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世子已二十有二,因名义上是广陵的未婚夫,淮南王也未曾给他纳妾。但他就这一个独苗苗,又心智残缺,如何不会盼望早日得一个健全的孙儿。
贺佳莹四处张望片刻,凑近徽音耳语:“我还知道一个秘密,广陵她私下养了个面首。”
徽音一顿,眼里趣味颇浓,“你怎么知道的?”
贺佳莹踌躇片刻,还是觉得坦白:“我有一次偷偷撞见她和一男子举止亲密,当时还不知道,但广陵事后对我一顿威胁打骂,我就猜到了。”
贺佳莹直起身,撅着嘴巴凑到徽音面前。
徽音连忙后退,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前进,惊讶道:“你干什么!”
贺佳莹讪讪的退回去,解释道:“我在给你演示啊,她和那男子搂抱在一处,嘴对嘴亲着,声音还特别响。”
徽音:“……”
“你说归说,别动作。”
贺佳莹不解,瞪着两只乌黑的眼睛叫道:“我们又不是没亲过,我落水那会……”
“闭嘴!说正事。”徽音快速打断她。
“好吧,”贺佳莹趴在案几上,拨弄修剪后的素馨花,兴致缺缺,“她也是因为我撞破她的秘密,这才屡次针对我,叫人找我麻烦,就上前几日的小宴一样。”
徽音:“那面首长什么模样,你还记得吗?”
贺佳莹点点头,回忆片刻:“斯斯文文的,很白净清秀,挺眼熟的,但是我又想不起来他到底像谁。”
她在脑中仔细回忆着,贺佳莹可以肯定她一定见过与那面首长相相似的人,是在哪里呢?
“对了,我虽想不起他像谁。但是前几日秀水湖畔,我在看热闹的人群里看见了他!”
徽音疑问:“你确定没看错?”
广陵再如何娇纵跋扈,也不至于猖狂到将面首带到甘泉行宫来。淮南王虽低调,却不是吃素的,能由得她这样侮辱……
贺佳莹肯定的点点头:“我确定,就是他。他眼角下有一颗血红的泪痣,与清秀的面目差距甚大,叫人一见难忘。
徽音拿起案几上一根残枝轻轻掰断,低头浅笑,未嫁公主蓄养面首,堂而皇之带到甘泉行宫,还有一个身份不凡的未婚夫。
好戏要开场了。
第36章 甘泉宫夜宴上
夕阳西沉, 甘泉山的轮廓在黄昏里渐渐深邃。大庆殿的丝竹声传来,似乎是在提醒人们,今夜的盛景。
徽音着月白曲裾深衣, 腰间束一条朱红宽带,垂落两条绫罗飘带, 外罩一件素纱单衣。
青丝绾成垂云髻,仅以一支羊脂白玉簪固定,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耳畔悬着两粒明珠, 盈盈润泽。
贺佳莹今日打扮同从前差不多,樱色交领襦裙, 发丝盘于成望仙髻, 鬓边插一支金金玉蝴蝶簪,坠着三条珍珠垂链, 衬得肌肤胜雪。
裴夫人打扮偏庄重,深紫三重曲裾,高髻珠翠华光,腰间坠一枚翡翠禁步,行动时发出清越玉鸣。
临近戌时, 裴夫人领着徽音和贺佳莹出门, 沿着浅石小道朝内宫行去。一路上遇见不少熟捻的官员家眷, 彼此寒暄两句, 一同前往内宫大庆殿。
徽音和贺佳莹跟在裴夫人身后, 不动声色的打量同裴夫人叙话的夫人。她就是柳檀和柳桐两姐妹的母亲, 河东柳氏当家作主的大夫人。
柳夫人眉眼间和柳桐如出一辙,只不过她脸型较长,侧脸圆润, 加之嘴角一直带着一抹浅浅的微笑,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笑意温婉的感觉。
徽音曾见过这位柳夫人一面,她阿母颜婥确实与柳家有几分渊源,却不是柳桐口中的那样。
二十年前,徽音阿父宋渭名声鹊起,才名远播,引得不少外地学子奔赴宛县同他比试学问。如今的河东柳氏家主,柳檀姐妹的父亲,时任光禄勋大夫的柳寅光也是其中一员。
柳寅光容貌俊朗,谈吐不凡,一到宛县便吸引了众多女子的目光。
而颜婥是当时十里八乡容色最好的小娘子,家中幼女,自幼体弱,如珠似宝的宠着长大,性子天真。
意气风发的少年与正当韶华的少女碰面,自然会发生一些话本里才子佳人的故事来。
两人迅速坠入爱河,可柳寅光出身氏族,即便颜家在宛县是当地大族,在河东柳氏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柳寅光的父母说,颜婥若想进柳家的门,只能为妾,或者,柳寅光自愿放弃家族宗子身份,不得继任家主之位,他们才会同意柳寅光娶颜婥为妻。
柳寅光既不愿意放弃家主之位,也不愿意放弃颜婥,他找到颜婥,对天发誓,即使颜婥为妾,他日后娶妻,颜婥也依旧是他心中最爱的人,他会给颜婥最好的一切。
颜婥不愿意,快刀斩乱麻的和柳寅光分开。而这时,宋渭却突然上颜家门提亲求娶颜婥,颜婥也为了避免柳寅光的纠缠,答应了宋渭的提亲。
至于徽音是如何知道这些往事的,全靠她阿父不避讳。宋渭和颜婥成亲后没两年就生下了徽音,赶上新帝登基,被陛下招入京。
柳寅光一直记恨宋渭背后使招娶走了颜婥,多年来一直记恨,宋渭入京后他更是屡屡使绊子。
每次使完绊子,宋渭便回家扑在颜婥面前哭诉柳寅光的小人行径,然后又是吃一口陈年老醋,哄得颜婥心疼他。
徽音那时年纪虽小,也是记事的年纪。宋父不仅不避讳,还屡次当着颜婥的面叮嘱徽音,不要和柳家的儿女交好,尤其是柳家的男儿。
不出意外,每次都招来颜婥的一顿笑骂。
至于这位柳夫人,以往宴会两家相遇,她面上一直是一副亲亲热热的状态。但从柳桐口中透露出来的那些,徽音就明白,她是怨的。
柳寅光身为父亲自然不会在女儿面前述说自己年轻时候的情债,柳桐所得知的一切便是来自与这位柳夫人的言传身教。
只是,她不去怨罪魁祸首,却怨她母亲,私下诋毁是什么道理。
贺佳莹看见徽音目光一直在柳夫人身上,她凑过去小声嘀咕:“这柳夫人倒是温婉,也不知她是如何养出柳桐那样的女儿。”
徽音从思绪中抽离,笑道:“也许柳桐性子随他父亲。”
她低头和贺佳莹叙话,忽觉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徽音抬头去看,那位柳夫人目光意味深长的望着她,正在跟裴夫人说些什么。
裴夫人面上的表情很好猜,她连连摆手,笑意有些勉强,嘴唇上下启合在解释什么。
徽音猜,定是柳夫人在裴夫人面前上她的眼药,裴夫人替她在解释。
也是难为她了,想必是徽音那日一番话对柳桐冲击不小,她回去定然同柳夫人好生闹了一场。不然,柳夫人也不至于特意等在这里,朝裴夫人上眼药。
柳夫人笑了起来,方才周身温婉的气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高高在上不屑的笑意,她继续跟裴夫人说话。
徽音看见裴夫人解释的动作瞬间停住,面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开始猜测,柳夫人说了些什么,能让裴夫人变脸。
柳夫人说完那句话,别有深意的瞥了眼徽音,转身离去。
裴夫人静默片刻,挤出一抹笑,招呼徽音和贺佳莹跟上。她难得沉默,脸上没有笑意。
连贺佳莹都发觉不对劲,小心的问道:“姨母,你怎么了?”
裴夫人自以为掩饰很好,勉强笑道:“没怎么,快走吧,宫宴要开始了。”
贺佳莹一脸狐疑,戳戳身侧的徽音,“你知道那柳夫人说了什么吗?”
徽音虽没听见她们交谈,但基本上猜到了些:“裴家与柳家的渊源在于裴彧和柳檀,方才柳夫人频频看我。我猜,她是在跟裴夫人说,日后柳檀嫁予裴彧,我该如何处置。大约是让裴夫人将我早日打发走吧。”
“不行!我不同意,”贺佳莹气鼓脸,“她真不要脸,明明当初是她们失信,表兄死讯传来不到三月便将柳檀嫁走,倘若愿意等等,岂会是如今的局面。”
徽音逗她:“你不同意有什么用,你表兄愿意呀。”
“表兄他眼瞎!”贺佳莹嘴角向下,她现在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徽音。
贺佳莹莫名感动难过起来,如果她是徽音,家道中落,家中只剩自己一人撑着,从天之娇女沦落到给人做妾,而那个人心中还有旁的女人,时刻惦念着要娶她回来!她只要想想都难受的想哭。
她嘴巴一瘪,抱住徽音的手臂安慰道:“徽音,你别难过,柳檀和你之间,我一定选你。就算她将来进了裴家的门,我也会帮你斗她的!”
徽音望着贺佳莹无比认真的神色和微红的眼眶,心中暖意上升,她握紧贺佳莹的手笑道:“将来你要嫁人的,如何帮我斗?”
“那我就不嫁了,一辈子守着你。”贺佳莹认真道。
徽音眼前蒙上一层雾,她眨眨眼,压下泪意,仰头望着天上的星辰开心的笑起来,声音极轻:“贺佳莹,谢谢你。”
“不用谢,”贺佳莹轻声回道,“这是我欠你的。”
——
暮色四合,一片昏暗天色中,大庆殿如同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殿前每隔十步放置一落地的雀鸟衔珠铜灯,火光明艳。明黄纱质帷幔轻扬,夜风穿堂而过,携来莲池的幽香,驱散夏夜的闷热。
地面铺就墨玉方砖,光滑如镜,四周的粉墙上绘着仙人驭龙、神女采芝,其笔法飘逸,似有仙气氤氲。
御座设于殿北高台,风座略微靠后,两夜宴分为男女宾客席,左为男,右为女。朱红勾勒的漆案整齐摆放在殿内,按官阶排列,青丝竹簟铺陈,前后各三列,殿之广,可容纳千人。
青铜冰鉴置于四角,寒气氤氲,每个座位后都有一名早已等候的宫婢,她们手执长柄鸾扇,轻轻摇动,凉风徐送。
殿外,乐工列坐阶下,随着黄门侍郎高唱,浑厚的编钟声如涟漪荡开,琴瑟笙箫启奏。众人肃然起身,垂首恭候。
远处宫灯如星,蜿蜒至殿前,御驾将至。
“陛下驾到——”
“皇后驾到——”
殿门处,两队执戟羽林郎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玄甲映火。随后,十二名宫娥手提娟灯,迈着小步缓缓前行。
武帝身着玄色裳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白玉珠垂落,遮住其深邃眉目。他步履沉稳,龙行虎步,腰间玉佩轻撞,帝王威仪尽显。
裴后随行在侧,一袭深红曲裾,广袖垂落,衣摆绣着金凤暗纹,灯下流光溢彩。她挽着高髻,头上是一套配对的鸾凤金步摇,面容端庄,雍容华贵。
帝后行至御座前,武帝抬手,裴后落后一步站在武帝身侧,众人伏地,齐声高呼:“臣等恭迎陛下,皇后!愿陛下万岁,皇后千岁!”
武帝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微扬,沉声道: “众卿请起,今夜佳宴,不必拘礼。”
裴后亦含笑颔首,袖中指尖轻抬,示意宫人开宴。
苏静好陪侍在裴后身边,望着女眷席那边的眼熟的人影,渐渐放下心,过了今日,苏家困局便解了。
她和下方的广陵公主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移开目光。
苏静好指尖在漆盘上轻点,眼底暗光一闪而过。她招手唤来一名宫婢,在她耳边细语交代两句。
等宫婢离开后,她挺直背脊捋捋衣裙,望着身前皇后的背影艳羡,过不了几年,她也可以坐在这个位置上,受万人朝拜。
徽音和贺佳莹共用一案,案上冰镇瓜果盛于青玉盘,荔枝、杨梅堆叠如珠,寒瓜剖开,红瓤黑籽,水润晶莹。
旁边还有一叠新采的莲蓬,清香徐徐。两侧,大大小小的漆盘内盛着鱼脍、炙肉等佳肴,香气浮动。
两人对桌上的佳肴没有兴趣,对糕点瓜果倒是很爱,一同分食完,边吃边欣赏大殿中央的歌舞百戏。
徽音和贺佳莹不约而同的认为《建鼓舞》最好。四名身强体壮的赤膊力士轮番击打丈重鼓,鼓点如雷。
殿中人多,噪音也大,摆了冰也气息燥热,贺佳莹还喝了点浆果酒,此刻双脸酡红,眼神迷离。
徽音在她面前挥手问她,“我是谁?”
