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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谣谣点了点头,点完才想起这人在屋顶看不见,又轻声应了一声,应了这一声后二人再度安静下来。

她手无意识扣着窗沿,思绪又绕到了昨天。

她觉得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只不知何时,就变成了这样。

他们的相识基于利用,一开始便是各怀心思的相处,便是逐渐靠近,也像是隔着什么一样,你摸不着我,我摸不着你。

后面也没人肯让步,她在意他的不坦诚,他顾忌她的身份。

但有人错了吗?

好像没有。

只是他们之间的信任本就岌岌可危,一点小小的事情就能击溃,于是,就变成了这样。

她不得不承认,她始终在意着他,虽然他现在绑了她,她也依然会为他的伤势担忧。

就像昨天晚上,她就看不得他那副模样,一副好像被全世界抛弃的模样。

她无奈歪了歪头,真是不争气啊岑谣谣。

太阳逐渐升起,她的声音也缓缓放轻:“祈成酒,我答应你,不会轻易离开你,也会等你将一切都告诉我的那一天。”

太阳已经全然漏了出来,整个天空都染上日头的橘红,太阳刺眼了起来。

她抬手遮住双眼,没了视线,听觉便更加灵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更轻了。

“但你能不能,不要再关着我了,我又不是一放手就会飞的风筝。”

她还听见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足尖轻轻落地,还有某人带着急切的回话。

“此话当真?”

刺眼的光被遮掩,岑谣谣便想挪开自己的手,不曾想才挪开,便有另一只手覆盖上来,再度遮掩了她的视线。

“嗯,当真。”

她还是看不见,于是摸索着伸出手,直到触碰到衣襟,她倏地拽紧,将人扯了过来:“不过我还是要说,我不会等你太久的,坦诚还是第一位。

“你也不能再这样关着我了,我岑谣谣可以为任何人停留,却不能被任何人强留。”

第56章

“咔嚓。”

是术法碎裂的声音,紧接着腰间覆上力道,倏地用力,她被直接从窗户抱了出去,惊呼压在嘴边,遮挡视线的手也挪开,眼前再度清晰。

她站在了外面。

她试着伸出手,原本无处不在困着她的术法不在了。

他同意了,他竟真的不再关着她了。

她眉眼一弯,倏地笑开,只觉得郁结了几天的心绪一下松懈,浑身都轻松了。

她回过头,只见祈成酒正站在她身侧,一身玄衣,眉眼似有似无压着,戾气浑然天成。

说起来这还是他们没有欺骗,没有猜忌后的第一次相处,也是她再次自由的第一天。

她心思一转,走到人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这位公子生的好生俊俏。”

祈成酒神色一怔,却见她不伦不类行了个分外随意的礼。

“公子生的这般好看,小女子瞧着便觉得欢喜,我想我们定是有前世修来的福分,不知小女子是否有荣幸知晓公子名讳?”

就当是初相识。

她才起床,并未挽发,可这样笑着,眼眸明亮着,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祈成酒喉头一滚,如何也挪不开目光。

她好久没有这般模样了。

是他错了,他不该这样用这样的方式将她留在身边。

他背在身后的手失捏着新的术法,随后指尖微动,一再普通不过的发带出现在手心,他不着痕迹将术法融进发带里。

“在下祈成酒,在下也觉得姑娘眼熟的紧,像在下梦里人。”

他递出发带:“姑娘不曾挽发,在下正有一发带赠与姑娘。”

岑谣谣看着发带恍然,淡黄色,是她会喜欢的颜色。她从善如流接了发带,三下两下将披散的头发挽好,她笑着:“礼物我收下了。”

发带顺着发丝垂下,末尾闪过一抹暗红灵光,祈成酒指尖轻点,将那抹灵光压下。

术法落成,他面色陡然一白,语气却不变:“好看。”

他该用别的方式,就像这样,她能去任何地方,能开开心心的笑,但若离他十步之外他便会察觉,术法会连接着他,将他强行拉回她身侧。

谣谣很好,非常好。

是他欲望深重,是他卑劣,不择手段也想将人留在身边。

思及此他眸色一暗,没事的,她不会发现的,他不会离开她十步以外,他永远不会。

他面色白得太明显,岑谣谣狐疑,她凑近,明亮眼眸将人看了又看。

“公子面色怎的这样白,不会是又背着什么人,做了什么伤害自己身体的事吧?”

祈成酒恍然回神,他看着眼前的人,倏地将人举起放在窗沿上,倾身凑近。

岑谣谣呼吸一滞,心跳一下加快,窗这点边缘并不能支撑她稳住身形,她只能紧紧抓着跟前人的衣襟。

“你……”

他却停下进一步凑近的趋势,只停在脖颈处,柔软若有若无贴近。

“姑娘,在下有一事不解。”

因为离得近,他的声音像落在耳边,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公子,公子为何事忧心?”

她动作不稳,险些就要摔下去,放在她身后的手陡然用力,将她稳稳撑住。

“在下做了非常不好的事,惹了心上人不高兴,不知要如何才能求得她原谅?”

他这,他莫不是在求和?

他还知道是自己做了不好的事。

她眉眼一弯,声音却克制着:“这可如何是好,不知公子心上人是何种性格?”

