔武勋,是否与曹家有关?”李茉因羊毛生意进入更多朝臣视野,羊毛生意最初托付曹家。
“唉……”李茉轻笑,“我就说你们爱多想。曹家为大宋江山立下汗马功劳,曹氏子弟鲜血撒遍大宋疆土,母后是因为曹家才被选为皇后,不是曹家因为出了一位皇后,鸡犬升天。父皇……罢了,不说了。”
帝后关系不睦世人皆知,在朝臣面前,李茉还是会演一演“子不言父过”。
“自古以来,夸赞一个人,总夸他文武双全,一条腿蹦不远,两条腿才能走路。”李茉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在左手掌心做出走路的姿势:“请诸位先生知晓,我不是要拔高武将地位,是要天下臣民各安其职。武将能打胜战、镇守边关,文官能兴文教、治理百姓,商人沟通四方、好好纳税,百姓安居乐业、不要犯罪,无需做惊天动地伟业,安享太平即可。”
“殿下仁德爱民,却不知心怀利器,杀心自起。若是武将拥有权位,岂能安于现状?若不以文抑武,君王何以约束骄横武将?”贾昌朝对武将的不信任溢于言表,只要读过五代那混乱历史,谁都会对武将心生警惕。
“既然话赶话到这份上,有些话我也不得不说了。贾先生,文臣就一定忠君吗?武将拿刀剑杀人,文臣拿言语杀人。他们能定义什么事对的,逼着君主做对的事情,对君主而言,又何尝不是软性失权呢?”
这话对一位自认忠君爱国的老臣而言,杀伤力太大了!
李茉走出房门的同时,“贾公!贾公!”的惊呼声不绝于耳,几人纷纷上前扶住这位老前辈,一位挎着药箱的山羊胡中年人快步进来,呼和道:“放地上、把人放地上,闪开,都闪开,不要耽误救治!”
李茉自认体贴,说的是“他们”,不是“你们”,还准备了大夫,以防万一。
坐回马车上,陈知理奉上一杯热饮,李茉接过,但没喝,只是抱在手里暖手。
曹欢愉把点心盒拿出来摆好,虚心求教:“殿下何必与他们说那么多,殿下天潢贵胄,他们只需听命就好。”
李茉引用了一句还没面世的名人名言:“为政嘛,就是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诸位老大人对朝政理解之深,远非我能比拟,人才嘛,越多越好。这也是我佩服官家的地方,他宽仁、文教之功甚伟,不知多少人青史留名。”
“殿下心怀大志,跟着殿下才能流芳千古!”曹欢愉拍了一记并不高明的马屁。
“还是要多听他们的想法,心怀大志和刚愎自用有时候挺像的。”
见李茉终于把热饮喝了,陈知理又续上一杯,笑道:“今日殿下礼贤下士,与诸位老大人畅谈,老大人也知殿下胸怀、抱负,再不会乱猜了。”
“是啊,我不喜欢藏着掖着,很多话当面说我还怕听的人不懂,反复说、来回劝,想改变一个人的想法,何其难。”李茉又捧着热饮暖手。
皇帝这个职业,是否应该对人说实话,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论调。
有皇帝走神秘路线,他的心思需要人来“猜”,揣摩上意是臣子一辈子修炼的功夫。揣摩对了,飞黄腾达;揣摩错了,丢官去职。尤其皇帝有一些不好放在台面上的想法时,就需要佞臣来“体贴上意”。
李茉走坦荡路线,她所思所行,并无不可对人言的。大宋如今对道德君子的推崇到了变态的地步,对文臣的宽容也到了目无法纪的地步。之前有官员在发生瘟疫时封闭城门,弃城而逃,害死无数百姓。这样的人,居然只是贬官,启程时还有无数“同年”送行作送别诗。
礼教对女子的压迫也逐渐加深,即便是公主这样的身份,也被要求恪守礼教,伺候丈夫、孝顺公婆。在对公主的教育中,唐朝公主一直是反面教材,只有贞静、贤淑的公主才配得上士大夫作诗文赞颂,流传美名。
