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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已至此,大堂内的所有人都垂下了头,偌大的房间里散发着一种压抑的,喘不过气的氛围。

“时候也不早了,你们都先退下吧。对了,世珣,你留下。”

宣世珣听到后站起来走到了宣正琚的旁边。

等到所有人都走完了,老者才支撑不住狠狠咳了几下,等他摊开手帕时只见纯白的帕子上有一滩红色的血迹。宣世珣见状脸色露出担忧之色:“族长,您……”

他连忙将老人扶着坐下来,老人示意自己无碍:“老毛病了,人老的就是这样不中用了。世珣你也看到了,其实我这把老骨头也要到头了,如果我的死能够为宣氏一族尽最后一把力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宣世珣沉默不语,他一脸沉重地听着老族长的训导:“虽然我这个法子能解眼下燃眉之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以前大楚在的时候,我宣氏是掌兵符的权贵世家,可是当初先祖不愿进入权力之争才带着我们族人过上富足安稳的日子。这天下分分合合总是这般,一旦卷入权力的争斗中一定会有一方一败涂地才算完。我们的安稳日子快到头了,这场斗争我们避无可避,但你要记住,必要之时要明哲保身知道吗?”

宣世珣点头:“是,孙儿明白。”

宣正琚此刻这个时候从自己怀中拿出了一枚墨玉放在了宣世珣手中:“这个你要收好,这是我为你们最后留下的生机。这场斗争开始了谁也不能置身事外,你们要另谋出路,为自己博出生机来……”

宣世珣低头看着那墨玉,那是像老虎似的形状,他有些不敢置信猛的抬起头来:“族长,这是——”

宣正琚点了点头:“只剩下一半了,你要记住滵幽谷这个地方,知道了吗?”

宣世珣低下头来垂泪:“是……孙儿都记下了。”

……

而在此刻,躲在暗处的小小孩童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他的双拳也不由自主攥紧。

没过两个月,宣氏的老族长便仙逝了。因为老族长是活到八十多岁才仙去的老者,在那个时代无论是谁都艳羡不已,按照民间的说法老族长这不是死了,而是成仙去了。宣氏一族也默认了这个说法,他的后代子孙更是将他的葬礼大办特办。

葬礼上,宣凤岐一身孝衣跪在了灵前,他没有太多情绪变化。虽然老族长在世时也格外疼爱他,但谁也不能要求一个五岁的孩子清楚地认识到现在发生了什么,比如他现在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守在灵堂里已经很好了。

他虽然平日里很安静,但不像今日这样死气沉沉的。他跟着大人们行完哀礼后便一个人坐在了院子里的木凳上发着呆。老族长葬礼期间,那辆华贵的马车又来了宣府,但是前来拜访的人每次都失望而归。

都快十一月了,银杏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树干看起来十分凄凉。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恐怕再没几日外面的地面就要结冰了,而就当他这小孩在外面的冷风中发呆时。四娘一脸担忧地跑了过来,当她看到那小不点还呆呆坐在那里的时候松了口气,她像是不忍心似的小心翼翼走到了他的面前。

可是小不点就像失了魂似的,她都站在他面前好一会儿了,这臭小子还没发现她。她见状走到了宣凤岐对面:“好了……别伤心了,我阿爹曾说过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更何况老爷爷他不是死了,你没听大家说他是去成仙了吗?”

她的本意是想安慰小不点的,可是当她说完这些话后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红着眼圈哀求道:“算姐姐我求你了,别伤心了行吗?”

宣凤岐这个时候回过神来了,他呆滞的眼睛眨了一下:“我伤心了吗?”

四娘看到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后嘟起嘴来:“你还问我?你自己去照一下镜子,你不伤心为什么摆出这副表情?”

宣凤岐听到她说这话后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可是我没哭。”

四娘听到他说这话后狠狠打了一下他的脑袋:“都是你聪明,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太过伤心是哭不出来的,你若不伤心的话为何刚才看到我没跟我打招呼,为什么这些时日你没出去找那些小孩玩去了?”

小孩子的眼睫微颤了一下。

这样说好像也不错,但是他此刻更多的不是伤心,而是恨。

恨意自从那天晚上遇到那个男人后就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就像族长说的那般,这场权力的斗争已经开始了,自从大周皇帝开始注意到他们时,他那未曾谋面的父亲死在玄都的那一刻就代表着要么他们死要么就是对面死。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

宣凤岐这个时候从木凳上跳了下来,他看向女孩子:“你怎么来了?”

四娘看到他神色恢复如常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宣氏族长仙去是大事,我们柳氏一脉自然要过来参与葬礼。你别太难过了,族长爷爷在天上也想看到你能开开心心的。”

宣凤岐听到她的安慰后点了点头。四娘不过才比他大三岁,如今却要说这样许多安慰他的话,他原本想要说什么,可是一阵寒风吹过,他又看到两名小厮带着一个裹得十分严实的男人走进了宣府大门。

宣凤岐见状连忙跑过去:“对了,我还有些事,等我有空再与四姐姐玩。”说完他便消失在院子拐角处。

没有错,那个人虽然用黑色斗篷把自己裹得严实,但他的身高跟那位九皇子一样。虽然葬礼期间他都是打发自己的亲信来的,但这次他却亲自来了,这就说明玄都的情况很不乐观。要不然他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前来拜访宣府。

宣凤岐这回偷听比上次小心多了,他仍是到了宣世珣的书房。里面除了暖炉噼里啪啦的炭火声外还有两个人的交谈。

那个男人一副焦急的样子:“宣家主不是说要好好考虑一下吗?如今都过去两个月了,宣家主还没考虑好吗?”

宣世珣看到男人急切的模样后一脸憔悴地说道:“想必九皇子不会不知道我宣氏一族的族长仙去了吧?族长仙去的突然,我等后辈自然要尽心为他操持后事,九皇子您也看到了,这段时间里我夜不能寐,日日为族中之事焦头烂额。九皇子所说之事我恐怕没有心力为您去办了。”

“怎么没有心力去办?你只要把那支军队交给我就行,至于其他的都不用你操心。”

宣世珣听到他这样说后又是无奈叹气:“这事坏就坏在这里啊。老族长去的突然,先楚的那支军队原本是由他握着的,但他老人家去时并未交代那支军队在那儿,九皇子提出的条件我也是爱莫能助啊。”

“宣世珣!别以为你现在远在扬州就能耀武扬威了!就连外人都知道你们宣氏一族有那支军队的存在,你以为你们老族长死了,你就能用这样的借口打发我了吗?”

宣世珣一脸惋惜:“事实我已与九皇子讲了,军队确实随着老族长的死去成为了秘密,或许在过二十年连踪迹都找不到了。若是九皇子真觉得我们宣氏一族有罪,大可将这一事呈报给当今圣上,若是有罪自然会有人来查,九皇子也不必在此威胁我这刚失去族中亲人的可怜人。”

男人此刻终于按捺不住了:“宣世珣,别以为你用这样的手段就能打消父皇对你们宣氏一族的疑心。”

“手段?什么手段?难道九皇子觉得我们宣氏一族是借着老族长的死摆脱这件事吗,可是我们哪里知道老族长什么时候仙去,而且在那之前九皇子也来了扬州探查过好几次了吧,两个月前老族长尚能走动与人说笑。我们当时谁也没想到一向康健的老族长会猝然离去,若九皇子真的疑心,也该去问老天才是。”

宣世珣说完后便礼貌地做了一个揖:“葬礼上还有很多事,我实在抽不开身再陪九皇子,九皇子便自行离开吧。”说完,他便拂袖而去。

事情跟宣世珣料想的一样,九皇子现在也只是空有想法没有能力,若他真的有能力谋反也不会借兵借到他这里来了。而就当九皇子一脸阴沉地从书房中走出来的时候,一个披麻戴孝的小个头忽然窜出来走到了他面前:“叔叔,我们又见面啦。”

第118章

男人看到这小孩的时候收起了脸上阴鸷的表情, 他上前想要抚摸那孩子,只是那孩子却后退一步:“叔叔坏,叔叔答应过我不跟祖父吵架的, 可是我刚才听到你们吵得很凶。”

男人忍住了想要杀人的冲动:“可是本皇子都求你祖父求到这份儿上了,你祖父还是不肯救我,这实在谁太令我伤心了。”

宣凤岐听到后忽然一脸好奇地睁大双眼:“原来叔叔是皇子呀,我听说这个世上皇子就是皇帝的儿子,叔叔是以后要当皇帝吗?”

男人听到小孩这话后露出了一个诡异阴沉的笑:“幸好你只是一个孩子, 如果这话从旁人的口中,本皇子就该杀了他了。”

宣凤岐听到之后高兴地拍手跳了起来:“这样说的话叔叔不杀了我是不是特别喜欢我呀?”

男人被这个毛头小孩逗笑了, 他露出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笑来:“是啊, 叔叔还真的是喜欢你呢。”

宣凤岐这个时候点了点头:“那不是叔叔坏,是祖父坏!他竟然不帮叔叔,不过叔叔放心,我有办法让祖父帮你。”

男人听到这话后脸上露出了一个鄙夷的表情,他今日心情实在不佳, 也没有那么多的耐心跟一个几岁的孩童闲话。可是此刻他就是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来十分顺从地低头听那孩子附耳说的话。

男人听到之后先是不解,但眼中的惊喜之色不会作假:“真的?不会是有人教你的吧?”

小孩子这个时候咯咯笑了起来,他笑得那样天真可爱,任谁都不能把他跟刚才所说的那些话联系在一起。小孩子笑完后无辜地撅起嘴来:“我是真的很想跟长得好看的叔叔一起玩,叔叔要是不相信那我就走了呀。”

说完小孩子头也不回地就准备离开, 而就在此刻男人却一个箭步上前拉住了小孩子那如细柴似的胳膊:“怎么会呢。”

宣凤岐停下了脚步, 他露出了一个最真挚的笑容:“那叔叔抱着我离开吧,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说完他就像淘气似的将自己身上穿在最外面的那层孝衣撕扯下来踩在脚下:“这衣服好难看, 我早就不想穿了。”男人见状笑着上前,就这样小孩子隐藏在了男人黑色的斗篷之下。

……

第二日清晨,宣府乱作了一团, 因为府中上下都知道了宣凤岐不见了。所有人都在尽全力寻找着这位只有五岁的孩子,柳青鸾在寻找无果后更是气血上涌昏了过去,她昏迷前还哭着嘟囔着:“凤岐还那样小,他若是丢了,那我也不活了。”

而就在宣府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那个小孩子正坐在温暖的马车里吃着香软的点心:“叔叔你人真好,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这么大的马车呢。你说我要是跟你回去的话,会不会每天都有这样好吃的啊?”

男人听到这话后忍不住讥讽一笑:我还以为是什么绝世神童呢,说到底也不过一个轻信人言的蠢小子。外面的流言果然也只是流言,流言永远成不了事实。

男人笑着点头:“那是自然啊,玄都里有皇宫,皇宫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若是你能助本皇子登上皇位,那本皇子就破例为你加封爵位。像你这样小年纪就能封爵的可是前无古人呢。”

小孩子听到后一脸兴奋,眼睛都亮了起来。可是就在他们说话之际,外面忽然下起了鹅毛飞雪,外面驾车的仆从不得已前来回话:“殿下,外面忽然降雪,我们恐怕不能按照原定计划三天便走出扬州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男人听到这话后紧皱起眉头来,他掀开马车上的帘子往外看去,外面果真下起了大雪。这这么一下小孩子受不住风狠狠打了一个喷嚏:“叔叔,我们要出了扬州才能告诉将我跟你一起走的消息告诉祖父哦,要不然以祖父在扬州的人脉,他们很快便能找到我们的。”

这孩子的脑袋时灵时不灵的,有的时候他真的跟寻常五岁孩童无异,可是有时又能及时提出有效的建议。

“小家伙,那以为该当如何啊?”

宣凤岐看到男人一脸的笑意后继续说道:“走小路会更快,叔叔不妨找一个当地人前来带路,这样就算下雪我们也不怕走不了路了。”

男人听到他这话后觉得有几分道理,而且这小孩是宣世珣唯一的孙子了,宣世珣就算知道了是他带着这小孩回去了又怎样。他如今拿着这孩子当作威胁宣世珣的人质,他也不怕宣世珣不帮他了。

于是他便听从了这小孩子的话命人找了一个熟悉扬州地形的人为他们带路。这小路不比官道宽敞平坦,所以宣凤岐坐在上面很不舒服,他此刻的小脸已经变得苍白了。这扬州一向不怎么下雪的,而今年的这场雪却来得这样早这样大,这完全在九皇子的意料之外。

小孩子虽然身体不舒服,但马车的人可不会关心他一个人质。宣凤岐强打着精神跟那位九皇子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叔叔是从哪里知道我家在这里的啊,为什么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叔叔来这里?”

男人现在心情还不算差,这个孩子虽然是个人质,但确是一枚对他有利的棋子,于是他回答道:“自然是从我那位蠢皇兄那里知道的啊,他以为自己把人都处理掉我就找不出一点蛛丝马迹了吗?”