抱着她的人身形一顿,声音涩然:“她是极好的人,她喜欢笑,喜欢热闹,非常聪慧,面对强者也不害怕。

“她永远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喜欢被人庇护,拼尽全力也不会成为谁的拖累。

“她……对我也很好,很好很好,好到我每每想起,都想将她握在手心,藏起来,不想任何人看见。

“她是我即便在梦里,也要梦见的人。”

岑谣谣眉眼更弯了,不愧是在青楼待过几年的人,这话说的一套一套的。

她终于克制不住声音,带上满满笑意:“那这可怎么办呀,这么好的人都让你惹不高兴了,你是做了多过分的事?”

祈成酒看着跟前的发带,一晃一晃,间隙还闪着暗红灵光。

过分的事。

他眸色一暗,确实过分,他私心过盛,竟想将如此好的人困在身边,困在他这样的人身边。

他引着妖力将人稳在窗沿,随后侧开身,从储物戒中拿出匕首放进她手心。

岑谣谣看着突然到手里的匕首分外不解,她正要问,跟前的人却锢着她的手腕将匕首狠狠一挥。

寒光一闪,利刃就要落在他的手臂上。

她呼吸一滞,变了脸色:“等会!”

她硬生生用灵力将匕首停滞:“不是,你在干什么?”

跟前的人声音更为生涩了:“在给你出气,以往那些人若是生气,便会打我,我希望你解气。”

岑谣谣气笑了,她将匕首扔在一旁:“那也不是这么个方式。”

她无奈,将人挽在臂弯的衣袖放下来:“如果我今天用匕首伤了你,岂不是和折磨你的人一样了?”

她眼眸流转,视线看向了海边:“你不若去给我打条鱼赔罪,我想喝鱼汤了。”

但他身上还有伤。

她于是又加上一句:“不能用你的妖力。”

她看向周围,用灵力从远处林子折断一根树枝:“只能用这个,这样才显得有诚意。”

祈成酒看着跟前的树枝神色一怔,他接过树枝,再抬眼时眼眸带上迟疑:“只这个,便可以了吗?”

“当然不,”岑谣谣摇了摇头,“以后还有很多很多,我想想,你得听我的……”

她掰着手指:“十年,不二十年吧。以后你都不能绑着我,我想要什么你都得给我取来,我说东你不能说西,你也不能像刚才一样,突然就要砍自己,这些都不行。”

说完之后她兀自点头:“对,就是这样,而且你还不能瞒着我,以后什么事情都得直接跟我说。”

祈成酒听言握紧了手里树枝。

这算什么惩罚?这分明是他日思夜想也想做到的事。

他倏地抬手将在窗沿上的人抱起,单手抱着人往海的方向去。

岑谣谣惊呼出声:“你,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暗红妖力一闪,林子那方有硕大的珠子被砍下,妖力又带着它们来到二人跟前。

祈成酒将岑谣谣放下,从储物戒中拿出绳子,将竹子做成简易竹筏后推进海里。

“谣谣提了要求,当然是要做监工。”

他再度单手将岑谣谣抱起,一个起落落在竹筏上,脚下竹筏随着海浪动荡了瞬,岑谣谣险些稳不住身形。

她倒吸一口凉气:“不,不用了,我相信你的技术。”

祈成酒已经拿起充当鱼叉的树枝,他不着痕迹扫过岑谣谣身后飘扬了瞬的发带。

他若独自打鱼,应是要超过十步的距离了。

他没有应她的话,只单手稳住人身形,手下动作快狠准,将树杈扎入海中。

竹筏动荡了瞬,岑谣谣惊呼出声,连忙抓住身旁的人,却见某人的树杈铺扑了空。

她笑出声:“怪不得你上次要用妖力,总不会是打了半天没打到一条鱼,最后气急败坏才用上了妖力吧?”

抱着她的人身形僵了僵,仍没有应声,只继续用树枝打鱼。

见人努力了半天也没有打上来一条,岑谣谣笑得愈加大声,她引着灵力稳住自己:“你还是全力打鱼吧,别分神在我身上了。”

她笑着坐在竹筏另一边,撑着脑袋看着还在打鱼的人。

他这些日子好像瘦了些,身形瘦的更挺拔了,因为要打鱼,他衣袖挽起,露出精壮手臂,手臂因为用力时不时爆出青筋。

发丝垂落,浸入海水,他不甚在意,随意将头发往后一甩,水珠被甩在空中,映着日头,闪着晶莹的光。

好像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谁能想到前几日他们还是各奔东西的关系,此后他便过来绑了她。

她歪了脑袋:“祈成酒,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还在打鱼的人随口应声:“嗯。”

她又拨了拨海水,凉意触碰在指尖:“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上来就绑了我,为什么要选这么极端的方式。”

她走了,他可以跟来。

可以挽留,可以示弱,或者来找她吵一架,质问她为什么要走。

她想不明白,只觉得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到捆绑这个地步。

她要是不问清楚,这一茬这辈子都过不去。

跟前的人没有立时应声,只一个树枝再度扎入海里,依然是一场空,他却没有立即将树枝立即收回,只紧紧握着树枝。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想将人彻底占有,禁锢她的自由,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没有什么理由,他就是这样的人。

