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小皇帝御驾亲征这件事大多数人都是不看好的, 谁都想不通好好的孩子在最好的年纪为什么要跑到沙场送死。皇帝御驾亲征,而监国一事正好就落到了宣凤岐身上,即使谢云程走时什么都没说, 朝野上下也都是默认宣凤岐监国的。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乾坤殿外的梧桐树叶落了一茬又一茬,这一眨眼五年就过去了。
这五年来,宣凤岐比谢云程在时还要勤勉,凡是各个地方递上来的奏折他必看。他监国的这五年里大周的粮食产量越来越高, 银钱与粟米堆满了粮仓,大周境内再无人被逼的落草为寇, 凡是有贪污者必处于极刑。
如此一来各地的百姓日子不知道要好过了多少, 这些年来江南与黄河的堤坝修好了,就连水灾都少了,即使有山洪暴发,百姓也有避难的地方。宣凤岐在这五年来就封了不少司农副官,这些官员都是他亲自派下去体察民情的, 凡是有地方父母官无视律法,残害百姓,中饱私囊的,他们会立刻将这些情况上报给宣凤岐。
宣凤岐越来越重用温郁了,这些年他也替宣凤岐杀了不少人。
当宣凤岐问起那些人该不该杀的时候, 温郁的心情已经与多年前截然不同了。他那时只觉得自己连中三元, 文采斐然,对国事必定有诸多见解, 可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才发觉原来宣凤岐竟这么难做。
宣凤岐所杀之人是大周的蛀虫,有他们在一日, 天下百姓便不得安生,所以他们该杀。因为这些年宣凤岐政绩卓越,所以民间对他的风评逐渐好转,就连百姓都知道宣凤岐爱民如子,专门杀贪官除奸佞。
在外人看来宣凤岐勤勉政务,一心为大周着想,可是只有侍奉在宣凤岐身边的人才知道,这些年他的身体是越来越差了。
自从谢云程御驾出征后,宣凤岐就像跟自己过不去似的没日没夜忙着处理朝政。他的身子只要好好养着便没有什么大碍,可是事情坏就坏在他实在太过拼命了,因为劳累过度他这些年总是大病小病不断,金贵的补药更是被他当饭吃,就在前段时间他还大病一场昏睡了三日。就连远在边塞的皇帝都亲自来信慰问,只是宣凤岐是否有回信那就不得而知了。
残夏的午后太阳还是如此毒辣,而就在此刻一名身披银甲的将士驾马进宫,嘴里还一直大喊着:“捷报捷报!捷报!陛下在关山道打赢了北召国,北召国投降了!”
将士进宫通传捷报一路畅通无阻,就当他要将消息递到乾坤宫之时便有人在前面拦住他。将士停住脚步打量着这个穿着紫袍的宦官,他的背有些驼,年纪看起来也不小了,宦官笑脸相迎,“将军,这捷报就由奴家传进去吧。”
那名小将不懂宫中规矩,但他懂得宫中宦官所穿服饰,在他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最起码也是个总管。他点了一下头随后将写着大胜北召国的战事捷报递给了那名老宦官,“陛下交代,务必要将此捷报交给王爷过眼。”
王福贵听到后微微颔首:“是,奴婢谨遵陛下旨意,一定会亲手交到王爷手中的。”
那名将士听到后才放心点了一下随后才迈开步子离去。
而就在这时,王福贵捧着那卷明黄色的捷报后便匆匆走入殿中,此刻他将手中之物递给了眼前正在整理奏折的人:“大人这是边疆刚传来的捷报,是否现在就要告知王爷?”
此刻在乾坤宫偏殿整理奏折的人正是温郁,这五年里,他被宣凤岐从礼部调到户部再从户部到工部,去年他已经是兵部尚书了。温郁这些年就像被宣凤岐刻意培养一般在朝中各个部门游走,如今他已经完全熟悉六部事物,六部所递上来的奏折他会帮着宣凤岐看一些。那些不足以惊动宣凤岐的小事,他会帮着宣凤岐处理。
因为他觉得宣凤岐实在太累了,他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宣凤岐做这些事情。之前人人都说宣凤岐不如谢云程亲政是怕这小皇帝夺走他手中的权力,可宣凤岐却由着温郁帮助他处理政事。温郁如今才知自己当时竟听信了那些话,误会了宣凤岐那么多年。
宣凤岐前段时间大病一场,所以温郁干脆就吃住都在偏殿,他为了不让宣凤岐去看奏折,甚至拦着那些往上递折子的人。好在他处理事情还算稳妥,宣凤岐也信任他,于是宣凤岐也就默许了他在此整理奏折。
午后是宣凤岐服药睡下的日子,宣凤岐能安慰睡觉的时候不多。温郁也是听到外面喧闹于是便命王福贵出去看看,没想到竟是谢云程打了胜仗的捷报。
起初所有人都不认为谢云程能掀起什么风浪来,朝中之人也有人议论这件事。他们说谢云程是小孩子心性,等他到了边关吃了几场败仗,吃尽苦头就会屁滚尿流的跑回来了。可是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就是这样一个小小少年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就打了人生中的第一场胜仗。
之后他便犹如战神下凡一般再无败绩。
大周与北召国边疆由碧阿江到燕云十六州中间三百里属地归属已经祖上所遗留的问题了。元盛帝在世时便因为此事数次讨伐北召,当时大周兵强马壮,元盛帝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所以北召国在此期间安分守己,可是元盛帝驾崩后,他们就开始骚扰大周那些住在边境的百姓,后来便两国开战,最后以大周战败北召将领屠了衡城结束。为此大周还失掉了包括衡城在内的十几座城池。
谢云程御驾亲征大大鼓舞了军中士气,他虽然年纪小但胆气过人,那时的他当时只带了二百人马就敢趁夜突袭北召人的粮草大营。他烧了敌兵的粮草后带领将士全身而退,敌军因为没了粮草便不敢轻举妄动,连带着他们的营帐都往后退了三十里。
谢云程经此一役后军营中大部分的将士都信服于他,接下来便是他与北召国与匈奴之间的长期拉锯战。令人更加没想到的是,只是过去了短短五年,他便将边疆战事平息,将匈奴驱逐到大周边疆百里外。如今这大周中只要提起谢云程的名讳,别人不仅知道他是大周的少年皇帝,还赞他是不世英雄。
温郁愣了许久,直到王福贵唤了他好几遍他才回神,他摇了摇头:“王爷刚睡下不久。你把东西放这儿吧,等到王爷醒会我会亲自告知王爷的。”
王富贵听到后便将捷报放下,之后便躬身告退。
谢云程打败了北召国一雪前耻,温郁听到这个消息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他也不知为何,他此刻就是感觉到怪怪的,他拿起了那块明黄色的卷轴,他不觉间将那块捷报圣旨展开。胜利的事情温郁都已经知道了,可是令他眉头紧蹙的便是圣旨后面用朱笔特意写着“皇叔安好”。
是啊。谢云程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依靠宣凤岐依靠耿志山而生存的人了,他现在统领三军,有战功在身,他若现在回来那宣凤岐该如何自处呢?