李茉不喜欢,他知道历史,所以走得很急。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对他太慢了,他公开讲、反复讲自己的为政方略,顾不上这些思想与赵祯的不同,只希望聚拢更多志同道合之人在身边。
还是那句话,一个猴一个拴法儿,什么锅配什么盖。独子的稳固地位让他为所欲为,不怕赵祯在第二个儿子出生之前废了他。太子地位稳固,朝臣相互牵制不敢妄动,大宋没有像李斯那样的权臣,能为了保全自身,悍然违背君主意志,把不赞成自己政治主张的储君拉下马来。
也就在大宋能这么玩儿了。
李茉觉得自己天天讲、处处讲,他的想法应该人人皆知。事实上,那天在樊楼的人对此次聚会守口如瓶,太多犯忌讳的话,太子能说,他们不能传。
众人保持着克制的静默,感受到太子的诚恳,不在面上反对太子主张,只是静静观望。
赵概这老师当的更加兢兢业业,再有什么邀约也不去了,每天鹤玄宫、翰林院、家里三点一线,脚不往外踏半步。
他的妻子奇怪问:“你不是最喜欢寺桥金家的鱼兜子,隔几天就要去吃一次,怎么好久没去了?可是他家手艺坏了?”
赵概摆摆手:“外头太危险,为口腹之欲乱跑不值得,娘子手艺精妙,我在家吃就行。”
“没病啊?”妻子狐疑地摸他额头。
赵概拉下妻子的手,不能和她说实话,只能感慨:“我日后只能跟着太子殿下一条道走到黑,不知还有多少时间陪你们,再不愿耽误时间应付外人。”
妻子笑道:“你是太子启蒙老师,本就要跟着殿下的。别说这些肉麻话,孩子都多大了。若是咱们哥儿长大了,你能托门路送到殿下身边一辈子就稳当了。”
“你觉得殿下好?”赵概诧异,太子高高在上,自家妻子一介后宅妇人,理应没有联系才是。
“殿下当然好。殿下给每年给养济院、慈幼院赐衣赐食,在京郊建义学供贫家子读书,学得好的还能入潜龙宫学,伺候在殿下身边。因听到有人抱怨只有男子上学的学堂,太子与福康公主联袂办了女学,教贫家女子女红、厨艺,多么关照我们女子。”
“上回开封府有个案子,槐花后巷那个赌鬼日日流连赌坊,输光了家里银钱、房屋,便要拉妻儿抵债,拉扯之间,兰娘失手把人推倒,那赌鬼后脑勺砸在石头上死了。开封府本来要判兰娘斩刑,殿下听闻酌情判了流放,免了她家赌债,允她带着女儿往秦凤路讨生活。”
“殿下说了,事出有因、保护儿女、不应量刑过重,多么有人情味的殿下!咱们听说了都为兰娘高兴,我还给她凑了一百文路费。现下东京城很多人往秦凤路讨生活,那里的羊毛布可时兴了,咱家买不起最贵的羊绒,但我已定下一匹毛呢粗料,最是防风保暖,今年给你做一件外袍,再不怕冒着冷风上朝。”
赵概突然对太子在民间的形象有了兴趣,请妻子多讲些太子的“轶事”。
大宋皇家与百姓素来亲近,坊间还有陛下设立登闻鼓,结果老百姓击鼓求官家帮忙找牛的故事流传。但像太子殿下这样,每个人都能说出“我与太子殿下二三事”还是很奇怪,仿佛东京城每个人都见过殿下,总有人直接、间接受过殿下恩惠。
赵概想起那天樊楼之宴潦草散场时,文彦博感叹:“帝王不是教出来的。”他们文臣总希望君主垂拱而治,按照君明臣贤的套路,放手让士大夫治国。可他们心里也明白,真正的帝王,是太子这样的,他倾听所有人,但不会只听一人。
东京城的故事,传到秦凤路时,这里已经落下大雪。
“稚圭可放心了?我家孙儿就在殿下潜龙宫教授武学,听闻殿下在朝堂为我等据理力争,必不会有事的。”种世才抚着胡须安慰韩琦。
韩琦心想,到底是谁心惊胆战深怕朝廷问罪。 “是啊,殿下回护自己人,咱们都是知道的。”
如今韩琦也会和武将说“自己人”“咱们”,太子用一件又一件事慢慢累积威望,让众人知道他的品性。
种世才突然问:“殿下也该到娶妃的年纪了吧?不知官家和娘娘准备择哪家淑女?”