小孩子听到这话后眼睛又亮了起来,他一脸好奇又崇拜的样子:“这么说来叔叔是从皇宫里来的,那你一定见过我父亲啦!祖父和阿娘都说过,父亲是进宫里为当今陛下做事啦,可是小凤岐自生下来就没有见过父亲,小凤岐知道叔叔是一个好人,叔叔能不能带我去见父亲一面?”

男人听到这孩子磕磕绊绊的说了这许多话,脸上的笑意更盛。他能在这个孩子面前放肆笑出来自然是觉得对面只是一个五岁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就算他这时候将自己内心的想法全部说出,这孩子恐怕也不能理解。

而且,他还不知道吧,他的父亲早就被当今的陛下赐了凌迟之刑。

男人这个时候也像被他笨拙的样子逗乐似的,他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好啊,等到你祖父答应了本皇子,我就一定会带你去见你父亲。”

宣凤岐听到之后比刚才更加兴奋了,他不住地拍着手傻笑着:“好诶!”

“可是……叔叔这次来找我祖父别人知道吗?那天我不是有意要听你们的讲话的,我听到叔叔好像有一个很讨厌的哥哥,是不是那个哥哥也要害你呀,你来这里那个哥哥知道吗,要是他知道了……会不会……”

男人没想到这孩子脑筋转得这样快,他接着笑道:“当然没有,我来扬州除了我的亲信知道外再无他人。”

毕竟向宣世珣借兵可是意图谋反的大事,他又怎会让旁人知晓?他其实早就知道他那愚蠢的皇兄在打宣氏军队的主意了,那个时候他就开始纳闷宣玉清也是宣氏子孙,怎么他谋害升上圣上皇子就能免得了诛九族的刑罚,没想到在他的身后站着的是他的皇兄,以为自己有个嫡出的名分就了不起了。若是他再敢这般目中无人,那他就会像他的同胞哥哥那般悄无声息的死去。

九皇子现在还在幻想着自己能够顺利拿到军队然后登上皇位。只是就在此刻一阵喧闹声打破了他的美梦,外面隐隐传来了一阵阵浓重的血腥味儿,男人察觉到大事不妙于是连忙掀开车帘看向外面的情况,与此同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雪地里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可都是他带来的死士啊!虽然这些人数只有三十人,但对付扬州的一些土匪流寇还是绰绰有余的,这怎么会在一夕之间全部被杀呢?

就当他愣神之际,车里忽然传来了一阵小孩子哭泣的声音:“呜呜呜——叔叔,我害怕——”

男人一下慌了心神,他此刻怒喝道:“闭嘴!”而就当他吐出这句话的下一刻,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刀锋抵在了他的脖子上。男人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发现在马车的周围早就围着一些穷凶极恶的匪徒,那名为首的人长得又高又壮,脸上还有两道狰狞的疤痕,他就像打量一件货物一样将男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不愧是个好货啊,你们看看他这身上穿的,就算是当今扬州的宣老爷家里也比不上啊!”

话音刚落,周围的贼人便一同跟着笑了起来:“哈哈哈——”

男人已经有些慌张了,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是这儿的山匪?”

为首的贼人见这小白脸直接指出了他的身份,于是他也不藏着掖着了,他又将刀锋逼近了几分:“没错,老子就是这扬州里最大的山匪头子,老子平日里最看不惯你们这些天生富贵的人了,今天你若是不能在这里扒一层皮下来,老子这匪头子也不当了!”

男人听到这话咬紧了牙关,但他面上仍是一副讨好的笑:“原来如此啊,既然你们拦着我又不杀我,想必是求财吧,你们想要多少说个数,我的人会给你们送来的。只是在那之前,你们可不能动我——”

他话还未说完就挨了重重一拳:“你小白脸废话什么,我们是劫财不错,但你这张脸长得也不错。老子寨子里好几个月没有新的女人上来了,弟兄们都憋得难受着呢,你要是想活下去就好好伺候我们兄弟几个,说不定老子还能饶你一命!”

男人听到这话瞳孔放大,他此刻就像疯了似的:“什么?放肆!你们这些贼人可知道我是谁,我是当今圣上的九皇子,你们要是敢对我做什么,你们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抵的,本皇子要诛你们的九族!”

“哈哈哈——你还九皇子呢,那老子还是皇帝呢!皇帝老儿的皇子好好在皇宫里享福呢,他怎么会来我们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再说了我们这些人一无父母,二无兄弟姐妹,谁怕你来诛九族!”

男人听到后脸上才露出了恐惧之色,他虽然生在皇家自幼便有最好的习武师傅教着,但他也难抵那些山匪人多势众。那些山匪没人相信他的话,反而将他狠狠打了一顿,男人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筋骨都要错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在晕过去之前竟然看到了一直蜷缩在马车里瑟瑟发抖的那个孩子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被疼痛和彻骨的寒冷给惊醒了,他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肮脏不堪的地方。他身上的锦绣华服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现在他能披在身上的只有一件灰色的破袄。他自从出生以来就是千尊万贵的皇子,纵使比不上皇后的嫡子,可是在他生下来的二十多年里哪个人不是捧着他惯着他的,他还是第一次受到这般奇耻大辱。

可是那又怎样呢,他现在为了不被冻死只能紧紧裹住了身上那件破袄。他分不清自己现在是被冻的还是被气的,他心中的那团怒气无处发泄冲得他心口剧痛,他发誓等到他从这里逃出去就一定把那些劫持他的山匪挫骨扬灰!

就当他打着哆嗦的时候,一个稚嫩的童声从他耳边传来:“叔叔,你醒啦!”

男人听到这阵声音后转眼看向那个他从宣府带出来的孩子,他瞬间目眦尽裂,他不顾自己身上的伤站起身来便狠狠掐住了那个孩子细小的脖颈。幼童的脖颈那么细那么脆,虽然他受了伤又被冻了那么久,但他还是一个有着成年力量的男人,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掐断这个孩子的脖子。

“都是你!都是你!如果不是听信了你的鬼话,我又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我要杀了你!”

那孩子用尽全力挣扎着,他不断咳嗽请求着:“叔……咳咳,叔叔,不要这样,祖……祖父一定会来……”

男人听到孩童提到宣世珣的时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啊,他带这小子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挟宣世珣交出军队来,要是这小子现在就死了,他接下来该用什么胁迫宣世珣?男人冷静下来一脸复杂地看向那孩子,他真的觉得这个小孩有些邪乎,但他再怎么说也只是一个小孩吧,他也不能未卜先知知道哪天要下大雪,他只是提议要找一个熟知扬州小路的带路人,他一个小孩能安排什么?

他松开手后,小孩子便剧烈咳嗽着,他眼睛红红的一脸委屈的模样:“叔叔,对不起……是我做错什么了,叔叔不能扔下我不管,我错了……我以后会乖乖听话,也不会到处乱跑了。”

男人看到他那崩溃大哭的神情不似作假,于是便暂时放下戒心,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他所带的精锐死士为何会那么快就被那些匪徒给解决掉,当年有人派了精兵前来暗杀他,他有那些死士傍身,那些精兵也没能近得了他的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这一切就好像有人把他的行踪告诉这些山匪一样,而且这些山匪好像就在那里等着。男人脑中很快便有一个答案要呼之欲出了,而就在这时,外面有一个彪悍的身影狠狠砸了一下木门:“吵死了里面的给老子安静一点儿!”

外面那些匪人对他造成了威胁,他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一定,他这个时候哪有空想那么多。而就在这时,宣凤岐小心翼翼迎上前来开口道:“叔叔,你来我家的时候不是带了很多人吗,那些人还有吗,你知道该怎么联系他们吗?”

男人听到这小孩子说的话之后恍然大悟——对啊!他还有一只用来传信的灰隼,他走到半路时便下了大雪,而此刻他就已经到了匪窝里了。这就说明他被绑走的距离不是很远,只要他找到机会吹响口哨就一定会获救的,毕竟在扬州城门外还有他的百来号人等着他回去。

可是那些人不熟悉扬州的地形,若是贸然让他们前往,恐怕他们还没救出自己,他就已经死了。就当男人一筹莫展之际,小孩子攥着粉拳一副十分生气地开口说道:“我祖父与扬州郡守有几分交情,若是祖父知道我被这些坏人带走了,他一定会赶过来救我的!”

男人听到这话后就像想到什么似的。对啊,他可以让他在扬州门外的亲信先去找扬州郡守,山匪劫人这种事可是发生在他管辖的地区内,无论如何他都逃脱不了干系,若是他不能把此事办好的话,那么扬州郡守就是杀头的死罪。男人都想好了,他在扬州受辱的事情不能传扬出去,所以等到扬州郡守跟他的人把他救出去后,他就把知情者全部处理掉。

就当他计划好一切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好像不能往外传递消息。虽然他训练灰隼的哨子还挂在他的脖颈上,这也是他身上唯一一件有用没有被搜刮走的东西,但他却不能支开外面看着他的那些土匪,若是现在有人能支开外面的人,他就有办法了。

男人眼珠不停地转着,而就在此刻他看到了正缩在一旁冻得有些发颤的小孩子。他这时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一下挪到那孩子面前:“小凤岐,你想不想逃出这个地方?”

小孩子有些怯懦地点了一下头。

而就在此刻,男人露出一个迫切而又阴邪的笑:“如果你想快点儿逃出这个地方那就好好听我的话,我保证你会好发无伤的回到你祖父身边的。”

小孩子听到这话后刚才还有些怯怯的眼神一下变得无比明亮:“真的吗?”

“叔叔不会骗小孩的。”说完,他便在宣凤岐耳边急促地说着接下来的计划,小孩子听到之后有些犹豫,“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些坏人会不会打我?我很怕疼……”他说着说着眼泪就要掉下来。

男人此刻哪管那么多,他连忙抓住了小孩子的衣领,虽然他内心已经是急不可耐,但表面上还是得装出一副和蔼的模样来:“自然是不会,有叔叔帮你,你怕什么?再说了,你个子小,躲那些大人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听叔叔的话好吗?”

小孩子迟疑了片刻,随后他点了一下头:“好……我听叔叔的。”

这山匪的宅子在扬州边城的一处大山上,这山看着不大,但是有很多石灰钟乳,那些险峻的地势让这个匪窝易守难攻。若是有人从陡峭的山崖往下看去就会看到有无数像冰锥似的钟乳石赫然立在崖下,这些像尽了地狱里能将人活生生穿透的刑具,令人不寒而栗。好在没人愿意在这危险的山崖边走动,更无人注意那条早就没人走的全都是荒草荆棘的山路。

那个关押着刚掳回来小白脸还有那个小孩的柴房才刚消停一点,可是此刻里面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痛叫声。那是一阵小孩子尖锐的哭叫声:“啊啊啊——我的肚子好痛,我要死了,快点开门啊——”

而就在此刻,屋里的那个男人狠狠敲门道:“各位兄弟,你们不管我可以可是你不能不管这个小孩儿啊!实话跟你们说吧,这小孩是宣老爷家的小孙子,若是被他老人家知道他的孙儿死在了你们寨子里,恐怕他会举全族之力灭了你们匪寨的。”

原本在外面想吓唬他们二人不要吵的土匪也停顿住了。他们虽然不相信有皇子会经历他们的匪窝,但是宣氏一族的小公子可就在扬州,而且他们看那小孩的衣服也是用绸缎做的,再说这小孩长得白白胖胖的,又是一副好模样,倒真的跟宣氏家族的那位小公子有些像。虽然他们是这样想的,但他们这些土匪谁也没有见过那位小公子,他们也不敢贸然放人,于是在这时守门的一个人对着自己旁边的一个人吩咐道:“你去问大当家的,我在这里守着他们。”

“是!我去去就来。”

说完,门前就少了一个大汉的身影。宣凤岐见状捂着肚子满地打滚,他叫得更加用力了,而就在这时男人更加急切:“求求你们就打开门看看这孩子吧,若是这孩子死在这里,你们一个都活不成!你们那么多人守在这里,难道害怕我们两个人吗,更何况他只是一个生了病的孩子!”

外面的土匪也害怕这小孩有来头,他们更多的是害怕这么一个有身份的人死在他们寨子里,说不定他们真的要活不成了。一个人此刻试探地问:“要不然我们就打开门看看?”

守在门外的另一个人:“是啊是啊,反正我们这边有三个人呢,还怕他一个小白脸和一个孩子不成?”

为首的那名匪徒听到之后犹豫了片刻,但伴随着那孩子的呼救声越来越虚弱,终于有一个人不耐烦道:“行了别吵了!”

