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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另嫁他时 小雨天晴 39535 字 2个月前

第31章 眼泪,是弱点亦是武器。……

裴彧身后的驰厌驭马上前, 举起手中红缨长枪高声喊道:“虎贲卫队在此,再有异动,杀无赦!”

随着他这声杀无赦后, 包围住众人的骑兵动作的一致的抽刀向前逼近,金属碰撞声响彻黑夜。

乌骓马缓缓走上前, 众人不约而同的让开一条道路,裴彧无视马车旁的苏静好,径直来到徽音面前,望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女人。

他弯下腰, 伸手捞住徽音的腰身,将人带上马坐在身前, 轻飘飘了扫了眼受伤的四人, 驭马转头离去。

苏静好出声阻止:“裴将军,你的妾室公然掳走我阿弟, 致他死亡,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裴彧驭马的动作未停,冷漠道:“你还是想想怎么向执金吾卫解释今晚之事,至于苏信,他不是死于你之手吗?”

苏静好眼神微动, 视线从裴彧身上移到他怀中的宋徽音脸上, 语气玩味:“裴将军难道不想知道, 你这位小妾闹出这场阵仗目的为何吗?”

徽音长睫微颤, 抬眼望向挑衅的苏静好,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她慢慢弯起嘴角,朝苏静好莞尔,仿佛在说, 继续说啊。

裴彧低头看向怀里的徽音,抬手捂着她和苏静好对视的眼睛,不耐烦的开口:“不说就让开。”

苏静好浑身一滞,万分不甘心的让开路,盯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捏紧拳头,以她对徽音的了解,徽音绝对是瞒着裴彧行事。

裴彧虽是太子表兄,在裴后那里话语权比太子还重,他本就对苏家不满,若让他知道是苏家陷害宋家,后果不堪设想。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挡了她的太子妃之路,宋徽音必须死。

那四个人也被裴彧的人带走,等他们彻底离开后,苏静好回头望去,带出来的部曲伤亡过半,更重要的是,苏信也死了。

她冷静的吩咐众人收拾好此地,带上伤员和苏信的尸体回城。

——

苏文易的书房内烛光摇曳,他半跪在地上掀开苏信脸上的白布,手掌颤抖的抚上苏信的脸颊。

纵然他经常教训这个儿子,可到底是他的幼子,就是犯下弥天大祸也要倾尽家财救下来的幼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死前还受了这么多的罪。

苏文易不忍去看苏信血迹斑斑的□□,他人瞬间苍老了十分,跪坐在地上,书房传来由远及近的凄厉悲号。

吴氏披头散发,应该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外袍胡乱套在身上,她冲进书房,看见地上那熟悉的惨白面目,扑在苏信的身上痛哭出声。

“儿啊,我的儿啊!”

苏文易上前拥住发抖的吴氏,紧紧抱住她宽慰,吴氏双眼充血,满含狠意,声音如同索命的厉鬼一般:“是谁!谁杀了我的儿子,我要他偿命!”

匍匐在地上的部曲头子浑身冷颤,声音极轻,“是……”

“谁!你不说我就先杀你了!”吴氏青筋暴起,怒喝道。

“伤小郎君的是宋徽音,射杀小郎君的是……女郎。”

吴氏转头盯着一旁跪着的苏静好,冲上前攥住苏静好的衣领,满脸恨意:“我就知道,你个贱婢有一副狠毒心肠,那是你弟弟,你居然杀了他!”

苏静好盯着这张扭曲的面容,忽而放声大笑起来,她笑出眼泪,一把推开面前的吴氏,缓缓起身,“看见你这副模样,我真是痛快极了。”

吴氏气的浑身发抖,撑着身子站起来就要上去厮打,苏文易拦下她,儒雅的脸上布满阴色,他质问苏静好:“你疯了吗?”

苏静好瞳色极深,深的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泪,“我早就疯了,在我五岁那年就疯了。”

听见这句话的苏文易眼神微眯,开口让跪在角落的部曲头子滚下去。

他盯着苏静好紧张的问:“你还知道什么?”

当年之事他做的极为隐秘,苏静好那时不过才五岁,能知道些什么?

苏静好看他一副紧张的模样,嗤笑两声,移开话题:“苏信是我亲手所杀,阿父若要为他报仇,只管来取我性命。不过,我死了,你做皇亲国戚的美梦也就没了。”

吴氏挣脱苏文易的控制怒吼:“你以为仗着未来太子妃身份就奈何不了你?你别忘了,苏家还有静娴!”

苏静好眼角上扬,讥讽道:“你是说你那个蠢笨如猪的女儿,你送她进宫就是送她去死。”

吴氏被堵回去,指着苏静好说不出话来,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向温顺,看她眼色过活的苏静好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苏静好懒得再理会这女人,她走到苏文易身边,笑意盈盈,“父亲,有些事,你我父女心知肚明就好。我们同为苏家人,目标一致,当物之急是解苏家困局,杀了宋徽音。”

苏文易眸色沉沉,心里惊起波涛汹涌,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女儿,向他献计如何斗倒宋家时,他就该想到的,她是最像他的一个孩子,是一条隐在地底下伺机而动的花毒蛇。

他问出心中疑虑:“为何杀你弟弟,你明明可以救他?”

“他从没将我当过阿姊,算不上我弟弟。”

苏静好最后看了眼伏地痛哭的吴氏,移步出门。

她长至十七岁,吴氏不屑做表面功夫,缺衣少食是常态,夏日不给冰,冬日不给炭。

苏文易未必不知,吴家势大,她外家只是普通的乡绅,他便由着吴氏拿她当出气筒,动辄打骂罚跪。

苏信更不用说,苏静好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皆败苏信所赐。

还有宋景川,若说阿弟,宋景川才更像她阿弟,他会维护自己,会在苏侑和苏信嘲讽时挺身而出帮她骂回去。

苏信惦记徽音一事苏静好早就知晓,他也配……

她要杀苏信,还需要理由吗?

——

裴府,临水阁。

院子里的灯都已熄灭,婢女仆妇被勒令不得出,就连颜娘也被关在自己屋内不得出。

整个临水阁,只有二楼窗口透出亮光。

夏日微风吹过,带起院中一阵沙沙的声响,从徽音被捞上马到回裴府,裴彧未曾开口问过一句,她身上脏污一片,泥腥味混杂血腥气,异常难闻。

矮榻就在窗台的下方,中间用一个游鱼纹木几隔开,分成两个座。徽音抬头看着坐在矮榻右侧的裴彧,他正翻着她书写的简牍。

安静的内室只有翻阅竹简的声音,徽音脸上血迹黏糊糊的,她实在有些受不了,起身打算去清洗,一直未曾发声的裴彧这时开口:“过来。”

徽音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裴彧面前,等待他的质问。

裴彧拍拍身侧的锦席,示意徽音坐下,他则取出干净的帕子沾湿递给她擦脸。

裴彧语气听不出喜怒:“想好怎么说了吗?”

徽音一面擦着脸,一面打量裴彧的脸色,她垂眼轻声开口:“是我设计撞破苏信和萧纷儿一事,也是我暗地送信给郑家和吴王搅局,送平祯夫妻二人出城,教平祯宫门鸣冤的亦是我。”

裴彧盯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女子,她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净,露出那张如月皎洁的脸。

这张脸,对任何男人都有着致命的吸引,似乎只要她开口吩咐一句,就有不少男人愿意为她鞍前马后。

“今天帮你的是谁?”

徽音默默的酝酿情绪,准备示弱时,猝不及防听到这句不合时宜的质问,她迷茫道:“是我兄长的人,他这两日才回城,与前事无关。”

裴彧既然能查到她的猫腻,顺着线索一路追到邙山,怎会不清楚那几人是她临时找来的帮手,与此事并无干系。

裴彧挑眉,继续追问,“兄长,你哪来的兄长?”

徽音心中越发怪异,“他是南阳冯氏子弟,自幼拜在我父亲门下,我便唤他兄长。”

裴彧知道这个人,冯氏家主的小儿子,他“唔”了一声,示意自己知晓了。

徽音发觉他今日极为奇怪,但此刻也由不得她多想,她静静望着裴彧,等待他的下文。

“你目的为何?”

“我想要苏信死。”

“他哪得罪你了?”

徽音着实看不懂裴彧关子里卖的什么药,按照她的猜想,裴彧得知真相应该会万分震怒才对,说不准会一气之下杀了她。

最次也应该是对她冷言相对,为何得知她做了这么多事,却好言好语,一丝怒意也无。

难道,是想用这种态度迷惑她,再一举发落?

徽音不自觉的挺起腰板,回忆方才的每一句是否有破绽,她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斟酌道:“他想要欺辱我……”

她全部注意力都在如何组织语言上,丝毫没有看见裴彧听见这句话后眼神变得幽深起来。

“临都驿站那日,正是因为他,我阿弟才会坠崖。”

“回京后,我看见他依旧锦衣玉食,呼奴喝婢,心中不忿。凭何我阿弟生死未卜,他却跟没事人一样,所有我暗地里跟踪他,知晓了他和萧纷儿的事情。”

裴彧听着徽音的述话,许是想到她的阿弟,她神色比方才还要苍白三分,他端起一旁放凉的茶水,倒了杯茶放在徽音面前。

徽音没有察觉,继续道:“他二人一事被撞破后,苏家想将所有的罪责推诿到萧纷儿的头上,我担心苏信会逃脱罪责,便将他曾经强迫庶母的枝叶细节暗地告知了郑家。”

徽音停住话音,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郑家插手后,将全部的火力对准太子,太子手下的两名属官也被抓到私德不休罢了官。

想到此处,徽音坐立难安,她自入京报仇以来,最担心的从来不是苏家,而是裴彧,裴彧若要动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简单。

而她此举动,不仅影响太子名声,还连累东宫两位属官,裴彧肯定会生气,她偷偷的掐了把大腿,等会裴彧若要骂她,她就将自己弄的凄惨一点,痛哭流涕的哭诉一场。

裴彧面冷心硬,兴许会叫她蒙混过去。眼泪,是弱点亦是武器。

“那夜我告知你,萧氏是被苏信所迫,你自觉害了无辜之人,所以第二天就去了平家,送走他们二人,对吗?”

徽音不明所以,怎么问起这个了,她愣愣的点头。

裴彧似乎来了兴致,倚靠在窗台上,单手支着头:“你怎么知道黑市的路子,是怎么接触到的?”

徽音:“……这我们今日谈的事情好像无关。”

“行,那我们就说正事。”

裴彧没有听到回答也不恼,他单手轻叩在小木几,“你将事情告诉了郑家,折了东宫两名属官,送平祯夫妻出城,害我被陛下训斥,苏信被判死罪,太子替他求情缴纳赎金,害我裴府也搭进去千金,这帐怎么算?”

徽音忍无可忍,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她回嘴道:“东宫属官之事我认,赎金一事我不认,是你自己要帮苏家的,你若不愿意,谁能强迫你?”

裴彧嘴角上扬,一步一步逼近,“若非你搅弄是非,如何会到这一步?”

“没错,此事因我而起,可平祯和萧纷儿都不想再计较此事,只想过自己的小日子,你们却追出城。是你,助纣为虐,害死了她。”

徽音不想再谈论此事,她对不起萧纷儿和平祯,这辈子都偿还不起。她侧身别开脸,闭上眼睛平复心绪:“少将军要如何处置,我认。”

裴彧望着徽音的背影,开口解释:“我是将他们二人的行踪透露给的苏平两家,你有没有想过,若萧纷儿和平祯就此一走了之,这烂摊子谁来收拾?”

“吴王和郑家一心拉太子下马,绝不会放过这时机,会带来无休止的纷争。”

徽音盯着角落里摇曳的火光回道:“野心是灭不掉的,没有此事,难道吴王就不会再起纷争吗?只是在你们这些大人物眼底,不过死一个女人,能得安宁,何乐而不为。”

“为何死的是她,而不是该死之人。”

裴彧方才那副逗弄的模样全然不见,此刻的他气质沉稳,有着超乎年纪的阅历,他平静道:“世间之事非黑即白,并非所有事都会如你所愿。”

徽音缓慢转头望着裴彧,眼角的泪滴滑落,她眼底的悲伤溢出,清澈的眼底蓄满泪水。

裴彧眉心蹙起,他很少有这种难以控制的冲动,不知从何时起,他潜意识里不愿意见到徽音的眼泪。

徽音侧对着裴彧不语,默默泣泪。泪珠一颗颗坠在她的衣裙上,染成深色,室内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裴彧视线落在她单薄的背脊,她回来后还没洗漱,还穿着那身脏乱的衣裙,白皙的手背上有几道血痕,不知何时刮伤的。

灯盏里燃烧的灯油见底,灯芯发出爆炸的声响,淡淡的清香弥漫在内室,像一圈柔软的羽毛,围住裴彧的心,不住的缩紧,带起一股难以明说的酥麻。

他打破沉默:“东宫那两名属官持身不正,迟早也要丢官,与你并无多大干系。”

徽音睫毛轻颤,泪珠滚落,她诧异的转身面朝裴彧,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方才冷静下来后有些后悔,甚至已经想好被裴彧赶出裴府后的退路,她打算去投靠吴王,毛遂自荐。

她抬手擦去泪痕,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发亮,轻问出声:“你不怪我?”