海上逐渐平静,祈成酒缓缓回头,视线流转在岑谣谣身后的发带上。

“对不起谣谣,是我不对,以后我不会再困住你了。”

话音未落,他便突兀挪开视线。

他在说谎,他现在依然在困住她。

这声道歉说得平铺直叙,岑谣谣莫名觉得变扭,而且他只是在道歉,还是没说原因。

她起身走过去,准备问个清楚,便忽略了脚下一抹混入海里的暗红妖力。

“祈成酒你——”

水声哗啦,树枝被高高举起,树枝上方正有一条鱼不断扭动着。

“谣谣你看,我打到鱼了。”

岑谣谣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她仔细看向那鱼,鱼扑棱一阵后没了生息,她仍端详着,直到发觉一处妖力残留。

她当即出声:“好啊你,当着我的面都敢蒙骗我!”

不曾想他却单手将她一捞:“明日我定不会用灵力,今天再等,天就要黑了。”

她手搭在人肩头,这个角度正巧看见就要落下的太阳,确实要天黑了。

她语气稍缓:“好吧,今日尚且饶过你。”

第57章

夜幕缓缓降临,海域再度变得幽深,今夜的雾气格外大一些,似有降雨的迹象,海面上两艘并行的船将将停下。

“怎的停下了?”

刻意带上威严的声音来自甲板上一男子,他一身黑金法袍,原本儒雅的眉眼因为神情肃穆带上几分威严。

“回,回道长,今夜恐有大雨,再如此无目的的行驶可能会有危险,不过据小的观察,不远处应是有一处小岛,那岛前后不沾,独立在海上,道长搜寻多日,始终未见别的船只,我寻思,如若您要找的人如果还活着,只能在那座岛上。”

回话的老者声音带着敬重。

他陷入思量:“那小岛在那个方向?”

老者指了指西边:“这边。”

“多谢老人家,”他略一颔首,喊来不远处一弟子,“你安置一小舟,将老人家送回岸上。”

他们不熟悉这边海域,才请了一普通船家指引,如今有了具体方向,也该将人送回了。

那弟子应声:“是家主。”

不曾想黑金法袍的男子听了这话面色顿时一变:“不是说了莫要唤我家主,唤二长老。”

原来他竟是岑家二长老,惯常以儒雅随性出名的二长老乃是故去的岑家主亲弟。

如今却像是完全变了副模样,穿着与岑家主如出一辙的黑金法袍,眉眼带上肃穆,乍一看好似岑家主还活着。

那弟子身形一僵,立时应声:“是,二长老。”

他匆匆带着船家离开。

留下二长老看着并不平静的海面不语,一刻之后,另一道身影缓步走来,一身白衣,打着折扇:“二长老怎的独自在这神伤,莫不是觉得下不去手?”

二长老背过了身,没有理会。

这人却像是没感受到冷待一样,仍是笑着:“听闻二小姐前几日出去了一趟,莫不是二长老授意?那岑谣谣又不是你亲侄女,如今又引狼入室,届时她若一定要帮忙,二长老怕不是心软了。”

二长老轻哼一声:“姜白,我不需要你教我做事,我兄长敬重你,我却不,如今你与岑家不过各取所需,此间事了,还请你离开。”

姜白也不恼,只眉眼微挑,便打着折扇施施然离开。

这时另一边等了一会的岑乐盈才上前,她站定在二长老身侧:“我告诉了她的亲卫茉语,但茉语也找不到她在哪,我们真的不能放过她吗?”

二长老听言面色又是一沉,他没有应声,只唤来一弟子将相关事务交代下去,紧接着又唤来一弟子,告知另一搜船上的顾家人。

普通人或许惧怕风雨,可对于修士来说,风雨或许才是机会。

不一会,两艘船便再次行驶起来。

天空一阵昏暗的黑,隐隐有闷雷声,风雨将至。

他正了神色转身离开,岑乐盈见人要走,不死心又喊了一声:“二长老!”

二长老终于投来视线,黑暗中他的神色看不清晰,只能听见他的声音:“阿盈,你以为我不想放过她吗?但我放过她有用吗,岑家能放过她吗?一个家主,两名金丹长老,还有一干精锐弟子,她是帮凶。”

岑乐盈神色一怔,嗫嚅着嘴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因为她知道,这无从反驳。

可是死而复生的姜白,又真的可信吗?

此时距离两艘船一定距离的地方漂浮着一小舟,仔细看去好似又不是小舟,瞧着像是小型的仙舟,此刻只是充当了小舟,漂浮在海面上。

上方坐着一遮着面的女修,一边掌控小舟保持着距离跟着前面两艘大船,一边小声嘀咕。

“这次关乎性命,小姐你可不能怪我把你全部身家都拿去买仙舟了……

“也不知道岑家顾家找到小姐没有……”

她定了定神,不敢松懈。

——

“祈成酒你快看,外面下雨了。”

窗半开着,雨声来的突然又大,打在窗沿上,一阵噼里啪啦,此前还清晰可见的海面此刻正一片浓雾,已经变天了。

祈成酒把鱼汤安置在桌子上,一边引着妖力隔绝着要飘进来的雨水,一边将还站在床边,险些就要被雨水打湿的人拉过来。

“小心淋湿。”

岑谣谣看着跟前的妖力,方才她就想问了,不是前几日打鱼伤口还会渗血吗,现在就好了?