而此刻屋里的人听到了木门传来了将要打开的动静。男人屏息凝神注意着门那边的响动,他这一辈子都好像没这么紧张过,是啊,哪怕他夺位失败,他的父皇也会看在他是自己儿子的份上格外开恩饶他一命,但现在不行了。他的身份在这些人面前一点用都没有,他在外面没有皇子身份的庇护便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恨这些狠狠羞辱过他的山匪,恨这些有眼不识泰山的贱民。

就当门打开的那一瞬间,那个开门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狠狠挨了一记闷棍。男人用了十足十的力气,回过神来时他竟然把木棍都打折了,那名开门的山匪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脑浆迸裂直挺挺倒在了地上。而他后面的两名同伙发现事情不对,于是连忙上前帮忙,而男人此刻已经杀红了眼,他举着断成一截的木棒就朝着一个人的脖子处捅去,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撒在了他的脸上。若是放在以前他肯定嫌弃这贱民的血脏,但此刻他顾不得这些,他用尽自己毕生最快的速度夺过了已经倒下山匪的刀捅进了那个刚想要逃跑的同伙心口。

男人很快就把那三个人杀了。他自从出生以来就仗着皇子的身份杀过不少低贱的人,但是这次是他第一次通过杀人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兴奋。而此刻他完全忘了刚才的宣凤岐,他确实让这小孩装病吸引那些山匪的注意,如果不这样的话他又怎么有机会逃出去?

可是现在他却只顾着自己逃跑,连看都懒得看后面的小孩一眼。开什么玩笑,他一个受伤的人逃跑还有带那么一个累赘,到那时候他还活着逃离这个匪窝吗?反正他沦落到匪窝也有那小子的错,他管那小子死不死,只要他能活着出去他就让这些羞辱他的人不得好死!

而在柴房里看到门前那一排雪地里的脚印后露出了一丝微笑来。

……

不久之后,那名山匪首领就来到了柴房,但当他看到躺在柴房里那三个人的尸体后额上气得凸起青筋:“该死的小白脸,在老子的寨子里都敢刷这种花招,去给我追,追到那个男的立刻把他送到我这里来!”

说完那些山匪分成好几路顺着那雪地里一深一浅的脚印追了出去,而就在此刻有人看着地上孩童的脚印后又问:“大哥,那男的就罢了,要是抓住那个小兔崽子该怎么办啊?”

山匪头子这个时候明显也有些烦躁:“该死的卢子临,都说让他提供富商的行车路线方便我们劫人了。这次劫人的路线和计划都是他递给我们的,可是他那老不死的也没说那车上坐着宣家的孙子啊。那宣氏老儿虽然不当官,但他上头有人,若是这小子在外面寨子里出了差错,我们寨子可就大难临头了!”

“找,找到后连夜送到宣府门口去,等到这件事过去完了,老子第一个去宰了卢子临那老不死的,老子要让他这郡守再也做不下去!”

说完,那些人便在风雪中四处搜寻。这山寨的大门早就被那些山匪给围得严严实实,就算那个男人跑出去又怎么样,这大雪天的他还是离不开这座山。

那些山匪一直寻找到深夜,彼时大雪已经将山路全部封住了,就连那个男人跟孩子一起离开时留下来的那一大一小的脚印也被大雪掩盖住了。没了脚印,那些山匪也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山里到处找,凡是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他们都去找了。

就当寨子里闹得不安宁的时候,一个穿着狗皮大袄,头上带着毡帽的人快马加鞭往这边赶来。他来到山寨门前便狠狠拍着门大声喊道:“是卢大人让我来的,大人有要紧事命小人告诉大当家的!”

那个守在寨子高台的人听到这话后连忙下去找大当家禀报。那个刀疤土匪因为晌午跑了的那两个人已经很不爽了,郡守的人竟然敢此刻送上门,土匪几乎怒不可遏:“把他给老子绑过来,等到老子问完话后再一刀抹了他的脖子!”

“是!”

没一会儿,那名被五花大绑的瘦矮男人就被押着跪到了山匪头子面前。刀疤脸先是上前狠狠踹了那人一脚,那人几乎要呕出血来,但他确实有要紧的话要说:“大当家的……您先别急,小人这次是真的有急事要跟您禀报啊!这事关寨子里兄弟们和我家大人的性命,您就不能听小人说完后再发火。”

山匪头子听到他这样说后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最好说的是重要的事,要不然老子就把你扒了皮去喂狗!”

瘦矮男人听到后立刻道:“大当家的昨日是不是抓了一个男人?”

山匪头子听到后很大方地承认了:“是啊。”

瘦矮男人听到他这样说后身子一下瘫软在地,他就像惊吓过度失了魂那般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全完了。”

山匪头子听到他说这般晦气的话后上前狠狠甩的他两个大嘴巴子:“会不会说话,再给老子招惹晦气,老子把你嘴撕烂了!”

瘦矮男人嘴都被打出了血,他就像被疼痛拉回神智似的,他嘴唇颤抖嗫嚅着:“错了都错了!大当家的,您昨天绑的那个男人是皇子啊,这是杀头的大罪啊……”

那山匪头子听到这话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他此刻也有些慌了,他又狠狠踹了瘦矮男人一脚,男人当时就呕出了一口鲜血。又高又壮的男人用他那张布着刀疤的脸狠狠瞪着他:“你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遍!”

“您……昨天绑的那个男人是当朝皇子啊。九皇子的人都找到郡守大人那里去了,所以郡守大人才派小人前来通知您一声啊!”

男人听到这话后瞬间暴怒,他开始一脚比一脚用力揣着那个人。直到他把人打得半死才有人将他拉开:“大哥,大哥息怒啊!现在您要做的不是要打卢郡守的人,您得想想我们要怎么办啊?那个皇子的人都找到郡守那里了,他们怕是很快就要到我们这里来了。”

山匪头子听到之后一脚踹翻了桌子:“那路线图和对付那个人带着士兵的方法都是卢子临那个老不死的递给我的,是他说昨天路过的就是一个普通商人,只要人没死就让我们随便玩,老子哪儿知道他是皇子啊!这事论起来也是卢子临那个老不死的算计老子,好啊!既然老子活不成,那他也别想好过!”

说完,他便吩咐自己身边几位亲信兄弟:“去,吩咐下去,今天晚上我们就要移寨。”

“大哥,可是外面下那么大的雪……”

“蠢货!”男人狠狠骂着,“就是因为外面下那么大的雪才得快点跑,幸好现在是大雪封住了山路,如若不然那些官兵早就上来了,你以为到时候我们还有活路吗?”

那些人听明白后立刻动手去下面传话,虽然外面的天气能把人冻僵,但这土匪窝里却兵荒马乱热闹得很。就当天将明时,有人前来禀告:“大当家的,我们发现了那个男人的踪迹,他现在正往山崖后面跑去。”

山匪首领气得狠狠踹了前来禀告的那个人一脚:“狗娘养的!不是都说让你们都撤吗,听不懂人话是吧,你们死了老子也不管了!”

此刻山寨里的那些土匪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他们也开始动身绕着小路离开。那山匪头子当了那么多年的土匪,他知道只要自己照着山路走出去就会被那些官兵一网打尽,所以他选择带着他的属下们走后山小路。

与此同时,那位皇子经历一天一夜的躲藏后身体与心理都濒临极限。当他看到有无数人举着火把朝着他的方向走来的的时候,他就像什么都顾不得似的拖着自己快要冻僵的腿继续往前跑着。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大周朝的九皇子啊!他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死在这个匪窝里,他还没有当上太子,还没有得到皇位,他不能死,他不能死……

纵使男人现在已经疲惫不堪,寒冷和浑身的疼痛侵蚀着他,但他仍然没有停下脚步。他从逃跑出去的第一刻就用哨子唤来了他那只灰隼,之后找到一个隐秘的山洞在里面咬破手指写下了自己身处匪窝并让城外的那些亲信找扬州郡守和扬州守城军前来救他。没关系的,他只不过是莫名其妙的来扬州一次,父皇会看在他如此可怜的份上就原谅他的,这次失败并不能代表着什么,只要他还能活着,他就一定能东山再起,只要他还能活着回到玄都,太子之位迟早是他的!

没多久男人就跑到了一处山崖上,往去看去都是一片密密麻麻尖锥状的钟乳石,而往后看去就是一群举着火把浩浩荡荡朝他走过来的人。他就好像要疯了似的嘴里一个劲地嘟囔着:“不可能……不可能……蠢货!不光是一群蠢货,还是一群废物,血书都送出去多久了,怎么还不来救驾!”

而就在他癫狂大骂之际,他好像听到了刀剑相撞的声音,这一刻他好像看见了希望。来了!是朝廷派来的兵来救他了,他赢了,他要让那些所有欺辱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无论是他的皇兄还是不愿借兵给他的宣世珣,还有那些山匪,他要一个一个将那些人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喉咙里忽然传出一阵可怕喑哑难听的笑。就当他站在悬崖边上想着自己得救后的一切时,一阵稚嫩的童声打破了他状似癫狂的情绪:“叔叔……”

男人听到这话后猛的回头,他看到那个五岁的孩子直直站在风雪中,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惊喜的笑意。可是男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心头一紧,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男孩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跑到他面前:“叔叔,不是说好了我照叔叔说的做,叔叔就带着我离开嘛,叔叔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小凤岐最不喜欢说话不算话的人了。”

男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伸出那只冻僵的手想去触碰他,但男孩却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十分天真无邪的笑容:“既然叔叔都不信守承诺呢,那让我想想该怎么惩罚叔叔呢?”

男人呆滞在原地,纵使他现在的身体冷的不像话,但他的脑子的那一根弦就像忽然连通一般。他似乎将所有事情都联想到一块去了。但这时也太迟了,就当他身体僵硬动弹不得时,站在他面前的男孩就这样伸手一推,他没有任何征兆地从山崖上摔了下去。那山崖底下正好立着一根染了雪的尖锥状的钟乳石,只是在男人坠下后,那根钟乳石就像地狱那般场景贯穿了他整个身体,鲜血四溅飞散在下面的一堆乱石雪地里。

他还未来得及喊出声音便再没机会开口了,他只记得自己快要看不清东西的时候,站在山崖山白雪似的孩童露出一个犹如恶鬼般天真无邪的笑容:“叔叔,再见。”

第119章

那位九皇子死了, 扬州守城军最后在山崖下发现了他被石柱贯穿的身体,那死状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与此同时他们也发现在匪窝里那个被关在柴房里的小孩,他见到外面一片混乱放声大哭后才把官兵吸引过来, 之后他便自然而然得救了。

据那孩子所说,是九皇子在宣府上邀请他一起出去玩,他一时经受不住诱惑才跟着别人一起出去的。

别人也从他口中拼凑出了这件事的事实:九皇子打算带着他一起出扬州,没想到路上遭遇山匪打劫,那些山匪不知九皇子的身份便把他绑回了山寨里, 之后九皇子趁那些山匪不备逃了出来,可是外面雪天路滑, 他又不熟悉这匪窝的地形, 他筋疲力尽跑到山崖边时不慎掉了下去。

山寨里很多山匪都在官兵到来之前逃走了,当然没逃走的自然就被当场斩杀了。宣凤岐担惊受怕了三天,三天之后他顺利地回到了宣府,柳青鸾看到他那可怜的模样真的是又担心又生气,她原本想高举着手打这个不听话的逆子的, 可是当她听到这小孩在匪窝里度过了怎样惊心的一晚后心又软了下来。

柳青鸾只是抱着宣凤岐幼小的身躯止不住地哭:“你知道错了吗,下次还敢不跟家里人说就乱跑吗?你知道这几天阿娘是怎么过来的吗,你是阿娘的命啊——”

女人眼下的乌青十分深重,自从宣凤岐失踪后她便整宿整宿睡不着,更是四处托关系派人去找, 宣世珣也答应她哪怕是在扬州掘地三尺也要把小凤岐给找回来。宣凤岐被柳青鸾抱着哭了许久之后, 女人才松开了,小孩子此刻用自己冻得冰凉的小手轻柔地擦去了女人脸上的泪水:“阿娘, 这次是我不对,你别哭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柳青鸾还因为他的事担惊受怕, 但当她感觉到宣凤岐冷冰冰的手替她拂去泪水的时候,她抓住了那双小手然后吹了一口暖气:“好了,小凤岐以后不乱跑就是了,你在外面这些天冻坏了吧,快点跟阿娘回去,阿娘给你煮姜汤暖暖。”

宣凤岐听到后狠狠点了一下头:“嗯嗯,我都听阿娘的!”

……

虽然这小孩子刚回来的时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当夜了他就发起了高热。他是个小孩子,他在山贼的那个黑乎乎的小柴房待了一天一夜,就算是大人也难保证自己会完好无整的回来。柳青鸾又是一夜未眠,她仔细给小孩喂药擦身,她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的孩子直到宣凤岐的高烧慢慢退下去。

宣凤岐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柳青鸾坐在他的床榻边睡着了。他没回来的时候女人就为他担心得好几日睡不着觉,他回来后又立刻病了,女人急得不行,恨不得能替他受了这苦楚。是啊,她是一位母亲,一位正常的母亲,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呢?