裴彧移开目光,烛火投在他锋利的下颚线上,鼻挺唇薄,风流十足。

徽音甚至能看清他喉结吞咽的动作,裴彧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像羽毛划过她的耳尖,她不自觉的揉揉耳,侧耳听着。

裴彧说:“苏信先是想欺辱你,又害你阿弟出事,身上还背负许多无辜女子的性命,死有余辜,你也没做错。”

他说完这句话,起身走到衣橱旁,玄色的衣摆滑过徽音的膝盖,他身上的皂角味飘过来,是一种很适合他的冷香。

裴彧拉出衣橱底下的铺盖,摆在以往的地方,回望徽音,声音极轻:“不早了,休息吧。”

他似乎从没做过铺床的事,笨拙的整理乱在一起的被褥,没过多久,他就起身走到徽音这边,打开窗台。

徽音以为他是不耐烦,要叫人上来铺床,她拉住裴彧的衣角想要阻止他。

裴彧已经开口了,他声音回荡在夜间,“烧水,上来伺候宋……宋娘子沐浴。”

裴彧喊完这句话,又回到铺边打算去整理那铺盖,身后衣摆传来拉扯,他回头,对上徽音明亮的眼睛,顺着往下,看见她拉住自己衣袖的手。

徽音连忙撒手放开,背手在身后,不自然的垂下头,她到现在还有些懵,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投靠吴王是她迫不得已的决定,他为人阴鸷狠毒,不拿人命当回事,也好色。而裴彧,只是为人差劲些,嘴上毒了些,性格恶劣了些,却从没伤害过她,也没对她起过坏心思。

裴府其他人,摸清性子也好相处,不似吴王后宅姬妾众多,留在裴彧身边,是她最好的选择。

但是今夜的裴彧实在怪异,与从前的他判若两人,徽音宁愿他狠狠发作一番,也好过现在这样,一颗心落不到实处。

啪——

木几上突然被人放上一个兽纹木盒,身前的阴影转身离开,徽音拿起那个木盒,很轻,带着淡淡的药香,她打开木盒,里面是晶莹的膏状物体,已经空了一半。

她手上的血痕也在此刻映入眼帘,徽音心绪越发烦杂起来。

灶上一直烧着水,没半响浴房内的木桶便被注满,颜娘心疼的小跑过来,扶着徽音走进浴房。

已经入夏,水温并不高,颜娘跪坐在浴桶后替徽音搓发,一面小声问道:“少将军没将你如何吧?”

徽音无奈的捧住脸,“我到希望他将我如何,也好过如今这番,叫人看不清,猜不透。”

“他如何了?”

徽音在水中转身,长发滑进浴桶,黑发与白皙的肌肤交织在一起,将今夜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颜娘。

她难得露出迷茫的神情,喃喃道:“傅母,你说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颜娘是过来人,也见过不少情人相处,如徽音的父母,细水长流,如府内的婢女男仆,相濡以沫,她心中有了猜测,不敢乱说。

在颜娘看来,徽音哪哪都好,裴彧爱慕上她,那是理所应当的事。徽音懵懂不开窍,有些事情说了倒让她徒增烦恼。

颜娘打定主意回道:“少将军是好人,许是也看不惯那苏信。”

徽音折腾了一夜,也不想在去思考这些烦事,她沐浴完,穿着一件粉襦色寝衣,贴身衣料绸缎丝滑。

她停在屋门口,望着准备下去的颜娘,面露乞求,不知为何,她今夜实在不敢与裴彧共处一室,她一看就裴彧那张侵略十足的脸就心慌。

颜娘也没办法,她倒是想陪徽音睡,估计裴彧会直接将她赶出来。她拍拍徽音的手,无声安慰。

徽音无奈片刻,转身推门进屋,出乎意料的是,裴彧已经换了身睡袍,大剌剌的躺在地铺上,举着一卷竹简翻阅。

他听见徽音进屋的声音,头也不抬:“你好慢,我回了趟前院你还没完。”

徽音整理头发的动作一顿,既然都回了前院,还回来做什么,前院的软床不比她这里的地铺舒服,更奇怪的是,他怎么今日主动要睡地铺,将床让给了她。

裴彧说完也觉得不对,起身坐在地铺上望着徽音,竹简落在一侧,他问:“头发怎么不擦干?”

徽音实在不习惯他这副处处关怀的模样,何况夏日里衣裳本就薄,颜娘拿上来的这套睡裙领口较大,被裴彧这般直勾勾的盯着,她感觉浑身发热。

徽音敷衍两句,想快走进帷幔后的内室,隔绝裴彧的目光。

“时候不早了,就这样睡罢。”

裴彧盯着徽音看了几息,她许是刚沐浴完,两颊粉润发光,粉襦色的睡裙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水。

他移开目光,清咳出声:“药膏别忘了抹。”

徽音脚步转弯,快速绕到窗台前的木几上去走小木盒,她回身时,正好忘记散落在地铺边的竹简,字迹眼熟,分明是她读策论时闲暇的批注,想到自己那些大言不惭的言论,她瞬间气血上涌。

徽音上前跪在地铺上,生气的望着裴彧,将竹简一股脑的抱在怀中,怒道:“未经允许,擅自翻阅他人手书,耻乎?”

裴彧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生机勃勃的模样,他摸摸鼻头,徽音这里什么都没有,他也只能翻翻她的手书解乏。

“又不是第一次看,你的言论很不错。”

徽音恶狠狠的回头:“闭嘴!”

这世上最羞耻的事莫过于你胡乱写下的见解和理论,被旁人瞧了去。

徽音气呼呼的将竹简塞到橱柜的最下方,用衣物遮挡的死死的。做完这些,她才绕进帷幔后,坐在床上盯着外头的身影生闷气。

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人每次来她这,总要翻阅她的手书,一点君子之风都无。

没过多久,裴彧在外头问道:“躺下没?”

徽音没好气的回道,“已经睡了。”

果不其然,她听见裴彧欠揍的回嘴,声音带着笑意:“睡了还能回话,你真厉害。”

徽音正要回话,风声传来,屋子内的烛火都被熄灭,她翻身望着帷幔外漆黑的影子,第一次觉得,裴彧这个人心思很难懂。

第32章 小霸王裴衍的心上人 ……

立夏日, 天子率百官于南郊祭祀赤帝,祈求风调雨顺。

南郊外的平坡上,四周布满旌旗, 金吾卫甲披甲持,将整个南郊布防的密不透风。

正南方向的祭坛中央, 摆着一座巨大的青铜鼎,两侧松柏枝用藤条捆成小把堆积。青铜鼎前的祭案上,卧着一头毛色纯赤的健硕牛犊。

宣帝上衣玄黑,下裳赤红, 头戴通天冠,冠前垂十二旒白玉珠, 步履沉稳, 神情肃穆。

他手持镇圭,在太常卿及侍中的导引下, 沿缓步登坛。在他身后身后,三公九卿、列侯宗室、百官依序随行,皆着赤色礼服,只腰间革带不同。

吴王盯着前方赤色礼服的身影,不屑的低下头, 他这位太子皇兄, 问不成武不就, 性子还优柔寡断, 妇人之仁。

若非身后有裴皇后和裴彧替他撑着, 都不用自己动手, 他都能将自己玩下来。

就拿前不久苏信一案来说,事情既已真相大白,舍了一个还算不上的小舅子的命又何妨。

偏他耳根软, 苏家哭诉两句便出手相处,将太后得罪的死死的。若非裴后在太后面前伏低做小,裴彧给他收拾烂摊子,他岂能这么悠闲。

想到此处,吴王朝侧手边的裴彧看去,裴彧身长,面容俊朗,在这一片同色的滚服中尤为突出。

他们二人也算是冤家,裴彧幼时时常出入宫中,与皇子一同读书习武,太子资质平平,裴彧却能处处压他一头,两人可谓是从小争锋到大,谁也不让谁。

少时不懂事时,两人还经常互斗,吴王自认为武艺不俗,却只能被裴彧压着打。

后来裴彧去了边关,屡建功勋,等他再次回京时,少年意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沙场的阅历以及深不可测的城府。

前些时日,他外大父平阳侯的几名学生狎妓被人告到了御史台,为了这几人的官位,吴王和平阳侯可是废了大功夫,将几人塞到卫尉和光禄勋里,还没一月,这几人就因此事被撸了官职丢出京。

虽没有证据证明,但是吴王心知肚明,他才动了东宫两名属官,裴彧便一点亏都不肯吃,减除他外大父家的羽翼,还叫他查不出任何疑点,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眼睁睁的看着那几个官位被东宫和其他人填满。

吴王靠近裴彧,阴阳怪气道:“都说你裴彧是天子重臣,未来的国之栋梁。可在寡人看来,你就是太子膝下一只哈巴狗。”

裴彧只觉得好笑,他轻轻瞥了眼吴王,懒得理会他,再度将目光转到前方。

思绪慢慢跑远,自从那夜从邙山带回宋徽音后,两人间的关系变得极为尴尬起来,互相躲着,已经半个月没有碰面了。

吴王被彻底无视,这场合他也不能发火,只压着怒气嗤道:“也是,你连太子不要的女人都能收入囊中,还有什么是不能做的?”

裴彧缓缓转头,漆黑的眼珠紧盯着吴王,趁众人不注意,手下发力,击打在吴王腰间的麻穴上。

吴王感觉半边身子一麻,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倒在地上,砸到旁边年近七十颤颤巍巍的河间王,河间王倒下去时只听得间“咯吱”一声,河间王老腰闪断,瘫在地上呼嚎。

吴王瞬间汗如雨下,河间王是宗室内最老的王叔,德高望重,在祭祀大典上被他弄成重伤,他都不敢抬头去看祭台上宣帝震怒的目光。

他起身跪在地上,大喊:父皇,都是……”

裴彧截断吴王的话语,装作不知:“吴王殿下莫不是近日太忙了,连祭祀大典上都瞌睡不断,还伤了河间老王爷。”

吴王面露急色,裴彧分明是在点他,谁人不知他今日新纳了一名美妾,满城皆知正是喜爱的时候。

他连忙磕头朝宣帝告罪:“父皇,儿臣一时失礼,求您宽恕。”

裴彧再补上一句:“殿下与其先告罪,不如赶紧派人将老王爷扶下去救治。”

河间王托着腰疼得面目全非,听闻裴彧着句关怀的话,他浑浊的眼里冒出感激之色。

裴彧微笑的望着河间王,搭了把手,帮着众人将他抬上担架。

河间王被抬下去后,宣帝站在高台神色不明,他望着下首跪着的吴王,面无表情的转身回去,继续祭祀大典。

结束后,宣帝走下高台,走过吴王身边脚步不停,扔下一句:“吴王失仪,禁足三月。”

——

莲叶田田,大的如伞,小的如盘,高高低低挤在一起。

徽音在睡梦中被人吵醒,嘈杂声不断传来,有男有女,嬉笑连天。她从夏被中钻出,赤脚下床,走到窗台前望去。

盛放的荷叶间,隐着两只小木舟,舟上有男有女,看模样约莫十四五岁,穿着打扮华贵,不似寻常人家。

徽音继续打量着,视线停在木舟的尾部,那里仰躺着一个少年,单腿翘起,脸上盖着一面荷叶遮阳,双手垫在脑后做枕。

他身侧跪坐着一位小女郎,头发编成麻花状绕在脑后,两侧的发丝柔顺垂在胸前,发髻上朱色的飘带扬在空中,柔和的望着躺下的少年。

风停,一侧的发带垂落在少年的胸前,少年似有所觉,掀开脸上的荷叶望去,嘀嘀咕咕的那女郎凑在一起,不知在谈论什么。

徽音好眠被搅醒的烦躁在看见这一幕后散去,少男少女,情窦初开,她这个局外人都能感受到两人之间绵绵的情意。

她靠在窗台上支着头,望着下面吵吵闹闹的人群,这群人应该是裴衍太学的同窗。

伏日和寒冬太学会给学子放假,今年才立夏,天气炎热,连着一月没有落雨,太学也提起给学子们放假。

莲湖内的几人被晒得不轻,衣衫汗湿,大家都热的够呛,纷纷摘了荷叶顶在头上遮阳。

其中一人看向不远处的临水阁,里头人影走动,一楼大堂临湖,看着异常凉爽,既能纳凉又能玩耍。

他起了心思,招呼众人看过去,大声道:“裴衍,太热了,我们去那边休息一下吧。”

裴衍正跟身边的上官素交谈,不耐烦的挥挥手,“你要去就去。”

他说才觉得不对,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正是临水阁。裴衍心中一跳,连忙站起身喊:“不行,那边不能去。”

其他几人已经满头大汗,见状不满:“为何不让去?”