她一边接过鱼汤开始喝,一边问:“你的伤已经大好了?”

祈成酒动作一顿,他的妖丹在谣谣身上,所以跟谣谣在一起时,他的伤便好地快,但妖丹一事不可售。

他本就是因为妖丹才能找到谣谣,若谣谣知道妖丹还有这个作用,定是要将妖丹还给他。

不行。

他神色不变:“嗯,许是这几日修养的好,便好上许多。”

岑谣谣喝汤的动作一顿,她抬眸看了人一眼,见人确实没什么异样才垂下头,也是,他的恢复能力一向是惊人的。

她放弃这个话题,继续喝汤。

别说,这鱼汤还挺好喝。

她一会便喝完一碗,对面的人又递过来新的,她抬手接过:“说起来我该去找茉语了,这么多天,她肯定等着急了。”

而且她身家都保管在茉语身上,她现在离开了岑家,以后还得靠那些身家过活。

谈及茉语,祈成酒动作又是一顿,他不着痕迹地问:“谣谣原先是如何打算?与茉语一同生活?”

“对,”岑谣谣应,“不过也不算吧,我原先的打算是先找个地方躲一阵风头,南海那边有不少渔村,与世无争的就很合适。”

“那躲过风头之后呢?”

她想了想:“应该是去游山玩水吧,民间,修仙界那么大,我想走走停停,到处都看看。”

“一直,都跟茉语一同吗?”

岑谣谣终于品出了些不对劲,她放下鱼汤,笑着抬眸,将人看了又看。

“祈成酒,你不会吃茉语的醋了吧?”

她倾身上前,点在某人眉头:“其实早就不高兴了对不对?一直克制对不对?”

祈成酒当即抬手将放置在额前的手抓住,暗红妖力一闪,鱼汤碗筷,连带着桌子都被挪到一旁。

他站起身,顺手将人一拉:“嗯。”

是对吃醋的回应。

岑谣谣笑开,她大刺刺地扯过某人衣襟把嘴一擦,随后一下撤开,见人还要抱上来,她立即说:“不行,你衣服脏了,不能抱我。”

祈成酒看着胸前的油渍,立时用上清洁术将脏污去掉,一个转眼岑谣谣已经从窗户翻了出去。

距离一下拉开,来自发带的术法若有若无牵引着他,他心口一跳,跟着从窗外跳出去,跟前却突兀出现一人。

“嘿!”

发丝微扬,连带着发带一同晃了眼眸,有手勾上他的指尖:“这有啥吃醋的,我只是在设想而已,如果茉语有自己想做的事,我们也许就分开了,我便会自己去走这世间。”

为了隔绝雨水,灵力环绕在她周围,她带着他往前走,随着步伐的前进,属于她的灵力便顺着二人相连的指尖蔓延在他身上,他被拉着走进雨里,她的灵力也彻底将她包围。

大雨磅礴,沾染不了她一分,连带着他也不曾被雨水洗礼。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她转过身,又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不知小女子可有这个荣幸,邀请公子与我同游人世间?”

说罢她自己先笑了起来,此前她想过很多次他们坦诚之后该如何相处,竟不曾想这以后就这样顺嘴说了出来。

这样也挺好,就当捡了个漂亮少年作保镖,然后去世间各地作威作福。

一听就很自在。

她起身,就要继续走着,跟在身后的人却没有扯动,她疑惑回头,却被一下拉了回去,抱在怀里。

他说:“不是姑娘的荣幸,是在下的荣幸。”

是他求之不得,心之所向。

祈成酒再也克制不住低下头,就要吻在唇上,却在将要贴上时将将停下。

他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脖颈处因为克制暴起青筋,他闭了闭眼,就要撤开时,却感觉到怀里的人轻轻垫脚,随后唇上很轻很轻地覆盖上柔软。

“这个时候,可以亲的。”

他心跳陡然炸开,连带着涌上来的情绪,只一瞬便将他淹没,他眸色一暗,立时反客为主,放在腰间的人将人用力一提。

突然足尖离地,岑谣谣险些惊呼出声,却不曾想给了人间隙,让人就这样闯了进来。

他很用力,带着不知压抑了多久的情绪不断横扫着,碾过上颚,纠缠着舌尖,几乎要剥夺她所有的呼吸。

她攀附在他肩头的手拍了拍,以示抗议,他却不管不顾,甚至有愈来愈凶的趋势。

环绕在她周身的灵力有一瞬的不稳,紧接着被察觉到的暗红妖力覆盖而上,前进着,侵占着,直到彻底替代。

雨仍在噼里啪啦地下,打在海面上是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海面受不住,只能将雨滴也融进海里。

岑谣谣没了力气,手无力垂落在身旁。

被揉成一片的思绪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个亲吻分明这么凶,她缺觉得他在无助,在担忧,在确认,好似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将这些情绪安抚。

他在无助什么?在担忧什么?