种世才准备让孙子问问,正妃够不上,良娣可以伸伸手,他们种家和曹家世代交好,皇后应该会偏向武勋之家吧!
韩琦心说赶紧让小女儿订婚,成了外戚可不是好事。官家与殿下的矛盾几乎闹到明面上,也就多亏官家没有别的皇子,太子妃可不好当。
第184章
“你想要个怎样的太子妃?”坤宁殿内, 曹皇后也在问这个问题。
晨光越过窗棱,在内室洒下一片金光。曹皇后坐在窗前,手边放着一块绣绷,上面是还没绣完的花鸟。
李茉常劝她不要做这些费眼睛的绣活,曹皇后“半听” ,只在早上光鲜充足的时候绣两针,因此常自谦横不捻针、竖不拿线,等着享福。
曹皇后也没有盛装打扮,只挽了个家常发髻,头上两根珠钗固定发丝,再无其他装饰。李茉看着沐浴在晨辉中的曹皇后,天然一幅慈母图,心中温情一片。
帮她把散碎发丝拨到耳后,李茉顺势在曹皇后面前单膝跪下, 笑道:“娶个和娘娘一样的。”
曹皇后也笑,被儿子哄得开心,拍着他的背道:“那就给你娶个老妖婆?”
“娘娘三十许人,可不老。”
“快四十啦。小时候总怕你养不大,而今能看着你娶妻生子,再无遗憾。”曹皇后感慨一声,手拍到他肩膀上,认真问:“想娶个什么样的妻子?”
李茉早就想过这个问题,郑重回答:“本人性情坚韧、头脑聪慧才好。”
曹皇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续, 疑惑追问:“没了?”
“没了。能过五关斩六将把名字递到娘娘面前,基础条件总差不了。到时,娘娘替我选一位坚韧顽强的太子妃,在内廷过日子,不容易……”
李茉的话意味深长,曹皇后完全明白。曹皇后如同一尊大佛坐镇后宫,官家近几年也发现她的权威不可撼动,不再扶持宠妃分权,但官家依旧没放弃生儿子的伟业。一下子晋封了许多高位妃嫔,被相士断言有“宜男相”的董氏更是连连生育,可惜只生下了公主。
官家和太子的冲突几乎到了明面上,这是前朝后宫皆知的事情。唯一庆幸太子是独子,官家即便有再多不满,也没有更换太子的余地。更重要的是,朝臣们没有投机的对象,谁都知道,太子登基是板上钉钉的。
这样的情况下,选出的太子妃必须精明强干、性情坚韧,天家不是普通人家,错一步,便有可能葬送性命。
“总有偏好吧?喜欢华丽牡丹,还是清贵玉兰,咱们母子还要藏着掖着不成?”