上官素也擦着汗,她鼻尖泛红,白皙的肌肤染上红意,额前的碎发湿透,她扯扯裴衍的衣角,难受道:“裴衍,我也好热。”

裴衍还是拒绝,临水阁是徽音的住处,他就是在不济,也知道不能乱带人去后宅女眷的院子。

他指着远处的房屋回道:“临水阁不能去,我们去那里。”

几人看着远处的屋角,万分不情愿,拗不裴衍,只好调转船头。

徽音听着他们的争论,对裴衍改观三分,她亦不喜欢陌生人踏足她的地盘,不过,她想见见和裴衍说话的那位小娘子,想瞧一瞧,能让裴衍这小霸王倾心的人。

徽音到对面窗台,探出院子,唤来擦地的阿蘅,吩咐道:“你去莲湖那,把几位郎君和女郎都请来。”

阿蘅领命,没一会便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少年少女,颜娘看见这阵仗摸不着头脑,徽音笑意盈盈道:“傅母,帮我招呼一下,我马上下来。”

颜娘听着楼上的叮叮当当的声音,笑着回道:“慢点。”

她视线移到院门口,看清裴衍的面容后,心中有计较。她将这些郎君娘子们领进堂屋,搬了条宽敞的长条矮案在中间,让他们围住矮案落坐,奉上干净的帕子给他们擦脸。

颜娘吩咐几个仆妇去冰窖领些冰回来,又吩咐阿桑去灶上将一早就熬好放凉的绿豆端出来,案桌上还放着新鲜的瓜果。

裴衍有些扭捏,扭着头不去看忙忙碌碌的颜娘,他方才都已经带着人往西院走了,却被那叫阿蘅的婢女喊住,说徽音邀他们去临水阁。

原本就不情不愿的几个人一听,不顾裴衍的阻拦,来了这里。

张席,就是方才闹着要来临水阁的小郎君,他嘴极甜,三两下就将颜娘夸的眉开眼笑,颜娘也不再藏私,将刚刚烙好的糖饼拿了上来。

香软酥脆,香甜可口。屋里置了四个冰盆,一下子就将燥热的气息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凉的微风。

徽音收拾好后下楼,夏日炎热,她穿了件绫罗鹅黄直裾,头发样式简单的束在脑后,用一只木篦别好。

众人听见楼梯处传来的动静,纷纷回头望去,就见有一女子立在楼梯口,远山如黛气质幽兰。

有人认出徽音,道出她的姓名,几个人立马拘束起来,老老实实的起身朝徽音行礼。

裴衍在众人的眼神的催促下开口:“徽音阿姊,叨扰你了。”

徽音轻轻点头,没有坐到矮几旁,堂屋门户打开,她搬了个小秤,坐在堂口吹风,望着屋内的众人微笑道:“不必拘礼,你们裴衍的客人,也是我的客人。”

几人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糖饼小口吃着,目光却偷偷的溜向徽音那处,透过帷幔,看见她安安静静坐在堂口,望着莲湖,风带起她的发梢,侧脸如玉。

他们见徽音没有过来交谈的意思,屋内又被帷幔隔开,慢慢放下心交谈起来。

徽音静静听着,不着痕迹的打量这群人,四男两女,除去裴衍,其他三人相貌清秀礼仪良好,应是依附裴府的官户人家。

坐在裴衍左手边的张席频频照顾对面那个圆脸女郎,言语关怀,那女郎应当是他的妹妹。

剩下那位便是上官素,徽音撑着头,唇边带笑,上官这个姓不常见,在她的记忆里,京中官员并无上官这个姓氏。

倒是听闻蜀地有一位上官夫子,学识渊博,被太学祭酒千里迢迢请至长安授课,这上官素想必就他的女儿。

上官素与她的名字很像,她眉眼沉静,直视前方,双手交叠在腹前,坐的端端正正。

不同与张席胞妹嬉闹的性子,她很安静,不怎么开口说话,被问到时也只是柔和的笑笑,回复两句。

徽音有些好奇,裴衍不爱读书,屡屡逃课,性子恶劣,与上官素安静的性子南辕北辙。这两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上官素坐在裴衍的右手边,目光落在案几上的香瓜上,这香瓜香气四溢,她有些想吃。

她垂下眼,裴府是她这辈子来过最富贵的地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极为讲究。

奴仆训练有素,见识比她还多,更不用说帷幔外的那个娘子,一身普普通通的鹅黄直裾,无金玉装饰,可那通身的气韵,将在此所有人都比了下去。

原来,裴衍身边的都是这样的人,她不禁低头看着自己这身精心挑选的衣裙,心中有些懊悔,她本就是乡野出身,不属于自己的圈子不该硬挤才对。

裴衍注意到身边的人沉默不语,顺着她的目光落在竹篮里那个圆滚滚的香瓜上,是他不喜欢的东西,甜滋滋的齁人。

他拿起那个香瓜,嘴甜的喊着颜娘:“颜娘,我想尝尝这个瓜,你帮忙分食一下可好?”

颜娘笑着接过香瓜,“是奴婢的疏忽,这就去切开。”

一直垂眼的上官素这才抬头,望着身边笑嘻嘻的裴衍,他眉眼虽未长开,但婴儿肥的脸颊褪去,正是少年青涩的时候。

他睫毛很长,眼珠很深,低头看人时眼底总带着一股笑意,叫人心颤。

上官素连忙移开眼,不知为何,她心跳的飞快,明明旁边就是冰盆,她却觉得脸颊生热。

颜娘细心的将香瓜皮削去,切成块,用七个小漆盘分装,每个盘了放着一根削好的竹签。

她吩咐阿蘅将瓜端上桌,自己则绕到帷幔后,将漆盘递给徽音。随后坐在徽音身边,陪她闲话。

里头几位是闲不住的主,叫人把六博棋盘拿出玩赌棋,郎君们嬉闹着,上官素没有参与,她坐在裴衍身后观看,裴衍时不时的回头和她聊天,两人距离挨的极近,他眼虽然在棋盘上,心却在身后。

也许是这香瓜也甜,也许是受那两人的影响,徽音心情很好,她转头望着莲湖高飞的雀鸟,轻轻道:“少年人真好。”

颜娘怪嗔道:“你也才十七,说什么少年,你也还是少年。”

徽音却道:“少年气不是看年龄,是看心境。”

颜娘不想徽音想起不开心的事,看着屋内玩闹的少年们,她问道:“小郎君似乎对那位上官女郎有意,那位上官女郎似乎出身不显?”

非她聪慧,今日来了两位女郎,脸圆圆那位落落大方,衣料不显,但说话做事妥贴,举手投足间都能看出她是被人精心教养过的。

上官女郎挑不出错,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自进屋起处处拘束,凡事都是先等其他人动作后,她才会照着旁人做。

与那五人不是一路人,除了裴衍,其他几人都不太爱和她交谈。

徽音点头,她喜欢裴衍和上官素之间懵懂的情愫,两人之间未曾捅破窗户纸,但却不自觉的关注对方,吸引对方,连一个眼神都能让人辗转良久。

只可惜,注定是不好的结局。

颜娘也从徽音脸上看出蛛丝马迹,她在宋府待了这么多年,对贵族之间默认的规则也很清楚。

如裴彧裴衍两兄弟,未来的妻室必定是大族出身,再不济,也得是高官之女。

外头声音突然降低了不少,徽音和颜娘只能看见他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几个人似乎在要求裴衍什么,裴衍一脸的不情愿,目光时不时投向她们这里。

最后,裴衍看了眼身后的上官素,艰难的动了脚步,停在帷幔外。

他期期艾艾道明来意:“徽音阿姊,张席的妹妹自幼习瑟,想听你弹奏一曲,不知可否?”

原是这件事,徽音透过帷幔看去,圆脸女郎一脸希冀的望着这边,她也好久没有弹奏了。

徽音答应下来:“可以,我去让人取瑟。”

外间传来小小的欢呼,裴衍舒了口气,顶着众人羡慕的目光回到原位,他第一次觉得,宋徽音是自己家的人,很好。

阿蘅将二十五弦瑟摆好,徽音让她在瑟后摆三个锦席,她端正的坐在瑟后,面朝莲湖,帷幔在她身后轻轻摆动。

她手掌放在瑟上,慢慢摸过去,轻声道:“让两位女郎进来吧,坐得近些,我指点一下指法。”

圆脸女郎开心的叫起来,连忙提起裙摆绕过帷幔,坐在徽音身边,仰慕的望着她。

上官素也心中高兴,在裴衍的鼓励下,她鼓起勇气来到帷幔后,那位玉貌的娘子笑意盈盈的望着她,拍了拍身侧的锦席,示意她过去坐。

上官素害羞的低下头靠过去,艳羡的望着徽音的侧脸,她也曾学过瑟,却没有音律天赋,没多久就放下了。

徽音凝神静气,手指轻轻拨弄,饱满厚重的音色从她手底下传出。她没有弹奏曲子,而是随心而动,音色从低到高。瑟的低音浑厚,中音明亮穿透,高音清脆剔透。

教授完指法后,徽音手下一转,一曲《关雎》奏出,曲调婉转悠扬。

裴彧方从正阳院出来,行至中庭廊道上便听到这音律。裴夫人和贺佳莹都不会乐器,二人也不喜乐律,是以府中并未豢养乐妓,弹奏的人,只有徽音。

他脚步转变,顺着莲湖旁的碎石子路向前,停在临水阁外。在这里,他能看见一楼堂屋外的三个人,正中间抚瑟的正是多日未见的徽音,她旁边两个女郎裴彧并不认识。

一曲终了,时候也不早了,裴衍几人朝徽音拜别离去,徽音坐在原地没动,只在上官素起身时拉住她,将手中的绢帛递给她。

上官素望着手中的绢帛,面带疑惑。

徽音笑道:“这是长安一些不成文的礼仪和行话,你刚到长安不久,很多事情都不懂,这个应该能帮到你。”

上官素打开手中的绢帛,上头写的满满当当,从礼仪到祝语,事无巨细的都写上了。她万分感激,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徽音很喜欢上官素,也不图她什么。她朝一侧歪头笑盈盈说:“快去吧,别让他们久等。”

上官素好生收好绢帛,朝徽音屈膝行礼,转身离开。

几人欢声笑语的离开临水阁,还没走几步路,裴衍便浑身一僵停在原地。

张席等人不明所以的看过去,前方碎石道上,立着一个身如长立的身影,他独自一人站在湖边,望着临水阁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衍想要带着人悄无声息的溜走。

其他三人却早已上前恭敬行礼:“小子见过裴将军。”

他们这三人谁人不知道裴彧的威望,早就羡慕裴衍有一个武神下凡的兄长,眼馋的紧。好不容易有机会在裴彧面前露脸,自然不会放过。

裴衍无奈上去喊道:“阿兄。”

裴彧回身,目光扫过四人和不远处的两位女郎。他点点头,问道:“要回了吗?”

三人再次恭敬回道:“是,多谢府上招待,今日多有叨扰。”

“你们是阿衍朋友,不必客气。”裴彧吩咐裴衍,“带你的朋友去前院找驰厌挑选礼物,再让他送你朋友回去。”

裴衍喜上眉梢,大喊:“多谢阿兄!”

他阿兄院中都是从匈奴人和西域那边流过来的硬通货,全是精铁所铸的武器,还有弓。平日里都不让裴衍靠近,今日却如此大方。

裴衍担心他反悔,拉着几人快速溜走。

他们走后,裴衍回头,徽音已经不在那处了,那里只剩一张瑟。

——

晚间,裴夫人突然传话让众人都去她的正阳院。徽音过去的路上正好碰见贺佳莹,两人遂一起结伴过去。

前些时日贺佳莹终于松口愿意相看,裴夫人欢喜难抑,却在看见侄女磕绊的礼仪时,一阵头痛,终于重视起了她的教养问题,特意请陶媪去补课。

贺佳莹不住抱怨:“你不知道,我这些时候睁眼就是学礼仪,如何坐卧,如何微笑,如何用饭,我都快不像我自己了!”

徽音见她确实与以往大不相同,从前贺佳莹打扮娇俏,偏爱胭红等艳色,今日的她一身素色曲裾,只配一对银钗。倒显得她眉目淡雅,可爱亲和。

她宽慰道:“你今日这般很好。”

贺佳莹不自觉摸摸头发,不好意思道:“真的吗?”

“真的。”徽音肯定的点点头。

两人叙话间已经来到正阳院,春分连忙将两人引进屋,带入伺候她们退履。屋内已经摆上冰盆,凉意铺面,驱散二人身上的燥意。

裴夫人坐在正上首,身后是一架新制的彩绘屏风,面前的矮案上铺着一层紫竹席,身后跪着两名婢女轻摇半扇。

裴彧和裴衍两兄弟已经到了,坐在裴夫人下首的锦席上,左右两侧各一个位置。贺佳莹率先坐到靠近裴衍的那边,凑近他问话。

徽音走到裴彧身边,提着裙跪坐下来,她跪坐下只到裴衍的肩旁处,这是自那日后徽音第一次见裴彧,她觉得他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

裴夫人见人到齐了,说起了正事:“今日陛下下旨,长安内二千石以上的官员和其家眷于下月初一搬去甘泉宫避暑。我们裴家也才此列,这些时日,你们就将东西收拾收拾。”

裴彧道:“陛下命儿子和平阳侯负责甘泉宫的防卫,三日后出京,届时阿母带着他们三人随御驾启程就可,儿子将驰厌和方木留下护卫。”

裴夫人点点头,又道:“今年避暑比往年还早了半旬,这长安确实是热。”

交代完事情,她也没有其他要说的,摆手让大家都退下。贺佳莹揉揉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她疑问道:“表兄,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靛蓝色。”

徽音想起来了,裴彧以往要么穿官袍和甲胄,要么就是一身玄色曲裾,今日他破天荒穿了件从未穿过的颜色。

玄色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沉稳,身上的肃杀其也重了几分,靛蓝色却不一样,配着他上扬的眼角,剑眉星目,风流十足。

裴彧面不改色:“随时拿的。”

四人出了院门,裴衍和贺佳莹相互拌嘴离开,徽音等着裴彧先走。

裴彧上前两步,突然改变主意,回头望着徽音,“今夜我去你那里。”

“好。”徽音点头,走到裴彧身边,和他并肩而行。

颜娘和婢女们跟在二人身后,其中一个婢女提着灯要上前领路,裴彧拦下她,取过风灯,带着徽音先行几步。

徽音问:“我也去甘泉宫避暑,会不会不好?”

“有什么不好?”裴彧挑眉,侧脸看着徽音。

徽音抿着唇,想说自己身份特殊,这种场合去了不好。

裴彧心中有数,补上一句:“除了二千石以上的官员,还有宗氏,几大氏族和陛下钦点的数十位,这些人的家眷加起来,出行高达数千人,你不必担心。”

“嗯。”徽音应声,提起了一桩事,“已经数月未曾落雨,太史令那边怎么说?”

这个问题已经涉及政事,按理,不应该随意说出去,徽音想听,裴彧便告诉她。

“太史令预测,未来两月都不会降雨。”

“那岂不是要,大旱?”徽音皱眉。

裴彧点头,回道:“这两年府库粮食充足,即便大旱也能扛过去,陛下已经命人去清点存粮,必要时,会开仓放粮。”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临水阁,从前不觉得临水阁小,入了夏,裴彧再来,洗漱到成了问题。

裴彧自认有君子之风,慵懒的坐在矮榻上,让徽音先用浴房。

徽音打量一圈,确认没看见还有其他手书的竹简遗留后,放心的进了浴房。

她收拾完,看见一旁放置的寝衣,夏日衣裳薄,寝衣更是透气轻薄,行走间影影绰绰,依稀能看见裙下的双腿。

她刚刚进屋,里头的裴彧就出声:“好了?”