温郁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遥望着宣凤岐的寝宫。
宣凤岐因为心痛病这段时间总是睡不好,他喝了洛严为他配好的药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当他醒来后不久温郁便前来告诉他谢云程胜了,而且是大获全胜。
宣凤岐听到之后脸上久违的露出了一丝笑意。虽然这些年他不刻意去观注谢云程,但是每当前线有军情传来时他就显得格外上心,他知道谢云程有领兵之才,但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厉害。
“好好好!这是大喜事!”
宣凤岐全然未见温郁愈来愈难看的脸色,他自顾自的说着:“既然前线大获全胜,那么想必不久后陛下便会班师回朝。温郁,你精通六部事物,这筹备庆功宴的事情就由你交代给礼部去办吧。”
温郁此刻还在观察着宣凤岐的神色——宣凤岐的脸色略显苍白,这些年的操劳让他看起来更纤瘦了。
宣凤岐看到温郁愣在原地不回他的话,于是他便微蹙眉头又唤了他一声:“温尚书,你怎么了?”
温郁听到宣凤岐这样叫他,他才回过神来,“没……没什么。臣只是觉得陛下若班师回朝,王爷会忙些。”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轻笑了一声:“此等喜事便是再忙些又有何妨?”
温郁呆愣在原地又是一阵沉默,“可是……”
他的话未说出口,守在殿外的一名宫女便匆匆走进来通传道:“禀王爷,洛神医到了。”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点了一下头:“叫他去偏殿歇一会儿,本王待会见他。”
“是,奴婢遵命。”
这段插曲过后,宣凤岐又一脸笑意地看向温郁:“温大人刚才想对本王说什么?”
温郁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又呆住了。他能看得出来宣凤岐此刻十分高兴,若是他此刻说出谢云程回来后对他的打算,在宣凤岐眼中岂不是成了挑拨离间?
或许宣凤岐没有那么在乎谢云程想怎么对他。
温郁叹了口气,他微微摇头:“没什么。臣只是觉得天快凉了,王爷出门时记得多添些衣物。”
宣凤岐笑着点头:“多谢温大人提醒。”
温郁说完有些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宣凤岐,随后他便转身走了出去。宣凤岐病得太不寻常了,温郁原先就怀疑过,只是太医院的太医们口风都很紧,就算温郁问起,那些太医也只说宣凤岐所患之症只是风寒。
哪有风寒看起来会像要人命的样子?
就当他走出大殿时便看到一旁的宫女正带着那位洛神医往寝殿的方向赶。
温郁之前与这位神医有过熟面之缘,他知道一直是这位洛神医在照顾宣凤岐,他此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竟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洛神医请留步。”——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面
第132章
洛严听到声音后便停住了脚步, 他转身便对上了温郁的视线。温郁走近前来,“听说王爷的病一直是由洛神医照料。”
洛严点了一下头:“是,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温郁继续道:“素闻洛神医妙手回春, 王爷能够身体康健有劳洛神医了。”
洛严听到这几句客套话后微蹙起眉头来,“大人过誉了,在下只是神医谷一名普通弟子,神医之名也只不过是百姓口耳相传的。”
温郁笑了笑:“洛神医出身神医谷便证明了神医的本事。我此番冒昧叫住洛神医是想问一下王爷所患是何种症状?”
洛严一听到温郁这样问就连眼神都戒备起来。温郁很擅长识人,他看到洛严这想掩饰什么的眼神便知道宣凤岐的病没那么简单, “洛神医不要误会,我近日来常在王爷身边整理奏折, 而在此期间时常见王爷病痛难安, 我也是担心王爷才由此一问,洛神医要是方便的话可否告知一二?”
洛严听到这番话后掩住了自己满是戒心的神情,他故作轻松地说道:“噢,原来大人为的是这样事啊。王爷身子本就比常人虚弱,这些年来王爷又勤勉于政务, 越发顾不得身子才得到了风寒,温大人不必过分担忧。”
温郁眉头紧锁:“只是风寒便能这样吗?”
洛严点了点头:“是的,在下也说过了,王爷的身子虚弱。若是大人有空的话也要时常在王爷身边提点着,他不能再这样劳累了。”
温郁听到他这些话后回过神来, “好, 我会提醒王爷的。”
洛严此刻向他拱手,“在下要是再不进去, 王爷怕是要等急了,还请在下不能陪大人闲话了。”
温郁听到后又点了一下头:“王爷的身子要紧,洛神医赶快进去吧。”
“在下告辞。”
话音刚落, 洛严便跟随宫女一同进了宣凤岐的寝殿。而在此刻,他背后的温郁却露出了一副阴沉的表情。
很明显洛严刚才就是在说谎。在这宫中能让他这样说的就只有宣凤岐一个人了,宣凤岐故意隐瞒他的病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温郁越想越心惊,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
寝殿中,洛严熟练地将药草制成的熏香放入宣凤岐床前立着的两只青铜凤凰嘴中所衔着的花鸟纹香囊中。宣凤岐最近时常会因为心痛病发作而睡不好觉,洛严替他所制的这香便是为了让他安枕所用。
他忙完一切后恭顺地坐到宣凤岐旁边,“王爷,您的身体已经不允许您再这般劳累了。”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话后点了一下头:“本王知道,这次你忽然找本王有什么事情?”
此刻,洛严的神情严肃起来:“王爷,属下的师兄又传消息过来了。”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立刻打起精神来:“哦?是怎样传递的消息?”
洛严这时起身走到宣凤岐的身旁,他在袖中拿出了一张纸,这张纸便是有烫金暗纹的信纸。这么多年了,他们那些人传递消息还是用这样的信纸。宣凤岐在查到这些信息后也派人去打探过这些信纸当年都分别赏给了谁,只是这其中牵涉人员甚广,这些年竟毫无线索。
洛严打开信纸,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平安勿念。
宣凤岐一直派人紧密监视着洛严的书信往来,但暗中的敌人就像猜透了他的想法一般再也没传递过要洛严做什么事的信件。但身为内应的洛严却要知道公仪绶是否还活着,公仪绶半年会给他传递一次消息,这些书信都是用信鸽送来的。
宣凤岐也曾派人跟着这些信鸽的踪迹去查,可是这些信鸽每次落地的地点不对,而且它们在送完信件后就像迷失了方向一般不久后便死了。
洛严回答道:“这是昨天属下走在青雀街上有人暗中塞给属下的。属下无用,并未看到那人是谁。这信纸还是属下回来之后整理衣物的时候发现的。”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微微思考。
青雀街啊,那可是玄都最热闹的地方了,就连春香楼也在那个地方。
宣凤岐微蹙了下眉,“这四个字可有特别的意思?”