李茉摇头:“一视同仁,我不好女色,娘娘挑的,我都喜欢。”
曹皇后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铺垫起来:“自你搬到鹤玄宫,身边多用内侍,外出也是侍卫、班直随侍,我听闻你的侍卫出门,常被小娘子们围观,把路都堵了。”
李茉一下子明白曹皇后未尽之意,“娘娘想到哪儿去了!我不好男色!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少年人只要把自己收拾干净,谁都好看。更何况我那些人个个读书习武两手抓,又有专门的医馆、食堂调理,自然被人争看。”
曹皇后看儿子表情没有羞恼,只有哭笑不得,勉强放下心来:“那我仿照旧例,留三个人选,你挑一个做皇后,另两个封妃。”
“留一个吧。”李茉笑笑,“娘娘十六入宫闱,官家身边已经挤满了莺莺燕燕。我常想,却想象不出当年欢喜雀跃的小姑娘,怎么变成如今清冷孤寂的娘娘。可惜,我是您的儿子,若我是您的父兄,便能护着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曹皇后鼻翼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连忙把头侧向窗外,拿帕子擦掉,欲盖弥彰道:“今儿个晨光也太烈了。”
李茉把另一条腿也放下来,跪坐在曹皇后身前,顺势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曹皇后听到儿子有些闷的声音:“不要侍寝宫女、不要预备妃妾,只立太子妃,大我几岁最好。她一入宫必定被追着生子,姑娘年纪大些,产育风险小些。我没力气处理后院纷争,也不想看着一个和娘娘差不多的姑娘,再经历您的无措。”
看着蜷缩在身前的儿子,曹皇后无比后悔、无比心酸:“怪我,若我得宠……”
“娘娘!”李茉急言打断,抬头不赞同看着她,得宠与否的问题,他们母子已经说过很多次了。赵祯性格拧巴、好色,这不是曹皇后能扭转的。
“不说了,不说了。”曹皇后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咱们母子说好了,官家那里我也尽量斡旋,总会让你娶一个称心如意的姑娘。”
李茉听出她话中的担忧,笑道:“这个娘娘不用操心,官家好名,常受朝臣裹挟,朝臣们可不希望出有损体面的未来国母。”
李茉并不准备把自己只想立一个太子妃的事情和盘托出,先让那些人撕咬起来,等水浑了,她才能一击得手。
曹皇后这下高兴了,她的儿子,孝顺体贴、聪慧能干……
母子俩正商量着,突然一个内侍急匆匆跑进来,被门槛绊了一下,摔进来的同时大声喊:“娘娘、殿下,福康公主自行剃度,官家已经赶过去了!”
曹皇后蹭得一声站起来,李茉赶紧扶住她,曹皇后心有定计,立刻吩咐:“封锁消息,若有一字半句漏到宫外,尔等皆死罪!”
曹皇后在后宫的威严比赵祯更甚,那内侍立刻不敢高声喧哗,听到消息的诸人也垂头表示听命。
李茉和曹皇后赶到的时候,赵祯、苗贤妃正隔着一扇窗户和福康公主对峙,宫女、内侍、太医挤在外围。
屋内,福康公主披散着头发,左边的青丝已经被剃掉,右边的头发长过腰侧,呈现一个怪异的阴阳头。福康公主神情癫狂,拿了一把剪刀比在脖间。
苗贤妃吓得站不住,被赵祯半扶半抱着,见曹皇后来了,连忙扑过来,手足无措地求救:“娘娘……娘娘……救救福康……我的福康……”
曹皇后观察到屋里并无伺候的下人,给李茉使眼色,让他先把福康手里剪刀抢下来,保证安全最重要。
福康正是最紧张的时候,看到李茉的动作,刀尖立刻刺破皮肤,厉声喊道:“不许进来!”
李茉站在原地摆手,连连劝慰:“好,好,不进来,阿姐,咱们说说话,你不是最喜欢我了吗?我走近一点,陪你说说话。”
“是,是,你快去把福康救下来。”赵祯被内侍扶住,立刻命令。
“不许过来!你有什么用?你帮不上我!爹爹还是要把我嫁给李玮!”