徽音低低应了声,不去看他那边,她跪坐在铜镜前通发。余光却关注着裴彧,看着他起身越过自己,走进浴房。

没过多久,裴彧就从浴房出来,他穿中衣和绫裤,眉间染上水意,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

裴彧依旧从衣橱底下拖出地铺摆在屋中央,整理好后他就坐了上去,盘腿看着通发的徽音。

徽音透过铜镜看清他的动作,慢吞吞的转身询问:“你今日还是睡地铺?”

裴彧拍拍被褥,漫不经心道:“热,睡地上凉快。”

徽音默默看了眼屋内的大冰盆,识趣的没有接话。

裴彧似乎是觉得无聊,起身走到橱柜边翻箱倒柜,徽音听着那边发来的杂声,好奇的走过去。

徽音:“你在找什么?”

裴彧头也不抬:“棋盘,不困,下两局。”

徽音:“……”她才不要和这个臭棋篓子下。

徽音朝内室走去,抬手掩在唇上,假装打着哈欠道:“我困了,我想睡觉。”

她还没走出去两步,手臂就被人抓住,裴彧在她身后问道:“嫌弃我?”

徽音转头,眨眨眼,摇着头:“没有,真困了。”

裴彧轻哼:“你平日不到亥时不歇息,今日怎么困这么早?”

徽音只感觉手腕上传来阵阵热意,裴彧手心的热度似要将她融化,她现在真的信了裴彧说热的话。

她想往回抽手,奈何那人不放,一双漆黑的眼珠紧紧盯着她,徽音甚至能看见裴彧眼中自己的倒影。

她想开口解释,窗户没有关好,一阵风袭来,屋内一侧的灯盏被吹熄,只剩屋门口那一盏独灯还在轻轻摇曳。

屋内骤然暗下来,两人都有些猝不及防,一同动作想要去点灯。徽音知道灯油放在哪里,裴彧却不知道,动身时刚好撞在一起。

徽音身形不稳的朝后倒去,连带着握着她手腕的裴彧也跟着倒下,狼狈的摔在地上。

好在裴彧眼疾手快的将她拉进怀中,将手垫在她脑后,徽音这才没瞌伤。

但她此刻却比没瞌伤更难受,她看着上方垂眼望着她的裴彧,心跳的极快。

裴彧垂下的头发落在她的胸口,她本来不觉的热的身体开始蒙上燥意,连周围的气息都变得黏黏糊糊。

徽音第一次觉得,裴彧的睫毛很长,垂眼时,浓密的像把小扇。她看见裴彧鼻尖上浅浅的小痣,还有他眼底的的自己。

两人距离挨的很近,近到裴彧只要一低头,就能亲上徽音的唇。

他轻轻勾唇,脑袋向下压,用着徽音熟悉的语调,他说:“宋徽音,你心跳的好快。”

第33章 他为何生气

西直门外, 旌旗蔽日,车水马龙。

徽音和贺佳莹坐在马车内,两人凑在一起朝外望, 裴夫人在前面那辆马车上。

贺佳莹望着后方城门口经久不绝的车队,不禁叹道:“人真多啊。”

徽音想起裴彧的话, 他说这次避暑京中大半官员都在列中,眼前的才一半人数,剩下的约莫要午时才能出城。

好在裴府女眷是跟着皇后的车架,否则这个炎热天气, 在城门口等到午时,即便是在马车内也受罪。

这辆马车位置宽敞, 车厢内都做了防震的处理, 一应用物俱全,是裴夫人临行前叫人改造, 特意给徽音和贺佳莹备下的,好叫她们两人路上做个伴。

贺佳莹脸就凑出去一会就晒得通红,疏影将人劝进来,用沾了凉水的帕子替她降温。

贺佳莹用帕子捂住脸,瓮声瓮气的说:“我看了好一会也没看陛下的天子六架。”

徽音靠在车厢上研究古字文, 这是冯承从各地收集起来的古字, 他知道徽音喜欢钻研这些, 这次甘泉宫避暑他也在列, 一大早就让人送来这些给徽音解闷。

贺佳莹闭眼听了半天也没听到徽音的回复, 她取下脸上的帕子抱怨道:“从上车起你就在看这个字, 有这么好看吗?”

她凑过去,竹片上全是她看不懂的古字,贺佳莹揉揉眼不敢相信, 楞楞道:“我不学无术到这个地步了吗,我怎么一个字都不认识!”

颜娘和疏影听见这句话笑出了声,徽音放下竹简,好笑的看着她:“这些都是商朝时期的甲骨文。”

贺佳莹:“这样啊。”

“天子六架在最前面,等到了甘泉宫你就能见着了。”

徽音捶着有些僵硬的腿,马车虽然做了防震,坐久了还是有些不适。

颜娘注意到徽音的动作,探头去看天色,“快到午时了,车队应该会停下休整一二,到时候可以下去活动活动。”

没走多远,马车停住不动,一队执金吾卫骑着快马快速朝后方奔去,沿途喊着口令:“原地休整,一个时辰后出发。”

徽音等人从辰时起就上了马车,此刻都有些恹恹的,迫不及待下马车透风。

裴夫人被皇后叫去作陪,裴衍出城后就骑马直奔裴彧所在地,裴府的车架只剩徽音和贺佳莹两人,备食的宫人似乎忘了她们二人,眼看着其他家的午膳都送到了,唯有她们这处无人问津。

徽音察觉不对,让颜娘过去问问。没一会,颜娘一脸气愤的回来,怒道:“那宫人说,裴府的主子们都在前面陪陛下和皇后用膳,以为这边已经没人,便没有准备。奴叫她们回去取,她们却说饭食已经分发完,没有了。”

“什么?”贺佳莹一脸不悦,正要过去理论。

徽音拉住她,示意她坐下,“那两个宫人从方才开始就一直在关注我们这边,若我没猜错,是有人故意的。”

贺佳莹问:“谁啊?”

徽音:“能知道裴夫人,裴彧,裴衍三人的动向,又能支使宫人,必定是陛下和皇后身边亲近的人,我猜是广陵公主。”

贺佳莹方才还嚣张的气势瞬间消失,广陵公主是郑妃娘娘的女儿,陛下的长女,自幼受尽宠爱。

她与睢阳公主不同,仗着受宠,性格极其跋扈,京中只要是她看不顺眼的女娘,都会被她教训一顿。

贺佳莹想起往事,脸色难看:“好端端的我们又没得罪她,她干嘛刁难我们?”

徽音支着头:“上巳节的时候我得罪了郑妃娘娘,应该是为着此事,连累了你。”

贺佳莹也知道两家的恩怨,她在广陵公主身上也吃过两次亏,知晓她的性子。她没再说什么,只拿一双水盈盈的眼睛望着徽音,她饿。

徽音吩咐颜娘,让她去马车上备的干粮拿过来,四人坐在树下的帐篷里,啃着加热后的烤饼,贺佳莹一脸菜色,她是个无肉不欢的主,让她吃这干巴巴的烤饼比杀了她还难受。

徽音安慰她:“等到了甘泉行宫,一定好好补偿你。”

贺佳莹咬着硬邦邦的烤饼点点头。

“徽音。”

埋头啃饼的四人抬头望去,王寰一身月白长袍,头戴玉冠,面带笑意的望着这边,他身后跟着三个短襦男仆。

徽音擦掉嘴边的饼屑,起身行礼,“王郎君。”

贺佳莹一把将手中啃的只剩一半的烤饼塞到身后,也站起身,尬尴的开口:“王……王郎君。”

王寰走上前,看清两人脸上的窘色,他没有揭穿,挥手唤来身后的奴仆,从他们手中接过食盒放在徽音身边,笑道:“天气炎热,我没什么胃口用饭,倒是想尝尝你们这烤饼,用这食盒与你们换,如何?”

徽音还没接话,贺佳莹就一脸喜意,一口答应下来。

她自身后的漆盒中拿出两块烤饼塞到王寰手里,迫不及待的打开了身侧的食盒,一叠炙肉,招呼徽音快过去吃。

王寰沉默的看着手中干硬的烤饼,默默的塞到身后人的手中。

徽音明白他是找借口过来送饭的,并非真的要吃烤饼,她笑道:“多谢你,你将饭食给了我们,你等会怎么办?”

王寰低头浅笑,玩笑道:“我堂堂王氏郎君,总不至于饿到。”

徽音“唔”了一声,眼底带笑:“也是,广陵公主会为难我,可不会为难你。”

“你又取笑我。”王寰无奈道,“好了,快去用饭吧,等会就要启程了。”

徽音点点头,等王寰走远后,她才进了帐篷,借过颜娘递来的小碗,开始用饭,这饭菜确实要比那干巴巴的烤饼好的多。

贺佳莹望着王寰清隽的背影,不禁叹道:“似王郎君这样的如玉的人物,世间谁能配的上。”

徽音瞥了她一眼,淡淡道:“烤饼能配得上。”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啼笑皆非,贺佳莹更是一口呛在喉咙里,连连咳嗽,她咳完瞪着徽音,哼道:“你真是煞风景。”

没一会她便眼珠一转,问道:“我曾听说你与王寰差一点就定亲了,是什么事情导致你们没成啊?”

徽音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奈何贺佳莹缠着她不停追问,她敷衍两句:“不是你想的那样有内情,当时年纪小,不懂定亲成亲为何,王寰便主动提出过两年再谈亲事。”

贺佳莹深吸一口,捂住嘴惊讶道:“这么说,若你家没出事,你与他现在便成亲了?”

徽音沉思片刻:“大概吧。”

贺佳莹又问:“那现在你能选的话,选他还是选我表兄啊?”

听她提起裴彧,徽音不知为何想起了那夜,想起裴彧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手臂上像是有只小虫沿着她的肌肤一路向上爬,带起她一片战栗。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令她害怕。徽音快速脱口道:“王寰。”

她补上一句,目光坚定,似乎是在说服自己,“如果一切没有发生,我会嫁给王寰。”

远处树林内的脚步蓦然停下,裴彧望着那边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消散。他将手上的食盒递给一旁的仆从,吩咐他送过去。

贺佳莹那边还在追问:“这么说,你是心悦王寰?”

“心悦?“徽音面露迷茫,又摇摇头,”不是,只是和他在一起很合适。”

她虽不懂情爱,却也明白自己对王寰,绝不是心悦。

贺佳莹眼骨碌一转,起了心思,对着徽音一顿劝慰:“你这个想法不对,若要成亲,一定是要与心悦的人才行,王郎君并非你的良配。我表兄才是,他天之骄子,容貌俊朗……”

贺佳莹还没夸完,身后有人打断她的话音;“宋娘子,贺女郎,这是方才少将军送来的。”

徽音一顿,回头望去,那个玄衣身影已经走到乌骓马旁,小臂发力,身形矫健的跃上马,疾驰离开。

是裴彧,这个时候他不应该陪侍在陛下身边吗?

贺佳莹疑惑的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的饭菜比王寰送来的丰盛多,还冒着热气,应该是一出锅就被人快速送来。

她问着那仆人:“表兄人呢?”

仆人回道:”少将军身有要务,已经走了。”

贺佳莹点点头,望着丰盛的菜肴束手无策,她们几人都已经用完饭,实在吃不下了,她将饭菜分下去,招呼裴府的仆从过来用饭。

徽音一直望着裴彧离去的方向沉思,方才,他都听到了吗?

——

三天的跋涉结束,临近酉时,天色渐暗,御驾终于抵达甘泉宫,甘泉宫内早已布置妥当,此刻灯火通明,全部的宫人都等候在甘泉宫大门处,迎接天下之主。

甘泉宫是由一个庞大的宫殿建筑群组成,包含几十座居住的宫殿,台榭,苑林,马场等,附近还有几处军队驻扎地。

这次避暑之行加上陪同的属官,宫人和驻守的军队,约莫有数万人。

宫殿群有内外之分,内宫由陛下皇后,后妃,皇子公主和亲近宗室入住,外宫则是官员的家眷亲属。

徽音等女眷的车架不用去甘泉宫正门,已经由分布在各处的宫婢们从侧门引进,前往已经安排好的宫殿入住。

裴府分到的靠近内宫的迎风馆,由四个小院组成,俯瞰像个“田”字。

裴夫人住在靠南的院子里,贺佳莹住在裴夫人的左边,另一间小院给徽音和裴彧,剩下的那间则是给裴衍。

一切安排妥当后已经深夜,徽音沐浴洗去三天的奔波疲惫,甘泉宫是避暑胜地,屋内没有置冰,气候凉爽舒适,走动间都能感觉到裙底摇曳的凉风。

这间房屋比裴府的临水阁要大一半,屋内宽敞,南北通透。徽音走进内室,颜娘正带着阿桑和阿蘅归置行礼,屋门处还摆着三个大木箱。

她好奇的靠过去,木箱内放的都是男子衣物,还有一些兵书竹简和武器。她拿起左侧箱中的精巧匕首在手中把玩,想起白日里裴彧离去的背影,在甘泉宫避暑这段时日,她应当是要与裴彧一起住的。

徽音放下匕首,坐到榻上,无意识的望着门外,已经戌时末了,算算时辰,裴彧也该回来了。

颜娘将屋子内都收拾好,走到徽音面前准备服侍她睡下。徽音摇摇头,让颜娘先下去歇息,她坐在这里等裴彧。

等人都下去后,屋子里恢复平静,徽音拿起剪刀修剪案几上的素馨花,素馨花花瓣洁白细小,香气浓郁,徽音喜欢这个味道。

她静静的等了好久,等到颜娘小心翼翼在门口问询:“徽音,快子时了,少将军应该不会回了。”

徽音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转身走进内室,熄灯睡下。

——

翌日一早,徽音从床上转醒,盯着头顶的青色帷幔发呆了一会,才拍拍脸从床上爬起来,收拾好去给裴夫人请安。

她到裴夫人院子时贺佳莹和裴衍已经在了,正一左一右的围着裴夫人逗她笑。三人见她到来,笑着招呼让她赶紧过去。

裴衍问:“徽音阿姊,怎么就你一个人,我阿兄呢?”