她又想起了蓝眼泪那晚,孤零零站在海边的人。

还有很多他不曾回答的问题。

眼角沁出泪水,她用最后的力气将人推开了些,呼吸不可抑制地急促着,她却执意用带着水汽的眼眸将人仔仔细细看着。

不对劲,很不对劲。

人可以说谎,行为却不会,他的亲吻,更不会。

她声音不稳:“你……”

不等她说完,周遭陡然炸开灵光——

第58章

祈成酒眸色一凝,猛地带着人撤后,他翻手将云门收进储物戒,心神一动,八枚骨刺环绕在二人身侧。

躲过的灵力消散在空中,半空中的岑谣谣用灵力扫过眼眸,这才看清浓雾中有两艘大船,而船上为首站着的,是岑家二长老,岑乐盈,顾修言,还有……

姜白?

她呼吸一滞,仔细将那一身白衣的人看了又看,确认自己没看错,这人真的是姜白,看他周身气息,他还是元婴修为。

那他们之前杀掉的那个是谁?

似是察觉到他们的疑问,姜白率先出声:“当初你们杀掉的,是我的傀儡,能把我本人逼出来,也算一种本事。”

傀儡,他的傀儡竟有金丹修为。

岑谣谣与祈成酒对视一眼,默契退后数步,二人方一动弹,那方的二长老立时引出灵力要打在二人身上。

祈成酒挥袖抵挡。

二长老扬声:“祈成酒,你处心积虑混进我岑家,杀我岑家主,岑家长老,岑家弟子,今日还想活着离开不成?”

竟是来复仇的。

定是此前祈成酒在船上那出闹得太大,消息传了出去,二人又在此耽搁,便被追了上来,可这并不足以让半数都折损的岑家前来,尤其是岑家还不曾修整好的时候,因为祈成酒无论如何也是元婴修为。

岑家没有把握。

岑谣谣扫视船上的人,顾家派出的人至高也只是金丹期,那能让他们来这一趟的依仗只能是……

她的视线再一次准确落在姜白身上,是他,他是元婴期,此次行动也定然是他促使的。

可是为什么?他是来报仇?是因为他们杀了他的傀儡分身?

她想不出个所以然,一个转头却见祈成酒神色不大对劲地看向某处,视线那端……也是姜白。

她正想问些什么,那方姜白倏地出声:“好久不见了,祈成酒,或者说,小九?”

话音一落,岑谣谣面色猛地一变。

姜白怎么会知道这个称呼?

她看过去,却见姜白慢条斯理地从身后拿出一面具,面具已有些年头,上方分布的血迹已经彻底陈旧,呈现灰蒙的暗红色。

他面上带着笑,缓缓将面具戴在面上:“你不是找了我很多年吗?如今我自行来找你了,你可还满意?”

看在眼里的岑谣谣眼眸微缩,带上面具的姜白逐渐跟她在祈成酒心魔里见到的人重合,是他……竟是他,姜白就是当年的面具人!

面具遮掩了大部分面容,却遮不住他那双始终带着兴味的眼眸,还有这兴味背后不易察觉的残忍和漠然。

他与祈成酒之间有偌大的仇恨,他当然要来,不仅要来,还要带着岑家顾家一同来,这样才能确保能将祈成酒击杀。

因为他与祈成酒之间本就是你死我亡,与其等祈成酒去杀他,不若他主动出击。

震惊无以言表,她嘴唇微张,却不知从何说起。

却不等她回神,抱着她的人陡然消失在原地。

“祈成酒!小心有埋伏!”

姜白自爆身份,定是为了引祈成酒过去,那边肯定有埋伏!

反应过来的她失声而出,却已经来不及了,祈成酒就要来到姜白跟前,紧接着另一道声音响起:“起阵!”

船上的顾家人岑家人立时变换走位,无数的灵力交织着,汇聚在一处,很快将祈成酒围困在内。

那是一个由众人缔结的大阵。

姜白拿下面具,轻笑出声:“小九儿,你好像,大意了呀。”

话音一落,众弟子纷纷出击,从大阵的各个角落朝着祈成酒出剑,他们深知是打不过的,因此只消耗,配合着大阵,每一处攻击都出其不意,人又多,不过一刻的时间他身上便添了伤口。

可他本身的伤便没有好全。

岑谣谣终于反应了过来,这是一场针对祈成酒的有预谋截杀,先将他消耗殆尽,届时对上姜白,他将再无胜算。

她看得心急如焚,拿下腰间清音铃,不断扫视着大阵,她虽然不了解阵法,可也知晓这阵法是由很多人一同缔结,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想阵法瓦解,需得以点破面。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船上的人而去。

她方一动弹,便有人围了上来,是剩下的弟子,由岑乐盈和顾修言带队,岑家队伍里还能瞧见岑文里和岑文墨,昔日盟友,如今竟是剑弩弓张。

她看了上方被截杀的人一眼,再没一点犹豫,当即引出灵力注入清音铃。

她金丹以后,对清音铃的使用也更加深刻,清音铃乃是音攻,对上同修为的金丹期或许吃力,可若对上的是如此一定数量的筑基期。

她有绝对的优势,因为声音每个人都听得到,甚至是那方缔结阵法的人,也听得到。

为了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没有一点保留,猛地摇晃清音铃——

“叮铃,叮铃铃,叮铃铃铃……”