唉,又是为了这事儿。福康及笄之后,赵祯有意把她下嫁给舅家表弟,提升李家门楣,这是他对未曾蒙面生母的追思和孝顺。可福康不愿意,李玮性情、容貌、才华无一出众之处,李家爆发新荣之家,全靠裙带攀附,家中长辈也不是明理的。
李茉就给出主意,让福康和他一起在东京城兴建女学,让她自言要做女冠,总之,想尽各种办法,把婚约推后。李茉想着,公主能等,李家可等不了。只要福康态度坚决,李家自然知难而退。
如此,福康拖到二十多岁还没出嫁,拖到太子都要选妃了,赵祯再也忍不了,直接下了死命令,在迎娶太子妃之前,先嫁公主。
赵祯听到福康的言论,也忍不住生气:“李玮性情宽和,对你屡次包容,等你到如今,如此情深义重,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一边纳妾渔色,一边情深义重吗?私生子就藏在城郊别庄里,别庄还是爹爹以厚待我的名义赏给李家的!”福康公主癫狂大笑:“我是人!我是个人!不是物件!爹爹把我当成礼物送给李家,还要我感激涕零吗?”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看你是被外头人勾野了心思!”赵祯眼神扫到李茉,怪他带坏了公主。赵祯也想到李茉身边那些能引起东京城小娘子们围观的侍卫们,的确随便哪一个站出来,容貌身段都比李玮强。
“哈哈哈哈……又是这样,从来都是这样……”福康公主爆发出一阵大笑,声音凄厉:“爹爹从来不把我当人看,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生出理智。反反复复说,我不喜欢李玮,爹爹装聋作哑。我若真有喜欢的人,放弃公主身份,与他做一对平民夫妻有何不可?我不愿意,是因为我要告诉爹爹,即便没有心上人,我也不喜欢李玮。”
赵祯脑袋发晕,李家适龄的只有李玮一个,更何况两人早有婚约,李玮又等了这么多年,那可是亲表弟,圣旨早下,赵祯实在不愿意悔婚。可女儿这样,赵祯也不愿意逼迫她太过,这是他多年疼爱的女儿,难道真把人逼死吗?
赵祯谁都不忍心怪,转头怒斥李茉:“这就是你的孝悌!眼睁睁看着表兄和亲姐姐结仇!”
“又来了!又是这样!”福康公主咆哮:“你总是这样!我是人啊,爹爹非要把我当个物件送给李家抬升门楣,就把我的尸体送过去吧!”
说完,福康公主闭眼狠心,剪刀扎入、鲜血飞溅。
不知什么时候埋伏在床边的内侍看准时机,一把抢下剪刀,苗贤妃等人蜂拥而上,围在外围一圈的太医立刻挤上前查看,“还好,还好,伤口不深,不致命。”
太医正庆幸呢,身后传来尖利的喊叫:“官家!”太医一回头,赵祯已经软绵绵倒在内侍身上。
曹皇后拉住苗贤妃,“去照顾官家!”
苗贤妃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曹皇后强调:“去照顾官家!福康的性命在官家一念之间!”
苗贤妃明白了,踉踉跄跄跟着官家跑。官家不能死,若是死了,朝臣们会把气死君父的罪名安在福康身上,她活不了。
第185章
好轻松啊!
福康不知道自己躺在地上还是哪里, 身下有些膈得慌,但心里好轻松啊!愤怒、嘶吼、控诉、痛苦都远去了,不用想后果, 因为这已经是最严重的后果。
一瞬间,福康甚至想, 真死了,也挺好的。
福康听到四哥儿匆匆忙忙交代太医一句,拎着袍角跑远;看着娘娘指挥宫人内侍把自己往屋里抬,疾言厉色呵斥什么;看着姐姐扶住爹爹胳膊,但眼睛一直看向自己这边,直到自己被抬进屋,再也看不到。
福康理智上明白,娘娘、姐姐、四哥儿必须守在爹爹身边,若是爹爹有个万一, 自己也活不了。保住爹爹性命,便是保住自己、保住伺候诸人性命。可躺在床上,环顾四周,只有太医低垂的脑袋和无数看不清面目的宫人,依旧, 好孤独啊!