裴夫人也面带疑惑的望着徽音身后。

徽音坐在裴夫人下方,回道:“许是公务繁忙,少将军昨夜并未回来。”

裴夫人眉心紧皱,她已经半个月没见到裴彧了,她敲着裴衍的脑袋,吩咐道:“你去苑林那边找找你阿兄,叫他空回来一趟。”

裴衍捂着脑袋笑眯起眼,启程第二日裴夫人担心他闯祸,将他拘在身边不让出去,他闷了两日,这下终于能出去放风了。

裴衍走后,裴夫人说起正事:“明日一早各府家眷要入内宫给皇后娘娘请安,你们两人不用去,可以出去走走,参加一下贵女间的小宴。”

徽音和贺佳莹对视一眼,点点头。

裴夫人喝了一口茶,斜瞪着贺佳莹:“这次来行宫避暑不单单是玩乐,还是带你来相看的,前些天让你学的礼仪正好派上用场。”

贺佳莹瘪瘪嘴,扯出一抹笑意乖巧的称“好”。

裴夫人满意的露出笑,看着一旁端坐的徽音放下心,有徽音在,侄女必定老老实实的不敢造次。

用过午膳,贺佳莹闲不住的拉着徽音出门闲逛,她们没有通行令,不能进出内宫。但甘泉宫地广,即便是在外宫,可逛的去处也很多,如江南园林,飞龙雕阁,叠泉瀑布。

徽音对这些没有兴趣,她只想回去补觉。奈何贺佳莹不愿意放过她,拉着她在外宫逛了一圈外,又要拉着她去苑林马场骑马。

徽音望着高悬的炎日,坚定的摇摇头,她讨厌出汗身上黏糊糊的感受。

贺佳莹像是刚放出笼子的鸟儿,哪里都想去瞧一瞧,她又不敢独自一人去,便拉着徽音,两人一时间僵持在弯月桥上。

徽音不愿去,贺佳莹使出杀手锏,“半月后陛下要在苑林举办大宴,表兄此刻正在苑林马场那边,你不想去看看吗?”

徽音:“不想。”

她不拿裴彧说事还好,一提裴彧,徽音就想起自己昨夜等人的愚蠢举动,公务繁忙,难道忙的连叫人回来通知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吗?

分明就是偷听到她和贺佳莹的对话,故意如此,故意借此事告诉徽音他生气了。

徽音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她懒得去猜裴彧的心思,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徽音无视贺佳莹的恳求,转身离开,方才从飞龙雕阁下来的路上他看见了冯承,冯承给她使了几个眼神,应当是有话要与她说。

贺佳莹看着徽音离去的身影,生气的跺跺脚,不舍的望着苑林马场的方向,转身去追徽音。

徽音沿着原路放回,路上遇见一个眼生的宫婢,脚下绊倒朝她扑过来,不动声色的朝她手中塞了一个布条。

她心中一跳,那宫婢站直后垂下头,告了声罪就离开了,徽音甚至都没看清她的脸。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贺佳莹气喘吁吁大喊:“宋徽音,等等我!”

徽音将布条塞进袖中,回头望去,贺佳莹双手撑膝盖,满头大汗的望着她,身后还跟着喘不上气的疏影。

她微微蹙眉,示意颜娘上扶住贺佳莹,她取出一块干净的棉帕递给贺佳莹擦汗。徽音:“你不是去马场吗?”

贺佳莹没好气的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擦着,“你不去,我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不早了,回去吧。”徽音也没跟她计较,牵住她的手带她回去。

安抚好贺佳莹后,徽音回到屋内展开布条,上头写着“今日酉时,秀水湖畔西侧阁楼见。”

看字迹无法分辨是谁人所书,徽音联想到来的路上广陵公主所为,心中拿不定注意,她分不清这是冯承约她见面还是广陵公主设的陷阱。

甘泉行宫内人多眼杂,冯家在最南边的宫殿群,以她如今的身份,她根本无法光明正大的的去见冯承。

要去吗?徽音走到铜鱼灯台前,将布条烧毁。

热意扑面而来,她垂着眼看着布条被火舌吞灭,不管是谁,既是陷阱也是机会。

等到酉时,徽音换了件素色绫罗曲裾,趁着夜幕降临,独自一人从后院角门离开迎风馆。

依照裴彧的性子,他这几天估计都不会回迎风馆,徽音也不担心他会回来发现她的踪迹。

她没带上颜娘,夜间徐徐凉风吹乱她额前的散发,她们在甘泉行宫要住上三个月,等到八月份才会回京。

也就是说,至少三月内她是没有机会能进入天禄书阁翻阅案件卷宗,目前只能把所以的希望寄托于出京的袁秩身上。

一路想着,徽音已经到了秀水湖畔西侧阁楼,这处偏远,入夜后人影不见,阁楼黑沉沉一片,令人压抑。

她走上前推开门,阁楼内伸手不见五指,徽音听见身后传来动静,连忙回头望去,突然出现的黑影一掌将她推倒在地,随后利落的关上门,将门牢牢锁住。

尖利的女声响起:“关紧了吗,可别叫她跑了。”

谄媚的男声道:“阿姊放心,这阁楼上上下下就这一个出口,保准她出不来。”

“那就好,得罪了公主殿下,先关她两天长长记性。”

声音越来越远,徽音站起身拍拍衣袖,她不担心被困住,摸索着找了个地方坐下。

没多久,门外传来撬锁的声音,徽音抬头望去,大门被推开,月光斜斜洒进来,来人正是白日见过的冯承。

冯承拍拍手,一脸无奈:“明知是陷阱还过来。”

“因为知道你在身后啊。”徽音笑着起身,侧身出门。

拜广陵公主所赐,这周围的人都被她清走,给了徽音和冯承谈话的机会。

冯承:“那夜裴彧没对你如何吧?”

那夜裴彧带着徽音走后,驰厌按照他的吩咐将那四人丢给了冯承,冯承也知晓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

徽音摇摇头,“他没对我如何,阿兄,袁秩有消息了吗?”

冯承:“袁秩出京是回家探亲,才回益州没两天一家人就失踪了,当地官员搜寻了一个多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徽音问:“苏家动的手?”

冯承摇头:“不是他们,我估计是他自己躲起来了,躲苏家,也躲我们。”

“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在顺直。”

徽音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意料之中,要找到袁秩并非易事。

天色已晚,两人一路走到秀水湖畔,徽音停下脚步,对身侧的冯承道:“阿兄,就送到这里吧。”

冯承点头,安慰徽音:“别担心,袁秩既然自己藏起来,说明他手真的有扳倒苏家的证据,我们耐心等候就是。”

徽音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扬起笑看着冯承,“阿兄下次找我,托人给颜娘送信即可。”

冯承摸摸徽音的头,目光突然顿住,他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望着徽音的身后。

徽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秀水湖畔不远处,安静的伫立一队人影。

驰厌感受到前方越来越低的气压,不动声色的退后两步。方木却浑然不觉,凑上前眯着眼问道:“这么晚了,宋娘子怎么在此处,她旁边那个男人是谁?”

驰厌翻着白眼,双手并用将人拉回来捂住嘴,恶狠狠的瞪着他,眼神示意“不该问的别问!”

裴彧盯着树下的两人,眼神幽暗。

徽音不妨裴彧突然出现在此地,眼下这个场景颇叫人误会,她朝冯承点点头,快步走到裴彧身边望着他。

“前些时日拜托冯阿兄帮忙,今日在此是谈论此事。”

裴彧注意到冯承望着这边担忧的眼神,他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扫了眼站在面前的徽音,声音听不出喜怒:“什么事要独自两个人晚上说?”

徽音张嘴想解释,裴彧却不想听,率先抬步离去。

她沉默的跟在裴彧身后,驰厌和方木自觉的落后,远远的跟着,没有上去打扰。

徽音看着裴彧大步向前的身影,后知后觉,他好像很生气。

今夜确实是她不对,徽音鼓足勇气开口:“这次我确实疏忽了,我现在是你妾室,却三更半夜与其他男子单独见面,若是撞见旁人定叫你难堪,你放心,我下次行事一定会更加隐秘。”

裴彧气笑了,他顿住脚步回头,咬牙切齿道:“宋徽音,你还想有下次,还要更隐秘?你倒是告诉我,如何更隐秘?”

徽音看着比刚才还要更生气的裴彧,也来了脾气,她已经很诚恳的道歉了,也没计较裴彧跟她莫名其妙生气一事。

“这是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裴彧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你在行宫,一举一动都与裴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宋徽音,我不想派人盯着你,你也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他说完这句,调转方向离去。

驰厌和方木对视一眼,老实的跟上裴彧,少将军今夜本是想歇在迎风馆,谁知回来的路上撞见着一幕,又和宋娘子不欢而散。

按照他的脾性,估摸着接下来三个月都要待在苑林的军舍,只是苦了他们哥俩。

徽音望着裴彧甩袖离去的身影,在原地沉默良久,回了迎风馆。

颜娘悄悄替她开了后门,带着徽音回屋。她望着徽音沉默的脸,察觉出她心里发烦闷。

颜娘:“发生了什么事?”

徽音忽略掉心中的不适,跟颜娘提起正事:“袁秩带着妻儿躲起来了,一时半会找不到他。”

颜娘捏干帕子递给徽音擦手,宽慰道:“不急于一时,总有他躲不住的那一天。”

徽音双眼放空,她其实并不是愁这事,而是愁裴彧,她能感觉到两人关系的从陌生到熟稔的转变,但不知何时起,这段关系开始变得别扭起来,时好时坏。

她捂着脸仰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裴彧那张冷峻的脸,一向玩世不恭的他突然间沉下脸,到真有几分唬人。

可是,他为何那般生气,是气她说没有变故会和王寰成婚,还是气她和冯承深夜见面?

她想不通,索性撒开手,明日有场贵女小宴邀请了裴府,特意点名邀请了她。

徽音不想去,但裴夫人怕她一个人待在院中烦闷,也担心贺佳莹一人应付不来,便让她跟着贺佳莹一起去。

徽音拍拍脸,打起精神挑选明日宴席的衣裳和首饰,明日这场鸿门宴来者不善。

第34章 贵女小宴,广陵公主

白日的秀水湖畔清幽雅致, 池中荷叶盛开,粉白二色相间,荷香远溢。

湖畔南边有两座小亭, 以木廊相接,相距不过数十步。两座亭中锦席案几各二十, 每个木几上摆着两碟糕点,一盒切好的新鲜瓜果盘,浆果饮一盏。

亭栏上三三两两的倚靠着几位衣着鲜亮的小娘子,凑在一起嬉笑玩闹。徽音和贺佳莹刚踏入亭内, 就被一道熟悉的身音喊住。

两人回头望去,对面的亭中走出一个人影, 她穿着一身深绛色曲裾, 外罩一件轻如薄翼的素纱单衣,金玉作配, 富贵逼人。

柳桐不屑的打量徽音和贺佳莹,染着豆蔻的手指轻抚耳垂上的南珠耳铛,讥讽道:“我还当是哪家的婢女误入此地,原来是裴府的破落户和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啊。”

有她带头,其他女郎也靠拢过来, 围在柳桐身边, 你一眼我一语的附和柳桐。

贺佳莹气的不轻, 她是最近喜欢上简单舒适的打扮, 不爱那些繁复琐杂的衣饰。徽音低调, 加之身份原因也不爱亮色, 打扮偏素雅,自然比不得柳桐光彩夺目。

她正想上前理论两句,徽音及时拉住她, 笑盈盈道:“柳女郎氏族出身,我等自然比不了。”

柳桐面露得意,河东柳氏之女她最引以为傲的身份,不论走到何处,都会被人高高的捧着,以她为首。

徽音见她转移注意力,拉着贺佳莹挑了个角落坐下,这里不少女郎的兄长都在裴夫人考虑之列,她奉裴夫人的命令来看顾贺佳莹,自然不能让她和柳桐发生冲突。

贺佳莹气冲冲的坐在徽音旁边,她最讨厌柳桐了,每次对上都要被奚落一番。

徽音将切好的果盘移到她面前,不动声色的打量几位偷看她们的女郎。裴夫人让贺佳莹来露脸,必定是对方也有意,让家中女郎来打探一二。

徽音转移贺佳莹的注意力,拉着她同身侧的青衣女郎搭话,“女郎这檀木簪雕刻手法巧夺天工,不知是何处所买?”

贺佳莹成功被转移视线,和旁边的青衣女郎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讨论珠宝首饰,方才的气瞬间消失。

今日这宴席本就是为了相互结识,没过一会,两座小亭内的女郎们就开始互相交流,来回走动起来。

徽音对这些没兴趣,她今日的任务就是帮助贺佳莹快速融入,盯着她不让她失态。此刻无事可做,她悠闲的靠在木廊上,闭着眼感受风里的宁静。

奈何有人不愿意放过她,环佩叮当响起,声音越靠越近,最终停到她的案前。

徽音睁开眼,柳桐一脸得意,鼻孔朝天的望着她。

“柳女郎有事吗?”

柳桐还记得上在琳琅阁里抢发簪的仇,她双手抱臂,抬脚踢踢徽音的腿,带着满满恶意:“宋徽音,听说你瑟弹的不错,不如给大家伙弹一曲助助兴?”

贺佳莹发觉这边的动静,正要起身帮徽音解围,却被徽音眼神制止,老实的坐回去。

徽音跪坐着,不卑不亢回道:“柳女郎,妾身已经多日不曾弹奏,手生,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柳桐才不管什么,她一脚踢翻徽音面前的案几,大声道:“倘若本女郎非要让你弹呢?”