啪嗒啪嗒——

温热的泪水接二连三地落下,柳青鸾感觉到自己手背上湿漉漉的触感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当睁开眼睛时看到那孩子已经坐起来,于是她惊喜道:“凤岐,你醒啦!”她一边说着一边上来摸小孩子的额头,当她确认这孩子的烧完全退了之后才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她担忧散尽后才注意到宣凤岐哭了,她一见这孩子哭得这样伤心,她这个做母亲的心里也不好受。她连忙上前拿着自己香软的帕子擦去宣凤岐小脸上的涕泪:“真是的,怎么好端端的就哭了?是不是哪里还有不舒服的地方,你进山匪窝里,那些贼人是不是打你了。我儿不要怕,若你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跟为娘说,扬州郡守已经将那些贼人全抓住了,若是他们真的对你做了什么,那么阿娘和你祖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宣凤岐看到柳青鸾因为气愤而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连忙摇头:“没……阿娘,他们没对我怎么样。对不起……孩儿这次跑出去了阿娘担心了,我答应阿娘,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了,我要守在这里一辈子,保护阿娘一辈子。”

柳青鸾听到这话后愣了一下,她的脸上那一丝因为气愤而染上的阴霾也瞬间烟消云散,她笑着一下将小孩子搂进了自己怀里轻轻拍打安慰着:“傻孩子,你还有你祖父和阿娘呢。阿娘现在能护好你,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只要你长大了长高了就能保护阿娘了。”

小孩子听到之后狠狠点了一下头:“嗯,我一定好好听阿娘的话。”

柳青鸾累了好几天了,她安顿好宣凤岐时已是精疲力竭了。当她将这孩子哄睡着之后便被丫鬟扶着回房歇息去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宣世珣则是惴惴不安起来。他听到送宣凤岐送回来的那位将士说这次去剿匪是因为那些山匪劫持了一位贵人,而那位贵人不幸跌下悬崖摔死了。

那位贵人能请得动扬州郡守和扬州护城兵一起去剿匪,想必面子是非常大的。宣世珣不用想都知道那位贵人是谁,且他前日便打听到宣凤岐最后消失时好像有跟一个穿着黑色斗篷高大的男人说过话。

府中的人并不知道那位男人的身份就是九皇子。所以带走宣凤岐的也就是那位九皇子。

宣世珣想到这里重重地锤了一下桌子。

这九皇子还真的是卑鄙,他眼见自己借兵不成竟然想起以宣凤岐为质来威胁自己。不过幸好有山匪在半路拦截住了他,要不然等他把小凤岐带到玄都,那就说什么都晚了。

宣世珣想到这里的时候走到墙边,他推动了书架上由一本书卷伪装成的机关,随后一整面书架就缓缓移开了。他走上前去在一个黑色的密格里拿出了一张张近日来收集的罪证。

这些纸上所写的都是当今扬州郡守卢子临勾结山匪的罪证。其实早在半年前,路过扬州的那些货队或者是富商总会被一伙来路不明的劫匪绑架。若实绑架也就算了,可是那些山匪毫无人性,劫了过路富商的钱财和货物后又杀人灭口。宣世珣也几次利用自己在扬州的官场之人将这件事递到郡守那边,郡守虽然好几次都承诺会尽快将这件事情查清楚,但这半年来仍是没了下文。宣世珣心中生疑,于是便动用一些江湖密探去查这位卢子临。

没想到他这一查,竟真的查出来一些事。原来卢子临早就将扬州各地富商运送货物的路线暗中透露给那些山匪了。所以那些山匪才能顺利绕过扬州守城军的追查在短短半年内犯下无数罪行。那些山匪仗着自己在扬州有人,于是便从杀人越货变成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畜生,凡是他们出没的地方,一些平民百姓家的姑娘都被他们抢去。

自然了这些还只是那些人的冰山一角,像此种罪行数不胜数……宣世珣原本打算在葬礼结束后便命人将这些罪证匿名送入玄都。到时候玄都必定会派人来查,他也可以置身事外,但他没想到这次山匪竟然误绑了皇子,而那位九皇子竟然会那么倒霉,就这样不巧的掉下山崖摔死了。

不过这样也好,有皇子因为意外死在这里,而那些山匪又与卢子临有来往,想必这次没有他出手,玄都一样会派人来查明真相的。

而且九皇子死了正好解了他们眼下的困境,再也不会有人因为那支军队的事来威胁他们宣氏一族了。但是这件意外发生的太过巧合了,巧合的令宣世珣难以置信,他都有些迷茫了:这难道真的是巧合吗?

就在宣世珣愁眉不展时,外面忽然进来一个下人禀告道:“老爷,大夫说小公子是因为受了风寒才突发高热的,现下已经大好了。”

宣世珣听到这个消息后脸上的担忧之色才减轻了不少,他笑着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往后小公子那边要多加派人手看着,凡是他要去哪儿都要提前遣人告知我一声。你先下去吧,我等会儿再去看他。”

“是,小的先告退。”

说完,记下宣世珣那些叮嘱的下人便走出了房门。

宣世珣一个人呆坐了许久,但最后他想通了,反正九皇子死了跟他们宣氏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就算上面的人来查,查到的也只会是跟山匪勾结的卢子临。而且九皇子一死他们宣家也没了一个隐患,这次的事情他们可是妥妥的受益者,真不知道要担心什么,反正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都不重要了。

宣世珣去看望宣凤岐的路上时还吩咐人做了几样小孩子爱吃的点心,这孩子怕是在匪窝里被吓坏了。他想,这些时日得要好好哄一下他。而就当他带着人路过小凤岐的书房的时候,几名小丫头正捧着一些书籍纸张往外走。

宣世珣见状微蹙了一下眉头:“你们手中拿的是什么?”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小丫头说道:“禀老爷,这是小公子练过的字和读过的书,他说这些练过的字都丑死了,书也不好看,于是便命令我们烧掉。”

宣世珣听到这话后脸色瞬变。

真是胡闹,哪家孩子因为书不好看,字写得丑就命人把这些东西烧掉?谁家小孩子学写字的时候不是先从丑字写起的,字写得丑并不丢脸,但因为字写得丑烧书才是真的有辱斯文!看来他是真的把他这个孙儿给惯坏了!

宣世珣压下心中的怒气拿起了那些书籍最上面的一张纸。可是当他看到纸上写的那些字的时候脸上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就连握着纸张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他不是因为宣凤岐写得太丑而生气,相反,这字迹工整清晰,隽秀有力,明显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写得出来的。宣世珣担心自己越看脸上的惊慌越藏不住,于是他命这两个小丫头放下那些东西,至于宣凤岐那边他会亲自去说。

两个小丫头也害怕差事完成的不好而被罚,于是连忙放下东西退下了。

宣世珣此刻屏退了众人,他一个人走到了他这小孙儿的书房里。因为宣凤岐刚会开口说话的时候就十分喜欢抱着一些书不撒手,所以他特意给这孩子修了一个书房,这书房可比他的那个规模要大很多。他这个年纪的小孩子玩心不重,一心扑到了那些书上,宣世珣虽然为他的上进而感到高兴,但他这个做祖父的还是希望这孩子可以活泼开朗一些。

宣世珣以前不是没有看到过宣凤岐写的字,宣凤岐写的字虽然也工整,但绝对没有这些纸上写得这般好。这些字倒是像一个老成的大人写的,于是他在书房里翻了几张宣凤岐以前是写的几张字,他的字迹与那些纸上的字完全不像。而且那些跟那堆书放在一起的字明显就是要练的字,因为一张纸上满满写着的都是一个字,然后下一张纸也是一个字,那些字迹到最后越来越工整好看。

他这是在模仿别人的字迹吗?

是在模仿谁的呢?若是小凤岐想模仿名家的字帖为何不直接找他要呢,他那里可是珍藏着几位在世名家的字画呢。

就当宣世珣疑惑之际,他在堆满书的书案底下发现了一张残缺的纸张。这张纸与宣凤岐所用的练字的纸张不同,这纸的边缘略厚,明显是他平日里用来联络扬州官员的信纸。信纸好像已经被撕碎了,他只隐隐看清了上面的一半字——感谢宣家主告知,本郡守一定秉公执法,不会让残害百姓之人逍遥法外。

宣世珣见状倏然睁大了双眼,这……这不是他以前跟卢子临通过的书信吗?宣世珣想到这里又连忙拿起了桌子上练字的纸张跟书信上面的字迹反复比对,没错……这些字确实在模仿这信纸上的字。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孙儿要去模仿卢子临的字呢?还有这些信怎么到他手里的,这些事情……

就当他手心冒出冷汗时,书房的门悄悄地打开了,站在门口的小人软软地说了一声:“祖父,你在干什么?”

宣世珣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到了,他手中拿着的那一沓纸张也瞬间散落了一地。宣世珣看到来的人是宣凤岐,于是回过神来:“小……小凤岐啊,你怎么无声无息出现在祖父身后,祖父被你吓了一跳。”

宣凤岐听到后露出了跟以前一样撒娇的笑容:“我从小松那里听说祖父来看我了,但我怎么等都等不到,于是心急自己走出来了。祖父是要看我练的字吗,我最近进步可大了,我这就找给祖父看。”说完,小孩子便手忙脚乱跑到书柜旁边从里面拿出了一摞字帖,“祖父快看看,是不是写得好多了?”

宣世珣心里的疑虑还没打消,但他还是笑着接过了小孩子递过来的字帖。当他看到这些字帖的时候眼睛一亮:“这……这真的是你写的?”

宣凤岐听到自己最爱的祖父竟然质疑他,于是立马撅起了嘴:“祖父不信我,我不跟你玩了。”说完,他就一脸赌气的样子想要转身离开。

宣世珣见状一下拉住了他:“不是,祖父不是不相信你,祖父说你写得特别好!你父亲学写这梅花小篆时也是八岁才学会的,祖父只是觉得你比你父亲有天赋多了。”

小孩子听到大人的这一番夸奖后才勉强露出一个笑脸来,他摇了一下头一副神气十足的样子:“祖父,我才不是天赋呢。”说完,他便快步跑到了书柜面前,当他打开时,书柜里那些摆放着的那一摞摞练字的纸暴露在光照之下,“我可是练了那么多字才练成的,虽然还没有字帖上写的那样好看,但是我会努力的!”

宣世珣看到那一柜子的废纸之后微愣了一下。

这……这些都是小凤岐练字练的字稿吗?

宣世珣回过神来后走到了小孩子面前,他一下抱起了宣凤岐:“是祖父不好,我的小凤岐这样努力,祖父怎么能怀疑你呢?”

宣凤岐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而这时他也注意到了地上散落的纸张,他的脸色又不好看起来:“咦?这些东西我不是让小翠她们去烧了吗,怎么还在这里呀?”

宣世珣听到这话后也不恼了,他柔声问道:“是我不让她们烧的,小凤岐能告诉祖父为什么要烧了这些书籍吗?”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问后挎着小脸:“还不是因为以前在祖父桌上看到有一张纸上面写的字还算好看,所以孙儿便自作主张拿来练字了,没想到练到后来这字狗屁不是。那张纸上写的字也不好看,孙儿可不能承认自己练过这样的字,孙儿越想越难堪于是命人去烧了。至于那些书,孙儿前些日看了一本书,上面写有一富贵人家最喜欢收藏各种名书古籍,可是有一日皇帝派人下来查逆贼,最后在那个富贵人家的书房中发现了这些藏着谋逆之诗的书籍,那些人也是因为这个而沦落到满门抄斩。我读着那些书里的诗好像跟那个逆贼的诗意有些相像,所以才令人把它们烧掉的。”

宣世珣听到他讲完来龙去脉后一脸恍然大悟:“竟是这样。”

是啊,九皇子死了。玄都很快就要派人来这里,若是皇帝还跟五年前一样忌惮着他们宣家,那么到时候给他们安上一个藏有谋反之书的罪名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幸亏小凤岐在这里提醒了他,要不然过些时日那些人来了,他还不知道能不能带着宣家全身而退了。玄都这次如果来人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会查个清楚,到时候他把宣家从整件事里择得干干净净,皇帝没了把柄和定罪之名也暂时不能将他们怎么样。

此刻,抱着小孩子的宣世珣喜笑颜开:“小凤岐,你真的跟传闻中的那般是我们宣家的贵人。”

小孩子听到宣世珣的夸奖后害羞地笑了笑:“祖父,我其实没做什么啦。如果我真的能为家人们做一些好事,那我也会开心的。现在我能做一些事,将来我更会做更多好事,让更多人开心的。”

宣世珣听到后慈爱地看着他:“小凤岐将来想做什么啊?”

小孩子听到之后低下头来思考了一下:“嗯……祖父,我还没想好,但我想尽我所能让这个世道变得更好。”

宣世珣听到之后脸上多了一丝惊喜:“哎呀,没想到小凤岐志向如此之高啊。”

宣凤岐看到他如此高兴的模样,抬起头来问:“祖父相信我会改变这个世道吗?”