福康静静躺在床上,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太医诊治,任由宫人换装,让做什么做什么,只是眼神始终空洞望着房顶,虽然房顶上什么都没有。
偶尔也会听到外面出来的消息,爹爹在昏睡五个时辰之后醒了, 爹爹的身体被太医断言不能劳累,姐姐给自己求情磕破了头,爹爹朝四哥儿发火了,责怪是四哥儿带坏了自己。
福康甚至分不出心思为连累四哥儿感到抱歉,她好累啊,她已经对不起那么多人,就让她再自私一点,多对不起一个吧!
不知过了几天,福康看到一直木头一样的宫人齐齐矮了一节,愣愣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有身份足够高的人来看她的,谁呢?
四哥儿的脸突兀出现在她的正上方,刚好挡住她看屋顶的空洞眼神。
福康条件反射瑟缩了一下,紧抿的嘴唇似乎长在了一起,福康没有开口。
赵祯情况终于稳定下来,没有性命之忧,李茉抽出空来看福康。在苗贤妃的恳求下,赵祯虽然没说如何处置福康,但也默认福康继续留在宫中。
李茉过来看了一圈,宫人还算得力,没有怠慢。这就是独子独女的优势,即便人人都知道福康闯了大祸,但在明确旨意到来之前,谁都不敢拜高踩低。
李茉让人搬了凳子放在福康床边,理了理她怪异的发型,左边剃秃了,有些贴着头皮剃的,有些还剩一层发茬,还有短到耳边的,应该是剪刀剪的。右边却是垂顺的黑发,依旧美丽。
“拿剃刀来。”李茉吩咐。
有人听命而去,也有人跪地请求。福康的贴身内侍匍匐着请罪,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喃喃告罪:“殿下开恩……殿下开恩……”
福康这个当事人没反应,任由李茉拨弄她的头发,给她剃头。
“这发型太丑了,干脆都剃了,两三年间也就长起来了。反正你这样,短期内也不能嫁人,不然新婚夜新郎帮忙取下发冠,还不得以为自己得罪佛祖,怎么娶个尼姑回来!”
“你看着些,这段日子多给公主吃芝麻养发,乌黑、柔顺、量大、有光泽,青丝也是美貌的一部分,没听过绿云堆鬓、发长七尺、光可鉴人吗?”
还在磕头的贴身内侍听到还有自己的事儿,连忙应下,这是不是代表着官家不追究公主了?
听到太离谱的发言,人总是会忍不住笑一下。福康这躺了几天不发一言的人也被逗得开口:“发长七尺、光可鉴人说的是陈后主宠妃张丽华,四哥儿拿她比我?”
因为长久不开口,嘴唇上的死皮都黏在一起,福康感到嘴唇被扯动,不知有没有出血。
“漂亮是真的。剩余淫词艳曲、香艳传闻不过是穿凿附会,把亡国的担子从陈后主脑袋上摘下来,戴到一个攀附求生的妃妾头上。”李茉手上动作轻缓,已经把头发全部剃下来,放在旁边托盘里。
“下次出家选女冠,别当尼姑……多可惜啊。”李茉看了一眼堆满托盘的头发,乌黑油亮,当真是可惜了。
这发言太过离谱,以至于福康不知如何应对。四哥儿没给她思考的时间,直接往外走,仿佛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帮她剃头。
福康看到那些木头一样的宫人,脑袋垂的没那么低了,木头人被画龙点睛一般鲜活起来。福康忽然明白过来,不需要四哥儿说什么,他只要来一趟,下面人就知道福康公主没有失势,不能被苛待。再也不用贴身内侍恩威并施、苦口婆心、手段跌出……太子的出现,就是明晃晃撑腰。
李茉回到垂拱殿,曹皇后在外间守候,赵祯醒后不愿见曹皇后,她只能守在这里。
“福康怎么样?”曹皇后放下茶盏,轻声问。
“伤势不重,心里难受,后悔气到爹爹,正自苦呢。”李茉坐下,问:“苗姐姐在里面?”