徽音站起身,拍拍被柳桐踢过的衣角,笑意不达眼底:“柳女郎,抱歉。”

反正裴夫人交代的事情完成了,徽音也不想在这里浪费事情,她越过柳桐离开亭内。

柳桐招招手,两个面生的女郎立马上前挡住徽音去路,张开手不许她过去。

徽音眉头蹙起,回头去看,柳桐缓步走到亭门口,眉尖上扬,红唇轻启:“你不谈,就别想走。”

柳桐走上前,和徽音面对面站着,她盯着这张素面朝天却依旧令人移不开目光的脸,心生嫉妒。

“怎么,难不成没有王郎君,你就弹不了?”

“原来是为了王寰啊。”徽音轻笑出,她与柳桐虽然有嫌隙,但也不至于被她如此刁难,若是柳桐心悦王寰,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柳桐听见徽音着声轻笑,再看见她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心中恼火至极,她心悦王寰,还放下身段去找过王寰,可王寰从没正眼瞧过她!

她怒上心头,扬手挥下。

“啪——”

徽音不妨她突然发难,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下,白皙的脸蛋爬上红痕。

贺佳莹再也坐不住,一把推开柳桐开跑到徽音身边扶住她,带着怒气冲柳桐喊到:“你太过分了,你怎么能随意打人。”

柳桐趾高气扬道:“不过一个贱婢,我打就打了,你也配在我跟前大呼小叫。”

“你……”贺佳莹气急,就要上前理论。

徽音按住她,将人拉到身后。她面无表情的走上前,柳桐还一脸玩味的盯着她的左脸。

“睢阳公主。”徽音视线越过柳桐看向后方,轻声道。

柳铜眼神一闪,连忙回头去望,却没发现一个身影。她明白自己被徽音戏耍,生气的回头要骂。

她才刚转头,迎面挥来一阵风声,清脆的声音响起。

“啪——”

周围观看的人群倒吸一口凉气,贺佳莹也楞在原地,没料到徽音出手如此利落。

柳桐捂着脸不可置信的后退两步,“你敢打我?”

徽音慢条斯理的取出棉帕擦手,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方才那句话还给你。”

不过一个贱婢,我打了就打了。

柳桐面目狰狞,她自长这么打,从没被打过,更不用说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掌掴。

“宋徽音!”柳桐恨的咬牙切齿,扬起手就要再打回来。

贺佳莹看着她高高扬起的手掌,心一横,闭着眼睛上前去挡。意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只听见柳桐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贺佳莹睁开眼,柳桐那只扬起的手掌被徽音牢牢握住,一阵风吹来,徽音的发丝随风飘动,吹在她脸上,痒痒的,还带着清香。

徽音松开柳桐的手,逼近一步,“不管我从前是何身份,但现在,我是裴家人,你想要肆意欺辱,也要看皇后娘娘和裴家答不答应。”

柳桐握紧手心,指甲狠狠嵌进掌心,她盯着面前这张脸,恨不得刮花。占了她阿姊的位置,还大言不惭利用裴家做挡箭牌。

徽音见她被唬住,拉着贺佳莹转身就走,柳桐性格偏激,被惹急了难免做出什么事情来。她能拿皇后吓唬她一次,却唬不住第二次。

“宋徽音,你和你那短命的阿母一样,都叫人讨厌至极。你们不愧是母女,都喜欢抢别人的郎婿,不要脸!”

柳桐声音尖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她这句话,望着两人的方向窃窃私语。

徽音停住脚步,松开贺佳莹的手,转身盯着柳桐面无表情:“你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我胡说?”柳桐彷佛出了口恶心,扬声道,“你阿母在嫁给你阿父之前,恬不知耻,攀龙附凤,妄图勾引我阿父,被我阿母发现,狠狠的教训了一顿。怎么?她没跟你说吗?”

“住口!”

徽音绝不容许任何人侮辱她死去的父母。她最后的耐心告罄,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警告道:“没了河东柳氏,你又算什么东西。在你父亲眼底,你和你阿姊不过是一颗为家族垫路的棋子。”

柳桐眯着眼,不悦道:“你胡说什么?”

“裴彧误传死讯不过三月,你阿父连三月都不愿意等,便将你阿姊嫁予董氏联姻。董无伤体弱多病,医者断言活不过二十,青州董氏是大族,礼仪苛刻,怎会允许寡妇再嫁?”

“他明知这门亲事是火坑,还推你阿姊去。若裴彧没有回来,没有权势滔天,你看青州董氏会不会松口让你阿姊守三年孝再归家。”

“先是你阿姊,下一个就是你,你与其在这里与无关人纠缠,不如回去想想,如何让自己往后过的舒心些。”

柳桐脸色发白,想起了很多往事,阿姊出嫁前的眼泪,母亲无能为力的哭诉,还有父亲冷漠无情的脸。

她捂着耳朵尖叫:“不可能,你在骗我!”

徽音懒得再解释,冷冷道:“蠢货。”

柳桐立在原地没动,无视周围纷纷扰扰的声音,她想起来了,最近母亲总是看着她落泪,她去问,母亲只是摇摇头,什么都不说。

还有父亲和哥哥总是频繁带她去太常寺张大人府上做客,他们难道是要将自己和张勋凑在一起。

不,这绝不可能,张勋风流成性,整日流连烟花酒巷,她怎么能嫁给他!她要回去问清楚!

柳桐狠狠瞪了徽音一眼,转身提裙跑开。众人看着柳桐的离去不明所以,刚刚还一副气焰嚣张的模样,要道出陈年辛密,怎么眨眼间就跑了。

徽音牵着贺佳莹继续往前走,刚下木桥,就撞上姗姗来迟的广陵公主。

她垂下头,拉着贺佳莹行礼,若非被柳桐耽误,她早带着贺佳莹离开了,也不至于撞上这位骄横的公主殿下。

广陵公主与郑妃娘娘容貌肖似,尤其是那一双狐狸眼,脸眼角上演的弧度都一模一样。她身上的百蝶秀金裙在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光,身后跟着八名青衣宫婢和四个小黄门。

广陵公主走进亭中,众人纷纷行礼请安:“广陵殿下安好。”

广陵无趣的瞥了眼亭中的女娘,兴致缺缺的坐下,“都起来吧,怎么没看见柳桐?”

一女郎上前笑道:“殿下,方才柳女郎被人气跑了。”

“是谁?”广陵公主来了兴致,直起身问道。

那女郎指着徽音道:“就是她,宋徽音。”

徽音眼见躲不过去,带着贺佳莹再次进入亭中,停在广陵公主面前,恭敬道:“殿下万安。”

柳桐是个纸老虎,不足为惧。广陵公主却不同,徽音从前跟她打过几次交道,她是真正的心狠手辣,视人命为无物,每年她宫中都会抬出几具凌虐致死的宫婢。

广陵单手支着头,笑的张扬,“你怎么出来的?”

徽音迎着她打量的目光,也笑道:“殿下心善,给我留了一个门。”

广陵的笑容淡了下来,眼神狠厉:“倒是第一次有人说我心善。”

旁人不知两人打的什么哑谜,听到这句话,纷纷聚拢过来,恭维广陵公主心地善良,菩萨心肠。

徽音趁机退到身后,抬头去看贺佳莹,发现她一直低着头,肩膀颤抖。她握住贺佳莹微凉的手,碰碰她的脸颊,轻声问道:“怎么了?”

贺佳莹脸色苍白,手脚止不住的颤抖,她摇摇头,躲在徽音身后:“我没事。”

她不敢抬头去看广陵公主,广陵公主带给她的那些痛苦记忆还残留在身体,让她瑟瑟发抖。

徽音看着贺佳莹不对劲的状态,心中有了猜测。裴家和郑家是死对头,皇后和郑妃娘娘在宫中打擂台,广陵公主作为郑妃娘娘的女儿,会争对贺佳莹不是奇事。

广陵被一群女娘围在中间,被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扰的心浮气躁,说些别的也就罢了,一口一个心善,是在嘲讽她吗?

“闭嘴!”她猛的拍桌,不耐烦道,“再吵,本公主就割了你们的舌头!”

都是些养在深闺的女郎,好些第一次广陵公主想要讨好一番,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纷纷吓的不敢说话,亭内瞬间寂静无声。

广陵公主耳边清净后,在身后宫婢的搀扶下起身,走到徽音面前,盯着徽音身后的贺佳莹有趣道:“是你啊,你居然还敢往我眼前凑。”

贺佳莹浑身一抖,双手死死拽住徽音的衣角,恨不得将头埋在地里

徽音皱眉,她还是第一次见贺佳莹这副害怕的模样,广陵公主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殿下,您发钗歪了。”

广陵公主的注意力被徽音拉回,她不在意的从头上抽出那支栩栩如生的金蝶发钗递给身后的宫婢,嬉笑道:“玩了乐子,以这钗为彩头,谁能率先拿到宋徽音的腰带,本殿下就将这只钗赏给她,还答应她一个愿望。”

亭内呼吸声停顿一瞬间,纷纷埋下头不语,扒了腰带衣冠不整,若叫人看见如何是好?

广陵回头看着面露害怕的贵女们,不悦道:“不动手的人,下一个就拿你开刀!”

今日到场的女郎属柳桐身份最为贵重,若她还在,广陵说不定还会忌惮三分。

她笑盈盈的望着贵女们,开始点名:“你,过去。”

那名贵女望着广陵恶毒的笑容,说不出拒绝的话,害怕的起身朝徽音走去,有她带头,其他人也在广陵的逼迫下动作起来。

贺佳莹面露惊恐,扯着徽音的衣角,“走,快走。”

徽音心中明白,广陵让众人都下场,都参与到这个事情中来,即使事后皇后贺裴家想要追究,事关这么多的官员家眷,根本奈何不得,只能咽下这口气。

她看着围上来的人群,护着贺佳莹一步一步退出亭中,身后的人也包围上来,将两人困在相连的木廊上。

广陵站在亭中,饶有趣味的望着徽音,不放过她每个表情。她最喜欢的就是人脸上的害怕,令她无比兴奋。

贺佳莹崩溃哭出声:“我不要……我不要再被扒光。救救我,徽音,救救我!”

徽音听着她的哭求,心里的愤怒达到顶端。她抿着唇,转身将贺佳莹抱在怀里,挡住她的视线。

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在第一个人即将触摸到徽音腰带的时候,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住手!甘泉行宫中岂容你们放肆!”

秀水湖畔上出现一队人影,领头的那位一袭粉白曲裾,她怀中抱着一捧的含苞待放的荷花,巧笑嫣然,仿若莲池仙子,出声的正是她身侧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媪。

其他人不知,广陵却是认识,那老媪是皇后的傅母,睢阳公主出生后,被皇后拨给了睢阳,照料她起居。

睢阳捧着荷花慢悠悠的上前,朝广陵行礼:“皇姊安好。”

广陵皮笑肉不笑道:“你来的倒是巧。”

睢阳捧起怀中的荷花,低头拨弄:“去摘了些荷花,来迟了些,应该不晚。”

她走到木廊上,其他人纷纷散开行礼,睢阳眉眼弯弯的朝徽音喊道:“徽音阿姊,你们方才在玩什么?”

离徽音最近的那个女郎额头冒汗,跪地求饶:“睢阳殿下饶命,妾……”

“闲话两句,殿下先进亭吧。”徽音拉着贺佳莹退到一边。

跪下求饶的女郎愣住,呆呆的望着徽音,她没想到徽音会出声为她解围。

睢阳点点头,抬步进亭,越过徽音时发现她身后泣泪的贺佳莹,她面露疑惑:“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贺佳莹不肯说话,躲在徽音身后。

徽音替她开口:“她被风迷了眼。”

睢阳也并非什么都不懂,看得出来方才广陵在为难徽音二人,徽音不想多说,她也不问。

她进了亭中,发觉广陵一脸不悦的盯着她。

睢阳不怕她,自顾自的挑了个位置坐下,疑惑的回头问:“你们不进来吗?”

徽音看贺佳莹已经收拾好心情,带着她进入亭中坐下,其他人也依着各自父兄所属的阵营,一半坐在睢阳这边,一半坐在广陵那边,泾渭分明。

直到现在,这场赏荷宴才正式开始。

睢阳坐下后只管同徽音聊天和拨弄怀中新摘的荷花,她不喜欢这种场合,若非徽音今日托人给她传话,她此刻还窝在清凉殿内摆弄新得的葵花。

广陵不悦:“你来了又不说话,何意?”

睢阳眨眨眼,“这里皇姊最大,自然是皇姊发话。”

“单赏荷有什么好玩的,不如比试一番?”广陵把玩手中的酒盏,意味不明。

“你我二人分作两队,各队出三个人,三局两胜,如何?”

睢阳没有异议:“可以。”

广陵笑着拍拍手,两个小黄门抬着两个雀鸟云纹的漆壶放在亭中央,广陵身后的宫女上前倒酒。

漆木案上,摆着两行酒盏,一边十盏,酒香萦绕。

广陵起身走到案前,长裙曳地,她率先端起一盏酒,朝睢阳道:“这第一局,比酒量,本公主亲自下场,睢阳,你要来吗?”

睢阳摇摇头,她不会喝酒。

广陵慢条斯理的喝完一盏酒,狭长的眼睛眯着,“听闻裴夫人在女眷中酒量数一数二,作为她的侄女,贺佳莹,就你来吧。”

贺佳莹攥紧拳头,鼓起勇气起身。

身后一只手将她按下,贺珺笑盈盈的起身:“广陵殿下,妾与妾的父兄自幼跟随裴将军征战,军中好饮。妾斗胆,这一局让妾来吧。”

贺佳莹拉住贺珺的手,想要阻止她。贺珺家是依附裴家的官将,她与贺珺见过几面,不想让她因为自己得罪广陵。

贺珺微微摇头,示意贺佳莹宽心。她兄长一条命是少将军救下的,一家人都非常感念少将军恩德。

方才广陵公主欺辱徽音和贺佳莹时她没能力阻拦,现在广陵摆明要刁难贺佳莹,她不能坐视不理。

贺珺走上前,恭敬的朝广陵行礼,“广陵殿下,您先请。”

广陵眯着眼打量面前的女子,是她没见过的人,倒是不怕死。没将贺佳莹叫出来,她也没甚趣味,快速喝完剩下的酒回到座位。

贺珺刚拿起一盏酒就觉得不对,这酒味道辛辣,酒气冲人,与方才广陵公主盏中截然不同。

若广陵公主盏中的是适合女子饮的果酒,那她这里就是烈酒,普通女子喝完一盏都不易。

广陵似是觉得她墨迹,不耐烦道:“喝不喝?”