几乎触及灵魂的铃声骤然响起,场下众人动作纷纷迟缓下来,便是极力想动弹,也无济于事。

唯一不受影响的岑谣谣带着轻身术,飞快动了起来,她手中拿着匕首,匕首带着灵力,经过谁,谁便顿时没了战力。

这样大范围的音攻极耗灵力,她微微喘着气,朝着缔结大阵的人去。

她准确瞄准了其中的金丹期,他修为高,弟子站位也以他为中心,他肯定很重要。

她立时来到这金丹期跟前,猛地挥舞匕首,跟前的人面色一变,却被大阵掣肘,只将将躲过,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果然,就是他。

她当即引出灵力,就要打在人胸膛时——

“你可要想清楚了!你这一掌打下去,就是真正地跟岑家顾家站在了对立面!届时就算想放过你,也没可能了!”

是岑乐盈,是她在提醒。

可她又何时被岑家放过了?难道只有性命攸关才算迫害,被当做嫁人的工具,被当做弟弟的垫脚石,这些就不算迫害了吗?

她不是真的岑谣谣,这岑家,跟她有什么关系!

岑家主死了又如何?他剥了祈成酒的灵根,杀了养祈成酒的老头,难道不是罪有应得?

祈成酒,又有什么错?

她眸色一厉,当即将灵力按上——

“噗呲。”

跟前的金丹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而上空的阵法因为这金丹期的突然势弱,透明了瞬,祈成酒抓住破绽,猛地打出妖力,阵法顷刻碎裂。

岑谣谣喘着气,手一扬,清音铃入手,阵法中的人也倏地来到她身侧,带着她一跃而起。

二人停滞在空中?*?。

血腥味萦绕在鼻尖,岑谣谣担忧着:“怎么样?”

“我没事。”

她仔细看着他的脸,确认他没有大碍后才松下一口气。

阵法被破,缔结阵法的人或多或少受了伤,加上岑谣谣击溃的,场下已不如来时士气。

大雨仍在倾盆地下,电闪雷鸣,为了节省灵力,岑谣谣没再用灵力护体,大雨打在身上,说不出的冷。

祈成酒抱着她,是唯一的温度来源。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姜白,眼中皆闪过忌惮。

他从头到尾都没出手,可她却知道,姜白才是硬茬,他步入元婴已不知多久,也不像岑家主那般身上有伤,他是完完整整,全盛的元婴期,还可能是元婴中期及以上。

元婴期每一个小阶段都是巨大的距离,只要有他在,无论岑寂顾家折损多少人,他们依然是弱势。

姜白显然也明白这点,他笑得分外自如:“怎的不打了?”

岑谣谣眼眸流转,顿时戒备。

姜白挑眉,他稍一拂袖,弹开衣袖上的雨水后才抬头看着二人模样。

他眼中闪过兴味:“说起来,我们岑大小姐可知晓你身旁的那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头来的奇怪,岑谣谣以为有诈,便没有应声,底下姜白却兀自继续,他眼中的兴味愈加浓烈。

“不若我来告诉你,你身旁那人在七岁时我便研究了许久,怎么也研究不出个所以然,后来我始终记着这事,一直不得结果,直到前些日子,他杀我傀儡。”

眼看着祈成酒神色变了变,他顿时笑开:“原来,他是半个孟极啊。”

什么意思。

岑谣谣面露疑惑:“你莫不是在危言耸听。”

“我是不是危言耸听,你身旁那人还不知晓吗,”姜白好以整暇,“他是妖兽孟极和人类生下的孩子,他非人非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妖族不要他,将他扔出了妖域,可谁说人族就要容纳他了?

“他或许,本就该死。”

这话听的岑谣谣眉头一皱,什么叫本就该死,且不说什么妖不妖,人不人,只看祈成酒本人,他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为什么就该死了?

她气不打一处来,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下:“他死不死,凭什么你来说,你算什么东西!”

她没再理会,只看向祈成酒:“等会你对上他,我帮你拦住其他人,我们找到机会就跑。”

身旁的人却没有应声,她狐疑转头:“怎么?”

他还是没有应声,只这样看着她,视线一点点扫过她的模样,像是要将她熟记于心。

她莫名不安:“祈成酒,你怎么不说话,他就是乱说,我不会信的。”

他终于出声,却不是回答她的话,说得却是无关紧要的话:“谣谣,其实我就是个卑劣的无耻之徒。”

什么?

那方姜白率先发动攻击,连带着岑家顾家的人,无数灵光闪现,照得她险些闭眼,她立时就要拿下清音铃抵挡,却有手将她的动作一压。

暗红的妖力猛地扑开,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拖不了多久的,她愈加焦急:“祈成酒你——”

他打断她的话:“谣谣,我在坦诚。”

他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另一只手却覆盖在她腹部,丹田的位置,他倏地用力,丹田立时传来抽离感,一直待在丹田的那半截石头被牵引而出。

“这是我的妖丹,我的妖脉融进血骨,因此妖丹也不过是一截骨头,我将妖丹放在你身上,便能无时无刻知晓你在哪,所以你离开,我马上就能找到你。”