“熬了三天,眼睛都快佝偻了,我让她回去睡两个时辰再过来,拦是拦不住的,不让她再来她就不走。”
“看来娘娘平日习武有用,强身健体,关键时候顶得住。”李茉玩笑,“太医来过吗?”
“没有,官家情况稳定下来,已经睡下,太医要晚膳之前再来请脉。”
“大臣们可有说什么?”
“请示过官家,已经封锁消息。福康这么年轻,我和苗儿疼她这么多年,怎忍心她日后没有好下场?”说到这里,曹皇后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没事的,没事的,我去看过了,没人敢怠慢她,娘娘宽心。”
这些话是说给理应睡着的赵祯听的,得偿所愿,赵祯断断续续听着,透过屏风,看到母子相依的温情画面,突然感到泄气。这么多年,他想尽办法隔开皇后、太子,可太子依旧对皇后依恋,十分重用曹家。
算了,他的错又岂止看重外戚,他还看重武将、看重宦官,他身边放出去的内宦张亲人在延安府与当地官员不睦,他帮亲不帮理,气得朝堂上又掀起一波弹劾潮。
赵祯感受到左半边身子的麻木,突然生出做决定的勇气。
“娘娘,有旨意从垂拱殿发出,官家点了户部三司副使唐霁之女为太子妃,有司正筹备仪典。”
赵祯拖着病体上朝的第一件大事,直接定下了太子妃人选。
曹皇后看着自己手里的名单,官家没和她商量,直接定下了,唐氏女并不在名单上。
“太子怎么说?”曹皇后连忙追问,早朝太子是在场的。
“殿下叩谢恩典。”
曹皇后颔首,自己儿子自己知道,若是他不愿意,不管怎样“正确”,他总能找到反驳的理由。
唐霁可是出了名的反对太子重用武将,对太子隐隐掀起的改制非常不配合。他成为太子岳丈,是好事吗?
唐家累世官宦,唐霁兄弟颇多,族中亦是人才辈出、大小唐姓官员遍布朝野,这样的人家成为国戚,对太子是束缚还是支持?
多思无益,旨意既下,不管曹皇后、太子、唐家、唐氏女怎么想,婚礼有条不紊筹备中。
赵祯挑了最近的吉日,因此即便他下旨婚礼从简,也没有人指责他。大家正在揣测:官家的身体是不是不好了?
官家身子骨一直不康健,内宫闹出的事情,曹皇后虽然封口了,但上层依旧隐隐约约听到消息。现在官家的身体坏到什么地步?人人探究,但无人知晓。
宰相们依旧出入宫廷、如常应对,竭力维系平衡,但众人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翻年二月二,龙抬头,太子妃唐氏被迎入宫中。
吟罢却扇诗,李茉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妾名上行下舟。”
“行舟,行舟,真好听。”李茉看到新婚妻子垂头,露出粉白色的脖颈肌肤,不忍心破坏她的好心情,但不得不说:“行舟,爹爹病重,已然昏睡,我们换身衣服,去垂拱殿守夜。”
“啊?啊!”新婚的太子妃唐行舟吓得发抖,她刚嫁进来,官家就病倒了,若是怪罪她命格不好……
李茉握住小姑娘的手,重重捏了一下,提醒她回神:“别担心,你家里可能和你说过,官家身子不甚健旺,因此婚礼从简,委屈你了。”
“妾不委屈……”
“在我面前,自称名字或我都行。相处久了你就知道,母后慈和,我也不是绣花针转世——专门挑刺的。”李茉故意滑稽,太子妃给面子笑了笑。
新婚夫妻没有洞房花烛夜,直接在病重的老父亲床前守着。
守在赵祯病床前的还有曹皇后,由曹皇后带领着的苗贤妃及其所出福康公主、董淑妃及其所出福安公主、永寿公主,赵祯后宫中,有资格守在这里的,就这寥寥数人。
外朝由文彦博领头,等在外殿之中。
禁军统领曹琮亲自披挂,领着卫队巡查。
宫女内侍肃穆站立、垂首行礼,太子妃第一走在这样隆重又冰冷的场合,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李茉站到她左边,为她挡住开门一瞬间呼啸而来的冷风,用眼神关切问她可好。