贺珺不敢再耽误,仰头咽下,酒方才下肚,她便感觉胃中犹如火烧,难喉咙烧痛。

她忍者不适,继续去拿第二盏,闭着眼咽下。她酒量不差,坚持喝完了五盏,满面通红,胃中已经翻江倒海,一张嘴就要吐出来。

广陵还在不停的催促。贺珺站不稳的跪在地上,伸手去拿酒。

“广陵殿下,这一句我们输了。”徽音取走贺珺手中的酒盏,将人扶起来交给身后宫婢。

广陵单手绕着头发,不屑道:“还以为多厉害,裴家军也不过如此。”

徽音端起酒盏放在鼻尖轻嗅,不经意道:“泉烈酒,极烈。历来都是供边关守军度过寒冬的,没想到广陵殿下酒量如此之好,十盏下去依旧面不改色,真乃女中豪杰。”

广陵眸色沉沉,挥手让人将酒撤下去。睢阳也发觉不对,她本打算置身事外,但广陵故意刁难,嘲讽裴家军让她忍不了。

睢阳歪着头笑道:“皇姊,第一局你定,这第二局便让妹妹来定吧。”

广陵冷哼:“随你。”

睢阳命人取来两片轻如蝉翼的绢纱,手指轻轻划过绢纱,沉吟道:“就比谁能将这绢纱扔的远,不局限一人,可以商讨。”

广陵点点头,接过绢纱递给身后人,她对这局没兴趣。她兴致勃勃的盯着徽音,她感兴趣的是第三局。

一刻钟后,广陵那边的贵女捡起一块碎石,将绢纱绑在石头上,由力气最大的掷出去。石头落在湖中央,带起一片涟漪。

睢阳看见她们完事后,这才站起身,远处跑来一个小黄门,手中捧着一个叽叽喳喳的小雀鸟。

睢阳轻柔的将纱绢绑在小雀鸟腿上,再让人放飞。雀鸟得了自由,扑腾着翅膀快速起飞,没几息便消失在天边。

广陵身后的贵女们面面相觑,睢阳身后的贵女嬉笑高呼。这第二局,睢阳胜。

第二局开始广陵便没说过话,她不耐烦的拍着案几,“第三局可以开始了吧。”

睢阳笑道:“可以。”

广陵盯着徽音,唇边勾笑,“免得你们说不公平,这第三局,挑个大家都拿手的,比舞如何?”

睢阳回头望向身后,询问:“你们会跳舞吗?”

众女皆摇头,会跳也不敢在这里出风头。

广陵朝身后喊道:“秀娘。”

她身后应声出来一个女娘,腰肢纤细,脚步轻盈。郑秀巴掌大的小脸,一双眼却格外大,水盈盈的,她柔声道:“妾自幼学舞,这局便由妾来吧。”

睢阳和徽音听见身后的谈论,郑秀是平阳侯府的庶女,她母亲曾是一舞名动长安的红袖招。她深得其母亲传,小小年纪身段了得,舞艺不凡。

睢阳凑近徽音小声道:“徽音阿姊,我看皇姐一直盯着你,许是会让你上场,你若不愿意,我们弃权便是。”

徽音还没回答,广陵已经发难,“宋徽音,在座各位都是贵女,怎好供人取乐,看来看去,只有你身份最合适。”

她着句话不仅骂了徽音,连郑秀也骂了进去,徽音抬头望去,郑秀还是那副柔柔的模样,丝毫不受广陵话语影响。

睢阳想要开口解围,徽音拉住她。

徽音:“妾愿意比,只是我们好像都忘了一件事。”

广陵:“什么?”

徽音莞尔道:“彩头,三局两胜,胜者的彩头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广陵问,只要徽音答应比舞,一点彩头而已,她愿意给。

徽音:“妾想要殿下,为着方才欺辱一事亲口向我,还有贺佳莹道歉。”

广陵脸上笑意消失,她面无表情盯着徽音,“从来没有人敢这么要求本公主?”

徽音微微垂头,“殿下不愿意,那便算了。”

“慢着,”广陵站起身,双手交叠与腹前,气势逼人,“本公主答应你,可你若输了,我就要将方才没做完的事继续。”

徽音答应下来。

因比舞需要更唤舞衣和妆容,广陵给了她们半个时辰的时间回去更衣。

回迎风馆的路上,贺佳莹拉住她,偷偷问道:“你有把握吗?”

徽音摇摇头,她会舞,却比不得音律。郑秀一看就是行家,她没有把握。

睢阳也担心的回头,“若是输了,我就去找母后帮忙。”

徽音安慰两人:“舞比非只看舞技,影响的因素有很多。舞技比不过,就从其他方面下功夫。何况等会是投票表决,我算过了,票数会是平局。”

贺佳莹面露迷茫:“为何是平局?”

“咱们今天在秀水湖畔闹出这般阵仗,此刻整个行宫都知道的差不多了。这已经不单单是女郎间的赌局,其背后是郑家和裴家的博弈,只怕这会,各府的女郎都接到了家中的叮嘱。”

徽音所料没错,除了进山打猎的裴彧,太子吴王等人,行宫内其他人都得到了消息。连内宫中的陛下和皇后都听闻此事,陛下还同皇后下注,赌谁会赢。

她们刚回迎风馆,就见裴夫人早就等在门口,她身后婢女十二人,各个手中端着的漆盘上摆满衣裳和首饰。

见徽音等人回来,她上前朝睢阳见礼后,吩咐身后的婢女将徽音带下去梳妆。

贺佳莹问:“姨母,这是……”

裴夫人摆摆手,“事情的起因我都知道了,就凭徽音那张脸,她往那一杵就赢了。”

“姨母,你不怪我们闹出这个乱子吗?”贺佳莹回来的路上就揣揣不安,担心挨骂。

裴夫人笑道:“骂你们做什么,皇后娘娘说了,郑家最近越发过分,明面上不好教训她们,这个机会正好。那广陵数次欺辱你,这次定要狠狠出口气。”

“你眼睛怎么肿了?”裴夫人发觉贺佳莹情绪不对,眼睛肿的老高。

贺佳莹眼眶生热,低下头亲亲热热的挽着裴夫人,轻声道:“是风迷了眼。”

第35章 他心中有人,怎会对她动……

青铜菱花镜镜中浮现一个人影, 发髻上珠翠严丝合缝,似个行走的梳妆奁。

徽音动了动重如山的脑袋,她依旧没办法认同裴夫人简单粗暴的审美。

身后的青衣婢女拿着海棠留仙裙在她身边比划, 徽音拦下她的动作,将头上多余珠翠取下。

她选了件碧粉相间的纱纹裙, 轻透如雾,依稀可见内里白皙的肌肤。将长发分股,一部分挽髻,余发散背, 髻上系着一根朱红飘带。

不同以往的素面朝天,徽音特意上了妆, 在眉心描上莲花样式的花钿, 胭色如云。

趁着还些时间,徽音回想起之前学过的几只舞, 她会的不多,跳的最好的当属折腰舞。

郑秀的阿母红袖招当年就是以折腰舞名动西京,她自幼随其母苦练,今日必定也会选这支折腰舞,徽音若也跳折腰舞, 完全没有取胜的可能。

虽说票数会是平局, 但若两人舞姿差距过大, 广陵定然不服。徽音想来想去, 跳采莲舞, 配以她这身装扮加上十里荷花, 或能一博。

收拾好后,她快步出屋,贺佳莹和睢阳在院中等她, 见她出来,满眼惊叹。

贺佳莹仿佛看见了曾经的徽音,锦衣华服,巧笑嫣然。看久了她浅衣素面,忽然再看她娇艳如花,只觉耀眼。

贺佳莹凑上前,她眼皮已经叫裴夫人拿煮好的鸡蛋滚消肿,只是还有些红红的。

她摸着徽音的衣料,赞叹道:“真好看。”

睢阳依旧还抱着那捧荷花,面露忧虑:“徽音阿姊,你想好跳什么舞了吗?”

徽音点点头,“走吧。”

她们到秀水湖畔时,这里的比方才还要多两倍,除了看热闹赶来的官眷外,还有不少来探听消息的奴仆。

广陵等人已经等在亭中,郑秀穿着一身绯红云罗裙,衣裳裁剪极贴腰肢,袖长及膝。她挽着高髻,俏丽妩媚,与方才柔顺的气质大为不同。

她盯着徽音似笑非笑:“还你为你不敢来了。”

徽音提裙走进木廊,表情平淡:“殿下说笑了。”

郑秀也望着徽音,看起她的舞裙后眼光一闪,手心渐渐生汗,今日这才比试,她必须赢。

广陵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见宋徽音颜面尽失的模样,她不耐烦的敲敲桌,“你们谁先来。”

徽音和郑秀目光相交,郑秀上前一步,声音柔弱却坚定:“妾先来。”

徽音没有异议,坐到睢阳和贺佳莹身边,环顾四周,依旧还是方才那些女郎,没有生面孔。

弦声轻响,舒缓轻盈,郑秀双膝微曲,双臂交叠于胸前,被长袖遮挡的面部只露出处一半,妩媚动人。

鼓响三声,郑秀直起身,纤细的身姿如青竹。

“咚——”

她忽的腰肢一软,整个人向后折去。素纱长袖摊开铺开在木廊上,如水蛇般妖娆扭动。

飞舞的长袖跟随她腰肢的韵律,在空中变幻莫测,腰间挂着的小金铃随着她的舞步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重鼓声再次急促响起,郑秀后腰柔软,再次下腰,单腿朝天,头颅离地不过三寸。这般欲坠不坠的姿态,竟比彻底卧倒更教人屏息。

一舞结束,掌声雷动。

徽音不自然的摸摸后腰,她没有郑秀那般柔软的腰肢,学折腰舞时吃了不少苦头才堪堪练的像模像样,与郑秀这支舞完全没有可比性。

郑秀胸脯上下起伏,脸上浮起细汗,她脚步轻盈的走进亭内,目光看向徽音,似乎在说,你赢不了我。

徽音不等广陵开口催促,在她开口前就起身走到木廊中央。东风渐起,吹起她层叠的碧粉纱裙,朱红发带飞扬。

她扬起头,余光看见斜上方山坡上矗立着一对队人影,像是一队上山打猎的骑兵。距离有些远,她看得有些模糊,其中一人身形轮廓像极了裴彧。

徽音眯着眼想要细看。

广陵令人生厌的声音响起:“磨磨唧唧做什么,要认输啊?”

徽音收回视线,示意乐师可以开始弹奏了。她闭上眼,聆听音律。

少女一身碧粉纱裙立于十里荷花中,如同刚刚化形的瑶池仙子。她右足轻轻点地,左腿缓缓抬起,膝弯折出新月般的弧度。

她随着轻盈欢快的乐律舞动,双臂张开,袖中金粉散开落进湖中,如同一只的翩翩飞舞的蝴蝶,肆意在池中嬉笑玩乐。

乐声见底。

徽音收袖翻身,双手挽花作莲状,从高到低。她俯身倾腰,一段雪白后颈从散乱的青丝间露出,耀眼逼人。

“快看,那是什么?”有人惊呼道。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木廊周边的湖中吸引了大大小小的游鱼和锦鲤,围在徽音身边,随着她的舞步上下起伏。

亭中人只觉惊奇,纷纷起身观望。

山坡上的众人满眼震撼,从他们俯瞰的视角望去,十里荷花中,一女子轻盈舞动,朱色发带吸人眼球,让人不自觉跟着它上下浮动。

让人惊叹的,湖中的游鱼四面八方的朝那女子游去,最终汇聚在她身边,锦鲤色彩斑斓,少女碧裙翻飞,一时间叫人分不清是锦鲤跃动之美,还是少女舞姿更美。

太子不可思议叹道:“世间竟然如此奇景。”

吴王抱臂笑道:“太子皇兄,可是后悔将宋徽音拱手送人了?”

太子回过神,有些尴尬,他瞪了眼吴王,不好意思的望着裴彧,“孤没有其他意思。”

裴彧轻轻颚首,太子什么脾性他最清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还没小气到那个程度。

他只是没想到,一向低调做人徽音,竟会做出如此大出风头之事。

裴彧望着下方的奇景握紧缰绳,喉结上下滚动。很奇怪,他是个占有欲很强的,属于他的东西,旁人看一眼都不行。

但他此刻看着熠熠生辉的宋徽音,只想叫她更美些,更耀眼些。

她是株有毒的牡丹,裴彧很早就知道徽音动机不纯,留在他身边另有打算。他不介意,或者说他笃定宋徽音掀不起什么风浪。

不知何时起,她的毒素侵入全身,扰得裴彧日夜不宁。

想起两人昨日的争吵,裴彧心中不爽利起来,他如快速在人群中搜寻,果然在不远处看见凝视徽音身影的王寰。

裴彧轻嗤出声,再怎么看,也不会是他的。

徽音随着音律停住脚步,鼻尖冒起细汗,许久未舞,她能明显感觉到舞步的生疏,还有几次滞凝,好在她投机取巧,用锦鲤奇景遮掩过去。

贺佳莹捧干净的棉帕上前,眼睛一闪一闪的:“擦擦,累吗?”