贺佳莹捧着酒盏笑嘻嘻道:“仙子,嘿嘿。”
徽音:“……”她是真没想到贺佳莹酒量如此浅,三倍果酒下去就认不清人。早知道,就不让她喝了。
贺佳莹许是觉得热,伸手去扒拉颈口的衣领,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徽音连忙按住她的手,不好意思的同身侧守着的宫婢开口,“你可以帮我一起把她扶出去吹风醒酒吗?”
宫婢迈步上前,两人扶着贺佳莹一路出了大殿,徽音将人放在园中扎好的秋千上靠着,请宫婢寻来一些清水喂给贺佳莹喝。
她陪着贺佳莹在外头坐了一会,贺佳莹才清醒些,捂着脑袋喊晕。
徽音无奈:“起来走走?”
贺佳莹难受的点点头,两人朝园中走去,园中灯火明亮,到也不担心看不清路。
没走一会,贺佳莹又喊累,徽音这下是彻底没脾气了,带着人绕过假山去亭中歇息。
坐了半刻钟,徽音看贺佳莹好转不少,准备带着她回去,毕竟缺席太久被人看见了不好解释。
两人才刚走到假山出,就听见假山里传出细碎的声音,那声音很耳熟。
徽音和贺佳莹对视一眼,心中都清楚,这声音的主人就是广陵。徽音指着身后的草丛,示意贺佳莹过去。
贺佳莹捂住嘴巴,踮脚小心翼翼的跟在徽音身后,二人找了个安全的地方蹲着,朝假山内看去。
广陵靠在假山石上,满面通红,发丝散乱,她闭着眼睛,神情是欢愉又似痛苦,嘴里时不时发出呻吟。
她下裙里头好像蹲着一个人,徽音只能看见他露出的下半身,穿着一身宦官的灰色曲裾袍,上半身都隐没在广陵的裙底。
等到他俩完事,那个宦官替广陵收拾好衣裙,快步离去。从头到尾,徽音都没机会看清他的脸。广陵在原地平复片刻,神色慵懒,满面含春的离去。
贺佳莹龇牙咧嘴的起身,她腿蹲麻了,抽抽的疼。
徽音也不好受,两人在原地缓了半刻,相扶着离去。
贺佳莹肯定道:“身形差不多,就是我撞见的那个面首。不过,他们在干什么,广陵为什么会发出那种奇怪的声音?”
徽音望着她清澈的眼神,不想带坏小孩。她也不清楚具体,但依稀知道,是在行苟且之事。
她睁着眼睛说瞎话:“许是在按摩。”
贺佳莹也没多想,两人没走两步路就遇见了睢阳身边的一个眼熟的宫婢,她恭敬的上前道:“贺女郎,奴婢方才出来正碰见裴夫人在找你。”
“我们马上回去。”贺佳莹说完,拉着徽音要离开。
睢阳的宫婢上前拦住二人去路,又道:“睢阳殿下吩咐婢子请宋娘子过去一叙。”
徽音点点头,让贺佳莹先回大殿,她则跟着那宫婢往西侧从去。
徽音:“睢阳殿下在何处?”
宫婢:“殿下觉得大殿内闷热,在不远处的凭栏透气。”
徽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凭栏里确实倚着一个人影,衣饰与睢阳今日穿着一模一样。
宫婢带着徽音一路向西,越往里走越不见人影。徽音察觉到不对,她停住脚步,趁宫婢不注意转身离开。
她才回头,就看见两个小黄门朝她走来,鼻子上被一块气味刺鼻的帕子捂紧。徽音奋力挣扎,发出呜咽声,下一刻,双臂被人捆紧,她也渐渐失去了意识。
贺佳莹独自一人回到宴席上,发觉裴夫人正同身侧的夫人聊的热火朝天,她上前去问裴夫人找她何事,未料裴夫人摆摆手,说:“我没找你啊。”
贺佳莹眉头一皱,那宫婢骗她干什么,她发觉不对,正想起身出门去寻徽音。
裴夫人对面的肖夫人问道:“这就是你那侄女吧,长的真水灵,来让我仔细瞧瞧。”
肖夫人是京中最热衷于做媒的,不知多少佳偶是她亲手促成。裴夫人心中高兴极了,连忙拉着贺佳莹坐下,同肖夫人热络的聊起来。
贺佳莹脱不开身,余光去寻睢阳公主,发现她确实不在殿内。她压下心中猜疑,转头去应付肖夫人。
广陵靠在郑妃娘娘身边,听着宫人的汇报,高兴的笑出声。
她身侧的郑妃警告的看她一眼,训斥道:“上次小宴那事就惹得你父皇不悦,这段时间你给我老实点,别惹事。”
广陵没骨头的靠过去,撒娇道:“母妃莫气,我这回可是给你出气呢。”
她靠过去时领口肌肤外露,郑妃看见广陵胸前暧昧的红痕,哪会不知道是什么,她抬手拢住广陵的衣领,语气比方才还要严肃:“你玩归玩,但把你那个小玩物给我藏好,若是透露风声,谁都救不了你。”
广陵伸手整理衣襟,不悦道:“我知道了。”
郑妃瞥了广陵一眼,这个女儿是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不过,最是阳奉阴违。不过,她不屑的望了眼高坐的皇后,她们郑家如今与裴家平起平坐,她自信,没有什么能伤到郑家。
广陵想玩便让她玩,出了事自有她收拾烂摊子。
郑妃问:“你方才说为我出气,什么意思?”
广陵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眼尾艳丽:“母妃等着看戏便是。”
正坐上方的苏静好望着徽音空空无人的座位,抬手遮住嘴角。徽音啊,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
她望向人群中和太子饮酒的裴彧,嘴角轻扬,她很期待,裴彧知道了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裴彧敏锐的察觉有人在看他,他掀起眼皮看了眼苏静好,向后靠去隐在太子身后。
太子发现他的动作,笑问:“醉了?”
裴彧抬手遥指上头的苏静好,“烦。”
太子顺着他的指着的方向望去,正好望见苏静好投来的含情眼神,他心中微动,微笑回应。
同时问裴彧:“什么烦?”
裴彧懒得看他这副痴汉模样,无趣的别过头,自饮自酌。他视线漫无目的的在殿内巡视,看了裴夫人,贺佳莹,裴衍,唯独没有看见他想见的那个人。
徽音是被热醒的,醒来时浑身是汗,鼻尖充斥着甜腻的香味。她动了动身体,发现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棉褥子。
迷香的后劲还残留的身体里,徽音软绵绵的起身,将炉中燃烧的香灭掉。
这种手段她见过的多了,无非是下药找人毁清白,今日是她疏忽了,竟中了这种拙劣的招数。
好在那些人离去前用被子遮掩住她的身形,将她提前热醒,换得了些时间。徽音使劲的掐了把大腿,脑中清醒过来,她吸入了不少催情香,已经开始发作了。
徽音能感觉到身体的不对劲,她此刻像饮多了酒,胸腔燥热,小腹酥麻,带着微微湿意。
她艰难的去的推门,不出意料的从外面锁住了,又去开窗,窗户也从外面钉死。出不去,那就躲起来。
徽音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不大,家具稀少,除了一张窗,一张案件,几个木橱柜外,就是一些零零散散的摆件。
唯一能躲人的就是梁上,她将屋中唯一的一个木箱推到木橱柜变,又翻出一块锦布盖在木箱上,造出原本就摆在这里的假象。
然后费了老大的劲爬上木橱柜,再借木橱翻上梁,静静的靠在梁上,等待时机。
药效发作,徽音头也开始晕沉起来,眼前似乎有了幻影,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炙热的。她只能不断的掐腿,按穴保持清醒。
没过多久,铜锁落地,一个人影推门走了进来。
徽音浑身紧绷,期盼他发觉屋内没人离去,好给她机会逃跑。
那人走近了些,似乎也是闻到屋中不对的香味,以袖掩鼻。
徽音定眼望去,底下那人竟然是个容色娇媚,身材丰腴的女娘。她确认,是个她没见过的女郎。
那女郎直奔床而去,发现屋中没人时,开始四处翻找,小声的叫着:“徽音,徽音。”
她面上焦急,时不时的看向门外,将整个屋内翻了个遍都没看见人影。
“我在这里。”
头顶上传来声音,乐漪惊异的退后两步,仰头去看梁上。
“你是谁?”徽音虚弱的发生。
乐漪焦急的跺脚,去搬屋内可以垫脚的四方鼎,翻盖在木箱上,喊道:“先别问那些了,你快下来,鲁王马上就要来了。”
好色的鲁王?徽音想起上巳节时拦住她的人。
她艰难的回到的橱柜上,在乐漪的帮助下落到地面,被乐漪扶住离去。
徽音的状态的走不远,乐漪便扶着她躲在屋子旁的阴影里。
两人刚刚藏好,鲁王就满身酒气,脚步虚浮的朝这边过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该死的小崽子,等老子抓到你,要你好看。”
他眯起眼睛看着前方大开的屋子,得意的大笑:“蠢货。”
鲁王快步进了屋,没过一会就怒气冲冲的出来,叉腰在门口四处张望,最后朝南侧小道追去。
徽音和乐漪同时舒了口气,看来鲁王也不知情,是被人引过来的。
乐漪擦着汗,担忧的望着徽音:“你还好吧?”
徽音咬着唇摇头,她一点都好,她现在很热,整个人都烧的慌。更难为情的事,她双腿酥麻不堪,只有加紧双腿时才好受一点。
乐漪说:“我不能出来太久,会被发现的,我回殿上叫人给裴家传信,叫她们来找你。”
徽音抱紧身体点点头。
乐漪望着她已经咬泛白的下唇,叮嘱道:“你在这里等,我马上叫人来。”
她抬脚离去,徽音拉住她的手臂,乐漪的容颜在月色下更显艳媚,像朵盛开的芍药花,徽音喘气道:“你叫什么?”
“我叫乐漪。”
乐漪走后,徽音躺在地上,蜷缩在一起。她迷迷糊糊的想着,今夜出手的人是谁,又是谁能支使动睢阳的宫婢。
细碎的脚步的脚步传来,徽音透过缝隙望去,两个宫婢和三个小黄门在屋门前查看,其他一个喊道:“遭了,人跑了,快去告诉公主殿下。”
“你们四个,沿着这一块仔细的搜查。”
徽音扶着墙起身,脚步蹒跚的朝后走,她知道答案了,是广陵,还有苏静好。
第37章 甘泉宫夜宴下
乐漪整理好因奔跑散乱的衣裙和发丝, 深吸一口进入大殿。殿中依旧歌舞升平,纸醉金迷,无人察觉到底下的暗流涌动。
她环顾一圈, 找到了凑在众夫人中间的裴夫人和贺佳莹,她们不远处就是郑妃和广陵公主。
乐漪为难片刻, 继续寻人,最后在一安静的角落里看见了独自一人的裴彧。她心口一松,躲避众人偷偷的移过去。
在即将靠近裴彧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唤声:“乐漪, 你去哪?”
乐漪僵硬的回身,努力的笑着:“妾看错了, 以为是王爷。”
吴王上前, 意味深长的盯着乐漪,“连自个的夫君都能看错, 该罚。”
“妾……”
“好了,”吴王揽过乐漪,带着她朝裴彧走去,高呼道:“裴将军,怎么独自一人在此处啊?”
乐漪手心全是汗, 她脑中砰砰作响, 吴王在她身边, 她要如何告诉裴彧徽音出事了。
裴彧不动声色的皱眉, 来了只讨人厌的苍蝇。他懒懒的换了个姿势, 百无聊赖道:“躲清静。”
吴王协着乐漪坐到裴彧身前, 单手在乐漪脸上游离,“这便是我新纳的妾室,天生尤物。你觉得, 比之宋徽音如何?”
乐漪听见徽音的名字,身体一僵。
裴彧完全没有兴趣,他只扫了眼乐漪僵硬的表情,没甚趣味道:“宋徽音更好看。”
吴王大笑,狭促的凑近裴彧,暧昧道:“我说的可不是脸。”
这厢,贺佳莹在夫人堆里脸都快要笑僵了,她趁着裴夫人和另一人闲谈之际,去寻徽音的身影。找了一圈都没看见她,贺佳莹心底的狐疑又涌上来了。
她向高处望去,睢阳公主与苏静好一起凑在皇后身边,没有徽音。贺佳莹放心不下,鼓起勇气朝高台走去。
她恭恭敬敬的跪下朝皇后娘娘和睢阳公主行礼。
裴皇后望着贺佳莹伏地的身影,有些疑惑,这个小丫头一向害怕她,怎么今日主动凑上前来了。
“起来吧。”裴皇后面带笑意,到底是裴夫人娘家人,她虽不喜贺佳莹的脾性,却也不会当众为难。
睢阳问:“你怎么来了?”
贺佳莹道明来意:“半个时辰前睢阳殿下的宫婢叫走了徽音,说是要和她叙话,妾是想问殿下,徽音与您分别后,去了哪里?”