太子妃扯了扯嘴角,无声感谢夫君关心,又不敢笑出来。
民间不知官家病重,坐在垂拱殿,依稀能听见宫外为庆贺太子大婚放烟花的、办灯节的吵闹声,与寂静、冷肃的深宫形成鲜明对比。
守了月余,太医垂着头出来,无声跪在太子面前。
李茉起身,走进了重重帘幕遮蔽住的皇帝寝宫。
第186章
赵祯痛苦地躺在床上,今天是几个月来感觉最好的时候,身体上的病痛仿佛都消失了。但他没有丝毫喜悦,因为他明白,这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赵祯半坐着,身后堆叠着被子、引枕,躺了许久,他不想再仰视别人。
赵祯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太子进来,要交代什么,这是最后的机会,他要把一生的经验教训都告诉太子,让太子照章执行,千万不能胡来,毁了大宋江山。
盘算着、盘算着,一团黑色的人影近了。等到人走到近前五步,赵祯才终于看清,那是自己的儿子,长得比自己还高的儿子。
突兀的,赵祯想到老眼昏花这个词。他躺着的这段时间,前来觐见的人往往趋步向前,等到他面前才发出声响,以至于这么久,他从来没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不清远方。
老眼昏花……原来自己已经老到这个地步了吗?可明明董氏去年才为自己生下一位公主,他不老啊!
怀揣着这样的不甘,赵祯轻声唤:“过来坐。”
太子顺势坐在床边,赵祯想去拉他的手,在生命最后时刻,表现出父子间该有的温情。可赵祯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深若寒潭的眼睛, 他的脸上有礼节性的悲伤,眼睛中却全然一片冷静。
赵祯的手顿住,他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看了,反反复复确认,的确只有礼节性的悲伤。仿佛今日躺在病榻上即将撒手人寰的不是他的父亲,而是隔壁二大爷,远亲七舅爷。
更大的痛苦紧紧拽住了赵祯的心,赵祯想要怒吼:不肖子!朕待你不薄!
可是,赵祯没有吼出来,这些年他和太子分歧巨大,太子表现得游刃有余,自己却耿耿于怀,如今再怒吼几声毫无意义,太子马上会是皇帝。
赵祯心想,罢了,退一步,谁让我是当爹的,当爹的总是吃亏些,赵祯想要叮嘱朝政,微微抬头,又看见那双冷静的眼睛。
他不会听的。赵祯从未如此清明,太子不会继承自己的政治理念,御极三十八年,换了二十三位宰相,赵祯不是软弱摇摆,只是不知道谁是对的。他没有大娘娘那样的才能,一眼看出百官中谁有才干、谁最忠心,他只能一次次换、一个个试。他的儿子,却有着和大娘娘一样的识人之能,他们这样的天才总是这样。
赵祯苦笑,若非他是先帝独子,想来皇位轮不到他。转念一想,若是太子并非自己独子……罢!罢!临死之际,作这些无用的假设作什。太子过目不忘、体察人心,连那些反对他政策的人都慢慢被收服,他是天生的帝王。
赵祯还是不放心,想要安排几个辅政大臣,又想起太子个性。真的临终托孤,这些辅政大臣恐不会有好下场,都是跟着自己多年的老臣,何必推他们入火坑呢!
想来想去,居然无话可说。
赵祯沉默着,检索自己的一生,颓然发现,没有什么能交代的。哈,居然没有什么值得说一说!
思绪电光石火、转瞬万千,现实却只是静默一瞬。
李茉进到里间,赵祯叫他坐在床边,沉默看了一会儿,便道:“都叫进来。”
难道叫自己进来当传话筒的?李茉不明白,但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