徽音接过帕子擦脸,恹恹的摆摆手,她浑身冒汗,身上黏黏糊糊的,只想快点回去沐浴更衣。

她走进亭中,郑秀满目不可置信的望着她,眼底蓄满泪水。

徽音避开她的眼神,默默走到睢阳身边坐下。

睢阳递给徽音一杯茶,双手撑头,赞叹道:“徽音阿姊,你是怎么做到让游鱼汇聚的。”

徽音从衣袖口取出一点残余的金粉,凑在睢阳耳边低语:“我找要了些药粉,这些粉可以在短时间内吸引游鱼。”

随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微微摇头。

睢阳双手捂唇,露出一双盈润的眼睛,眉眼弯弯的点头。

结束后,由睢阳和广陵各出一名宫婢收集票数,半响后,广陵的宫婢低着头走上前,声音极低:“郑女郎十九票,宋娘子二十一票,宋娘子赢。”

徽音也有些差异,在她的猜想里,平局是最好的结果,她没想过赢,也不愿意输,只想顺利从今日的宴席中安然脱身。

没想到的是,竟以一票之差胜出了。

亭中一片寂寥,按照先前定好的赌约,广陵公主输了,要亲口向徽音和贺佳莹道歉,但此刻众人都不敢开口提起。

“殿下,愿赌服输。”徽音坐在睢阳身边,打破寂静。

广陵阴沉着脸,那眼神恨不得剐下徽音的眼睛,她坐在原地没动,极为不屑,“你们也配?”

徽音笑了笑,她压根没指望广陵会遵守约定,“殿下不愿,那就……作罢。”

那边的广陵脸色极为难看,视线如刀的剐着泣泪的郑秀,看见她那副柔弱的模样更为生气。

她推开身侧摇扇的宫婢,气势汹汹的走到垂泪的郑秀面前,抬手就是狠狠的一巴掌。

郑秀被打蒙在地,捂着脸不敢出声,她的发髻被方才的巴掌打散,凌乱的垂在肩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亭中众人瞬息止声,徽音和睢阳同时抬眼望去,贺佳莹眼睫颤抖,不自觉退后一步。

广陵盯着地上捂脸的郑秀,辱骂:“废物东西,和你那下贱的母亲一样,只配供人取乐。”

郑秀从跪地后就一直低着头,手掌撑在地上,指尖发白。

广陵又犹不解气,回身拿起桌上的酒盏浇在郑秀头上,桃红色的浆饮顺着郑秀的脸滴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味道。

“废物!没用的东西!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回去就把你送给……”

睢阳见广陵越说越过火,举止越发过分,出言阻止:“皇姊!”

广陵被叫住,眼神狠辣,“怎么,本公主管教自家人都不行?”

睢阳难得冷下脸,起身走到郑秀身边,当着广陵的面扶起郑秀,将人护在身后。

不卑不亢的对上广陵,“你我身为皇家公主,一言一行皆代表皇室颜面。你嚣张跋扈,以势压人,欺凌弱小,当真以为没人能治得了你吗?”

广陵失声笑起来,发髻上的金枝乱颤,她抬手摸过睢阳粉润的脸,手下用力,“何时轮到你教训我了?”

“大长秋到!”小黄门扯着嗓子唱到。

广陵皱眉,抬眼望去,大长秋姚兰一身宫装,气质威严,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她笑吟吟的望着亭中僵持的两人,嘴唇启合:“皇后传召,广陵殿下,睢阳殿下,请吧。”

广陵收回手,冷冷的瞥了眼端坐的徽音,拂袖离去。睢阳跟在她身后,一行人身影消失在秀水湖畔。

回迎风馆的路上,贺佳莹踌躇问道:“你不问问我,广陵对我做了什么吗?”

徽音眯着眼,抬手遮住树缝洒落的阳光,“没什么好问的。”

她脚步不停,也没有回头,空灵的声音飘进贺佳莹耳里:“那些打不倒你的,终将使你变得更为强大。”

贺佳莹放慢脚步,眼前浮上一层雾气,她望着徽音的背影,她很羡慕徽音,也很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冷静,强大,无所畏惧,似乎什么事情都不能将她打倒。无论什么困境,她总能凭借自己挣脱牢笼。

她擦擦眼角,加快脚步追上去。

徽音回到迎风馆,迎面撞上飞奔出来的裴衍,好在裴衍腰间发力,侧身躲避,不然徽音就要被他的蛮力撞出去。

贺佳莹扶住徽音,探头看着裴衍斥道:“小心点!毛手毛脚的。”

裴衍望天摸摸后脑勺,“我是想去看你们比试的,你们已经回了,谁赢了?”

徽音:“我赢了。”

她说完快步越过裴衍,进屋拆散发髻。

裴衍在身后叫道:“太可惜了,我居然错过广陵吃瘪的神色。”

贺佳莹拍拍他的肩,道:“她根本没遵守诺言,不过广陵气疯了,当着众人面辱骂殴打郑秀,已经被皇后娘娘喊去了,估摸着要遭一顿训斥。”

“可惜我没瞧见。“裴衍摸着下巴,遗憾道。

贺佳莹:“姨母不是让你去将表兄叫回来吗?”

裴衍:“阿兄今日与太子吴王进山打猎去了,他说午间会归。”

贺佳莹颇为遗憾:“可惜表兄没看见徽音的舞姿,他若在,必然要被迷倒。”

议论中心的徽音浑然不觉,她身体浸在温热的水中,闭着眼靠在浴桶上,脑中回想起土坡上的那个人影,越想越觉得像裴彧。

徽音想起昨夜的不欢而散,摇摇头甩开思绪,掌心合拢捧起清水淋在身上。

听说苏静好这些时日都被皇后娘娘带在身边处理一些公务,袁秩那里暂时没有消息,不如先去苏静好那里探探。

颜娘拿来干净柔软的长裙给徽音穿上,用干净的帕子绞干她的头发。

临近午时,檐下风铃轻响,院中花枝摇曳,清香扑鼻。

颜娘将午食摆在窗前,喊徽音过去用饭,行宫内的饭食统一由内宫食监负责,每日的食谱都是定好的。

味道平平无奇,不能说好吃,也不能说难吃,有点能力的人家都私下在院子里开小灶。

颜娘托人弄来了些新鲜的莲藕的,用猪大骨中火慢炖半个时辰熬出的莲藕骨汤,香气四溢。

徽音捧着热汤小口喝着,颜娘满面笑意的望着她,手掌的竹扇轻轻摇晃,风中夹着翠竹的清香。

“尝尝烤肉。”颜娘递了一把烤好的肉串过去。

徽音接过肉串,竹签和肉嵌的很紧,她费了好大力才咬下来一块。

门口传来金玉碰撞的声响,徽音顺着声音望去,裴彧目光深邃的站在院门口,静静的望着她。

徽音放下手中的肉串,低头一言不发。

风越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

裴彧望着檐下坐着的少女,她似乎是方沐浴过,穿着一身浅杏色直裾,袖口宽大,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臂。发丝散在脑后,两侧肩膀处垂落一缕,气质恬静。

他想起刚刚进院时看见的一幕,徽音垂着眼跟肉串较劲,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龇牙咧嘴的生动表情,却丝毫没有觉得难看,反而觉得很可爱?

颜娘不知道两人间的别扭,坐在徽音身后轻咳提醒她出声。

徽音沉默良久,终是抬头询问:“少将军,用饭了吗?”

裴彧面色冷淡:“尚未。”

“那一同用些吧。”徽音望着裴彧,目光平静。

裴彧轻轻颚首,在徽音的注视下缓缓走上前,跽坐在徽音对面。

颜娘见状起身,迈着小步去了旁屋,取来一对干净的碗筷放在裴彧面前,她略微迟疑了一刻,还是转身离去,轻轻掩上院门。

小院中只剩徽音和裴彧,一时静默无言。徽音拿过裴彧的漆碗,替他盛了一碗温热的排骨汤,睫毛轻颤:”莲藕排骨汤,荆楚特色。”

她将漆碗放在裴彧面前,挺直背脊的望着对面的男人。

裴彧拿起银喝汤,他礼仪很好,吃香也很斯文。

徽音吃的差不多了,她视线放空,眼神虚虚落在裴彧肩侧。想起刚到裴府的时候,她还不熟悉裴彧的性格,在他面前总是时刻紧绷着,不敢放肆,深怕他不喜。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越来越不怕裴彧,甚至敢和他吵架甩脸子了?

脸上传来温热的触感,还有茧痕的粗糙感,徽音回神过来,微微侧头,发觉裴彧正抬手摸着她的脸,手指微动,动作温柔的轻轻擦拭她的嘴角。

他面上表情未变,依旧是那副冷脸的模样,说出的话却令徽音心神一颤,”脸,脏了。”

徽音呆呆的望着他,心里头浮起一个极为不可能的想法,“你……”

徽音话还没说完,就被闯进来的裴衍打断,裴衍穿着一身短襦袍子,脚踩小皮靴,腰间挎着长刀,他嗓门极大:“阿兄,带我去苑林马场,我要去骑汗血宝马!”

裴彧在裴衍出声那刻就收回手,指节轻叩案几,瞳色深不见底的望着裴衍,“你不会敲门?”

裴衍迷茫的看看阿兄,又看看阿兄对面的徽音,才发觉不妥。阿兄现在和徽音住在一起,他不能随随便便就闯进来了。

“我下次一定注意。”裴衍后退两步,在木门上轻轻敲击。

裴彧放下箸,起身带着裴衍走出院门,徽音听见两兄弟的交谈。

裴衍:“听说汗血宝马跑起来流的汗和血一样,是不是真的啊?”

裴衍:“阿兄,我们现在就过去看好不好?”

裴衍:“我真的很想看,求你了,阿兄!”

裴彧似是被烦的不行,一掌推开裴衍凑上来的脑袋,懒洋洋道:“等我给我阿母请完安。”

两兄弟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出,徽音低头笑出声,裴衍一遇上裴彧就好像摇着尾巴的小狗。

裴彧面上对裴衍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内里却很关心幼弟,满足他想要的一切。

她有一次遇见裴彧深夜翻阅竹简,还以为他在看研读兵书,后来才知道,他是在翻看裴衍在太学里的文章,偷偷关心他的学业。

徽音起身回屋,坐在铜镜前照着脸颊,她鬼使神差的抬手覆在裴彧触摸过的地方,想起他那时幽深的眼神。

颜娘在外吆喝阿蘅收拾案几的声音打断她的动作,徽音心中一跳,连忙撤手低头整理裙摆,方才被裴衍打断了,她没来及得问出口,裴彧是对她动心了吗?

徽音支着头,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他心中一直是远在青州的柳檀,等着她守孝期满两人再续前缘,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

他心中有人,怎会对她动心呢。

徽音轻轻呼出一口气,还好方才没问出声,不然裴彧否认后多尬尴,估计会觉得她自作多情,说不定还会嘲讽她,仗着有一张颜色的好的脸,就认为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欢她。

她抬手拍拍脸,望着镜中的人影,一字一句叮嘱道:“宋徽音,不要乱想,他和你,不是同路人。”

裴彧离去后,夜里也没再回来。

裴夫人得了闲,日日带着贺佳莹出门相看,每日黄昏时分才归。裴衍跟裴彧去了苑林马场后,也住在了那边。

偌大的迎风馆只剩徽音一人,她独自待了几日,每日待在屋内钻研古文字,跟着颜娘练女工,因裴彧波动的心绪逐渐恢复平静。

——

转眼便是抵达甘泉行宫的第一场夜宴。

用过午饭后,贺佳莹就跑到徽音的院子里,绘声绘色的讲了这些天相看的事。

她伏在矮榻上,用宽大的衣袖遮住脸颊,闷闷不乐道:“姨母带我见的几人,我一个都不喜欢。”

徽音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贺佳莹转头望着坐在窗前修建素馨花的徽音,歪着头道:“我也不知道,许是不合眼缘?”

“总之,要找个我喜欢的!”

徽音放下剪刀,转身望着贺佳莹,呢喃道:“喜欢是什么?”

贺佳莹提裙下榻,快步小跑到徽音身边,坐在她对面的锦席上,大声解释:“喜欢就是看见他和其他女人在一起会生气,见不到他时会时时惦念,因他忧而忧,因他悦而悦。”

徽音不解:“喜怒哀乐皆系于一男子,那还是自己吗?”

“唔,”贺佳莹皱眉,“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什么是喜欢,我也不懂。

徽音放下剪刀,低头整理案几上碎叶,转移话题:“广陵的事,你知道多少?”

贺佳莹小脸皱成一团,撇撇嘴道:“知道的不多,我平时见了她都绕道走。”

“她那桩婚姻你知道吗?”徽音轻轻摆弄花枝,漫不经心问道。

贺佳莹拍掌道:“这个我知道,姨母与我说过,广陵公主不愿意嫁,郑妃娘娘天天在陛下面前吹风,要解除这桩婚事呢。”

广陵同淮南王世子的亲事是先帝临终前定下的,淮南王是本朝唯一的异性亲王,先帝在时,功勋卓越,一人平定四国之乱。

他子嗣不息,除三个女儿外就只得了一个儿子,便是如今的淮南王世子。自小聪颖机敏,只可惜在他八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落下后遗症,成了一个痴傻儿。

先帝本忌惮淮南王功高,世子机敏,处处提防。未料一朝出事,淮南王府唯一的继承人成了一个痴儿。

他彻底放下心,为了安抚淮南王,便将当时的太子长女,也就是如今的广陵公主许给了淮南王世子。

随着广陵渐渐长大,郑家水涨船高,她是一万个不愿意履行这桩婚事,一直想各种办法拖延着,如今已年近二十,宫中依旧没有要送公主出嫁的动静。

广陵和郑家卯力气想要退婚,但因着是先帝旨意,陛下一直未曾应允,却也未曾逼她成婚。

淮南王心中也清楚始末,这些年来一直安分,留在封地未曾进京,也不曾向陛下请旨下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