洛严点了一下头,随后他在自己的药箱中拿出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药水薄薄地涂在了信纸上。之后他再用床旁边烛台上的灯焰烤了一下,神奇的是在信纸上的“平安勿念”四个字变成了另外三个字——春香楼。
洛严等到字显形后继续说道:“这是属下与师兄用药物相生相克之法所制成的一种显色药水。此法必须在书写时所蘸的墨中加入隐色的药水,这样写在上面的字迹便会自己消失。师兄用普通墨水在上面写上‘平安勿念’四个字只是障眼法。”
洛严说到这里又举起信纸的边角给宣凤岐看,“王爷请看,这边角之前就有略微烧过的痕迹,这便说明控制我师兄的人也怀疑师兄会使用小手段,但他们没想到要想显形必须先涂抹我这里的药水才行。这种方法只有我与师兄知晓,所以这三个字才是师兄想传递给我们的消息。”
宣凤岐的手指开始在桌上敲着,“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查一下春香楼?”
洛严不敢断言,他只能道:“师兄冒着风险写下春香楼必有深意。”
宣凤岐越听越觉得疑惑,春香楼可是在五年前就被他派去的人查过,当时他派的人还查过在春香楼的下面有无暗道之类的地方,可是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调查后他们却一无所获。难道他们当初忽略掉了什么细节?
宣凤岐思考片刻后抬起头来看着洛严:“本王会再派人去春香楼调查的,那些人既然能轻而易举接触你,那说明你的处境现在很危险,这些时日本王会派一队人前去保护你。”
洛严听到这番话后蓦的抬起头来,他那双眼睛望着宣凤岐出神。宣凤岐这是在担心他吗?
不,或许是担心他死了,然后这条线索就断了。可是不管怎么样,宣凤岐都对他极好,只是这样好的人为何会……
就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宣凤岐一句话拉回了他的思绪,“洛严,你实话告诉我,我还有多少时间?”
洛严听到他这话后又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但他实在是不想将残忍的事实说出口。
宣凤岐看到洛严久久沉默不语,于是又道:“你尽管说便是,现在还有什么事情是本王经受不住的。”
洛严咬了咬牙,他攥紧双拳。最后他像妥协似的张口道:“王爷……王爷原本还可以多几年寿数,只是在过去的五年里您为大周殚精竭虑……只怕,只怕是……”
“只怕什么?”宣凤岐十分严肃地看着他。
“只怕最晚撑不过明年冬天。”洛严咬着牙说了出来。
这些年他一直用最好的药材滋补着宣凤岐的身子,但宣凤岐一心扑在朝政上,再加上他一年到头就没几天真正高兴过,所以他用尽毕生医术也只保得住宣凤岐撑到明年冬日。
宣凤岐听他说完后并没有露出悲戚之色,他微微笑了一下:“冬日啊,不知道到时候还能不能看到梅花盛开。”
说来也巧,他初次来到这里时便是冬日,这样也便是有始有终了吧。
洛严看到宣凤岐的笑容后越发不是滋味,比起宣凤岐笑容他更想看到宣凤岐因为惧怕死亡而露出伤心之色。起码那样的宣凤岐很真实,宣凤岐越表现的豁达开朗,洛严心里就越难受一分。
宣凤岐独自喃喃了这几句后又看向洛严:“这件事你谁也没告诉吧?”
洛严听到他这样问后沉重地点了一下头:“此事只有王爷与属下二人知晓。”
宣凤岐听他这样说后便稍微放松下来,他再一次抚摸着那张从边关传来的捷报。
五年了,他应该快要回来了吧?
……
谢云程大获全胜后便是与北召国谈议和条件,虽说是议和,但这次北召国是战败国,大周所提出的条件北召还是一一答应了。这其中便有一条——将当年屠了衡城的北召将领呼延海交给大周处置。
按照以往敌国若是战败顶多割地赔款,外加年年进贡。可是谢云程这次特地加了这么一条。
虽然北召国大部分人没有见过大周衡城被屠的场面,但是他们都听说过当时的惨状。若是北召国把呼延海送到大周,那么等待呼延海的便是惨烈的酷刑。
呼延海虽然这次打了败仗,但他毕竟守护了北召国那么多年。在北召百姓心里呼延海是守护他们的英雄,北召国民间议论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风雨飘摇间,北召国承认了碧阿江与燕云十六州之间的三百里土地为大周国土,他们还边界线往后退了三十里,银钱赔款为三十万两白银。但交出呼延海这条款项被北召国无视了。
谢云程见北召国不肯交出呼延海,于是便不肯撤去守在边境随时打入北召的大军——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今天原本想写到成年云程回宫的,但身体实在吃不消,明天一定会让他们见上面!!
第133章
按照时节来算大周现在应该正逢秋分, 可是塞外却早早下起了鹅毛大雪。营帐内的火把烧得啪啦作响,青年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自己随身携带的物件,那是一枚墨玉扳指和一块长命锁。
外面风雪愈大, 就连风声都像被惊扰的野兽发出的阵阵嘶鸣。而就在此刻,一名将士从营帐外匆匆走进来,“禀告陛下,北召国皇帝同意将呼延海交给我们了。”
青年听到这话后拿着手帕的手忽然一顿,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光芒。
五年了, 该回家了。
……
十五日后大周皇帝带着胜利的果实与众将士凯旋回朝,玄都城百姓皆出门跪拜迎接。满朝文武前往玄武门外迎接皇帝。
皇帝还有一队铁甲士兵骑着战马威风凛凛地从城中街道缓缓往皇宫的方向走去。百姓看到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穿着黄金战甲的皇帝——他已然褪去了多年前的青涩稚嫩, 光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不可冒犯的威严。皇帝盔甲上的护具遮住了他的脸, 但是沿街怀里捧着鲜花的年轻姑娘们还是能依稀看出战马上的人样貌不凡。
“是陛下凯旋了!”
“陛下是谁啊?”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口不择言地看着站在自己身旁的老翁。
老翁听到之后连忙捂住他的嘴:“不可冒犯陛下!陛下可是盖世英雄,他在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领军去塞外打仗了。他把一直欺负我们的坏人赶跑了!”
“那陛下就是大英雄了!”
旁边的一堆小孩听到之后纷纷向那支队伍投向了崇拜的目光。谁都没想到当年那个执意要御驾亲征的小皇帝竟然成了大周的战神。
虽然有些百姓未曾见过皇帝,但他们却都听过皇帝的事迹。皇帝十三岁带兵打仗,五年来从无败绩,更是在十八岁这年把失去的国土全都收了回来, 纵使是天桥底下说书的也不敢说这样的文章,而这样的神迹竟真的发生在大周。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声呼喊:“天佑我大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后沿街百姓纷纷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街边拿着鲜花的姑娘一直想把花递给队伍中的人,只是有军队阵形拦着,她们靠近不了半分。
“天呐, 听说陛下今年也才十八岁。”
“陛下这些年一直在外打仗, 三宫六院里一个人都没有。”那些拿着花朵的少女们一边踮着脚尖往队伍里瞅去一边笑嘻嘻的议论着。
“那你可要跳得高一些让陛下好好看看你,说不定陛下就看上你了娶你做妃子呢。”
拿着一捧桂花枝的少女一脸娇羞地捶着旁边与她同行的少女, “哎呀你真坏,我怎么敢肖想陛下?”