这半截石头离体,岑谣谣丹田陡然一松,她来不及去查看体内的变化,因为周围暗红的妖力快抵挡不住了,她愈加焦急:“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不谣谣,现在正是时候,我只有此时,才敢与你说这些话。”

祈成酒又解下她的发带,沾染了雨水的青丝披散在肩头,他将头发妥帖放好,将发带放置在岑谣谣跟前,上面暗红灵光闪烁一瞬,是清晰的一个术法。

“此术法若是我们相隔超过十步,便能将你我拉进。”

他只是说了术法的作用没说别的,岑谣谣焦急着的心绪却陡然静下来,紧接着缓缓下沉,她恍然明白了什么,面上逐渐浮现不可置信。

所以,他看似把她放了,其实没有,只是换了迂回的方式困住她。

她神色变化祈成酒看在眼里,她还是厌恶了,他猛地捂住心脏,一时间竟痛的不能自已。

这不是他意料之中的吗?

为什么真的到了此刻,心脏却一阵阵抽着疼,比千刀万剐,被折磨时还要疼,他下意识握紧她的手腕,像是要抓住就要流逝的泥沙,竭尽全力,又始终不敢用力。

他不敢看她,只垂着头,声音愈加涩然:“谣谣,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卑劣的人,我想占有你,想你全部属于我,一丝一毫都不分给旁人,即便你说了那样的话,我也仍不满足。

“我大抵是病了,我受不了你离开我十步之远,或许不是病了,我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好在。”

他稍稍停顿,眉眼的执拗愈加浓烈,“我非人非妖,本就不容于人世间。”

周遭抵挡的妖力顷刻碎裂,岑谣谣恍然回神,却不等她反应,肩上便覆盖上一双手猛地用力——

“走吧,你现在彻底自由了。”

她被猛地推开。

第59章

小心躲在暗处的茉语正瞧见了这一幕,她立时上前,将一下被推离攻击范围的岑谣谣接住,她动作隐蔽,岑家顾家那边也没有察觉。

她松了一口气,当即祭出才买的小仙舟:“果然,准备后路是对的,时机也是刚好。”

却不曾想没将人挪动。

茉语回头,却见人仍定定地看着上方,一副失神的模样。

她不解:“小姐?”

听到声音的人仍没有回头:“不行,我要去救他。”

她不知道茉语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来不及去想,她脑袋也因为发带上的术法一团乱麻,如何也理不清。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也不知道干什么才是对的,但眼前的画面,他用力将她推开的画面,他几乎被灵力淹没的画面,他极力抵挡,却逐渐不敌姜白的画面。

更别说还有岑家顾家的人。

他会死的。

他说那些话,也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他想用自己的死,来保她的活。

可是祈成酒,不是这样的,非人非妖又怎么了,又不是你能决定的,怎么就不容于人世间了,如果这就是你一直不肯说的话,那我现在知道了,我都还没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你怎么就直接把我推开了。

而且发带术法的事还没算账,怎么能就这样结束。

不行,不行的。

她眼眶微红,眼眸却愈加坚定:“我要去救他。”

她思绪疯狂运转,就算加上她,硬打估计也是打不过的,这个姜白是暂时想不到什么弱点,但岑家顾家难道还没有吗?

她心思一定,就要动身。

不曾想方一动弹,手腕上便传来力道,她回头,是一面不认同的茉语。

她说:“小姐,祈成酒都将你囚禁了,你为何还要去帮他,小姐!这不是普通切磋,你这么过去,会没命的!”

是啊,他都囚禁她了,她为什么还要去帮他。

她眼眶上的红逐渐蔓延,直到盛满眼泪,也不肯让眼泪留下来,她极力控制声音的颤抖。

“茉语,你知道吗,他会死,光是想到这个我就好像心都要碎了,他绑了我,却又像这样一命换一命,你说我该怎么办?”

茉语神色一怔,嘴唇嗫嚅着,却怎么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岑谣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茉语的手挪开:“你若信我,便去那边等我,等我去把他带回来。”

说着她一跃而起,手中清音铃再度叮铃一响,上首仍在缠斗的人似有所感,他不可置信地回眸,正看见岑谣谣倾身而来的画面。

岑谣谣没有看他,她的目的很明确,只冲进人群里,几位金丹期作为主要战力,心神肯定放在祈成酒身上,自然就忽视了后方的筑基期弟子。

岑谣谣正是发觉了这一点,她不要命一样用着灵力,用金丹期的实力猛地将其余弟子震开,她的目的是顾修言,岑乐盈和岑文里岑文墨,而且速度要快。

顾修言是已定的顾家少主,岑逸没了灵根,她也脱离了岑家,岑家还能做继承人的只有岑乐盈这三人。

世家命脉,就是传承。

拿捏了他们,就能拿捏顾家岑家。

她动作虽突然,却也仍有一金丹期回过了神,他执剑袭来,她反应极快,当即抬手用清音铃抵挡,剑尖对上铃身,突兀一声响。

灵力倏地荡开,她趁着间隙引着灵力朝着顾修言几人而去。

顾修言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持剑抵挡:“谣谣,你要做什么!”

一边抵挡着金丹期剑修的岑谣谣看了还在空中的人一眼,她要干什么?