宣世珣点头十分肯定地说道:“自然了。虽然小凤岐现在还不懂,但在你出生前曾有一位来自蜀山的道士为你算过命数,你是天生的凤命,生来就是为了守护一方的。所以我相信我们的小凤岐一定会做到的。”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又低下头来沉思起来。他从不信命数,只相信事在人为。这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如果真的是巧合那也只是蓄谋已久。就像威胁他家人,逼死族长的九皇子巧合的死了。

……

因为宣凤岐给了宣世珣合理的理由,所以宣世珣拦下的那些纸张还有书籍还是顺利的烧了。除此之外,宣世珣这段时间还命一些亲信查了府上所有的诗书,凡是官府中没有登记造册的,或者是杂记怪书都被他烧了。

烧书的第三日,一行从玄都来的玄甲兵便浩浩荡荡地进入了扬州。当今圣上听说自己的小儿子死在了扬州大为震怒,他当即便命人把当事者一律关押进了大牢。而且这次他还派了自己最喜欢的六皇子来扬州调查这件事,因为那位九皇子很快就死了,他的存在很快就会被这世间抹除,而这位六皇子不同,他是皇后亲生的儿子也是未来最有希望成为太子的人,所以这次皇帝把这个立功的机会给了他。

那六皇子便是谢瑾,他进入扬州没几天便查明了扬州郡守与那些山匪勾搭,暗害来往扬州的富商,并分走他们的钱财。没几天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但是在口供上谢瑾却发现了一处疑点——卢子临和那个山匪在绑架他皇弟这件事上出现了分岐。

卢子临说那天他并没有给山匪提供任何有富商经过的路线。而那名刀疤脸却说他受到了卢子临的亲笔信,信上说那名富商小心谨慎,带了三十多个武功高强的人,信上还描述了要如何对付那些拥有轻功的人。他们在树上和山路上设下绊绳,又在暗中用箭弩将那些会轻功的人从树上打下来,如此这些只会用土办法的山匪便轻而易举的把那支死士队伍给料理了。

两个人供辞不一,于是谢瑾便让他们两个在大牢里当面对质。只见高坐在台上英俊的男人看着下面跪着的互相攀咬的人。

卢子临:“好啊!你个该死的刀疤刘,你不知道那是皇子吗,你竟然敢借此陷害于我!”

山匪头子见状毫不示弱:“不是你每次写信给老子,老子才动手的吗,分钱的时候哪次少了你的了,这次你为了推卸责任把一切罪责都扣到老子头上,老子才不干呢!”

就当两个人吵的激烈的时候,旁边听审的两位判官呵斥了一声:“六皇子在此,肃静!”

卢子临听到之后立马安静下来,他跪着连忙往前爬了几步,嘴里嘟囔着:“殿下,殿下……这件事情真的跟下官没关系啊。您看下官跟九皇子无冤无仇,怎么会特意找来山匪绑他呢?”

刀疤刘听到他这话后狠狠啐了他一口,洛不是旁边有侍卫拦着,这人恐怕就要上前撕烂卢子临那张老嘴了:“或许是你这个老不死的看九皇子穿的富贵,带的人马众多才以为他是从哪儿来的富商。毕竟你给老子传信的时候可从来没提过他是皇子,你还说要是个小白脸就让兄弟们一起玩,只要不闹出人命就好。”

卢子临听到刀疤刘这话后又惊又怒,他跳着就要起来去打那人,而此刻站在旁边的衙役上前用大棍将他打翻在地。卢子临也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了,这一棍子可把他打得不清,他立刻倒在地上口吐鲜血。

谢瑾见状向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使了一个眼色,旁边的人立刻心领神会:“好了,口供还没对上,别把人打死了。”

守在两侧的衙役听到这话后连忙收了刑棍,谢瑾听到下面安静了才冷冷开口:“从现在起我问什么你们两个就答什么,如有不实之处,那么我就会命人立刻用棍刑,直到把你们打的满地找牙筋骨尽断为止。”

男人长着一张极为英俊秀美的脸,但是说出的话却那么冰冷毒辣。卢子临因为刚才挨的那一棍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而刀疤刘却很识时务地磕头求饶道:“皇子殿下,我真的不知道那天我们绑的人是皇子啊。如果我们当时真的知道的话就算给我们兄弟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呀!求殿下明鉴!”

谢瑾听到他率先开口后,又有些不悦地朝着旁边守着的衙役使了一个眼色。衙役见状立刻上前啪啪甩了刀疤刘两个耳光。他们这些衙役平日里干的就是这样审讯人的活儿,没几下男人的脸就高高肿起,就连痛叫声都传出来一阵苦闷。

谢瑾见状抬了一下手,旁边的侍卫解释道:“殿下还未开口问你,你不能抢在殿下面前答话知道了吗?”

虽然这刀疤刘平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但当他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还是怂得跟一只小鸡仔似的。他刚想动自己满是鲜血的嘴说话就想起了刚才那人的话,于是他又改成了点头。

谢瑾此刻开口问:“你说卢子临那日给你送信,让你提前埋伏在那里。你可知道你手底下杀的那三十多人可个个都是精心培养过的死士,若是没有你所说的万全之策,你们可是一个都跑不了。既然你说这些都是卢子临教给你的,那他那日给你的书信你还留着吧,拿出来给本殿下看看吧。”

刀疤刘听到他这样说后额上冒出丝丝冷汗:“殿下……草民不敢欺瞒殿下。”他磕完头后就起身指着躺在地上止不住抽声呻吟的男人,“是他!是他说他干的都是一些掉脑袋的事,所以每次他把信传给我,我就把信烧了。”

谢瑾听到之后命人记下来:“哦,如此说来就是没有物证咯。”

谢瑾这个时候又看向了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卢子临:“卢大人,你刚才极力为自己辩解说自己从未做过那样的事。那你可有证据证明?”

卢子临听到之后奋力从地上爬起来:“殿下,下官家里的人都可以为下官作证,那天下官压根儿就没有出过门呢!”说完他又咳了几口血出来,想来是刚才那一棍是伤到了他的肺腑。

谢瑾听到这话后又是冷笑一声:“哦,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是说卢大人你也没有物证了?”

卢子临又急忙道:“可……可是我有人证啊!”

兴许是刀疤刘听到卢子临对自己不利的证词,于是他怒视着卢子临:“你府中的都是你的人,他们的证词怎么能算数?”

谢瑾听到他们所说的话之后打了个哈欠,他冷冷看了一眼卢子临:“卢大人如果真的提前知道本殿下的皇弟一定会经过那里才制定了那般细的计划的话,那你可就是谋害皇子了。我还是希望大人想清楚。”

事到如今,卢子临只能疯狂摇头:“不……不是我……”

退一万步来讲谋害他九皇弟的事情真的不是此人做的话,那么他勾结山匪残害百姓也是事实。卢子临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这罪责了,谢瑾这个时候还愿意多留此人几天是因为他还有这个疑点没有查清。

而且卢子临说的也相当有道理,他自己在扬州敛财残害百姓也就罢了,若是九皇弟不死,他父皇也不会派他来查这件事,也更不能牵扯出与卢子临狼狈为奸的山匪了。卢子临论情论理都没有谋害他皇弟的理由,可是现在找到的所有证据都在指向他……

谢瑾离开前对着狱卒吩咐道:“继续审,好好盯着他们两个别让他们死了。”

“是,殿下放心!”

……

谢瑾走出牢房的那一刻便有人上前来报:“殿下,听说九皇子被山匪绑走的那天,九皇子去了宣府,而且还在宣府待好一会儿才走的。走时他还抱走了宣府家的小公子,宣府还因为这事没日没夜找了那位小公子三天呢,那位小公子也被山匪一同绑走了,只是扬州守城军却是在柴房里发现他的。”

谢瑾听到这话的时候好像想到了什么,他此刻朝着自己身后拿着一摞厚厚供词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个见状立马翻开了自己手中的供词。谢瑾看到他翻到关键地方的时候说了句:“就是这里,停一下。”

这张供词是当日跟随刀疤刘一同赶去柴房的山匪所陈述的。那名山匪说,他有个兄弟当日里面的孩子忽然大声叫着肚子痛,然后他皇弟又表面了里面的小孩就是宣府宣世珣唯一的孙子,那些山匪一时之间没了主意。但他们也不想这个小孩死在寨子里,万一他真的是宣世珣的孙子,他们就要大难临头了。他们商量过后他那兄弟就去请示大当家的,可是当他们再回到柴房的时候却发现那个小孩跟大人都不见了,柴房里还发现了他们三个兄弟的尸体,雪地上也留下了一大一小的脚印。

当日剿匪的官兵难免公事公办一些,他们确实杀死了一些负隅顽抗之辈,而这其中就有那日守着柴房的山匪。当日守着门的一共有四个人,除了被他皇弟杀死的人外,最后一个人也没了,这就说明除了这份供词再也没人知道当日他那皇弟离开柴房后到底做了什么,那个小孩又是在不被山匪发现的情况下又回到柴房的。

谢瑾合上了那些供词陷入了沉思。

不——还有一个人知道。

那就是那个孩子。

州郡的府衙审了三日,卢子临那把老骨头终于熬不住了死了。只是他在死前认下了自己确实勾结山寨里的山匪害过来往的富商百姓,只是谋害九皇子的事他再三陈情自己是冤枉的。不过他的选择是明智的,认下跟山匪勾结残害百姓他家里人起码还能活着,但是一旦谋害皇子的罪名坐实了,他们九族都得死。

虽然除了谋害他九皇弟的口供有些对不上,但谢瑾还是让府衙们公事公办。毕竟除了口供这一条外,其他的人证物证可是都有,那些烧杀抢掠的山匪也在一个黑压压的白天被砍头了。只是那些人太多了,砍头都砍了两天呢,由于场面太过于血腥,平时爱热闹的菜市口也没人逛了。

这件事差不多了结之后,谢瑾登门拜访了宣府。

第120章

宣世珣有一个专门收藏各种宝物的藏室, 宣凤岐平时最爱的就是在这间藏室里东看看西摸摸。这里好像比那些书籍更加吸引他,这次他来观赏这些宝物的时候不慎撞到了放藏品的阁子,而有一个高放在阁子之上的紫檀木盒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小凤岐见状连忙跑上前去将盒子捡起, 那盒子上的锁被摔得有些松动了,所以他刚拿起盒子,盒子里便有一道银闪闪的光掉了下来。小孩子想把那东西捡起来重新放进盒子里,但当他看到地上躺着的那闪着寒光的东西后不由得眼前一亮。

此刻他小心翼翼地将地上那把利刃捡起来仔细看着。很显然,这是一把匕首, 但做这把匕首的材料不是铁铜或者是银这一类在这个时代常见的材料。

小凤岐眼睛惊喜地转了一下,随后他拿着匕首在那个紫檀盒子上狠狠划了一下。他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的力气?可是他就这么轻轻一划坚硬的紫檀盒子便被划开了一个狰狞的大口, 小孩子又仔细观察了那把匕首, 那匕首割开了坚硬的紫檀盒后竟然连一丝划痕都没有,它仍然在暗室中泛着寒光。可想而知,如果这把匕首用来杀人的话那将是多么可怕的武器。

不过宣世珣将它纳入自己的收藏范围内恐怕是没想过用它干什么吧。这一点光看盒子上遍布锈迹的锁和紫檀盒上散落着的灰就知道了,宣世珣起码有好多年都没碰过这个东西了。这把匕首的刀柄是用黄金打造的,上面还用金丝镶嵌的工艺, 但上面原本应该镶嵌宝石的地方却变得空荡荡了。

光看这个工艺还有这个黄金变色程度,这把匕首应该有些年头了,七十年?不,可能也是八十年甚至更久远。

小孩子想到这里的时候兴奋,他连忙将匕首装进了那个破损紫檀盒里兴高采烈地朝着宣世珣的院里跑去。而就当他快要跑到目的地的时候, 府外忽然传来一声:“六皇子殿下驾到——”

宣凤岐听到这阵声音后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他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庭院的角落看着那些人手忙脚乱去迎接这位从玄都来的贵人。

宣世珣在那名下人通报后便步履匆匆地亲自走到大门前:“在下不知六皇子驾到,有失远迎, 还望殿下能够海涵!”

穿着一身贵气银丝墨袍的谢瑾笑了一声:“哪里,我突然来访还怕宣家主不见。听闻宣氏族长在一个月前殁了,我也没什么好表示的, 今日既然我来此便想亲自为族长写一副挽联,不知宣家主可还同意?”

宣世珣听到他这样说后继续道:“六殿下光临寒舍实乃是让在下府中蓬荜生辉,我等又岂有不见之理?六殿下仁心,竟记得我宣氏族长的事,既然六殿下都这样说了,我宣某岂有拒绝的道理,请六殿下随在下移步到书房吧。”

谢瑾听到之后点了一下头,他示意自己身后的那些侍卫待在原地等他。他跟宣世珣走的时候一个人也没带,但是宣凤岐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在宣府的外面还站着两排穿着玄甲的重兵。那是皇城里禁军才有有规制。

……

谢瑾来到宣世珣书房后四处打量了一下,他坐在明堂正中的位置。当他将视线投向书案上摆放着的笔墨时却没有提笔的意思,而在此刻,他抬起头来看向站在他面前的宣世珣:“宣世珣,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谋害皇子!”

宣世珣听到之后脸上露出一丝迷茫之色,但他还是弯身跪了下去:“不知殿下何出此言,草民实属冤枉!”

谢瑾听到他这样说后将一堆供词拍在了桌子上:“我九皇弟早在四个月前便来过扬州拜访过你,之后数月也断断续续派人来你府上。他在扬州唯一有过联系的人便是你,本殿下听说九皇弟手中握着你们宣氏的把柄,所以你便设计杀了他以绝后患对吗?”