“陛下果真是少年英雄,若是谁嫁给陛下, 那肯定是修了八辈子福分吧!”
“哈哈哈,你就贫嘴,那还用得着你说?”
少女们嬉戏打闹的声音愈来愈远。
青年坐在马上远远就看到了皇宫门口那一行站着的官员,他眼神四处张望着,这次他没费多少功夫就看到了站在众官员面前的宣凤岐。
军队离皇宫越近,他的心跳动地就越厉害。已经五年都没见了,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人的身姿逐渐清晰起来。皇帝的御驾停下时,文武朝臣跪地山呼,“臣等恭迎陛下凯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青年翻身下马,或许是心心念念之人此刻就在眼前,他竟不敢走上前去了。他迈着沉稳的步子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人群之前,随后弯腰朝那人伸出了双手。
谢云程走时宣凤岐没有去送只是远远眺望着,但谢云程回来时他却来迎接了。谢云程走时他们两个闹得很不愉快,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宣凤岐早就气消了,今日前来迎接也是因为谢云程所立功劳实在居伟,他是为了不落人口实才过来的。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可是当他看到伸到他面前的那一双布满厚茧的手后却愣住了。他此刻也有些不敢抬起头来看那孩子了,因为即使他看的再不仔细也能清楚看到眼前这双手的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伤疤。
宣凤岐迟愣之时,只听那人用清冽的声音说道:“皇叔为何不起?”
宣凤岐听到这声音之后抬起头来朝着那人看去。
五年过去了,当初的小少年已经长成玉树临风的高大男子。谢云程的脸颊上的青涩已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剑眉上挑,鼻梁高挺,俨然已是一副威严帝王的样子,其中唯一不变的可能就是那双永远亮着的眼眸。
宣凤岐迟疑了一下后想伸出双手提起衣角自己起来,可是未等他做出动作,面前之人便迅速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宣凤岐动作一顿他有些惊诧地看向谢云程。
谢云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紧抓着宣凤岐的胳膊随后一使力便将他扶了起来。
面前之人的阴影笼罩着他,直到现在宣凤岐才发现谢云程比他高出一个头,想当初谢云程走时也才到他肩膀那么高,没想到五年过去了他竟长得这般高了。
宣凤岐见状将自己胳膊从谢云程手中撤出来,“臣多谢陛下,陛下一路上怕是辛苦了,宫中已为陛下凯旋设下宴席,还请陛下随臣前往。”
他话说完之后,二人之间就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谢云程没说要走,他便不能走,他们就好像等待着对方开口一般。谢云程就这样静静凝视着低着头的宣凤岐,许久之后他才开口:“不急。只是皇叔,我走了五年,除了这些你没有其他的话跟我说吗?”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继续道:“陛下在外征战,必是饱经风沙。陛下传来的书信臣都看了,臣……十分担心陛下。”
谢云程听到之后这些之后紧锁的眉头才稍微舒展开来:“我回来时塞外正下着雪,这让我想起了你以前是最喜欢看雪的,我心里记挂着这些,便日夜兼程赶回来。”
宣凤岐听到谢云程提到了从前脸上露出了丝悲戚。以前他确实陪着谢云程一起在他的院子里看过雪,他说他以前住的地方总不下雪,玄都每年都有大雪,所以即使下雪时外面很冷,他也想看看,于是那个时候谢云程便窝在他怀中陪他一起看着庭院纷飞的白雪。
谢云程每次身上都很暖,比炭火还要暖和,所以他说最喜欢跟谢云程一起看雪。
宣凤岐愣了许久,他确实有很多话要问宣凤岐,但此刻千言万语却化作一句:“多谢陛下记挂着。”
谢云程眸中的神色忽然淡了下去,他道:“这些年多亏有皇叔在玄都筹谋,我与将士才无后患之忧。”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眼中闪过了一丝光。他知道谢云程说的是什么——谢云程在外征战的五年里,后方送来的粮草武器还有士兵们的冬衣从来都是充足的。现在大周人人都知道他谢云程打了胜仗,但若无宣凤岐在后面支撑着,这仗就不会只打短短五年了。
宣凤岐道:“陛下与我大周将士在前线打仗,臣等自然是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
“……”
谢云程久久不语,就当他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他身旁的副将便赶来,“陛下,时候不早了,将士是否要回营休整。”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回过神来,他微蹙起眉来:“你带他们都下去休整吧,等到了晚上时孤会设宴犒劳诸位将士。”
“是,末将得令!”
……
那些军队浩浩荡荡跟随皇帝仪仗进入皇城,满朝文武此刻也跟随在皇帝身后不敢有一丝懈怠。只是在此期间,宣凤岐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来,服侍他的宫女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住他,“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宣凤岐见这小宫女一惊一乍的,于是便连忙摇头,“嘘,本王没事,你小点声。今日是陛下凯旋的大日子,本王都是老毛病了,不许声张,听到了没有?”
小宫女听到了之后点了一下头:“那王爷是否要去歇会儿?”