睢阳慌乱下碰摔杯盏,“啊?我没让人找过徽音阿姊啊。”
“我亲眼所见,就是那个叫佩儿的宫婢。”贺佳莹着急道。
睢阳还想再问,裴皇后抬手制止她,她招手换来大长秋姚兰,神色严肃:“你带着人去查,不许透露风声。”
“再给元晞送个口信。”
姚兰低眉垂手,快步出殿。
贺佳莹和睢阳对视一眼,心中明了,徽音只怕是叫人给算计了。
一直安安静静的苏静好嘴角轻扬,找吧,最好动静大些,闹得再大些。
——
乐漪心底煎熬,她已经耽误太久了,再耽误下去,徽音肯定要出事。她得赌一把,
她偷偷望着和吴王喝酒的裴彧,从袖中取出一只樱果形状的银钗扔在地上。
这银钗是她带徽音出屋的时候所捡,她担心有人拿这银钗做文章,慌乱中揣进了袖中。
银钗的落地的清脆声吸引了裴彧的注意力,那银钗上的樱果形状莫名眼熟。裴彧想起来了,前几日他与徽音对坐吃饭时,她发髻上好像也有这么一只。
裴彧百无聊赖的想着,现在都流行带这种果子形状的首饰了吗?
他不经意间和乐漪的目光对上,发现乐漪眼神闪烁,望着他似乎有话说。
裴皇后派遣的小黄门找到裴彧,上前行礼。
吴王眯着眼打量那宫婢,问:“可是母后有事吩咐。”
小黄门恭谨的低下头,“娘娘有话转告裴将军。”
小黄门凑近裴彧,轻声耳语。
吴王仔细打量裴彧的表情,见他面色不改,无趣的转头吃菜。
小黄门走后,裴彧指着地上掉落的银钗,看向乐漪,“你东西掉了。”
吴王也扭头看去,见乐漪低头捡起银钗,他问:“这银钗样式倒是有趣,你新买的?”
乐漪摇摇头,偷偷觑了眼裴彧,轻声道:“方才出去透风,在大殿东北方向,石亭往西的一处灰白墙屋外捡的。”
吴王不在意的收回视线。
裴彧示意他看向身后,吴王回头望去,太子正与众臣闲聊,满面红光。
“殿下不去吗?”裴彧饮了口酒,握紧酒盏。
吴王面色一变,他只顾着找裴彧麻烦,倒忘了今日是个笼络人心的好机会。他端起酒盏,叮嘱乐漪回郑妃那,大步离去。
他走后,乐漪快速道:“你快去寻徽音吧,她中了□□。”
裴彧起身,正色道:“多谢。”
——
“呼。”平静的湖面冒出一个人影。
徽音双手撑在岸上,身体浸在湖水里,她实在热极,加上外面现在有不少人在找她。慌乱之下便躲进湖里,有人来就潜入水中憋气。
几个来回下来,她仅剩的力气也耗干净了。
又有脚步声传来,徽音深吸一口气,再次潜进水里。
那人不仅没走远,还朝着湖边走来,停在了徽音正上方。
王寰盯着水中的黑影,眼底满是心疼。他蹲下身,轻轻呼唤:“徽音,是我。”
听见熟悉的声音后,徽音浮出水面,大口的呼吸。她看见王寰蹲在她面前,面容清俊,曲袍铺地,白玉发冠在月色下熠熠生辉,为他增添一抹神意。
王寰伸出手擦拭徽音眉间的水珠,动作温柔。
徽音面露欣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王寰解下外袍,将人从湖中抱上来,替徽音披上外衣,“我出来透风,看见有人在寻你,猜到你出事,一路寻过来的。”
徽音裹紧外袍,仰头得意道:“我躲进水里,他们都没能找到我,”
王寰心中难过,他抬手摸着徽音的头,眼眶发热,“没事了,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徽音待在湖里还好受些,此刻从水中出来,身上又开始发热。
王寰注意到徽音的不对劲,猜到她中了药。他取出帕子擦着徽音脸上的水珠,轻声道:“能走吗?”
“不能,没力气了。”徽音无奈叹气。
王寰单膝跪在徽音身前,月牙色袍子沾上灰尘,他回头望着徽音,抿唇道:“我背你回去。”
徽音确实没有力气了,她将外袍系好,趴在王寰肩上。
王寰的走的很稳,他的背脊也很宽阔,徽音望着天上明亮的弯月,眼皮渐渐耷拉。
王寰一路上都避开人群走的小路,他一直没出声。
直到徽音的脑袋搁在他的肩颈处,呼吸间热气喷洒在他的肌肤上,他才轻轻转头,侧脸贴着徽音的湿发,声音极轻:“我后悔了。”
后悔守着君子之风,后悔等徽音开窍,请求推迟定亲。
如果,他一早就和徽音定下来,宋家出事的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出手,可以照顾徽音,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保她不受磨难。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能为力。
“徽音,我后悔了。”
徽音趴在王寰肩膀上迷里迷糊的,□□的药效又上来了,她又开始发晕了。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王寰苦笑片刻,摇头道:“没什么,你还记不记得,这并非我第一次背你。”
徽音打起精神,想起了往事:“我记得的,有一年上巳节,我们两家相约一起踏青骑马,我骑的那匹小驽马不知道为何发疯,将我甩下马伤了腿,是你赶来救了我,一路背着我回去。结果半路还倒霉下起了雨,我俩淋的跟落汤鸡一样。”
“是啊,要是能回到过去,该多好啊。”王寰笑起来,眼底带着悲意,他看见了等在前方的人。
王寰停住脚步,侧头唤着徽音。
徽音迷茫抬起头,十步外的树下,裴彧孤身一人等在那里,目光沉沉的望着他们二人。
“裴彧,你来了。”徽音轻吟出声。
王寰握紧徽音的腿弯,万分不甘的松开手,他动作轻柔的放下徽音,整理她耳边的乱发,低声呢喃道:“去吧。”
徽音脚步发软,她攥紧身上的外袍,朝裴彧慢慢走过去。她身体一阵热一阵冷,应该是方才在水里待久了,许是风邪入体。
裴彧从方才视线就没有离开过徽音,发觉她脚步虚浮后,立马大步流星上前,将人横抱在怀里,小心翼翼的用脸颊贴近徽音的额头。
“宋徽音,你在发热。”
裴彧的侧脸冰冰凉凉的,贴着很舒服。徽音眯起眼,双手抱住裴彧的颈脖攀上去,贴着他颈侧的肌肤,委屈道:“裴彧,我难受。”
“我带你回去。”裴彧抱紧徽音,朝王寰略一点头,“多谢。”
他抱着徽音转身离开,没一会,裴彧的背影就消失在黑暗里。
王寰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肝肠寸断。
他想要徽音,很想。
——
裴彧抱着徽音回到迎风馆,一路朝后院走去,高喊道:“颜娘,备水,要冷的,再叫人去请医官。”
颜娘听着外头的喊声披上外衣急急忙忙的出了门,她看见徽音卧在裴彧怀里,手紧紧攥着裴彧的衣领,神色痛苦。
“哎,我这就去。”颜娘穿好鞋,挨个去拍侧屋的门,叫阿蘅去弄水,叫阿桑去请医馆。
交代完后,她跟着裴彧的脚步进了屋,徽音被裴彧放在床上,颜娘这才看清徽音浑身湿透,连发丝都在滴水。
她赶忙拿起干净的帕子,小心的包住徽音的湿发,打算先给她换身干净的衣服。
颜娘回头去看站在床侧的裴彧,焦急道:“少将军,我得先给娘子换身衣服。”
裴彧转身出去,“我在外面等,有事叫我。”
等他走后,颜娘伸手去解徽音身上凌乱的外袍。
徽音人虽不清醒,警惕性却还在,察觉到有人要解她的衣服,她睁开眼,双手拽紧衣领,不肯松开。
颜娘低声哄道:“徽音,是我啊,是傅母,傅母在这呢。”
徽音慢慢松开手,难受的望着颜娘,泪珠涌落,委屈道:“傅母……我难受,我好热。”
“乖,已经去请医馆了,喝了药就不难受了。”颜娘心如刀割,大掌不停抚摸徽的脑袋,低声轻哄。
颜娘见徽音安静下来,转身去拿干净的衣服,却被徽音捉住手。她回头望去,徽音眼中含泪,紧紧握住她,手心发热。
“傅母,不要走。”
颜娘握住徽音,“不走,傅母不走,徽音乖,傅母帮你换身干净衣服。”
“好。”徽音乖乖点头。
裴彧坐在外室,将里头的低语呢喃听的一清二楚。他想起带着徽音回来的路上,她药效发作,埋在他颈间不停的乱蹭,低低的轻哼,说她热,让裴彧帮帮他。
那一声声低喃,唤进裴彧的心口,唤的他发热,也好像中了药。
裴彧轻轻念出声:“徽音。”
等到医官来开药,煎药,好后服侍徽音喝下,已经半夜。期间裴夫人和贺佳莹从宫宴上回来,都来看过徽音,见她没事才放下心离开。
贺佳莹本不愿意走,要守着徽音醒来,她自责自己没能早些发生异常,叫徽音受苦,回来后便伏在徽音床前哭泣。
还是裴彧觉得她哭声太大,会吵着徽音休息,让人婢女将贺佳莹拖走。贺佳莹走时还抓着门框,哭的凄凄惨惨,“表兄,你一定要抓到幕后黑手,给徽音报仇!”
徽音喝完药就安静的睡过去,颜娘趁机检查了她的身体,除了大腿侧有几处淤青,其他地方都没伤着。她放下心出门,见裴彧还等在屋内。
颜娘上前道:“少将军,娘子已经睡下了,你也去休息吧。”
裴彧透过帷幔看着趟在床上的人影,道:“你下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她。”
颜娘不放心,但裴彧的目光不容她质疑。
她慢慢的退出屋内,关上门。
颜娘走后,裴彧走进内室,坐在床上静静凝望徽音的睡颜。他看见徽音睡梦中还眉头紧皱,不禁伸出手轻轻抚平眉间。
但他抚平后,下一刻,徽音的眉头又不自觉的皱起。
裴彧笑起来,不愧是她,看着柔柔弱弱,实际比谁都要倔。
他凑近徽音,再她耳边轻语:“宋徽音,睡觉皱眉,这个可习惯不好。”
徽音似乎有所觉,眉头竟慢慢的舒展开。
裴彧笑的更深了。
里屋的灯火一夜亮至天明。
颜娘鸡鸣时分便起了,她踌躇的等在门外,不知该不该推门进去。
昨日医官交代她,说徽音曾在湖水中泡过,一冷一热容易风邪入体,让她今日早晨看着些,若今日没发热,那就一切都好。
她在门外来来回回踱步时,屋内的门突然被打开,裴彧还是昨夜那身,他带上门,朝颜娘道:“方才我探过她的额头,并未发热,让她好生歇息。”
颜娘没料到他将昨夜医官的话放在了心上。她点点头,看着裴彧离去的身影,神色复杂。
如裴彧和徽音如今的身份,任何一方动心,对他们两人来说都不是好事。
裴彧动心,以他的身份地位,若想困住徽音轻而易举,何况,他迟早是要娶妻的,不是柳檀,也会是别的贵族女郎。
若是徽音动心,爱上一个不能只属于她的男人,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颜娘叹了口气,走进侧屋开始煲汤,一个时辰后,院中高汤香味四溢。
颜娘轻手轻脚的进了屋,她走进内室,发觉内室和她昨夜离去没有任何变化,连她放在徽音被褥上的头发丝都还在。
这说明裴彧昨夜没有碰过徽音,也没有上床睡觉,屋内其他地方也没有睡过人的痕迹,难不成,他守着徽音一夜未睡?
颜娘放下心,好在徽音尚未开窍,目前看来,先动心的是裴彧,只要利用他报完宋家的仇,届时再寻脱身的法子。
——
裴彧离开迎风馆,一路朝苑林马场而去,驰厌和方木牵着三匹马正等在草场外,嬉皮笑脸的闲聊。见了裴彧,两人都立马变得正经起来。
“昨夜的事查的如何?”裴彧结果方木递来缰绳,动作轻捷的跃上马背。
驰厌和方木也跟着上马,慢悠悠的走在裴彧身后,驰厌回道:“已经查到了,除了广陵公主还有一人,就是她买通睢阳公主的宫婢佩儿,不过,宫婢佩儿昨夜已经自缢身亡了,背后那人还没查出来。”
裴彧:“鲁王呢?”
驰厌:“鲁王挺倒霉了,他什么都不知道,昨夜是有人故意挑衅他,鲁王一路追着那人过去的。”
方木驭马上前,接话:“他也不无辜,好色成性,昨夜若非宋娘子先行离去,叫他瞧见,肯定遭他毒手。”
裴彧冷笑:“找个由头让鲁王犯个错,先关他一个月。”
“至于广陵,将她在城西强占的地全部递到京兆尹那里去,怎么吃进去的,怎么给我吐出来。”
驰厌和方木同时笑起来,行,又有两个倒霉蛋撞上来了。
“那那个幕后之人怎么办?”方木问。
裴彧扬起马鞭,朝着苑林疾驰,风里传来他的声音,“她知道是谁。”
“她?”方木不懂,“她是谁啊?”
驰厌甩开方木,无语道:“你说呢?”