男人的怀疑合情合理,但听完这一切的宣世珣却抬起头来一脸正气道:“六殿下的猜测确实很意思,但是六殿下这样说可有证据吗?平民谋害皇子可是重罪,在大周律中形同谋反,六殿下几句轻轻松松的话便要将我宣氏一族置于赶尽杀绝之地,那想必六皇子手中一定握有我宣世珣谋害皇子的证据吧?”

谢瑾听到这话后脸色变得越来越复杂:“好一张伶牙俐齿。”

宣世珣据理力争:“殿下,这不是口齿伶俐,而是草民在陈述事实。殿下几句话就要置我们宣氏全族于死地,难道就不许草民辩驳了吗?”

谢瑾听到男人的这番话后刚才还紧皱的眉头一下就舒展开了,他笑了一声随后上前扶宣世珣起来:“你跟宣玉清不愧是父子。”

宣世珣被扶着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多出了一丝惊讶:“殿下认识我儿?”

谢瑾听到他这样问后一脸复杂地看向一旁,他背过身去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宣玉清好歹也是个不世之才。当年他刚入玄都的时候便是拜入我的门下,他的官位也是我为他求的,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想要毒杀父皇。”

宣世珣听到之后脸色大变:“不……这不可能,我儿他怎么会去……”

他颤抖着的话还未说完,谢瑾便接着说道:“当年我父皇不知从哪儿听来说你们宣氏一族在扬州养私兵意图谋反,所以他老人家便对你们宣氏起了杀心。原本父皇打算来年八月便亲自带兵剿灭你们这些叛贼的,可是宣玉清入玄都之后,朝中局势忽然变了。你知道我父皇的儿子很多,虽然本皇子是从母后肚子里托生出来的,但父皇一直未立我为太子,对其他几位皇弟更是意味不明。后来我才知道父皇对母后一族也迫有忌惮,早些年大哥还在时,父皇与母后还算恩爱,可是大哥早殇后,他们二人的感情便出现了裂缝。当年玄都城中人人都说大哥天资卓越,母后与父皇恩爱不疑,不出意外的话这太子之位绝对会落在大哥身上,可谁知大哥竟然就这样去了……”

谢瑾脸上露出一丝悲伤之情,他继续说道:“大哥殇后不久,父皇性情大变,他开始广纳后妃行事也越发荒唐。宣玉清入朝为官后,我那几个原本没有希望当上太子的皇弟们也开始明里暗里争抢太子之位,他们下毒刺杀陷害,争夺储君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而父皇却冷眼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明明知道在这样下去,他的儿子们可能会两败俱伤,甚至是失去生命,但他还是贪图享乐,不再过问这些事。玉清下毒这件事是我在料理几位皇弟互相用毒暗算的时候发现的,他利用几位皇弟争夺太子之位混乱之际往父皇每日吃的长生丹药里下慢性毒药,不出三月,父皇身子便大不如前了,我的那些弟弟们为了让父皇临死前写下传位诏书斗得愈发激烈。而我的九皇弟也是其中一位,九皇弟最为孝顺殷勤,他在榻前侍奉父皇的时候听说你们宣家有兵马的事情,所以才动了歪心思数次前往扬州来借兵。”

宣世珣听明白了谢瑾所说的前因后果,他神情错愕地看向眼前这位看似知晓一切,操纵大局的人:“所以……殿下在来我们宣府之前就什么都知道了。”

谢瑾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调查他那位弟弟死去的事情,他毫无隐瞒地点了一下头:“是。”

宣世珣听到后待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后他连忙跪倒在地上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既然殿下已经全部知晓,那草民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九皇子确实曾几次到草民府邸借兵,意图谋反,但是草民一律回绝了。至于九皇子之死真的与我们宣氏没有关系,更何况那日我唯一的孙儿也被那些山匪掳走了,我儿在自己妻子刚有孕时便远赴皇城,他死前都未能看自己的儿子一眼,我们宣氏一族都十分看重我的孙儿,试问殿下,若是您的话您会用自己唯一的孙儿去冒险吗?”

谢瑾听完了他一番肺腑之言后眉心微动:“是的,我来扬州半月便一直调查九皇弟之死的真相。但我将那些山贼全都拷问后发现这件事真的与你们宣氏一族没有任何关系。”

有关系的人是已经死了的卢子临。可是他却偏偏没有杀害九皇弟的动机,而有动机的宣世珣他最心爱的孙儿也被那些人绑了,他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的。更重要的是那个山匪头子与卢子临的口供对不上。

这件事看似跟宣氏一族一点关系都没有,但谢瑾却总觉得在这里有一只无形大手在背后推动着一切的发展。如果扬州真的有此等神人的话,那才算真的可怕。

谢瑾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道:“当年本殿下是想救宣玉清的,他确实是一个优秀的不能再优秀的谋士,若是他在我身边,我肯定能事半功倍。但是那天父皇的宠妃误食了父皇的丹药死了,父皇勃然大怒从而查出了宣玉清的存在。宣玉清在死前向本殿下陈情,说他不想再看到宣氏一族因为帝王猜忌而惨死,他给父皇下毒也只不过是想保住自己的家人保住自己的族人。他虽然要是了,但是做这件事一点也不后悔。”

宣世珣从谢瑾口中得知了宣玉清当年之死的真相后忽然崩溃落下眼泪:“竟……竟然是这样……”

谢瑾不由得感叹道:“是啊……宣玉清的计划很完美,若是没有父皇那名宠妃,他恐怕能在害死父皇之后全身而退。他死前对我说,他对得起宣氏族人,无愧于心自己,无愧于天地,却唯独对不起还在等着自己回去的妻子和为自己担忧的父亲。他临死前将先楚的舆图交给了我,代价便是帮他伪造身世与宣氏一族割断关系,所以即使宣玉清死了,你们宣氏一族也没有受到牵连。”

宣世珣眼中多出一丝迷茫:先楚舆图?那可是记录中原各种山脉矿藏的宝图啊,哪怕只是开采其中一座山都够养活一个王朝的了。可是自从先楚灭后舆图就成为了一个传说,他们宣氏当年在楚国也算是一手遮天,可是他们族人之中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舆图的存在,更没有见过那传说中的舆图长什么样子……

宣世珣很快便明白过来了——宣玉清当时要死了,他必须想好宣氏一族的退路。这位谢瑾倒是比他那几个只会争太子之位的弟弟聪明多了,想必玉清在玄都蛰伏多日也是为了观察哪位皇子更有帝王之相。他能把如此宝贵的舆图交给谢瑾那就代表着谢瑾将是他们宣氏一族下一个依靠。

但宣世珣很清楚这个世上没有舆图,先楚舆图就跟当年先楚的死士军队一般都是传说,谁也没有真正见过,但就是有人肯定它是存在的。这种传言传着传着便也成真的了。所以谢瑾拿到的那张舆图很可能就是假的,谢瑾现在未被册封为太子,他自然不敢大张旗鼓照着舆图上的位置派人去挖矿藏,要不然一旦被皇帝发现他也得被冠上心怀不轨,意图谋反的罪名。

能让谢瑾真的相信这舆图是真的理由恐怕是他命人偷偷去舆图上几处较小的地点上打探过了。一旦确定舆图上的矿藏是真是存在的,那么他必然会相信其他的山脉也都是真的。

所以这次宣玉清就是在赌,他拿着中原河山在赌,也拿着自己的性命和宣氏全族在赌。

很幸运的是,这次他赌赢了。谢瑾完全信任了,虽然他将老皇帝的身子毒废了,但谢瑾也助宣氏全族全身而退了。谢瑾为什么这样帮宣家,还不是宣氏能助他登上皇位,宣玉清死前曾秘密派人往扬州传信,他说未来的掌权者会保他们宣氏至少三十年。这就说明他们宣家还可以被谢瑾利用三十年。

谢瑾发现舆图是假的年限也在三十年内,所以他们要在这三十年内想出办法搏得一个生机。

但他们现在没有办法,他们当下必须找一个倚仗,要不然以他们现在的能力早晚会被朝廷派出来的铁骑踏平。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候,宣玉清竟在玄都筹划了那么多。宣世珣不敢想他娇生惯养的儿子在玄都度过了怎样一段日子,当他想到宣玉清临死时说无愧于天地却对不起他跟柳青鸾时,他的心里便一阵抽痛。

宣世珣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逐渐掩去自己脸上悲伤的神情,然后庄重地向谢瑾行了一个礼:“多谢殿下为我儿为我宣氏一族所做的一切。日后殿下若有需要之处,我宣氏族人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瑾听到宣世珣这番话后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意,他拍了一下手:“好啊!我就知道宣家主是个聪明人,自然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人。”

说完他便亲自上前将宣世珣扶起。在二人无言的眼神中,这场合作便已经开始了。

“对了,听说九皇弟千里迢迢赶赴扬州便是来找宣家主借兵的。宣公子还活着的时候也曾对我说过,你们宣家有一支从楚国留下来的死士军队,不知这支军队现如今还在吗?”

宣世珣听出了谢瑾话中之意,他立刻道:“殿下实不相瞒,我宣家这些年确实养过一些兵,但这都是为了自保啊。扬州有些地方匪患众多,而我宣氏做的大多数都是丝绸金器首饰的生意,若不是有人手护着,那可要遭多少人觊觎?”

谢瑾听到这话后脸色笑容的弧度收了几分,宣世珣看出了这位六皇子的不满,于是他又继续说道:“殿下若是不相信也大可在我府中,在扬州所有属于宣氏的田庄铺子搜查。我宣氏就是因为军队这等流言蜚语才招陛下忌惮,而先楚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了,正所谓国破兵散,况且这世间过去百年沧海桑田,纵使那些死士是当年先楚留下来的,可是百年过去了,那些人早就死的死散的散,我宣氏一族在楚淮之地已经生活了八十余年了,若是早有军队何须窝在这一小片土地上,这定是有人嫉恨我们宣氏一族才流出如此荒诞的谣言!”

谢瑾刚跟他达成合作,而且宣氏是世家大族,又跟金陵柳氏世代通婚,谢瑾得此助力登上帝位便是如虎添翼。谢瑾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说宣世珣的话是假的,他只是淡淡笑了一声:“本殿下不过随口说了一句,宣家主不必多心。”

虽然他想将刚才的种种轻轻掀过去,但宣世珣却没有把他刚才所说的话当成玩笑:“殿下,既然我宣氏一族忠于您,也请殿下信任我们。更何况我儿死在玄都,我们是有把柄在您手中的,殿下又何须对我们如此猜忌呢?我老来丧子已经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了,现在我们也只是想想效忠殿下,只求殿下稳坐帝位后别忘了我们宣家就是。”

宣世珣字字肺腑令人感慨,谢瑾见状连忙道:“刚才是我说错了话,宣家主不要伤心,既然我选择拜访宣府,那我早就做好了打算,请宣家主不要多心。”

宣世珣听到他这话才将脸上的伤心之色收了一些,他一边点头一边道:“是。”

……

这话说完后,谢瑾又跟宣世珣说了许多他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情,宣氏既然已经打算依附于他,自然是他说什么宣世珣就应什么。

末了,谢瑾似乎变得很高兴,他往四周看了一下:“不知宣家主当日也被山匪绑去的小公子在哪儿啊?”

宣世珣听到他忽然提到宣凤岐时愣了一下,他心里是不想让宣凤岐见这位六皇子的时候。就当他准备用一个借口敷衍谢瑾的时候,只听到书房门口传一阵清脆稚嫩的童声:“祖父是在找我吗?”

宣世珣听出这声音是小凤岐的,他有些惊讶地睁大双眼往门口看去。而就在此刻,谢瑾也注意到那个缓步走进来的小孩子,他是第一次见这孩子,此刻他只觉得这孩子长得玉雪可爱,相貌在同龄小孩中确实一等一出挑的了。

那小孩一点也不怕人,他慢悠悠走到了堂前的桌椅旁抬起头来指着男人:“祖父,怎么又来了一个长得这么高的叔叔?”

宣世珣听到之后脸上多了一丝窘迫的笑,他连忙朝着谢瑾解释道:“六殿下,这位就是我那小孙儿,他还小不懂事,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谢瑾见状从座上起身,他两步就走到了那孩子身边,他就像十分喜爱这孩子似的一下把这孩子抱了起来。宣世珣见状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了,他只能叮嘱宣凤岐:“小凤岐,不准对六殿下无礼,知道了吗?”

小孩子听到这话后眨巴了一下眼睛,他此刻就像想通了什么似的:“哦,原来你是六殿下啊,那你是不是跟从前的那个叔叔一样找祖父吵架的啊?”

谢瑾听到这话后来了兴趣,就当宣世珣想提醒小孩时,谢瑾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妨事,这孩子聪明伶俐又生得这样好的相貌,本殿下心生喜爱,况且这么小的孩子想必是不会说谎的,他说出口的话更有意思些。”

宣世珣听到后又是一番心虚:“草民只是担心小儿言行无状,冲撞了殿下。”

谢瑾摇了一下头:“怎么会呢,这小孩子就是要活泼一点儿才好呢。”说完,他转头看向了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孩,“原来你叫凤岐啊,真是个好名字。”

小孩子听到有人夸奖他后,他露出了一个高兴极致的表情:“嘻嘻,谢谢叔叔。”

话音刚落,谢瑾便看了宣世珣一眼:“今日我与令小公子相见便觉得格外亲切,宣家主应该不介意本殿下带小公子出去玩一会儿吧?”