宣凤岐看着逐渐消失在宫门的队伍,他摇摇头,“不必了,今天晚上陛下要设宴犒劳凯旋的将士只怕是还有的忙,你去把本王放在寝殿床头的香囊取来。”
那宫女听到后:“是,奴婢遵命。”
夜幕悄然而至,而皇宫的太液池的高台上却热闹非凡。谢云程为了犒劳将士特地命人举行了为期三日的庆功宴,当然庆功宴也不只是让将领们吃吃喝喝。这五年里他带领的兵曾无数次救他于危难之中,如今他既然回来了,那么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该封官的就加官进爵,该赏赐的就赏赐些金银财宝。
谢云程回想起五年前他初到军营时便是惊险一场,他到塞外中关大营时耿志山所说的“证据”已经传到了他的亲信手中了,其中便有中统将军曹应,他在成为将军之前曾在耿志山身边处理军情文书,所以当他看到了耿志山递来的当今摄政王毒杀先帝的证据便想鼓动手在边塞中央函谷关的十万士兵赶回玄都讨要说法。
只是这时谢云程下达了御驾亲征的旨意,而且没过多少时日这小皇帝就到达了边塞大营。谢云程看得出来曹应忠于耿志山,于是便将耿志山传给他的半块兵符给曹应看,他说耿志山临终前将宣凤岐毒杀先帝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但此事事关重大,牵扯甚广,耿老将军还没跟他商量好就把消息送到了关外。
曹应听到这些后仍是半信半疑——
作者有话说:小谢现在恨不得立马出柜
第134章
谢云程想曹应在得到消息后没有立刻带动自己手下的兵回玄都肯定也是心有疑虑的。谢云程从这个方向下手, 并且告诉他,他早就知道宣凤岐有图谋不轨之心,只是现在玄都大部分的权力都集中在宣凤岐手中, 他就算是想为先帝报仇也是有心无力。
先帝已死,处置宣凤岐事小,可是若是因为这件事而牵连无辜百姓那可就得不偿失了。谢云程还是对曹应说自己也曾多次受到宣凤岐暗害,他此次御驾亲征就是为了立下战功,收敛军心, 也好日后回玄都跟宣凤岐算账。
其实谢云程说到这里曹应就算不信也只能按照谢云程的意思来。先不论耿志山交到他手中这份证据的真假,就看在谢云程有兵符这一点来说, 塞外的四十万大军全都要听少年的差遣。
虽然曹应在谢云程的授意下先把宣凤岐毒杀先帝这件事暂时按下了, 但他却全然不相信眼前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少年夸下的海口。但是当小皇帝带领二百精兵打了场胜仗之后他却不得不相信了。
自从大周与北召在衡城一战后,将士们的士气便锐减了许多。谢云程的到来以及那场以少胜多的战役重新点燃了灰白的军心。
谢云程打仗通常都会花大量时间派人去勘察地形打探敌情,之后谢云程指带兵行军时便能将战场情势了然于胸。他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所以这些年,他知己知彼, 百战不殆。因此曹应逐渐信服了谢云程,并一直按照谢云程的命令办事。
边塞三军中,只有一部分将士听从曹应的命令,而其他将领向来只认兵符不认人的。曹应听命于谢云程后,边塞大军几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但距他快回玄都的那段时间里, 军中开始流传起了襄王毒杀先帝的谣言。谢云程虽早早就处决那些人并派人去追查谣言的来源, 但却一无所获。他也明里暗里试探过曹应许多回了,但曹应对此一无所知。
谢云程实在不明白到底还有谁想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让宣凤岐死。
宣凤岐这些年身在高位勤勉于朝政, 对下赏罚分明惩处贪官,民间也对他也是赞不绝口。再者就是朝堂之上已经没有可以与他为敌的人了。
谣言是从军营中流传起来了的,谢云程于是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在先帝在时忠心耿耿的老将。耿志山能为先帝当时的知遇之恩而想方设法除掉宣凤岐, 那难保没有其他人跟他干出一样的事情。
谢云程决定了,无论想伤害宣凤岐的到底是谁,他都不会轻易放过。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除了那些老将,谢云程新封的几位将军坐在两侧。其中便有金吾卫大将军沈英衡,骠骑将军裴砚,想当年他们随谢云程出征时也还是半大少年,他们几个在塞外吹了五年的风沙,身上早没了年少时的稚气。不过裴砚还是爱跟着那些将士们说说笑笑。
这五年来,沈英衡为谢云程挡了两次敌军射来的毒箭,若不是后方所供给的药物充足,或许沈英衡会撑不下去。沈英衡多次护驾有功,所以谢云程给他加官进爵无人有异议。
不过谢云程这次除了给沈英衡金吾卫大将军的职位外,他还特意写诏书还了沈氏一族的清白。沈英衡以前把自己的身份捂得严严实实的,可是直到今日众人才惊觉面前这个前面之人竟然是沈长青的遗孤。怪不得军中有人总是调侃他跟以前的哪个将军长得像,原来那些人口中所遗忘的将军便是被先帝以谋逆之罪论处的沈长青。
只是现在无人敢再去说他是罪臣之子。
庆功宴上歌舞交错,那些将士都是粗人,端的都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架子。谢云程早早就把无关人员给遣散了,他知道宣凤岐不喜欢满是酒气的场合,在有人告诉他宣凤岐不胜酒力时,谢云程便嘱咐人,“让他好好回去歇着吧,孤得空时必定会去看他。”
“是,奴婢告退。”
话音刚落,谢云程便听到席下传来一阵笑声:“恭喜我们的金吾卫大将军!来,为兄敬你一杯!”
沈英衡蛰伏这么多年便是想让沈家蒙冤得雪,如今心愿达成,他自然而然举起了酒杯与裴砚对碰了一下。裴砚此刻像在军营中时搂住了他的脖颈,“曾听说先帝身边的左吾卫大将军是贵族,他们都是祖辈基业才有封的将军,沈兄是靠的自己。我裴砚生平最佩服你这种人!”
沈英衡看到他喝醉了,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裴世子,陛下还在呢,慎言慎言!”
裴砚一听到他这样称呼自己面上露出了一丝不悦:“说什么世子,多见外!我们可是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今天高兴,纵使日后再加官进爵我们也……也不能疏远了。”
沈英衡扶着摇摇晃晃的裴砚有些担忧地朝着坐在上面的谢云程看了一眼,谢云程看着他们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裴将军今日也是高兴,如今已经回到了家乡,大家也不必拘礼。”
在座将士听到了谢云程这话之后捧起酒杯:“末将谢过陛下——”
裴砚此刻还继续说:“你看,陛下都没说什么。”他这话也只敢在喝醉的时候说,若是清醒了肯定会怀疑自己说完后谢云程就立刻下令砍他的头。
得亏安国公没过来,要不然他老人家肯定会吓到卒中。
沈英衡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他吩咐了自己身边的两个将士:“裴大人喝醉了,你们先送他回去休息吧。”
“是,属下得令!”
谢云程虽然看着与将士同乐,不过提起金吾卫他心里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那个曾经在谢玹身边做左吾卫大将军的慕寒英去哪儿了?他记得此人是宣凤岐的暗卫之一且忠心耿耿,可是他自从出征前就没见过这人了,这次回来倒是看到了那个刀疤脸的孟拓一直跟在宣凤岐身边,宣凤岐若是派慕寒英去做事,怎么会这么久?
就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坐在最前面的曹应起身举起酒杯来朝着谢云程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说道:“此次与北召国一役能大获全胜多亏了陛下天纵英明,末将敬陛下一杯!”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微眯起眼睛来。这次他也加封了曹应,不过曹应以前就是在耿志山手底下做事的人,耿志山去世时他在边塞当中统将军,如今再封便是要跟耿志山当初的军衔一样了。如今曹应已是大周的镇远大将军了,现在人人都猜测他会是下一个耿志山。
谢云程此时也笑着举起了酒杯,“孤初到军营的时候也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当时也多亏了将军悉心开导,照理来说孤应该敬将军你一杯才是。”
曹应听到这话之后谦逊道:“陛下夸奖,末将愧不敢当!”
说完他便满饮那杯装得要溢出来的美酒。谢云程也饮下了一杯。
因为他这些年在军营生活,所以酒量也是越练也好。虽然他方才已经喝过不少了,但此刻也只是刚有醉意。
谢云程喝完那杯后底下的将士开始谈吐起来,而这时有位副将端着酒碗站了起来,“陛下乃少年英雄,年纪轻轻便能扫荡边疆安定国土,末将也敬您一杯!”
谢云程看到之后微愣了一下,随后他示意旁边站着的宫人斟满酒杯,他已然有些醉了,他想他喝完这杯后无论谁再敬他喝酒他都不喝了。那位副将见状也是一口气把碗中的酒喝尽,只是他喝完酒后没急着坐下,“陛下虽已安邦,但后宫实在空虚,自古以来都是英雄配美人,末将娘家有一小妹年方二八,陛下若不弃的话……”
话音未落,又一人起身,“陛下,末将的娘舅家也有位外甥侄女出落得落落大方,若陛下有空可相看一眼?”