“等等我。”方木回过神,对啊,既然是针对徽音,那必然是和她有过节的人。
这边,迎风馆,也在问这个话题。
徽音醒后,先是裴夫人来看,她许是受柳夫人那些话的影响,对徽音态度有些奇怪,没坐一会就走了。
裴夫人前脚刚走,后脚贺佳莹就来了,她拉着徽音讨论昨晚的幕后真凶,“除了广陵公主,另一个是谁啊?”
徽音用着汤,上腾的热气模糊她的眉眼,贺佳莹听见她平淡的声音:“苏静好,”
贺佳莹还没什么反应,颜娘却砸了手中的漆盘。贺佳莹转头看过去,发现颜娘一脸气愤,指甲攥紧漆盘泛白。
颜娘深吸一口气,有些控制不住情绪,没忍住骂出声:“白眼狼,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贺佳莹满脑子疑惑,弱弱的发声:“我怎么了?”
“贺女郎,奴婢不是骂你,奴婢是在骂那苏静好。”颜娘不好意思道。
贺佳莹吞咽下,默默的点头,她还是第一次见颜娘这副怒极的模样。不过,苏静好和徽音不是好姐妹吗?她这般想,也问出了口。
徽音放下漆碗,擦拭嘴角,面无表情道:“从前是,往后,是你死我活的仇人。”
“她做了什么?”贺佳莹眨着眼,小心的问。
徽音微微摇头,“抱歉,各中缘由不便细说。”
贺佳莹也不再细问。她眼珠提溜转:“昨夜表兄可担心你了,你放心,他一定会好好替你出气的。”
徽音擦嘴的动作一顿,昨夜的发生的一切她都记得,她想起昨夜药效发作卧在裴彧怀里的呢喃,脸上窜起热意。
她此生最尬尴,最为狼狈的场景都被他瞧见了。
“不用他帮我,我自己来。”徽音回道。
“你打算怎么做,让我帮你呀。”贺佳莹激动的凑上前。
徽音轻轻笑道:“你先帮我打听一个人,她叫乐漪,昨夜多亏了她帮我。”
贺佳莹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贺佳莹走后,颜娘内心极其纠结,不知该不该告诉徽音昨夜裴彧照顾她一夜的事情。她望着徽音恬静的侧脸,最终还是选择压下心中的话语。
颜娘捧着药膏坐在徽音身前,因是在屋里,徽音只穿了件薄纱寝衣,颜娘撩起徽音的下裙,露出她的双腿,指腹沾上药膏,轻缓的涂抹在一片雪色中有淤痕的地方。
“一日三次,过不了几天淤痕就消散了。”颜娘涂完药,整理好徽音的裙摆。
徽音体内还有药效残留,四肢使不上力,人也困顿不堪。
颜娘叫人搬来一张竹席矮榻,放在庭中通风口,四周用深色帷幔遮光,让徽音午歇。
徽音躺在榻上,微风徐徐,耳边是花草轻摆发出的沙沙声,还有几只雀鸟的叽叫,她陷在软枕,眼皮合拢慢慢的的睡去。
她久违的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昨夜遇见广陵和她那个面首所处的假山中,只是梦中的广陵变成了她自己,她身前蹲着一个男人,剑眉星目,唇色潋艳。
徽音靠在假山上,浑身无力,眼中含水。
身下的男人双手拢住徽音的腰身,哑声问:“舒服吗?”
徽音看清他的脸,瞬间惊醒。她喘着气的望着头顶的深色帷幔,心跳的极快,她抱紧夏被,双腿无意识的缠在一起。她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梦里的那个人又怎会是裴彧。
徽音身上泛起细密的小汗珠,她羞赫的捂住发热的双脸,一定是那□□影响了她,一定是。
她掀开帷幔,声音发软:“傅母,我要喝水,凉的。”
因着那个奇怪的梦,徽音一整天不自在极了,她心中一阵发虚,想着等会裴彧回来她要如何面对他。
她现在一想到裴彧那张脸,仿佛就像回到了那个旖旎的梦镜中。
只要一想到梦的裴彧问她舒服吗,她就双脸发红,口干舌燥,不停的灌水。
颜娘还当今日的饭菜做咸了,想着等会去交代一下,晚间送些清淡的饭菜过来。
余晖将天色染成橘金,斜斜的金色洒在庭院内,徽音靠在门框上,听着隔壁院子里的嬉笑声。
裴夫人院子里传来贺佳莹和裴衍的声音,唯独没有喊她。
她对徽音的态度急转而下,柳氏到底同她说了什么?
第38章 睢阳的未婚夫王子邵
裴彧一整日都在苑林马场布防, 七日后,陛下要在苑林马场行猎。他走进迎风馆,等在门口的婢女立马迎上来, 说裴夫人请他过去。
“宋娘子在那边吗?”裴彧单手解着手腕上的袖箭。
婢女回:“宋娘子不在,小郎君和贺女郎都在。”
裴彧解袖箭动作一顿, 徽音很聪慧,进府后就开始讨裴夫人欢心,她也成功了。
裴夫人后来很喜欢她,干什么都会带上她, 甚至府里的一些事还会过问徽音的想法,怎么突然间, 裴夫人的态度就冷了下来。
他奔波一日, 衣裳濡湿,身上还有草屑。裴彧调转方向, 朝徽音的院落去去,吩咐道:“你去同女君说,我沐浴更衣后再过去。”
裴彧刚踏进门,就看见徽音靠在门发呆的望着隔壁院子的方向,他的心突然抽动了一下。
“少将军。”颜娘出侧屋门, 看见立在院门口的裴彧。
徽音被这声音喊回神, 她转头望去, 看见裴彧的身影。
“你回来了。”
裴彧朝徽音走去, 停在她面前三步远, 回道:“我回来了。”
徽音点点头, 垂下眼不敢看他。她双手拢在袖中,在看不见的的地方扣着手心。
“我出了一身汗,想沐浴。”裴彧望着她说。
徽音抬眼, 发现他衣摆下沾着的草屑,她转头去寻颜娘,吩咐道:“傅母,叫人备水。”
屋内被三层云母屏风隔开,徽音坐在锦席上,听着外间的水声,她左手边,摆着一套干净的青色男子裾袍。
裴彧沐浴完,穿着中衣进了内室,他发丝披散,争先恐后的往下滴水。
徽音将漆盘里干净的棉帕递过去,裴彧没接,他眼底浮现笑意:“你帮我擦。”
裴彧走到徽音身前,盘腿坐下。
徽音轻轻呼出一口气,拢起裴彧的发丝慢慢擦着,内室寂静,只有棉帕擦拭过发丝的轻微声响。
裴彧闭着眼,问:“今日身体如何,可有不适?”
徽音因他这句话,心绪起伏起来,周身好似被温水没过,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
“已经无碍。”她掐着手心,平复内心的躁动。
裴彧转身接过徽音手中的棉帕,手掌无意间碰到徽音的手,冰凉如玉,与昨夜的滚烫截然不同。
徽音不妨被他燥热的手触碰,她想起梦中的裴彧,心中发毛,撑着手后退。
裴彧见徽音白皙的脸浮现浅红,疑心她还在低热。他伸出手去探徽音的额头,还未触及到,便间徽音如同大敌一般的飞快起身退开。
他右手停顿在空中,气氛尴尬沉凝。
裴彧收回手,看着不远处徽音戒备的神色,沉默片刻,解释道:“你面色发红,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还在低热。”
徽音只听见裴彧说她脸红,她心中一慌,连忙背过身朝床榻走去,遮掩道:“有点热,我真的没事。”
裴彧望着她隐入帷幔后的身影,没再说什么。他拢起帕子随意的将湿发擦干束起,取过干净的外袍穿上。
“我先去阿母那里,晚些再归。”
他没有听见徽音的回复,转身离去。
徽音听着远去的脚步,偷偷探头出来,神色苦恼。看裴彧的模样今夜是要歇在她这里,可徽音白天才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梦,她担心今夜又会做梦,在裴彧面前失态。
徽音恨恨的想着,喜欢用药是吧。迟早有一天,她也要叫广陵尝尝这个滋味。
——
裴彧停在裴夫人门外,听着里头三人的热闹的笑声,想起独自一人发呆的徽音。他抿紧唇,推门进去。
闲聊的三人不约而同的停下,转头望着裴彧。
裴衍高兴的叫道:“阿兄,你回了。”
裴夫人望着裴衍想念道:“彧儿,快过来,让阿母瞧瞧。”
贺佳莹问:“表兄,你教训广陵了吗?”
他走上前,不经意的问道:“怎么没叫徽音过来?”
贺佳莹抢先道:“姨母说徽音受了惊,让她好好歇息。”
“是啊。”裴夫人不自然的回道。
裴彧如何不清楚他阿母的脾性,心思简单的能叫人一眼看穿。他盯着裴夫人,指节轻叩腰牌,将贺佳莹和裴衍打发走。
等院中清空后,裴彧跪坐在裴夫人面前,目光如炬。
裴夫人心尖一颤,不敢抬头去看裴彧。随着裴彧的长大,整个裴家都由他当家作主,裴夫人对儿子的心思也越发捉摸不透起来。
她双手紧握,状似不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回来就冷脸,谁得罪你了?”
裴彧拿起漆勺,从旁边静置的茶壶里替裴夫人添茶,他气质沉稳,微笑道:“没人得罪,只是儿子想知道,是谁在您面前嚼舌根。”
裴夫人见裴彧知晓,生气的拍桌,“就晾了她一会,她就忍不住给你告状了!”
“她什么都没说,儿子也不是傻子。”裴彧淡淡道。
裴夫人更生气,恨恨道:“好啊,我真是白养了个儿子。有媳妇就忘了娘,怎么,我就是故意晾她,你要替她骂你老娘出气吗!”
裴彧抬眼,无奈道:“她是您的儿媳,做错了事情您不喜,要责骂理所应该。只是咱们裴家也不是那等子刻薄人家,阿母心地良善,宽宏大量,谁人不喜您?”
裴夫人叫裴彧一顿捧着,方才的气瞬间消失,她嘴角不可印制的扬起笑,颇不好意思:“我也没你说这般好。”
裴彧哄好母亲,试探的问道:“不知徽音做了什么惹您生气了?”
“她倒没做什么,”裴夫人端起茶碗吃了口茶,面有忧色,“还不是你闹的,这些年不愿娶妻,要守着那柳檀……”
裴彧打断裴夫人的话:“儿子从没说过这话。”
裴夫人没好气道:“你是没说过,那为何柳檀另嫁人后,我屡次提起让你成婚一事你都拒绝了。还有,你若不念着她,为何青州董氏要求柳檀替董无伤守一辈时亲赴青州施压,为她争得只守三年。”
裴彧皱眉,不愿意再就这事情深究下去。他问:“这与徽音有何干系?”
裴夫人生气的站起身,怒道:“如何没干系!宋徽音倘若平凡些,留着做一个妾也就罢了。可她品貌才学样样出众,柳家自然担心她将来留住你的心,碍柳檀的路。这不,柳夫人找到我,让我赶紧把人打发走,免得日后妻妾争锋,闹得你后宅不宁!”
裴彧冷嗤:“我裴家的事情,何时轮到她柳氏做主。”
裴夫人气得身体发热,看傻子似的看裴彧,骂道:“你要娶她家女儿,她可不得插手吗?都怨你,非惦记柳檀,她都抛下你另嫁了!”
裴彧被裴夫人劈头盖脸骂了一通,他单手支头懒洋洋道:“宋徽音是走是留,全凭她自己的心意,旁人做不得主,阿母不必理会柳氏。”
他起身要走,裴夫人在身后追问:“那徽音和柳檀,你选谁!”
裴彧背身扬手回:“答案我已经告诉阿母了。”
裴夫人顿住,将方才裴彧说的每一句都回想了个遍,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来。
她愤愤的朝裴彧喊:“臭小子,跟你老娘还打哑谜。好的不学学坏的,回来一年净跟那群老头子学打官腔。”
裴夫人气得够呛,拿案几上的竹扇用力扇风。乔媪推门进屋,接过裴夫人手中的竹扇轻摇,宽慰道:“女君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
裴夫人将方才与裴彧交谈的话一五一十的讲给乔媪听,“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乔媪笑道:“少将军的意思很明显了,他都说徽音是您儿媳了,您还不懂啊?”
裴夫人回过神,不解道:“那柳檀又是怎么回事,他不娶了?”
“感情一事谁又能说的准呢。”乔媪回道。
裴夫人仔细想着,徽音她哪哪都喜欢,柳檀她以前也很喜欢,但她另嫁一事始终的裴夫人心中一道过不去的坎,若非裴彧多年不娶,只惦念柳檀,她是无论无何也不会同意柳檀进裴家的门。
可若是现在,裴彧喜欢上徽音,那倒是好办了。徽音如今的身份做不得正妻,届时她再替裴彧娶一位贤良淑德的贵女,贤妻美妾的照顾,多好。
裴夫人想明关窍,也不再发愁,脸上重新恢复笑意。她叮嘱乔媪:“这两日冷落了徽音,明日你挑些好东西送到西院那边去。”
乔媪笑着点头。
——
裴彧回到西院,院中灯火已熄,正屋一片漆黑。他上前推门,就这月光走进屋内,询问床上的人影,“睡了?”