如果刚才谢瑾抱着宣凤岐就让宣世珣心惊胆战的话,那么此刻他已经算是完全慌了心神:“殿……殿下,小儿顽皮,怕是给殿下惹麻烦。要不然殿下……”

谢瑾听到他想拒绝,于是转头轻声问小孩子:“小凤岐想不想跟我出去玩?叔叔带你去买糖糕吃。”

小孩子听到后高兴地拍起了手:“好啊好啊!我要跟叔叔一起玩!”

宣世珣原本还想阻拦,可是当他看到谢瑾那越来越微妙的眼神后便把劝阻的话全都咽了下去。虽然他放宣凤岐跟着谢瑾玩去了,但他还是不放心,于是他又派了经常伺候宣凤岐的四个仆从一路跟随,若是谢瑾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便要他们赶快回来禀报。

谢瑾所带的死士可不是吃素的,当他踏出宣府的第一步的时候,他身边的侍卫便告诉他有人跟随。但那些跟着他的不像是学过武功的人,谢瑾听到这话后笑了一声。

宣世珣可真的宝贝他这个孙儿啊,明知道拦不住他带着这孩子出去玩还要派人暗中跟随。这孩子就跟他以前看到的小皇弟一样在街上看到什么便喜欢什么,谢瑾也投其所好,这孩子只要看上什么他便命人买下来。

谢瑾虽然排行第六,但他上面有一位姐姐几位皇兄,除了已经夭折和病逝的,剩下的便全都是比他年纪小的弟弟了。他幼年时便知道他的父亲是一国之君,他父亲的父爱永远不属于他一个人,他已经长这么大了,再过几年都要议亲了,可是他父亲去年竟还给他生出来个弟弟。有时候他会怨恨年纪尚小的孩子,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个身在高位的父亲。

从他母后日日独守空房时他便开始痛恨所有对感情不忠的人。

谢瑾看到小孩子玩尽兴后便笑着问他:“小凤岐能不能告诉叔叔,那位跟你祖父吵架的叔叔吵的都是什么?”

小孩子一边舔着糖葫芦上的糖风一边滴溜溜转着眼睛想着:“嗯……好像是军队什么的,我听不懂诶……”

谢瑾听到这话后微愣了一下,他此刻已经将这孩子从自己怀中放下来了。其实他不是很喜欢小孩子,更没有耐心长久地照顾孩子,因为他们总是很吵很烦,如果不是这孩子很乖不吵又不闹,他待会儿还有话要问这孩子他是真的没办法跟一个孩子在这里耗下去。

此刻,他们走到了街旁小巷的一处屋檐下。屋檐上还落着冒着丝丝寒气的雪,但有些住人的街道口的积雪已经被扫开了,而此刻他就带着这孩子站在那扫干净的青石路上。谢瑾蹲下身来平视着这孩子:“那叔叔问你,你被那些坏人关进柴房后不是装肚子疼跟那位一起跟你被绑的叔叔逃跑了吗,那你最后怎么会又出现在柴房呢?”

小孩子一下就听出来他问的就是那天在匪寨里的事情。宣凤岐当时的小脸立刻拉了下来,他撅起了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哼!”

谢瑾看到他这种表情变化后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这个小孩不开心了,他尴尬地挑了一下眉:“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叔叔对你不好?”

小孩子听到他这样说后脸上的愠色更盛了。他此刻连吃糖葫芦的心情都没有了,他生了一顿闷气后迎上了男人渴求真相的视线。他决定往后退一步:“那……我告诉叔叔了,叔叔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哦。”

谢瑾听到后连忙点头:“叔叔发誓,绝对不告诉别人!”

小孩子在听到他的保证后才缓缓将那日的真相说出:“那个叔叔坏!他说过让我假装肚子疼让那些坏人开门,他就趁机带着我一起逃跑,可是当那几个坏人打开门后,他用木棍打倒了那几个坏人后就抛下我一个人跑了。那个时候我看到那些坏人都流了好多血,等到大坏人找到小凤岐的时候,那些大坏人一定会打死小凤岐的。我害怕之下就顺着叔叔在雪地里逃跑的脚印的方向跑过去,可是……等我跑了没多久后我就觉得自己要冻死了……”

小孩子说到这里的时候就开始一边哭一边抹眼泪:“小凤岐不想被冻死,于是又顺着来时的脚印倒着走回去重新躲到了柴房里。我又冷又饿在柴堆里睡着了,还是后来一个穿着盔甲的叔叔把我救出来的。哼!那位抛下小凤岐逃跑的叔叔是个坏人,小凤岐决定再也不跟他玩儿了!”

小孩子抹完了眼泪一脸义愤填膺。

再也不跟他玩了?恐怕也没有机会一起玩了,因为他已经死了。看来那件事还真的跟这孩子没关系,若不是他急中生智在雪地里倒着走回去说不定早就成了那些山匪的刀下亡魂了。

谢瑾想到这里的时候伸出手来摸了一下这孩子的脑袋:“你很聪明,小凤岐长大后要不要来玄都啊?叔叔会许你爵位官职,给你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

那孩子听到他这样说后紧锁起眉头来。他咬着自己的手指:“什么位?富贵?叔叔……小凤岐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瑾听到他这样说后又是仰头大笑了一阵。

也是,就算面前的小孩儿再聪明,他也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这些利益诱惑或许在那些大人面前会有用,但在小孩子眼中只是一两个晦涩难懂的词罢了。

小孩子看到他笑了之后自己郁闷的小脸上也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有人告诉过叔叔你笑起来很好看吗?”

谢瑾听到他这样说后微愣了一下。

是吗?

他长这么大听多了恭维奉承的话,有些人用尽这世间所有美好的词来形容他,但他此刻却觉得那些词句竟然都比不上面前孩子说的一句“你笑起来很好看”。

小孩子又自顾自的说了起来:“那以后叔叔要多笑一下呀。我虽然不知道玄都是什么地方,但我长大之后并不打算去那里,我答应过阿娘要保护她的,所以我得留在这里守护她。”

谢瑾听到这话后又是一愣,他没想到这孩子除了聪慧机敏外还有颗仁孝之心。

谢瑾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看着这孩子:“嗯,你是个好孩子。”

宣凤岐此刻也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嗯,叔叔也是一个好叔叔。”

……

谢瑾带宣凤岐在外面玩到了很晚,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对一个孩子这么有耐心过。他听说过凡是跟这孩子相处过的人就没有不喜欢这孩子的,或许这也是这个孩子独特的魅力吧。

谢瑾把宣凤岐送回宣府后,宣世珣火急火燎赶来,他蹲在宣凤岐身前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好几遍:“凤岐,那位六殿下没对你怎么样吧?”

宣凤岐看到宣世珣如此紧张的样子后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安慰他:“祖父,我没事你别担心我。”说完,他转身指着谢瑾送给他的那一大堆连四个人都抱不住的礼物,“那个叔叔人可好了,这些礼物都是他买给我的。”

宣世珣看到他安然无恙后终于松了口气,他挥了一下手让那些捧着大堆礼物的人都下去。此刻,温暖的房屋里就只剩下他们祖孙二人了。宣世珣将宣凤岐抱到了铺着熊皮的软榻上,他弯下腰来语重心长地叮嘱小孩子:“小凤岐啊,你以后不能轻信别人,尤其是那种长得高又看起来很好看的叔叔,他们说的话都是骗人的,他们给你的任何好处你都不能要也不能信,听到了吗?”

宣凤岐听到他如此紧张的样子后紧锁起眉头来:“为什么?”

宣世珣没办法跟一个小孩子解释那么多,他只是紧紧抓住了宣凤岐的胳膊一脸郑重地说:“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他们都是从玄都来的,玄都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难道不相信祖父的话吗?”

小孩子听到“吃人”二字的时候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惊恐的神色:“吃人?呜呜呜……祖父,今天白天来的那位叔叔他会吃人吗?”

宣世珣听到他这样说后就好像得到什么启发似的,他连忙点头:“对!像他们那样的人最会骗人了,他们会用自己好看的皮囊和好吃的糖糕把小孩子骗到那个地方,他们一天要吃好多小孩,那些小孩最后都不能回到自己父母身边了。小凤岐不是说要永远留在这里吗,所以你千万不能相信他们的话,也不能跟他们离开,知道吗?”

小孩子含着泪水狠狠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好好听阿娘和祖父的话的。”

宣世珣也不知道这孩子听懂了多少,但当他听到这孩子的承诺之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轻松的表情,他将这孩子搂进自己怀里:“嗯,真是祖父的好凤岐,祖父往后会倾尽自己一切保护你。”

我绝对不能让玉清的悲剧在你身上重演。

……

谢瑾那日与宣世珣谈完话后,玄都对宣氏一族的猜忌果然停止了。宣氏族人此刻也能松口气了,但往后他们有了新的虚与委蛇的对象。老族长的葬礼结束后,四娘就跟随她的父亲远赴滁州赴任了,这一别也不知道要隔几年才能再见,离别时,她在马车前紧紧抱住了宣凤岐:“呜呜呜……小凤岐,我要走了,姐姐我走了以后你不要忘了姐姐好吗?”

宣凤岐看到她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一脸的时候拿出了自己的手帕仔细为女孩擦拭小脸:“四姐姐别哭,小凤岐肯定不会忘记你的,你别哭了,女孩子脸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四娘听到之后狠狠吸溜了一下,她一边哽咽一边道:“你可要时时想着我,我以后长大了会来找你的。”

宣凤岐听到后点头,随后他从衣中拿出了一个五颜六色的方块:“这是我特意为四姐姐你做的,等四姐姐拼好后就能发现惊喜了。”

女孩看到宣凤岐拿的那个方块后眼前一亮,这个就是宣凤岐那天说还没弄好的,能拧动的方块。她接过小孩子手里的东西,这个方块好像跟她以前看到的不一样,这上面好像还有一些字与画,但是那些字跟画都随着方块打乱的颜色混乱了。她要是想看到完整内容就得把每个颜色的一面都复原。

四娘很不服气地嘟了一下嘴:“这有什么的你等着瞧,我一定会把它复原的!”

宣凤岐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嗯,我相信四姐姐一定可以的!”

不得不说她这小表弟的脸可真好看,他就这样站在外面一笑就会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马车渐行渐远,小凤岐挥手的身影也逐渐变得模糊。

……

宣世珣自从投靠谢瑾之后,谢瑾没多久就被封为了昭德王。宣氏别的没有,有的就是钱,他们既然选了谢瑾作为依靠,那么在财力上自然是全部支持他的。也因为有了谢瑾的帮助,宣氏的生意做到了玄都,官场上的子弟更是逐渐渗入了朝廷,自然这一切都是在谢瑾的默认下进行的。

朝中官员有宣氏子弟撑着,军队中也有宣氏的熟人,就算以后这谢瑾当了皇帝,他想学兔死狗烹那也套也没那么简单。毕竟谢瑾说了,他的弟弟们很多,自从他封王后,那些与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们个个对他虎视眈眈,在皇帝未驾崩前,皇位落在谁手中还得两说。

但是按照皇帝看重谢瑾的程度,这太子之外早晚是他了。谢瑾除了有嫡出的身份外他还是皇帝那些皇子之中最为出色的,除此之外他还与玄都丞相的女儿是青梅竹马,等到他迎娶了丞相之女那么他稳坐太子之位便是绝无异议的事了。

那年冬天过去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

宣凤岐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早就看中了宣世珣的那把制作精美的匕首。上次因为有谢瑾打断他,他便暂且把那个匕首放回了原位,这次他想起来是因为宣世珣在外游玩时给他带了几把好的佩剑,这些剑的形制都是比作九大名剑打造的,其中有一把鱼肠剑,身形细窄却偏长,拔出时锋利至极,可吹毛断发。

宣凤岐得到这些剑后就想起了自己一直想得到的那把匕首,那把匕首的材料和做工在这个时代都是顶级的。哪怕他现在得到了太阿剑他也不屑一顾,他只想要那把匕首。

宣世珣或许看透了他这孩子的心思,当宣凤岐抱着那个破损的檀木盒再一次鬼鬼祟祟溜进他的书房的时候,宣世珣露出了一丝宠溺的笑容。此刻,躲在门后的他一下从背后抱起了这孩子:“小凤岐这是在跟祖父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吗?”

宣凤岐的脸上很少露出惊恐的神情,但他突然被人从背后抱起时,他慌张地挣扎了一瞬。而就当他听到宣世珣的声音后,他又迅速安静下来,他松了一口气:“祖父,原来是你呀。”

宣世珣看到这孩子怀里抱着的紫檀盒后又是一笑:“小凤岐自从上次进了我的藏室后便整日想着这盒子里的东西,既然小凤岐这样喜欢,为何不早早来找祖父,让祖父把这东西送给你呢?”