这两个人争先抢后的说完后又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想给谢云程说亲。有的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小妹,有的是出落的沉鱼落雁的侄女,甚至连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扯出来。说着说着,他们竟然扯到选秀上。
谢云程之前是说过不必拘礼,但也没想到过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那些人一同吵起来的时候谢云程实在是觉得头疼,就在此刻他大声喊出来:“够了!”
刚才那些还在说着自家姑娘好处的将领一听到谢云程这一声威严呵斥都停住了话匣子。谢云程见刚才还热闹的气氛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冷了下来,他此刻故作轻松地揉了揉眉心,“孤不胜酒力有些醉了。”说完他便轻轻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而就在此刻还尚存着一丝清醒的沈英衡看到他这个样子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陛下……”
“孤先去外面吹吹风,诸位爱卿继续即可。”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他果然是喝醉了,就连脚步都显得有些沉。
那些伴驾的宫人看到醉意十分明显的谢云程后生怕他出什么意外于是便想跟上去。谢云程在走出去十几步后发现了后面跟着的人,他正了一下神色,“孤现在想一个人静静,你们都退下。”
那些提着宫灯的宫人听到后面面相觑。
谢云程见到他们没有反应,心里忽然窜上来一股无名怒火,他冲着怒吼道:“怎么,孤现在说的话你们不听了是吗?!”
或许在以前,皇帝还是个依附于摄政王的小孩时,他们会说跟着他是王爷吩咐的。可是当他们看到高大威严的帝王的时候却吓的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然后战战兢兢地退下去了。
谢云程看到人都走了之后,闷在心里的那口气才舒坦了不少。
……
谢云程从太液池的宫台走出后忽然觉得水面格外明亮,当他抬起头往天空看去时便看到一轮圆月静静地高垂在天幕之上。整个太液池都被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月光,如今差不多快到深秋了,谢云程记得自己当年离开玄都的时候也是秋天。
夜风裹挟着湖水中的凉意从他的脸颊上划过,他也不知道自己沿着这里走了多久。他能看到宫里朱红的九曲长廊,也看得到高角楼阁,这风吹淡了他的醉意,只是他的心里还是闷闷的不舒服。
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在边关筹谋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吗?可是如今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这里,他为什么又什么都做不了。
他靠在湖边假山旁的一块巨石上叹息。
他想宣凤岐,想宣凤岐想的快要疯了。他想告诉宣凤岐,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孩子了,他喜欢宣凤岐,他想宣凤岐在一起。
但这样的代价是什么?
失去他的帝王之位,或者死无葬身之地?
不想了,头好痛。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人在他身旁为他披上了一件厚厚的披风。谢云程此刻抬起头来往上看,他看到了那人的脸,柔和的月光将那人的面庞照亮。
真好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真的是一点儿都没变,还有跟从前一般好看。
谢云程此刻已经顾不得想那些后果了,他微微摇晃起身随后一下抱住了那个人。泪水在此刻就如决堤般涌了出来,“皇叔,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这五年来我没有一天是不想你的,你知道吗,我流血的时候没哭,中刀的时候也没哭,但我会在想你的时候哭……”
他就如回到从前那般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宣凤岐的肩头放声哭泣。
以前他在宣凤岐怀里哭,现在他长大了也长高了,站起来都比宣凤岐高出一个头,他只能趴在宣凤岐的肩头,显得那么可怜又伤心。
宣凤岐被谢云程紧紧箍在了怀里,他原本想劝说谢云程回去歇着的,可是当他看到谢云程哭得如此伤心时竟说不出一句来。尤其是谢云程说到自己受伤留血没哭,唯独想他的时候哭了……宣凤岐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但是他心里很难受。
宣凤岐垂下的双手忽然缓缓抱住了谢云程,他就像从前那般轻轻地抚摸着谢云程的背,试图用这种方式让男人安静下来。
谢云程不知在他肩头哭了多久,宣凤岐肩头的地方都洇湿了一片。男人此刻抬起头来,月光勾勒出他清晰分明的棱角,相比以前他脸上多了几分凌厉英气,他没有表情时便显得不怒自威,可是此刻他微微低头看着眼前人,脸上是无尽的温柔,连神情都多了几分缱绻。
“我好怕是一场梦,梦见我其实已经死在战场了,我每次打仗都拼了命地打,可是我又很惜命。我怕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见不到你了。”他哽咽着说出这句话。
宣凤岐此刻柔声说着:“陛下别怕,这不是梦,我在。”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抽噎的声音才轻了几分,也不知过了多久,宣凤岐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软了,他开始轻轻推搡着紧抱着他的人,“陛下……你抱得太紧了,我快喘不过气来了。”
而就在这时一心抱着宣凤岐的人才发觉刚才的一切不是梦,他的酒瞬间就醒了。谢云程蓦的睁大了双眼,他松开了双臂力,宣凤岐见状便后轻轻退了一步。
酒醒后的谢云程盯着宣凤岐的脸看了许久。
真的是宣凤岐!但他刚才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谢云程就这样有些不知所措地站了一会儿,片刻后他微微张了张嘴,“皇……皇叔怎么来这里了?”
宣凤岐拢了一下刚才被谢云程弄开的衣襟,“照顾你的宫人是你醉了后独自出去吹风了,你不许他们跟着,他们实在担心你才找到本王这里来。本王于是就带人来找你了。”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才注意到了距离这边不远的地方有一行提着宫灯的宫人正在那里等着。
谢云程神色变了又变:“原来是这样,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变。”
宣凤岐抬起头来看向他:“陛下倒时变得许多。”
谢云程听到他这话后冷笑了一声:“是吗?我哪里变了?是变得不再依附于你,还是说我脱离你的控制,让你觉得不开心了?”
宣凤岐神情不变,他只是这样看着谢云程:“你长大了,以后便不需要我了。”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愣住了,他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又上来了。
男人脸上闪过了一丝慌张,但他立刻恢复了平静,“早这样不就好了,或许我们……”他不知道该怎样说出伤人的话,五年前那些话伤了宣凤岐五年,那些话也变成了一根根刺深深扎了谢云程五年。
“陛下不是相信旁人口中所说的了吗?是,我确实侍奉过先帝,陛下嫌弃我阳奉阴违也好,心狠手辣也好,亦或是……”宣凤岐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惆怅了一瞬,他偏过头去,“嫌我脏。”
谢云程倏然睁大双眼。
不,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
可是还未等他说出口,宣凤岐便抬起头看向他:“陛下能不能看在我为大周鞠躬尽瘁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谢云程听到这话后忽然双目赤红地抓住宣凤岐的双肩,宣凤岐对上了他那双满是愤怒的双眼。谢云程紧紧咬着后槽牙,他语气颤抖,“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宣凤岐叹了口气:“可是……陛下不就是这样想我的吗?”