徽音动了动身体,从夏被里钻出来,掀开帷幔,“还没,你点灯吧。”
屋内燃起火光,裴彧坐在外室,隔着一道帷幔和徽音对视,透过一层薄薄的轻纱,他顺着徽音的眉音,鼻子,嘴巴往下,不着很痕迹的打量。
灯下看美人。
徽音听着外边的动静,轻轻歪头,裴彧进来坐下后就没再出声,他的身影被光影映在帷幔上,轻轻晃动。
“不睡吗?”徽音撑着身体有些累,她趟下望着裴彧的身形问道。
她听见裴彧说:“你睡,这里没有多余的被褥。”
徽音看着身侧宽阔的床榻,忍了忍没出声。
裴彧灭了灯,室内重新蒙上黑暗。
徽音闭上眼,酝酿睡意。半响后,她无奈的睁开眼,许是白日睡多了,也许是裴彧还在,她睡不着。
她轻轻翻身,枕着手臂望着帷幔后那道黑影。思绪飘远,裴彧是她见过最俊美的男子,他比王寰还要好看三分。
两人气质也截然不同,王寰像月亮,周身温润,待人彬彬有礼,润物无声,不会给人冒犯的感觉。
裴彧则完全不同,他面上稳重,心思深沉,少年权臣该有的东西他全部都有。但有时又很幼稚,很恶劣,显出那不为人知的少年心性。
徽音现在还真有几分好奇,曾经的裴彧是什么样。
裴彧问:“睡不着?”
徽音被他突然出声打断思绪,她闭上眼装睡。
她听见裴彧轻轻笑起来,像羽毛划过她的耳窝,带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裴彧说:“你气息不平,再怎么装我也知道你没睡。”
徽音坐起身,长发瀑谢,她抱着膝盖闷闷道:“你在这里,我睡不着。”
裴彧起身走远,徽音目光跟着他的身影移动,她看见裴彧拿了盏铜灯台点燃,朝她的方向走。
她视线里,只看的见发光的裴彧。
铜灯台散发的橘色光晕笼罩裴彧,他掀起帷幔,走到徽音面前,将那盏铜灯台放在床边,而后坐在床上,望着徽音。
“睡不着,我陪你说会话。”
他低低的叙述起来,声音暗哑。
裴彧将宫宴席上广陵算计是始末都告诉徽音,包括鲁王被骗,宫婢佩儿身亡。
他告诉徽音,广陵在城西侵占的的土地已经全部被收回,她气不过,想找陛下做主,却被裴皇后带走,借宫规的由头好生教训了一番。
还有鲁王,他喝醉酒,言语间对诸多女眷不敬,传进陛下耳中。陛下生气,罚他禁足一月。甘泉行宫行程不过三月,他被禁足一个月不得出,现在到处找人替他求情。
他说了很多,徽音却没怎么听去进,她望着裴彧睫毛上金橘色的光晕,眼底流转的笑意,后知后觉的发现,他今夜异常温柔。
徽音听着他低低的声音,睡意来袭。
裴彧注意到徽音犯困,她一顿一顿的脑袋,他伸手扶着徽音躺下,轻抚她的眉眼,声音轻的像风:“睡吧。
——
翌日,徽音看着院中态度恭恭敬敬的乔媪,还有她带来的上好补品,珠宝首饰,心中微讶。
她本想寻个时机找裴夫人,再花些心思让她放下芥蒂。没想到裴彧已经出手帮她解决了,徽音示意颜娘将东西收好。
她起身微笑的望着乔媪,“我应当亲自去向夫人道谢。”
乔媪拦住徽音,语气恭谨:“女君受肖夫人所邀,带着贺女郎出游,宋娘子晚些再去东院吧。”
徽音停下脚步,问:“可是为着相看一事?”
“正是,肖夫人想说和贺女郎与太史令家的小郎君。”
乔媪走后没多久,睢阳便来了,她身边依旧跟着那位神色严谨的女媪,静默无声的站在她身后。
睢阳也带来了很多上好的补品,她面有愧色,进屋后不好意思的望着徽音,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歉意。
“徽音阿姊,我对不住你,若不是我没能约束好婢女,你也不会遭此难。”
徽音拉着她坐下,将刚刚放凉的绿豆汤放在她面前,柔声道:“与你有何干系,只有千日作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睢阳歪着脑袋,伸手握住徽音的手掌,发髻上的垂珠轻晃,“徽音阿姊不怪我就好。”
徽音低头拍拍她的手,发觉她手上带着一串茉莉花苞串成的手链,花苞洁白,散发淡淡的清香。
睢阳抬起手,开心道:“这是子邵给我的,是他亲手所串。”
睢阳的未婚夫王瑄,字子邵,亦是王寰的堂弟,琅琊王氏子。
三年前,陛下赐婚睢阳和王寰,将皇家和氏族绑在一起。这桩利益至上的婚约,却因为睢阳和王子邵彼此爱慕,成了一桩好姻缘。
两人感情胜笃,婚期定在了明年春日。
睢阳道:“我今日来除了看望阿姊,还受人之托来问你近况。”
徽音已经才到是何人所托,她目光沉静:“劳烦你转告,就说我已无恙,一切安好。下次见面,我再当面答谢他。”
睢阳默默记下,有些为难的开口:“阿姊,我本不该问出口,但我替王郎君送信,对不起表兄,心中不安。你与王郎君”
徽音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你放心,只要我在裴府一日,就不会做对不起你表兄的事。”
睢阳连连摆手,眼底满是好奇怪,“我并非这个意思,我是想问,你到心中那人是谁呀?”
徽音失笑,“你们怎么都来问我这个。”
她起身走到门外,望着高悬的炎日,叹道:“我与他们二人皆不是同路人。”
睢阳不懂,却也没再缠着徽音问下去。她起身走到徽音身边,指着东边开心道:“徽音阿姊,傲石碑那里有不少郎君女郎玩乐,子邵也在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徽音不忍拒绝她的好意,换了身靛蓝曲裾深衣,同睢阳出门。
黄门内侍举着丝绸伞盖遮阳替两人遮阳,随侍的宫婢低眉垂眼的跟在身后。
睢阳挽着徽音的手臂,看得出来她很高兴,一路上滔滔不绝的讲述这些时日她与王子邵游玩的趣事。
两人到傲石碑时这里已经是人声鼎沸,偌大的青草地上,三三两两从扎着几间青庐。郎君娘子们凑在一起嬉笑玩乐,有投壶,六博棋,角抵,弄丸和行酒令。
傲石碑前,举着一群锦衣华服的少年郎,他们在围在一起,含笑的看着正中央辩论的两人。
其中一人宽脸长眉,面相敦厚,他是丞相的长子。另一人五官精致,唇红齿白,身形瘦削,笑起来如春日里的暖阳,令人侧目。
他便是睢阳的未婚夫,王瑄,字子邵。
睢阳也瞧见了他,抱着徽音的胳膊眉眼弯弯的望着那边。
“徽音阿姊,他们在说什么?”
徽音听了片刻,丞相长子信奉黄老无为而治的学说,而王子邵则提倡儒家学说,两人都是长安的青年才俊,各执己见,这一碰面便争执起来,非要分个高低。这种事情在京中屡见不鲜。
徽音:“学说争论罢,你要过去吗?”
睢阳摇摇头,“等他忙完,我们先去玩投壶。”
她拉着徽音挤进人堆。投壶这处正好开新赛,主持是一位小郎君,他手持羽扇轻扇,声音轻朗:“这局的规矩不同,想上的都上来,同时投,每人十支羽箭,比分第一者胜出。”
小郎君后退一步,指着他身后的一个雕花木匣笑道:“这是彩头,至于是什么,只有赢家才能知道。”
那雕花木匣工艺精致,外头布满彩绘,其锁是精巧的鲁班锁,一看便知是个稀罕物。睢阳来了兴趣,她很好奇那匣子里是什么东西,奈何她投壶技艺不精,上场也是输的份。
她可怜兮兮的望着徽音,双手做乞求状,“徽音阿姊,帮帮我。”
徽音无奈,“我也不精于此道,你不要报太大希望。”
睢阳忙不迭的点头,正打算对徽音说没事时,身后有人轻拍她的右肩膀。她回过头去,没看见人。左肩膀又被人轻拍,睢阳又转向左侧,依旧没看见人。
她叉腰轻哼:“王子邵!”
王子邵笑嘻嘻的凑上前,少年眉眼精致,比他堂兄王寰还要俊俏三分。
他先是恭敬的问徽音好,然后凑近睢阳,摸摸她的头,笑问:“央央,你来了怎么不找我。”
睢阳改为双手横抱,她侧身望着王子邵,心中一动,抬手推着王子邵往前走,在他耳边念叨:“来不及解释了,你看见那边那个雕花木匣了吗,我想要那个,你帮我赢回来。”
王子邵任由睢阳推着他往前走,他侧着脸,全心全意的看着睢阳,拍着胸膛保证,“放心,我定给你赢回来。”
睢阳笑盈盈道:“好啊,要是你输了,罚你日日替我采晨露。”
王子邵停住脚步,转身面对睢阳,倾身在她额头上弹了个脑瓜,“我赢了,也日日替你去采。”
徽音望着他们两人打闹的身影,发自内心的为他们感到高兴。睢阳大名赵央,这世上,除了陛下和皇后,也就只有王子邵一人能唤她央央。
睢阳长在深宫中,却被裴后护的很好,她心思单纯,性子极好,对任何人都抱有一颗良善的心。
而王子邵,少年意气风发,爱意至纯,世家大族出生,上头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堂兄,王家日后也无需他撑着,他也能去做自己想做的。
这两人本是一桩联姻凑在一起,但阴差阳错变成一个好结局,也是上天眷顾。小公主以后一定会幸福美满,长乐未央。
——
徽音回迎风馆时,裴夫人和贺佳莹已经回了,正在东院纳凉。她过去向裴夫人行礼道谢,感谢她早晨送来的补品和衣裙首饰。
裴夫人初时还觉得有些尬尴,但她见徽音毫无芥蒂,依旧像从前那般待她,她也放下心,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徽音从东院出来后,身后还跟着小尾巴贺佳莹,她一脸菜色,整个都恹恹的,提不起劲。
进了西院,徽音吩咐颜娘去备点糕点吃食,两人坐在院中那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下纳凉。
徽音倒了杯樱果汁递给贺佳莹,问道:“太史令家的小郎君如何?”
贺佳莹当酒般闷头喝完那杯樱果汁,一副历尽沧桑的模样:“很好,家世人品都没得说。”
徽音见她这副一阵好笑,再替她倒了杯樱果汁,又问:“这般好,你为何闷闷不乐?”
“长的很一般,”贺佳莹顿了顿,愁眉苦脸道,“我知道嫁人不能看脸,要看家世人品,家风如何,可是,他长的实在有些普通。”
徽音在脑中回想关于太史令一家的事迹,太史令掌管天文历法和史书编修,这一任的太史令郭韬是靠自己一步一步从走上来的,家风简单,一妻一妾,一儿一女。
他的儿子徽音没有见过,她只见过郭家的小女儿,小家碧玉,落落大方。
她对郭家的印象还不错。
徽音问:“抛开郭郎君的相貌不谈,你觉得他人如何?”
贺佳莹往咬了口雪酥糕,回忆今日与郭廉的相见,“进退有礼,话不多,但很会照顾人。他还会观星,他告诉我,最近这段时间,夜间东方向会出现七颗亮星,形状酷似勺柄,那便是北斗七星!”
徽音浅笑,这郭郎君倒是不木讷,知道如何讨女子欢心,“这么说,他除了相貌平凡,其他的都是优点。”
贺佳莹别扭道:“我也算颇有姿容,配个相貌堂堂的郎君,应该不为过吧。”
“唔。”徽音坐直身体,打量着贺佳莹的面容。
贺佳莹也不自觉的挺身。
凭心而论,贺佳莹与裴夫人有三分像,容色俏丽,一双大眼睛给她增添几分可爱,身材纤细,是个妥妥的美人。
徽音肯定道:“相貌很好。”
贺佳莹惆怅道:“姨母很满意郭家,郭夫人看似也挺满意我的。”
徽音剥着新采摘上来的莲蓬,将一颗颗饱满的莲蓬米放在碗中。她不喜欢喝其他茶叶,却唯独爱这嫩芽莲心,晒干后泡茶,带着莲子的清香和苦涩。
“你若不愿,直言便是,你的终身大事,定要你自己喜欢才好。”
贺佳莹挪过来,帮着徽音剥莲子,叹气道:“我就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心中清楚,郭家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徽音,你说我该如何做?”
徽音剥了颗嫩莲子塞进贺佳莹口中,问:“甜吗?”