小孩子听到这话后有些手足无措,而就在这时他一个没拿稳盒子滚落到了地上,那把闪着寒光的锋利匕首同样滚了出来。就当宣凤岐想挣扎下来想用手拿的时候,宣世珣抢先一步将那匕首拿了起来:“小凤岐,这东西可没有刀鞘,徒手拿是很危险的。”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微微皱眉:“祖父……难道这把匕首还有刀鞘吗?”

宣世珣听到后将匕首放在了桌上:“当然啊,这把匕首是当年楚国的一位名匠打出来的。它比铁器锋利,比金银耐蚀,这是他当年送给先祖防身用的。只是楚国国破之时刀鞘遗失了,现在只剩下这把光秃秃的匕首了,你看没有了刀鞘的保护,匕首的手柄处是不是多了很多划痕?”

小孩子听到之后凑到桌子前想要查看,只是他的个头还不够高,宣世珣见状无奈地笑了一声,随后他走上前来一把抱住了他将他放在了椅子上。宣凤岐亮亮的眼睛盯着那一小处细节看了又看,最后他还真的发现了刀柄处几个微小的划痕。

百年来只有这几道划痕,这把匕首真的不得了啊。

宣世珣此刻也察觉到了他惊讶的表情,于是又笑了一下:“以前这把匕首是保护先祖的,后来刀鞘遗失历代祖先便把此物流传下来作为观赏之物。小凤岐既然如此喜欢这把匕首,那祖父就把它送给你防身如何?”

小孩子听到之后眼中闪过了一丝惊喜的光:“祖父说的是真的吗?”

宣世珣又慈爱地轻轻拧了一下小孩子柔软的脸蛋:“看你人小鬼精的样子,祖父曾说过只要是小凤岐喜欢的东西,祖父都会送给小凤岐。”

宣凤岐听到后脸上露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他撒娇似的一下抱住了宣世珣:“我就知道祖父对我最好啦!”

就这样,这把匕首成了小孩子的贴身之物。因为此物太过锋利,稍有不慎会伤到自己,宣世珣为了宣凤岐的安全着想还特意找到了跟这把匕首形制相似的武器再仿制了一个黄金刀鞘。

小凤岐变得活泼开朗许多,他也不成天窝在书房里读书练字了。有时候他会走出宣府跟街坊四邻的孩子一起玩,那些小孩子无论是年纪比小凤岐大的还是比他小的都喜欢跟他玩,因为小凤岐虽然是富贵人家出生,但他从来没有什么架子。

别人在泥堆里玩,他试探几下也扑到泥堆里玩,甚至比那些孩子玩得更过分。当然回家的后果就是挨柳青鸾一顿骂,宣凤岐再三保证不会去泥堆里玩了,但是等到有孩子叫他玩泥巴的时候,他还是兴高采烈去赴约。

他会将自己一库房的玩具分享给那些孩子们。

街上的百姓大多都是平民小户,他们一年到头顶多就能给自己的孩子买一件玩意,有时候遇到天灾人祸或许饭都吃不饱。等到他们看到自家孩子带回来如此贵重的玩具后非要揪着自己的孩子们去宣府致歉。

而宣凤岐给出的解释是,这些东西都是他自愿给的。他说分享会让他觉得快乐,好东西要一起玩才有意思,这便算是朋友。

除此之外他还过上了隔三差五给百姓们解决难题的日子。在那些人眼里这个孩子简直就是无所不知,就连有人家腌的咸菜不咸,他都能找出是湿度和盛放咸菜的坛子的问题。

宣凤岐其实不是没有想过想去外面看一看,但是每当他提起这个的时候宣世珣就会显得十分紧张。柳青鸾也开始劝他,说他现在还小,等他长大一些再往外面游历也是可以的。

虽然他们谁都不肯明说,但是宣凤岐心里明白,把他当成宝贝的宣世珣和柳青鸾是不想让他离开扬州的。既然他们这样想,那么宣凤岐也断没有忤逆的道理。

其实像他现在这样有人爱有朋友围着他玩,人人都喜欢他的日子,他已经很满足了。除此之外,他锦衣玉食,除了那些权力威名,他想要的几乎都可以得到。

不过就是一辈子不能出扬州罢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起码他现在觉得他过得很幸福。

……

时光流逝,日月如梭。

眨眼间五年过去了,小凤岐也逐渐长成了小大人的模样了,他不像民间所传那样,小孩子长大的时候就残了。他继承了母亲美貌,从小到大他的漂亮一直很稳定,而且他越大那分美丽就越添一分。或许在他小时候别人顶多会夸他一句长得雪白可爱,可是现在别人对他容貌的称赞简直溢于言表。就在今年刚过时,宣世珣还跟族中各位长辈商量着要给宣凤岐好好过一个十周岁的生辰。

小凤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圆领袍在街上闲逛着,他自从出生起就没离开过扬州,所以他获得消息的途径便是这些聚集在茶楼饭馆来来往往的商人们。

他这个时候像往常一般点了一盘瓜子两盘点心还有一壶茶就坐下来听着那些行人的闲话。

“诶!你们听说了吗,皇帝好像有点儿不行了,听说昭德王娶了丞相之女,丞相之女已经有孕了,等到这王妃生下嫡长孙,昭德王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了。”

“得了吧,这皇帝十年前就传出重病了,宫里每年来消息都说皇帝病重。这谣言都传了十年了,也不见得皇帝真的会驾崩,但昭德王确实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他是皇后生的,既有几个世家撑腰,有娶了丞相的女儿还很快要有儿子了,我若是那皇帝老儿,我也选他当太子。”

“这可不一定啊,我早就听说一直在老皇帝身边侍奉的是他的小儿子,叫什么来着……忘了,他这小儿子从小就不受宠,不过他现在没日没夜侍奉在老皇帝榻前,老皇帝感动到一塌糊涂。说不定皇帝一转性就把皇帝传给他也说不定。”

“可是我听说他的母亲是一个琴女啊?他非嫡非长,又一直默默无闻,能力也并非是最出众的,他凭什么跟昭德王争啊?”

宣凤岐听到这里紧皱起眉头来,就当他听完这场闲话后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有一道视线忽然在盯着他看。就当他转身朝着茶楼里满座宾客望去的时候,那道锐利的,那把他盯穿的视线忽然不见了。

宣凤岐收回了视线,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虽然他在宣府里的时间是自由的,但他也每隔两日去看望宣世珣。宣世珣年岁渐大了,就连眼神中都时不时透露出一种疲惫感,宣凤岐想能够多匀一些时间陪伴宣世珣。他有时候会陪着老人家喝茶聊天,也会陪他下棋,宣世珣有他陪伴在身侧的时候总是很开心。

但是最近他很少见到宣世珣了,宣世珣好像每日都要接待从选都来的人。他脸上的愁容好像越来越明显了。

宣凤岐见状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今日晌午过后,玄都又有人快马加鞭赶过来。他一进宣府就急匆匆地朝着宣世珣的院内跑去,刚想找宣世珣问安的宣凤岐见状连忙躲在窗后。

那人好像是谢瑾的亲信,他来到宣世珣面前将气喘匀后便一脸慌张地说道:“宣家主,王爷派属下前来告知您玄都城中陛下已经快不行了,王爷现在掌握了玄都中所有的禁军。等到陛下驾崩后王爷便能顺理成章继承皇位,但是在那之前,王爷还想把您养在扬州的精兵借走。”

宣世珣听到谢瑾即将登基后松了口气,可是当他听到谢瑾要将他养的精兵全部借走后又紧锁起眉头来:“可是……王爷不是已经掌握了玄都中的所有禁军了吗?为何还要我那区区五百精兵?”

那人回禀道:“八皇子日日服侍在陛下身边,陛下这些时日对他青眼有加。王爷也是害怕事情会出变故于是想借兵在城外守着,若真的有人想要谋反篡位,他也好让人将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宣世珣听到这话后微愣了一下。就像他听到的那样,玄都中的情势已经岌岌可危了,他们宣氏全族现在全都靠着谢瑾,而谢瑾是现在最有希望登基的人。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好!我这便将手令交于你,你回到玄都也别忘了告诉王爷,让王爷信守他与我们宣氏一族的承诺。”

那人听到之后连忙道:“宣家主放心,您为王爷所做的桩桩件件,王爷都记在心里。”

“那便好。”说完,宣世珣便亲手将私兵的手令交到了那人手里。

宣凤岐见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或许是这些年他过得太顺了,也或许帝王更迭时会发生许多料想不到的事。

果然,大周的天要变了。

自从那天宣世珣将手令交出去后,他这小孩就揣满了心事。他实在想不明白远在玄都贵为王爷的谢瑾都已经控制住禁军了,那么他不会就地拨几百士兵守在皇城之外吗?这可远比他千里迢迢借兵要方便许多。

虽然那天前来报信之人的说辞看不出一丝漏洞来,但他就是觉得哪里怪怪的。他心里开始发慌时手心就开始冒冷汗,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发觉已是黄昏了。

“小公子,少夫人来看您了。”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站了起来,柳青鸾身后的婢女还提着一个食盒,当她看到这孩子的脸色时吓了一跳。她连忙上前握住了宣凤岐的手:“凤岐,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苍白,就连手也是这样冰冷,是病了吗?”

宣凤岐听到柳青鸾的关心后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没……没有,阿娘我很好。就是……我听到有人说玄都里的皇帝快要不行了,所以最近心里有些慌。”

柳青鸾听到他为这个担心后深深叹了口气,她无奈地用手指抵了一下这孩子的额头:“你这孩子瞎操什么心,就算玄都里的人死绝了也跟你没有关系。就算天塌下来也有我跟你祖父撑着呢,我家小凤岐只管好好长大就行了。”

宣凤岐听到柳青鸾这番安慰的话后又笑了一下:“我知道了,阿娘。”

柳青鸾说完后便命人将刚炖好的人参鸡汤端了上来:“你最近老是生病,阿娘亲自下厨给你炖的汤,听话,要喝完它。”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点了一下头,他接过了那碗暖烘烘的鸡汤趁热喝了下去。他只是最近出门的时候经常少穿衣服,但他这小身板就是这么不顶用,才在外面玩一个时辰回来就染上了风寒。

他喝完鸡汤后手上的温度都恢复了许多,这次他终于像个依靠着母亲的孩子那般靠在了柳青鸾的肩膀上:“阿娘,你说要是昭德王做了皇帝,那我们还能在扬州好好生活下去嘛?”

柳青鸾听到他这样说后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小凤岐放心,无论以后谁当了皇帝,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都会好好在扬州生活下去的。”

柳青鸾这话就像是给了这孩子莫大的安慰似的,他狠狠点头:“嗯,凤岐要永远跟阿娘和祖父在一起,在这里还有跟我一起玩到大的朋友,有每天给我做桂花糕的桂二婶,有给我做小木人的李木匠……他们都会跟我们一起生活下去的。”

“是的,我们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宣凤岐进入了梦乡。

宣世珣借兵出去的两个月后玄都仍没有半点消息传来,现在他已是整日焦躁的寝食难安了。只要玄都的事情没完,谢瑾没有登上皇位,他的头上始终就像悬着一把剑似的。

宣凤岐还记得那是一个月圆夜,月亮又大又明亮。他吃完柳青鸾亲手为他做的点心后就睡下了,但是在梦中他忽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很热,他隐隐间还听到了很多的人求饶声,痛苦呻吟声还有大声哭泣的声音。

直到最后有人将他摇醒他才知道那一切都不是梦,偌大的宣府是真的起火了,而外面传来了一阵刀剑相撞的声音。把他摇醒的是一直侍奉他的小丫头,这个小丫叫小舟,她也只不过比宣凤岐大三岁而已。此刻她的一只胳膊已经被砍伤了,翠绿色的衣裙上全都是血污。

宣凤岐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小舟没时间跟他解释,于是连忙给他批上了衣裳跑了出去。或许他也意识到危险,他早临走时将枕头下的那把匕首一起带在了身上逃走了。一路上,宣凤岐看到了无数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早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院子里。

那些人有些是宣府的小厮,有的是丫鬟,也有些宣府的长辈。他认识的,还有不认识的,很多很多人……那些人的血跟那些火光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宣凤岐忽然觉得很悲伤,悲伤到头晕目眩,再多待一会儿他就要吐上来。

为什么,发生什么了?他们为什么都死了?

他现在甚至不敢确定自己看的是梦还是现实。

而就在他呆滞地被小舟拉到一个房间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丫头火急火燎将他塞进了宣世珣书房东侧的暗室内:“小公子,待会儿您无论听到了什么都不要出来,知道了吗?”

宣凤岐已经被吓傻了,他眼珠转动了一下:“小舟,你要去哪儿?”

小舟未曾回应他的话,小丫头毅然决然关上了密室的门。随后一阵破门的声音传来,一个男人高声喊着:“宣氏一族犯上作乱,意图谋反,得新帝之令诛杀宣氏满门!”

“不,不要……啊——”一阵刀刃划开皮肉血液喷溅的声音传来,那小丫头便没了声音。

躲在暗室里的那孩子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此刻精神紧绷到了极致。

死了?

他们都死了吗?

这是梦吗?为什么这样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