谢云程微愣了一下。
是啊,当初那些话可是他亲口说出来的。
宣凤岐低着头沉默不语。他没几年好活的了,不如就此别过,这样也算是成全了一段帝王佳话了。他相信谢云程在史书上不会把他的形象丑化得太过分。
而就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一阵夹杂着酒气的热源靠近他。宣凤岐抬起头来的时候额头轻轻碰到了谢云程的唇,他突然觉得心情怪怪,他想挣脱开来往后退,可是谢云程此刻却死死地抓住他。
片刻后,一阵轻颤的哭声传来:“对不起。”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眼睛蓦的睁大。
谢云程哭得全身颤抖,“皇叔,对不起……我知道我当时很过分,我不该对你说那么多过分的话。在我眼中,皇叔如高悬明月一般,脏的人是我,皇叔是因为我才做了那么多……我……我还误会皇叔,出言中伤皇叔……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宣凤岐没有料到谢云程会这样说,他不知道到谢云程又哭了多久说了多少个“对不起”,到最后他哭得双眼红肿,一个劲地抽噎。或许是宣凤岐以前见惯了谢云程这般哭,要不然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哭得泣不成声的男人竟是大周的皇帝。
宣凤岐想过谢云程会忌惮他;也想过谢云程会放他离开玄都;也想过他们两个会继续用那种心照不宣的方式在玄都里相处。可是他从未想过谢云程会这样哭着跟他说对不起。
“陛下……你为什么……”
谢云程哭完后抬起头来看着茫然无措的宣凤岐,就当宣凤岐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谢云程忽然欺身上前一下吻住了他的双唇。
“!!!”
在这一刻,宣凤岐脸上的表情瞬间被震惊取代。
他就算再怎么不懂,也知道谢云程一个成年男人忽然对他这样做是不正常的!
谢云程的吻霸道而温柔,宣凤岐被他堵住双唇的那一刻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他回过神来后感觉脑袋已经嗡嗡响了好一阵了,他伸出双手狠狠推了谢云程一把,他一边擦拭着被津液染亮的红唇,一边羞愤地看着谢云程,“陛下!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谢云程看到他脸上的红晕逐渐蔓延下去,他一步又一步逼近宣凤岐,宣凤岐往后没走几步就被谢云程逼到假山的一处死路里,他不由分说地俯身在宣凤岐面前继续吻了过去。
他知道。
“陛下……唔……陛下……”
谢云程很清醒,他从来都没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宣凤岐因为害怕狠狠地咬了一下谢云程的嘴唇,二人的唇齿间蔓延出一股鲜血的腥甜。可是谢云程只是因为这阵疼痛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没有停止这个缠绵的吻。看的出来,宣凤岐对这种事情很生涩,他知道谢云程双唇被咬破了也不停下,他不敢再对谢云程再狠一点,所以他只能加剧手中推搡的动作。
但这些对常年在外征战的谢云程都是徒劳的——
作者有话说:只爱打直球的小谢[害羞]
第135章
宣凤岐挣扎之间不知道手中摸到了什么东西, 他用力朝着谢云程的头上砸去。谢云程吃痛才堪堪放过了他。
宣凤岐在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他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谢云程刚才对他做了什么。他抬起头来一脸愠怒瞪着谢云程,“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话音未落, 他看到谢云程的额角有血迹溢出来。宣凤岐看到这景象刚才被谢云程强吻的怒气消下去大半,但他又觉得心里五味杂陈。
谢云程也感受到温热的鲜血从自己头上滑落,他伸出手来摸到时还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原来你真的可以对我这样狠心。”
不是——
宣凤岐张了张嘴,他想否认,但是他一想到谢云程刚才做的那些过分的事情他到嘴的话倒说不出来了。他缓缓扶着旁边的石头站了起来, 他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谢云程,“陛下, 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 若不是你忽然……忽然这样,我便不会这样做。”
“不是有心的,你指的是什么?”谢云程冷声问道。
宣凤岐的双颊上的薄红还未褪去,他低下头来,“陛下自小便没有父母陪伴在身边, 即便是错认了自己的心意也是很正常的。刚……刚才的事情臣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天色不早了,陛下早些回去歇着吧!”
他最后几句话说得极快,好像要迫不及待逃离这个地方。他说完便一下推开了像恶鬼一般逐渐朝他逼近的谢云程,然后匆匆跑掉了。
谢云程这次没有拦住他。
月亮逐渐隐进云层里家, 黑夜里忽然失去了光照暗淡下来。谢云程也不知道在原地呆愣了多久, 他心里反复念着宣凤岐走时对他说的那几句话竟连头上的伤都忘记了。他的表情逐渐阴鸷,连英俊的眉眼上都透露出一丝狠戾, 再加上他头上几道鲜血,倒真是像刚才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到底是谁认不清心意?宣凤岐不会以前逃跑就能解决一切吧?
……
宣凤岐回去后一想到谢云程不久前对他做的事便心有余悸,如今这宫里他怕是待不下去了, 宣凤岐没有多想连忙命人收拾了细软回到自己府中。反正谢云程已经有料理朝政的能力了,就算朝堂上少了他也没什么问题。
宣凤岐一路上便心慌地厉害,谢云程以前年纪小宣凤岐从未带他接触男欢女爱之事,再后来他在外面打了五年的仗更是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他早知道谢云程或许是有什么苦衷才会在五年前对他说出那样的话,只是没等他查出来,谢云程便御驾出征了。
谢云程就算今年十八了也是小孩子心性,他能懂什么?他不过是看在宣凤岐以前对他百般讨好下才对宣凤岐产生依赖而已,这不是男女之情,是谢云程会错意了。
宣凤岐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反反复复这样想着,等到回到他自己府上时他自己都信了这番说辞。他从来都没有觉得皇宫那么可怕,虽然他很少回自己的王府,但王府中每日都有人打扫,所以他一回来便能回到自己的寝殿安安稳稳睡觉。
当宣凤岐躺在自己府中的床上时他才松了口气,他一定是做了一场梦,等到明日醒来就好了。
他就这样想着,然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原本想着谢云程对他所做的一切本来就是场噩梦,却不曾想在梦中他又遇到了老熟人——谢玹。
宣凤岐很清楚自己对谢玹并无感情,当他看到这个人的时候甚至想下意识拿刀砍死他。可是这是一个虚幻缥缈的梦,他像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谢玹那残破的像被扼住喉咙一般的嘶哑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凤岐,凤岐……宣凤岐,孤对你这般好,你为何要害我?”
渐渐的他好像看清了周围的景物,这里好似是乾坤殿里,听到这那个就在那一层又一层的纱帐之后。宣凤岐从来都不是害怕鬼怪的人,他也想知道在宣氏一家被灭门后,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伸出手来打开了那层层叠叠的纱帐。
随着他的走近,那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可是就当他打开最后一层帷幕时,刚才还站在原地一边又一边控诉着他害了自己的人却不见了……
宣凤岐忽然惊出了一身冷汗,此刻他感觉背后吹来了一阵阴风。他的身体就像被冻在原地了一般动弹不得,他此刻又听到那阵声音传来,那声音忽远忽近,“孤从未亏待过你,你要害孤?”