贺佳莹嚼碎莲子咽下去,点点头。
徽音将剥好的莲子拿给颜娘,懒洋洋的起身伸腰。
“过日子呢,就如这颗莲子,只有你自己才知道是否甘甜。我给不了你多余的建议,但你可以试着和他接触一下,过些时日再看。”
贺佳莹懵懵懂懂的点头,她走后,颜娘笑道:“徽音怎么看这门婚事?”
徽音躺在檐下的矮榻上,舒舒服服的闭上眼睛,回道:“就目前得知的消息来看,郭家很好,我都想嫁了。”
太史令和其他官不同,史书编修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能熟练掌握天文历法。历来太史令都是家族相传,郭廉日后必会接替其父的官位成为太史令,前途一片大好。
郭家人口简单,裴夫人爱中贺佳莹,必定是打听过他们家的。她能放心让贺佳莹很郭廉见面,说明郭家很好,没什么污糟事。
更何况,贺佳莹出身不显,凭她的身份高嫁太难,低嫁又太委屈。太史令俸禄六百石,正好处于不高不低的状态。
贺佳莹背靠裴府,郭家也需要凭借裴彧的势力来震慑其他人。贺佳莹嫁过去,即使犯蠢昏招频出,也不会过的太差。
第39章 这裴彧,心眼小不说,……
翌日一早, 裴后内侍传召,徽音挑了件稳重的深衣曲裾,随内侍前往内宫。裴后今日传召, 应是为了前日夜宴上的算计,找她问清内情。
梧桐殿坐落在湖心, 殿前的石桥道是唯一通往的途径,徽音跟在内侍身后,抬眼打量这座宫殿。
内侍领着她进入前殿,裴后坐在殿正中央, 身前是一座鎏金四足桐木案,案上摆着盏雁鱼铜灯和若干竹简, 她身边还坐着一位藕荷色曲裾娘子, 侧耳听着裴后的话语。
内侍恭敬的磕头行礼,“禀皇后娘娘, 裴家宋娘子已带到。”
徽音跪在青黑石板上,凉意顺着裙摆爬上膝盖,她俯身磕头,“妾恭请皇后娘娘圣安。”
裴后笑意盈盈的抬手:“起来吧。”
徽音乖顺的起身,垂首立在下方, 等待裴后的吩咐。
殿内侍候的宫婢在裴后的示意下在靠近矮案的地方摆上一个锦席, 徽音在她们的指引的跪坐上去, 身姿端正, 低眉垂首, 双手放于腹前。
“不必拘礼, 此处没有外人在。予叫你来是想想问问你,宫婢佩儿自尽,她身后那人你可有眉头?”
裴后今日没有像宫宴那日盛装, 她只穿了一件浅紫曲裾,头发挽在脑后,周身气度宁静和善。
徽音和上方的苏静好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移开目光,她回道:“佩儿身后那人,妾不知。”
裴后轻轻颚首,表情看不出喜怒,“广陵实在放肆,予已经罚过她了,你的伤可还好?”
“只有些碰伤,已经无恙。”徽音回。
裴后招手,示意姚兰过去替徽音看看身体。徽音不明所以,坐在原地没动。姚兰轻轻跪在她的身边,搭手在她腕上号脉。
裴后解释:“姚兰是医女,叫她给你看看,予也放心些。”
号完脉后,姚兰脸上浮现笑意,朝裴后道:“宋娘子身体无恙,体健神旺,宜于嗣育。”
徽音:“……”她算了明白了,裴后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主要是想让姚兰替她把脉,探知她的身体情况。
裴后放下心,看徽音一脸无措的状态不禁笑道:“裴家子嗣不丰,予现在就盼着元晞早日有后,他身边如今就你一人,可全靠你了。”
徽音支支吾吾的回道:“妾身份低微……如何能为裴家延绵子嗣。”
“你可听过母凭子贵?”裴后意味深长道。
徽音和苏静好心中同时掀起惊涛骇浪,裴后是何意?
裴后看着徽音惊异的神色,掩唇失笑,看来她那侄儿还有得等。本次甘泉宫之行,徽音本不在列,是裴彧亲自进宫请她加上的。
前日夜宴后,裴彧为了给徽音出气,抢了广陵在城西的田地不说,还在淮南王面前上了一波眼药。她得到消息,淮南王已经有些按捺不住,要向陛下请旨让世子和广陵成婚。
裴后轻轻抬手,身着宫装的四名婢女捧着漆盘小步走进前殿,跪在徽音身后,她笑道:“这些补药的你都带回去,记住,每日都要服用。”
徽音哑然片刻,再度俯身磕头,“妾叩谢娘娘。”
“好了,别磕来磕去的。”裴后指着身旁的苏静好对徽音道,“你们姐妹二人也多日不曾碰面了吧,今日就在我这里好好聚聚。”
苏静好起身,走到徽音身边扶起她,脸上笑意真诚:“徽音妹妹,近来可好?”
徽音望着她瞧不出破绽的神情,心中赞叹,她第一次知道苏静好演技这么好,明明两人私下斗的你死我活,面上却一点端倪都不漏,还和从前一样。
她不动声色的抽出手,亲热的挽住的苏静好的手臂,言语亲近:“多谢阿姊关心,我很好。”
装样子嘛,她也挺拿手的。两人对视浅笑,眼底波涛汹涌。才出了大殿,两人便动作同步的收了笑,彼此相隔丈远。
苏静好率先开口:“想不到,你运气还挺好。”
徽音从袖中掏出棉帕,慢条斯理的擦着手,冷淡回道:“希望你的运气也这么好。”
苏静好冷笑片刻,视线如一条阴冷的毒蛇缠着徽音,语调却婉转,“你不会真当相信裴后的话,以为自己有机会能做裴氏夫人吧。”
徽音挑眉,“你怕了?”
苏静好轻笑,轻抚手腕上的翠玉镯子,“我会怕你?只怕你没机会和我对上。”
徽音认识那翠玉镯子,是三年前蜀中敬献的一块天然翠玉,成色极好,皇后命内府雕琢成三件玉镯和两枚玉牌。
玉镯赏给了太子,吴王,鲁王,玉牌赏给了广陵和睢阳,虽未言说,但众人心知肚明,这是给未来王妃和驸马的信物。
看来苏静好和太子感情很好,两人尚未成婚,太子便把这玉镯给了她。
徽音笑吟吟道:“机会是创造,就如你买通睢阳的婢女一样。”
“你有证据吗?或者说,你敢去裴后面前说事情与我有关吗?”苏静好有恃无恐。
徽音没有接话,她确实不敢,从入行宫中以来,裴后便高调的带着苏静好出入各种场合,还让协助处理公务,分明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很满意苏静好。
她也许也很喜欢徽音,不过这点喜欢都是看在裴彧的面子上。徽音现下是个孤女,而苏静好背后有苏府,徽音是裴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妾,而苏静好是未来的太子妃。裴后信谁,或者说她选谁,不言而喻。
苏静好逼近一步,单手挑起徽音的下颚,手上艳丽的豆蔻妖艳无比,她贴着徽音的耳边如情人间呢喃:“徽音,你斗不过我的。我有权有势,捏死你就跟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你只要老老实实回荆州去,我保证不伤害你。”
徽音笑出声。
苏静好眼神发冷,手下用力,“你笑什么?”
徽音打掉苏静好的手臂,目光越过她的身后,唤道:“太子殿下。”
苏静好神色慌乱,变脸速度令徽音惊叹不语。只见她立马换上那副温柔浅笑的表情,回身屈膝行礼,声音柔媚:“太子殿下。”
苏静好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回声,她心中焦急,难道太子听到她方才和徽音的对话,对她失望生气了?
想到此处,她连忙抬头解释:“殿下,你听我……”
面前空无一人,只有一阵风卷起一片落叶飘过,苏静好哪会不明白,她是被徽音戏耍了。
“你……”她回头去看徽音,却见徽音已经走到后殿,同睢阳站在一起闲话,目光嘲讽的划过她,嘴角挂着笑。
苏静好脸色扭曲,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走过去。她还没到,睢阳便拉着徽音进入后殿,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她静静的站在原地,指甲断裂,眼神阴毒。
——
临近午时,徽音回到迎风馆,贺佳莹坐在外院等,见到徽音的声音迎上去,得意之色尽显。
徽音心念一懂,问:“打听到了?”
贺佳莹仰着脑袋,发髻上的金枝叶一颤一颤的,“那当然,你也不瞧瞧我是谁?”
徽音拉着她走进西院,将院中闲话的婢女谴走,两人进了屋坐下,她问:“乐漪是何人?”
贺佳莹:“她是吴王新纳的妾室,长安本地人,有个兄长去年去世了,如今只剩她一人。吴王很喜爱她,大家都唤她乐娘子。”
“你见过她吗?”徽音问。
贺佳莹点点头,说:“前几日里远远的瞧上了一面,容色不凡,不过郑妃娘娘不喜她,手下的几个宫婢都对她言语不敬。”
徽音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颜娘在屋外敲门,问徽音裴后送来的补药如何处置。
想到此处徽音就一阵头痛,裴后的心思她实在看不明白,裴彧尚未娶妻,现在弄出一个庶长子来,以后婚事岂会顺遂。
还有她那番意味深长的话,叫人摸不着头脑。若非知晓裴后对裴彧的看重,徽音都要猜测她是故意争对裴彧。
她有气无力的朝外喊:“收起来,别让人瞧见了。”
她和裴彧本至今未圆房,喝再多药也无济于事。徽音更不想折腾自己,更何况,她也绝不会替裴彧生育子嗣。
贺佳莹好奇道:“娘娘也给你送补药了?”
徽音叹气,此补药非彼补药。
贺佳莹注意到徽音身侧放着一个精致的雕花木匣子,她问:“这个是什么?”
徽音答:“昨日王子邵投壶赢下的彩头,他送给了睢阳,上头的鲁班锁睢阳解不开,让我帮她看看。”
她拿起那个鲁班锁,端详了片刻,她在睢阳那里就看出来如何解了,只不过需要花些时间才能算出来,这才把这个木匣带回来。
“王子邵?”
贺佳莹仿佛拨云见日一半,惊叫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那个面首像谁了,就是睢阳殿下的未婚夫,王瑄!”
徽音已经习惯贺佳莹一惊一乍的性格,听见她突然大喊也没有惊吓到,只不过,她说的内容叫她好奇的很。
“你确定?”
贺佳莹肯定道:“我确定,我上一次见王子邵还是两年前,这才一直没想起来。”
“你相信我。”她怕徽音不信,指天发誓道,“我真没记错!”
徽音把玩手中的鲁班锁,眉眼带笑,“信不信的,一试便知。”
贺佳莹:“如何试?”
徽音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在她耳边低语片刻。贺佳莹表情先是有些害怕,片刻后,她面上的表情全部变成了跃跃欲试。
徽音和贺佳莹用完饭,刚将人送走,就看见颜娘急匆匆的走过来,低语道:“冯郎君传信,想要见您。”
徽音接过她手中的布条,缓缓展开,冯承约的地方很奇怪,他约在了苑林马场。
老实说,徽音很不愿意去这个地方,陛下十日后要在苑林马场围猎,裴彧这些日时日都在忙着苑林马场布防一事。去这里,难免会撞见他,再发生跟上次一样的尴尬的事情。
她和裴彧因宫宴那晚的算计关系缓和了不少,若再来一出,那得再受什么苦缓和一下。
颜娘看着徽音为难的表情,问:“怎么了?”
“我在想,找个什么借口去苑林马场。”徽音愁眉苦脸道。
颜娘失笑:“这还用想,带着糕点或是凉汤,就说是去看望少将军的。”
徽音迟疑道:“这样好吗?”
颜娘已经动作麻利的吩咐阿桑等人去准备东西,她回头道,“少将军整日在苑林马场那边,女君都给他送了不少吃食和衣物,唯独您这没有动静,说不过去。”
徽音听着也觉得不妥,她好像是有点太闲散了,不管内里如何,里子功夫得下足。等颜娘将东西备妥,用漆盒装好。
徽音带上幕离,带着颜娘慢悠悠的朝苑林马场走去。一路上她们遇见了好些人,多是一些年轻气盛的小郎君和女郎们结伴出游。
苑林马场极大,宫人们精心养护的草地绿意盎然,叫人一见心旷神怡。山中凉风徐徐,徽音一路走来也不觉得热。马场大门前有虎贲卫队驻守,查验进入马场人的身份。
徽音看进去的人手中都拿着一枚铜印,她让颜娘上前问问,那是何物。颜娘回来告诉她,那是通行令,这几日马场戒严,无干人等不得进入。
徽音心中奇怪,冯承知不知道马场戒严一事,甘泉宫中可以见面的地方多的是,他为何要约她来马场?现在她没有通行令,根本进不去。
颜娘问:“要不要去跟那几个卫兵说,我们是来找少将军的。”
徽音掀开幕离,摇摆不定。
“徽音阿姊,真的是你!”