宣凤岐听到这句话猛的回头,可是就当他对上那双眼流着鲜血的腥红的眼睛时却被一下给惊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男人七窍流血唇色发黑,很明显是中毒身亡,可是此刻他却用他那么可怕的一张脸逐渐逼近宣凤岐。
宣凤岐想张开嘴说什么,可是此刻他却像被人扼住咽喉一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脸靠近自己,“你说要什么孤就给你什么,可是孤只不过是想让陪着孤一起躺在皇陵里,你为何就是不肯呢?”
如果只听他的话而不在意内容,任谁都会觉得他是一只被人害死的可怜的恶鬼。
“孤是真的喜欢你,这么多年来,孤杀了那么多人,孤是第一次如此爱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孤——”
恶鬼那犹如被扼住的可怕声音传到他的耳中,宣凤岐听到这番话不屑地笑了一声,“爱我?真正爱一个人是不会想不顾他的意愿把他强行拉去陵墓的,你嘴上说着要我去皇陵陪你,可是说白了不就是要我殉葬?别什么爱我了,很恶心,知不知道?”说完,他便出解除了那种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僵硬的状态,然后拔除了放在寝宫一下刺向恶鬼的心脏。
“你这狠毒的贱人,啊啊啊不——”
恶鬼尖锐的声音随着剑刺下后逐渐消散。
……
宣凤岐缓缓睁开眼睛,他起身时只觉得全身无力连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虽说他不害怕谢玹变成厉鬼朝他索命,但他浑身还是凉津津,因为身上出了太多汗,所以他晨起后去沐浴。
他每次要沐浴时便有人拿着洛严开的方子将药材放入水中,这些药通过皮肤接触进入到他的身体里会让他的病看起来好一些。只是,是药三分毒,他时常会觉得自己泡在药水中时脊髓便会传来一阵阵如尖锥凿刺的疼痛。
而每当这个时候,他的脑海里总会想闪过一幅幅画面——他梦见他同样泡进药水里,可是他刚把身子没进褐色的水中,他的身上就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他刚想起来便被人按进水里。
那人恶狠狠的声音传来:“你不想给你的族人报仇了吗?”
他忍受着那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双手死死抓住了木桶的边缘几乎要被抓出鲜血来。他想,即使他粉身碎骨也要去报仇,这是他活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意义。
宣凤岐披上外衣后便觉得昏昏沉沉的,他知道他接下来会一直发低烧然后昏睡不醒。这些年他的身子他自己清楚,这次他发病大概是梦见了谢玹。
洛严的耳目消息很灵通,他刚听说宣凤岐病了就立刻登门为宣凤岐诊治。可是当他为宣凤岐搭上脉后神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宣凤岐已经习惯了洛严为他诊治时那种紧张兮兮的样子了,他帕子捂住嘴轻咳两声,“本王只是睡觉的时候着了凉,不碍事。”
洛严听到他这话后脸上的神情愈发难看,他此刻抬头问:“王爷是不是又梦魇了?”
宣凤岐听到他这么问后微愣了一下,随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本王知道瞒不过你。”
洛严又一脸焦急地问:“那王爷都梦到了什么?”
“……”
宣凤岐陷入了沉默。他不知道该如何把自己毒死谢玹这件事说给洛严听。之前他就做过扬州城里有关宣氏一族的梦,到最后也证实了那些事情是真实存在的,那毒死谢玹这件事也八九不离十了。这些不仅是梦,也可能是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而最近他逐渐恢复了这些记忆。
许久后,宣凤岐才开口道:“你知道的,本王造过的杀孽太多,所以偶尔有一两个冤魂恶鬼向本王索命也是正常的,对吧?”
洛严听到这话后又是一愣,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都这个时候了,王爷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轻声笑了一下:“哪里就是玩笑了呢,你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应该是知道我怎么处置人的吧?”
洛严摇了摇头:“不,王爷您都是身不由己。而且天下所造杀孽的人那么多,就算是谁被恶鬼缠上也不可能是王爷。”
宣凤岐微眯了一下眼,他有些好奇地看向洛严:“为什么?”
洛严回答道:“因为您不信鬼神。”
宣凤岐听到他这话后又笑出了声:“看来洛神医也挺爱开玩笑的。”
“王爷……”洛严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着急了。
宣凤岐这时缓缓收住了笑意,他点了点头,“你想说的本王都明白,接下来的日子本王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离开玄都的。但在那之前,本王一定会帮你找到你的师兄。”
洛严听到宣凤岐这样说后又是一怔,他随后回过神来,“不,王爷。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我只是想让王爷好起来,所以……所以……”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明显不足。
宣凤岐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他冲着洛严点了点头,“本王知道。本王已经派人去春香楼打探去了,若有进展便会及时告知你。”
洛严听到这些话后就像受了什么委屈般抿了抿唇,“是,属下知道了。”
第136章
宣凤岐一想到谢云程那天晚上对他做的事情便心有余悸。谢云程可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啊, 谢云程怎么可能对自己做这种事情呢?
可是他又想着他那天晚上失手伤了谢云程,他病了多少日就记挂了这件事多少日。反而是谢云程,那人听到他病了之后就把自己从塞外猎回来的墨狐皮大氅还有熊皮褥子送到他的府上。
宣凤岐最怕谢云程像从前那般没有事先告知就来到他府上。他这段时间心里乱得很, 他根本没有想过再次面对谢云程的时候该怎么办。
就当他心绪不宁时,孟拓前来禀告:“王爷,宫里传来旨意,说陛下找您有要事相商,让您在今日午后三刻进宫一趟。”
宣凤岐听到这话后心里紧张起来, 他挥了挥手,“知道了。”
孟拓能够感觉到自从谢云程回来之后宣凤岐就一直不太高兴, 是那位战功赫赫的皇帝终于要对宣凤岐下手了吗?孟拓只要一想到这里便不由得攥紧双拳——宣凤岐在五年来为了大周的江山累到连命都不要了, 那皇帝小儿怎能做出兔死狗烹这等不义之事?
可是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用尽性命去保全宣凤岐。
孟拓看到宣凤岐让他下去的手势于是多嘴了一句:“是,属下这就下去准备。”
宣凤岐听到他这样说后微蹙起眉来,他叫住了孟拓:“午后本王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你带一些人去春香楼探查, 一有情况立刻回来告知本王。”
孟拓听到这番话后愣在了原地,他错愕地看向宣凤岐,“王爷确定要一个人进宫吗?”
宣凤岐听到他这番话后轻笑了一声:“那有什么,以前又不是没有一个人进宫过,难道是你见陛下回来了, 害怕他对本王不利吗?”
孟拓听他说这里时眼神中忽然闪过了一丝心虚, 因为宣凤岐完全将他的顾虑说了出来。
宣凤岐看到孟拓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陛下现在还有用得着本王的时候,你不用担心。”
虽然宣凤岐都这样说了,但孟拓不可能一点都不担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