远处传来一道少年高呼欣喜的声音,徽音和颜娘侧头看去,绿草地上,一队骑兵缓慢的朝她们方向走过来。
左侧方的蓝衣少年朝她们招手,露出一口大白牙,在他身侧,是一身轻甲的裴彧。
徽音等他们走近后,上前几步,努力避开身侧不容忽视的视线,仰头望着裴衍,轻声道:“我来送些东西。”
颜娘会意的提起手中的漆盒。裴衍视线被吸引,他问道:“太好了,有绿豆汤吗,我要热昏了。”
徽音看他额头汗如雨下的泪珠,笑着点头,“有。”
裴衍欢呼片刻,拿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望着身侧的裴彧,裴彧扫了眼他这没出息的模样,率先下马,将乌骓交给身后的驰厌。
他则走到徽音身边,淡淡道:“进去吧。”
有他带路,自然一路顺通无阻的进了苑林,这地分前后两处,前方是巍峨壮丽的高台阁楼建筑,后边则是靠近山脚的一片茂密的林子,绿沉沉的,看不见底。
裴彧带着徽音一路进了卫所大堂,这里是他平时处理公务的地方,大堂很简陋,与外边色彩明艳,雕工出众的殿宇相差甚远。
堂中只摆了张颜色暗沉的老旧漆木案和正中间一个似床榻般大的沙盘,上面假山沙石勾勒,将整甘泉宫的地形描绘回来,沙盘上还零零散散的插着些细小的红旗帜。
不像卫所,倒像行军打仗的军帐。
裴彧取下腰间的配件挂在案几后的兵器架上,裴衍跟在他身后像一阵风似的接过颜娘手的漆盒放在桌上,迫不及待的拿出里面冰镇过的绿豆汤,盛在碗中大口的喝着。
徽音看他馋成这样,没忍住问出声,“这边没有灶房吗?”
裴彧擦着汗,没回头,“有灶房,没有冰。”
裴衍百忙之中抽空出声:“我同阿兄在山脊上巡了一圈,实在是太热了。”
“这点热都受不住,你还说要上战场。”裴彧收拾好,也盛了碗绿豆汤,大口的喝着,但动作比裴衍斯文许多。
他颈上还有没擦干的汗珠,随着他喝汤的动作,在喉结上下涌动,徽音看着,脑中浮现一个字,欲。
裴衍没回,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神清亮的望着徽音,问:“徽音阿姊,是阿母让你来的吗?”
徽音轻轻看了眼裴彧,他已经放下碗,倚靠在墙壁上,侧耳听着她和裴衍谈话。
“不是,我自己想来。”
裴衍脸上泛起狭促的笑容,他意味深长的点点头,一会看看徽音,一会又看看站着的裴彧,看热闹的心思全部写在脸上。
裴彧见不得他一副傻样,不过两句话就将裴衍撵出去练武。裴衍走后,颜娘自觉将剩余的绿豆汤收拾好,提下去给卫所其他的卫兵分食。
一时间,大堂内只剩徽音和裴彧二人。
徽音想起昨夜他哄自己睡觉的场景,耳尖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裴彧一直盯着她,从她出现在苑林马场门口时,视线就一直没从徽音身上离开过。他问:“很热?”
徽音不自然的侧过身,躲避他的视线,摇头回道:“还好。”
裴彧却不放过她,他走上前,距离徽音不过一步远,这个距离能让他清晰的看见面前人耳后一片红意。
他抬手摸上去,手下肌肤发烫。
徽音不妨他突然动手,惊惧之下退后两步,躲开裴彧的手,防备的望着他。
“你干什么?”
裴彧收回手,回味的摩两下,睁眼说着瞎话:“你这里染上了灰。”
徽音狐疑的摸着耳朵,轻轻擦了两下,“还有吗?”
“有”
徽音抬手再擦了两下,又问:“还有吗?
裴彧肯定的点点头。
徽音环顾了下四周,发现不远处放着一个装着清水的铜盆,她走过去,打算照照位置。
身后突然有人伸手拉住她,滚热的手心顺着她的臂膀一路攀爬,烫到她的心口。
裴彧的身体贴上来,他的胸膛很宽,轻而易举的就能容纳住徽音。
徽音一时之间竟没去挣开他,而是闭上眼睛侧头轻嗅,她还没闻到什么,就被一块香帕遮住鼻子。
裴彧笑道:“你是狗吗?”
徽音脸红,掀开脸上的帕子退出他的怀抱。
“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方才的鬼迷心窍。
裴彧也不需要她解释,他取过徽音手中的帕子,动作轻柔擦着方才说有灰尘的地方。其实根本没有灰,那块肌肤已经被徽音擦的通红,裴彧轻轻碰了两下,收回手退后。
“好了。”
徽音摸摸耳后,真诚的道谢。
她看见裴彧轻笑起来,笑声钻进她的耳朵里,心里又痒了起来。
他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先去更衣。”
裴彧走后,徽音循着记忆出了大堂,路上遇见几个瞅着她探头探脑的虎贲兵,她回以微笑,礼貌的问他们苑林文书台在哪里。
几个虎贲兵争先恐后的给她指方向,徽音一一道谢,加快脚步走过去。
文书台里面人影来回走动,似乎很忙碌,徽音听见冯承的声音。
他在骂一个人,巧的很,那人徽音也认识。
“杀千刀的裴彧,就会背后玩阴招。”
旁边有人在劝他,“冯郎君,小声些。叫他听见了又给咱们加活。”
冯承怒急,大喊:“我怕他?!”
徽音叫守在门外的小黄门替她进去唤人,她等在文书台大门后,静静的等着。冯承出门便瞧见了徽音,原本还挂着怒的脸色瞬间好转起来,带着徽音去了后院。
后院寂静幽清,栽着一颗双人才能环抱住的大榕树,冯承拉着徽音躲进树后,“此处人少,不会被人发现。”
徽音问:“阿兄,你怎会在此处?”
“别提了,”冯承擦着汗,满脸怨气,“那日晚上被裴彧撞见你我在一起后,他第二日便找到我叔父,说我这个年纪可以进入官场历练一番,正好他那里缺个文吏帮忙。我叔父一听,便将我卖给了裴彧,任他使唤。”
冯承咬牙切齿道:“他可真不是人,拿戒严当借口,非他允许我不得出。也不知道从哪网罗来一批文书,让我加急整理出来,我好些时日都被困在这里,连宫宴都没来及去参加。”
徽音默默听着,愧疚道:“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为难阿兄。”
冯承摇摇头,语重心长,“徽音,你整日与他这样阴险的人待在一起,不知要花多少心思应对。我算是看明白了,这裴彧,心眼小不说,还心脏!”
徽音实在忍不住笑出声,她歪着头想,裴彧,确实小心眼,至于心脏不脏,她还没机会见识。
冯承将心中憋闷已久的气撒出来后,提起了正事。他目光严肃,“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要做好准备。”
徽音收起笑,“事关袁秩?”
“没错。”冯承点点头,斟酌道:“我的人传来消息,已经找了袁秩一家人,只不过,全家上下连同七岁小儿都没活口。”
徽音静默片刻,她痛恨袁秩,也为稚子感到悲哀,与虎谋皮的下场叫人心惊。难怪苏静好有恃无恐,原来是能威胁到苏家的人已经叫他们全杀了,她是笃定没了袁秩,徽音翻不出风浪。
冯承继续道:“我派人去袁家遇害的地方翻了底朝天,什么证据都没发现,他们做的可真干净。”
“从袁秩失踪那刻起,这个结果我就预料到了。”
徽音叹了口气,失望吗?当然失望,没有袁秩的指认,她就算是成功替父亲翻案也无法扳倒苏家。
冯承抿紧唇,安慰道:“徽音,你别灰心,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徽音点点头,她向冯承告别,独自一人回到大堂。裴彧还未归。
第40章 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裴彧沐浴更衣完, 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轻嗅了下身上的味道,都是皂角的清香味。
他满意的点点头, 出门时又照了照了铜镜整理衣冠,然后大步流星去找徽音, 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
他脚步停在门外,望着堂内的发呆徽音,眼底是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柔软。
“在想什么?”
徽音转头看过去,他换了身常服, 久违的穿了件朱红色的曲裾深衣,袍子上是用金线勾勒的星辰暗纹。
徽音从没件他穿过这么艳丽的颜色, 乍一看下, 她还以为遇见了哪家的俊俏新郎官,连素来冷漠的眉眼都染上靡丽。
“你……”
裴彧挑眉, “我怎么?”
他不动还好,一动,整个人都鲜活起来,身上透着一股勾人劲,低垂的睫毛, 深情的眼睛还有唇边浅浅的笑。
徽音好似觉得他是只狐妖化形而成, 来勾她的。她也算是见过世面, 长安内大大小小的郎君见了个遍, 皮囊最好的当属王瑄和裴彧。
前者热烈, 五官精致, 用女郎们间的话来讲,他就像条热枕的忠犬,总是用那双湿润的眼盯着你, 叫人心颤。
裴彧,他很风流。不是说他整个人滥情,是他的气质风流,看你的眼神总淡淡的,冷漠的,薄唇微抿。但细看来,处处都勾人。脸勾人,腰背勾人,长腿也勾人。
他没有王瑄受小女娘们欢迎,但在夫人圈子里,他绝对是大家都眼馋的那个。
徽音耳边莫名浮现一夫人的的调侃:若能同裴元晞春风一夜,死了也甘愿。她浑身发热,好像回到中药那夜,控制不住的想贴上他。
裴彧见她不说话,凑上去问,“傻了?”
徽音看见他嘴边的坏笑,她心颤颤的,呆呆道:“你真奇怪。”
“哪里奇怪?”裴彧撩开衣袍,贴着徽音坐下,贴着她的侧耳低声问,“我哪里奇怪?”
徽音挪开锦席,避开他劲瘦有力的大腿,不合时宜的想起做的那个春梦,脸攸的爆红。她低头掐着手心,在心中怒骂自己,宋徽音,你不要昏头了。
“脸这么红,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没出息,徽音默默骂自己,怎么就闹成这样了,她心虚极了,不敢抬头去看裴彧。
裴彧盯着她泛红的脸,喉结轻动,他也想慢慢来,一步一步的织网困住她,叫她从里到外,从心到身都离不开他。但现在,他有点忍不住了。
他抓住宋徽音想要逃离的身体,拉近两人的距离,逼过去问:“为什么不敢看我,你在心虚什么?”
“我没有!”徽音看着放大的俊脸,卡壳了。无它,她看见裴彧的唇,就想起他问的“舒服吗”。
徽音一把捂住裴彧的唇,望着他露在外的眼和高挺的鼻梁,紧紧闭上眼再睁开,甩开心底旖旎的心思,脸色恢复正常。
徽音问:“你为何刁难冯承?”
裴彧坐直身体,挑眉望着徽音,修长的手指覆在膝上,“问他做甚么,你去见他了?”
“你欺负他。”徽音蹙着眉。
裴彧漫不经心的理着衣,问:“我欺负他什么了?”
明明他神色与方才没有多大的变化,但徽音能感觉到,他生气了。她眼里露出迷茫之色,他怎么又生气了。
徽音思考片刻,主动凑过去,柔软的小手握住裴彧青筋暴起的手掌,小心翼翼的问:“我提冯承,你生气了吗?”
裴彧静静感受手心里的温度,掀起眼皮瞧了徽音一眼,“你说呢?”
他这一眼让徽音恢复平静的心再度猛烈的跳起来,短短一瞬,她想了很多。
曾经被她强压在心底的猜想再次涌现出来。
徽音从来都明白自己的优势在哪,她有一张很漂亮的脸蛋,依靠这张脸,她可以获得很多。
她那时若选择吴王,入吴王府,凭自己手段讨吴王欢心并不难,也许很多事情会比现在简单的多。
她不喜欢吴王,甚至可以说厌恶。相比于吴王,她选择了裴彧。临都驿站那夜,她也是抱着献身的想法去找的裴彧的。
只是后来,一切都偏离的轨道,得知裴彧对她没有兴趣时,她是松了口气的,最起码,她还能保留最后一点自尊。
徽音和其他人一样,一直都明白裴彧心中有人。她很羡慕柳檀,能得到一个人全心全意的守护和等待。
徽音想,裴彧也许没对她动心,但他一定是有些许喜欢她,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喜欢一个和有其他人并不冲突,世家子弟,三妻四妾是常态,如她父亲只有她母亲一个妻的才是奇怪。
徽音不通情爱,但能感觉到裴彧对她越发的不同,他看她的眼神和从前的冷淡大不一样。
她以为裴彧是改变主意了,想要她。但中药那夜没动她,是良心发现对不起柳檀,还是守着君子之风。
徽音想到这里莫名觉得好笑起来,君子之风,裴彧有君子之风吗?
她定了定心神,蹲在裴彧身前,认真的解释:“冯承对我而言,犹如兄长,我很感激他处处帮我,你不要为难他了好不好?”
徽音看着裴彧柔软下来的神色又补上一句:“我和他之间只兄妹情谊,绝无其他。”
裴彧轻哼出声:“那你今日还为他来质问我?”
徽音:“……”这怨妇口吻是什么情况,还有,她哪里质问了?
她继续顺毛,“一时情急,少将军心胸开阔,必不会跟小女子一般见识。”
裴彧噙着笑,低头捧着徽音的脸,贴着她的额头,“你何时这么会说话了。”
徽音不好意思的后撤,她摸摸发烫的脸,引诱裴彧一事真不好做,需得有强大的自制力,否则被引诱的还不知道是谁。
“我今日来,还想问你,我阿弟可有消息传来?”
裴彧握着她软软的手掌,没有放开,他“出事那日崖下经过一队商队,也许你弟弟被他们带走了,我已经派人去追了,不日就会有消息传来。”
徽音有些想哭,这是这三个月来,她听到最好的消息。
“谢谢你,裴彧。
——
六月初一
三千虎贲兵将整个苑林围成铁桶,十二面玄底蟠龙旗分立七十二处高地。
宣帝立在苑林最高的阙楼中,满意的望着底下军纪严明的军队。他身侧陪候着三公九卿,列侯宗室。
随着他手上的玄龙旗挥下,军队如同沉睡的火龙苏醒,四处游动起来。
战鼓响起时,北军校场三千匹战马同时刨动前蹄,嘶鸣不绝。左右两翼突骑迅速合拢变换方阵,如同一只箭羽只插山脉。
三千骑兵崩腾起来,那声音,如雷声轰鸣。少顷,骑兵方阵再变,环形阵,散兵阵,方阵。
阵法变化多端的情况下,三千骑兵训练有素,没有一骑出错,可见这些士兵骑术精湛,训练有方。
此时,兵阵掉头回转,三千骑一同朝着苑林方向行去,最前方一马当先冲出一个人影,那人身披赤色披风,头戴武冠,即使离的很远,也依稀能见其脸型轮廓,俊俏不凡。
他遥遥领先,片刻后,竟一跃而起站在马背上,身形稳健,臂挽长弓,一剑直接射穿苑林下方竖着的长旗。
“好!”
宣帝惊叹,他眯着眼望去,捉住身侧的丞相问,“你看那个赤色披风将领,是不是元晞?”
丞相脸上褶子聚成一团,他笑道:“陛下好眼力,正是裴将军。”
武帝大笑:“这小子一马当先,方才你们瞧见没,他站在马上挽弓,英姿勃发,颇有其父风姿啊!”
众人附和道:“有其父必有其子。”
宣帝难得惆怅两分,他想起年轻和裴擎一起上马打猎的场景,那时他们都还很年轻,很热烈。如今故人已逝,音貌却还在。
女眷们早已在平地搭的高台落坐,此处没有阙楼俯瞰那般震撼,但千骑奔腾的画面,对于她们这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眷而言冲击非凡。
徽音盯着那道疾驰的身影,乌骓马踏得尘土轻扬,那人俯身贴在马背,猩红披风像团燃着的火,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许是察觉到什么,他忽然抬眼望来,明明隔的很远,那一眼却直直忘进徽音心里。
下一瞬,马背上的男子手腕轻转,反握的长枪如银蛇出洞,他在马背上跃起,长枪在掌心转出半圆银弧。
徽音尚未看清他动作,他已稳稳落回马背上,长枪斜指地面,英姿勃发,所向披靡。
宴席依旧是男席右,女席左,正南方的高台上摆着两个尊位,裴后居左,依次往下是郑妃,肖妃等人,平妃留在宫中侍奉平太后。
在往下看,就是三公九卿的女眷,徽音和贺佳莹坐在裴夫人身后,挨着肖妃娘娘,两位公主被陛下叫去了阙楼,此刻不在。
宴席高台后面,源源不断的冰鉴不间断的送来,再由宫人抬到每一个座位后放置,摇扇送风,原本还燥热的高台瞬间凉快下来。
席间有人恭贺道:“裴将军英武不凡,日后前途必定不可见谅。”
裴夫人笑的跟朵花一样,掩唇道:“妾只希望几个孩儿平安健康,至于前途,不强求。”
郑妃冷嗤一声:“裴夫人,这话说出来你看有人信吗?”
她这些时日被广陵日益哭诉扰的烦不胜烦,她去求陛下,陛下却同她打马虎眼,说什么皇子公主犯法与庶民同罪。
郑妃气不过,叫人打听清楚原由,这才知道广陵做下的蠢事,偷鸡不成蚀把米,还将自己折进去。
另她更气的裴彧,为了一个宋徽音,竟敢对广陵出手,太不把他们郑家放在眼里了。
裴夫人被挤兑,面色瞬间一僵,难看的低下头。
裴后看不惯郑妃嚣张的劲,但她是国母,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同妃嫔打嘴仗,没得叫人看笑话。
裴夫人又是个气短的,一句话就叫她缩了回去不敢吱声。
郑妃也是拿住这点,有恃无恐,继续讽刺道:“说什么不求前程,只求平安,先叫你儿子卸了身上的官职再说。”
坐在一旁的肖妃娘娘见状出声解围,“做母亲的自然是希望孩子平安健康,其他的不求。”
郑妃轻摇执扇,眼波流转:“真是笑话,你一个没生养过的,也配说这句话。”
徽音坐在裴夫人身边,看着她低垂的头颅微不可察的皱眉。
她抬头望去,郑妃今日穿了身绛紫相间的深衣曲裾,她身材丰腴,容貌艳丽,举手投足间带着成□□人的风韵,霎是好看,广陵公主的相貌就是继承了她的。
一旁的裴后衣着正红,高髻上簪着朵盛放的芍药花,雍容典雅,仔细看去,她嘴角的笑意要比平常低三分。
而方才出声解围的肖妃,一如既往的低调,郑妃那句不曾生养的话一出,她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默默不语。
其他就就近的夫人都在与身边的人谈笑,似乎完全没听见上位的交锋。
郑妃见此情形,气焰更加嚣张,她的话音比方才还要高两分,脸上笑容艳丽。
贺佳莹凑到徽音耳边求道:“郑妃娘娘太过分,你能不能教训她一顿。”
徽音面无表情的转过去,瞪着她。
贺佳莹心虚的低下头,她现在觉得徽音无所不能,一个小小的郑妃自然不在话下。
徽音沉思片刻,还是提着裙摆上前跪坐到裴夫人身边,假装献殷勤替她倒酒。
裴夫人疑惑的转头,徽音不动声色的凑过去教她。裴夫人听闻顺便活络过来,眼神发亮。徽音叮嘱完后,回了原位。
“妾身所言句句真心,娘娘您是不知道,元晞上了战场后身上没一块好肉啊。”
裴夫人眼泪说来就来,噼里啪啦的打在案几上,她捂着嘴泣道:“他去边关后,妾是日日夜夜担忧,深怕他有个好歹。他回京那年,胸口一刀足足养了三个月才好啊啊……”
一番话说的是情真意切,抑扬顿挫。
郑妃被她一顿又哭又嚎截住声音,她坐着身体,细细打量掩面哭泣的裴夫人,什么时候这面团捏的人也会回嘴了?
一时间,她竟忘了反驳。
裴后也是一脸吃惊的望着嘤嘤哭泣的裴夫人,她这个嫂嫂是真真的烂泥扶不上墙,不管是谁,三两句话就能将她吓住。
裴家其他两房外放,整个裴府就她一个女眷,不论谁家宴请她都得到场。裴后也是花了不少心思教她,不论她学的多认真,内里说的多好听,一到外头,那气的就下去了。
裴后怒其不争,却也无可奈何,她总不能打骂寡嫂。她催促裴彧成婚一是希望裴彧绵延子嗣,二则是希望赶紧娶一位能撑得住的宗妇接替裴夫人。
她眼角扫过裴夫人身后浅笑的徽音的,心中了然。不动声色的端起茶碗给肖妃使了个眼色。
肖妃会意,连忙叫人扶住裴夫人,“夫人呐,都知道你苦。裴将军这一身功勋都是他自个拿命博回来,都是他应得的,可别听那起酸话,都是嫉妒你。”
郑妃忍着气,瞪着肖妃:“你什么意思,谁说酸话,你给本宫说清楚!”
“我可怜的儿啊!!”
裴夫人突然加大声音哭嚎,将郑妃的声音完完全全的覆盖过去。
徽音嘴角抽了抽,偷偷去扯裴夫人的衣角,她只叫裴夫人示弱以退为进,忘记叮嘱她被演太过了。
裴后及时出言:“好了,今日是个好日子,不提那些伤心事了。元晞如何,陛下心中自然有数,以后也不会亏待与他。”
裴夫人含泪“哎”了一声,低头装作擦泪,偷偷去瞄身后的徽音,我做的还不错吧。
徽音鼓励的点点头,人就是要多夸夸,越夸越有干劲。
裴夫人得到首肯后果然喜笑颜开,挺直腰板的端坐着,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少顷,宣帝领着三公九卿来到高台一一落坐,他先是如同那日宫宴一般说了两句,而后又夸赞了裴彧一番。
什么虎将云云,有乃父之风云云。
夸完后,他一脸跃跃欲试的问身侧的裴后,“阵记得从前皇后骑术亦是精湛,今日可要下场试试?”
裴后笑道:“陛下折煞妾了,妾多年不曾动弹,骑艺生疏,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妾就在这里等着陛下今日满载而归。”
“也罢,”宣帝又问郑妃,“你呢?”
郑妃扫了眼裴后,娇笑道:“妾当然要去了,陛下可是答应过妾,要教妾骑射的。”
“好好好,随朕去更衣。”
郑妃走到宣帝身边,挑衅的看着裴后。
裴后懒得理她,望着走来的裴彧,脸上笑意加深。
宣帝带着郑妃一走,裴后就吩咐宫人将郑妃的案几撤下去,换上了一张更宽换上了一张更宽敞的紫檀木矮案。
她吩咐宫人将肖妃,苏静好,徽音还有贺佳莹四人叫到她身边。
等人都齐了后,她便叫人都落坐,兴致勃勃的让姚兰摆上六博棋盘,拉着四人开赌。
肖妃掩面笑到:“娘娘今日怎么想起玩这个。”
“今日高兴,赌两局亦无妨。”裴后笑吟吟的回道。
裴后坐在主位上,右手边是肖妃,左手边则是苏静好,徽音和贺佳莹坐在一面。
苏静好问:“娘娘想玩多大的?”
裴后挑眉,“玩把大的,一局一锭金,如何?”
肖妃:“好啊,正愁最近没钱花,皇后这便送钱来了。”
“你就会说大话。”裴后笑骂道。
苏静好虽不太喜欢六博戏,却也不会当众扫裴后的兴。贺佳莹更是一听一局一锭金眼睛就亮了,唯一徽音一脸菜色,无它,她没钱,她穷。
徽音内心挣扎片刻,还是小声开口:“娘娘,妾……没钱。”
裴后没有听清,“什么?”
苏静好接的比谁都快,“娘娘,徽音妹妹说她没钱呢。”
徽音避开她嘲笑的眼神,祈求的望着裴后,希望她发话说让自己不用参与了。赢了皆大欢喜,若是她连输几局,她上哪里去凑钱,总不能找冯承去借吧。
裴后先是一愣,随后失笑出声,她和肖妃两人笑了好一会才停。
徽音有些尴尬,身侧的贺佳莹还在说可以借钱给她。
裴后看了眼和贺佳莹嘀嘀咕咕的徽音,一脸趣味的叫人去喊裴彧来。
徽音按下贺佳莹借钱的想法,抬头去看皇后。却见裴后狭促的望着她身后,道:“裴元晞,你就是这么为人夫君的,连钱都不给用?”
徽音浑身僵硬,不敢回头。她听见裴彧那熟悉的腔调,他在笑,“姑母,侄儿不明白,请您明言。”
裴后逗着徽音:“予今日难得来趣想赌上两局,可你这小娘子她没钱啊?”
徽音低垂着头,耳尖染上通红,今日又在他面前丢了个大脸。
熟悉的皂角清香味传来,有人俯身靠近她,将手中的钱袋放在她面前,袋中金饼碰撞的声音清脆好闻。
“赢了算你的,输的算我的。”
徽音抬眼望去,他已经换了一身玄衣劲装,肩宽窄腰,眉毛英挺,眼神明亮,极具英气。
徽音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身后有人在唤裴彧的姓名,他懒洋洋的回头应了一声,然后抬手拍了拍徽音的头,转身离开。
他走后,赌局开始,徽音因为他那句话整个人都有些心神不宁,连输几局,袋子里的金饼已经见底。
一旁的贺佳莹倒是赚的满盆钵满,合不拢嘴。
后面几局,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虽没赚,倒也扳回了本。
几人玩了一会后,裴后有些倦怠,先行离去午歇,徽音无视苏静好的讥讽,低头数着带着里头的金饼,等苏静好离去后,她才抬起头。
问身边的贺佳莹:“广陵去了何处?”
贺佳莹指着东阙楼下头的阁间,肯定道:“方才我一直注意着她,她进了那里。”
“那面首你看见了吗?”
贺佳莹摇摇头,“会不会是广陵没将他带来。”
徽音:“不会,她那样有恃无恐,宫宴那夜都敢面首偷情,何况今日。”
贺佳莹瞪圆眼,“你……你不是跟我说他们在按摩吗!”
“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