她只是想为他挣一个活路。

金丹剑修的剑异常凌厉,虽都是金丹期初期,他却在金丹期经营多年,还是剑修,不过半刻的缠斗她便知晓自己打不过,落败只是时间问题,她再度看向顾修言几人。

管不了那么多了。

剑再次迎面而来,她却全然没有遮挡,只用全部灵力去围困顾修言几人——

“噗呲。”

是剑入体的声音。

她陡然吐出一口鲜血,看着几乎刺穿肩胛骨的剑,疼痛拖着她的思绪,她极力回神,控制另一边的灵力倏地收紧,清音铃叮铃一响,顾修言几人被灵力围困,绑在一处。

那金丹期修士见状眸色一凝,倏地把剑抽出,就要直接刺入岑谣谣心脏。

岑谣谣猛地出声:“停下!”

她的音刃已抵在顾修言几人脖颈处,千钧一发,剑将将停在胸前。

金丹期剑修拧着眉,他乃是顾家的人,视线死死看着被困住的顾修言,抓着剑的手也越来越紧,犹豫一瞬,他最终还是将剑收回。

肩胛骨的伤口不断涌出鲜血,岑谣谣眼前一阵迷蒙,她喉头一滚,将血腥味咽下,分出灵力注入声音。

“都停下。”

四周陡然安静,雨声淅淅沥沥,所有人或戒备或怨恨,纷纷看向岑谣谣,她很快成为大家的视线中心。

灵力亏空的厉害,经脉一阵阵的疼,却没有肩胛骨的剑伤疼,她拖着被捆住的顾修言几人远离这一处,与岑家顾家人保持着距离。

她拿出伤药压在自己伤口,疼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远处一直关注着这边的茉语已经泪流满面。

匆匆上了药后,岑谣谣缓了缓神,她倏地抽出匕首,抵在顾修言脖颈处。

“顾家若再动一分,我便将他杀了。”

顾家为首的乃是顾家一位金丹期长老,他见状顿时气得面上发红:“你敢!你若杀了我顾家少主,我顾家必定不死不休!”

“那就尽管来!”

岑谣谣立时应,疼痛几乎要磨灭她的理智,她控制着匕首上前一寸,一抹血线浮现。

她眼眸透着不管不顾:“今日你顾家如此伏击我们,我还没说什么不死不休,你凭什么说!”

那方顾家长老察觉到岑谣谣动作,眼眸微缩,他陡然出声:“停!顾家人等都退到我身后!”

顾家弟子纷纷退后,上空的人立时少了一半。

她再度闭眼捱过一阵眩晕,又将匕首抵在岑乐盈脖颈处,她没管岑乐盈面上的复杂神色,只看向岑家二长老,意思不言而喻。

二长老看着在雨中几乎浴血的少女,面上的复杂与岑乐盈如出一辙。

他抬手让岑家人退回,于是空中又少了一半的人,只剩下姜白。

姜白一边应付着祈成酒的攻击,一边笑着分出视线看向岑谣谣:“大小姐真是好魄力啊。”

他视线流转被困住的几人:“可是这样,又有什么用呢,你能救他吗?”

说着他向前推了一掌,祈成酒被迫后退数步。

岑谣谣终于抬眸看去,与祈成酒对上视线。

混蛋。

她眼眶一红,视线却忍不住将人完完整整看着,他身上已经全是伤,血液被雨水洗刷,从半空中落下来,落进海里,被分去颜色,他的气息也紊乱着,每一次的攻击好像都出自本能,暗红灵光也不如此前凝视。

她受了伤,灵力也用完了,如果祈成酒败在姜白手下,那她也没有活路。

难道还是不行吗?

这时旁边传来岑文里的声音:“大,大小姐?”

她转过头,岑文里一边伸着脖子,不让脖颈处的音刃伤到自己,另一边悄摸着伸出手,拿出一符篆。

“大小姐,这是人与妖兽缔结契约的符篆,若是契约成功,人与妖兽便将同生共死,换句话说如果人没死,那妖兽再如何也会被吊着一条命。”

许多人因为他的出声看向了他,他瑟缩了瞬,声音越来越小:“大,大小姐,今日的事我其实挺迷茫的,我稀里糊涂就被安排着出来了,突然就跟你站在了对立面。

“家主做的事我也知道了,我不知道你们错在了哪里。但因为是岑家人,我又要听命令,这符篆是我在一处秘境寻来的,就,就当是道歉,只是祈公子是半妖,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话一说完,旁边的岑文墨给了他一个爆栗,她咬牙切齿:“你疯了不成?你是想被岑家除名还是想被师尊暴打?”

岑文里又瑟缩了些,他就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也仍嘟囔着:“那,那除名,就除名呗……现在岑家不是不行了吗,反正我不想再听命令了……”

岑文墨面色顿时一黑。

岑谣谣神色一顿,他接过符篆:“多谢。”

她看着符篆陷入沉思。

上方仍在打斗着的人耳朵一动,视线却不可已知地落在岑谣谣的剑伤上,他眼中闪过痛色,极力将心中情绪忍下后才看向那符篆,有了它,会不会有一线生机,如果能活下来……

他视线再次看向岑谣谣,始终挪不开。

分神的间隙一道灵力打在他肩头:“分神可不是好行为哦。”

他收回视线,猛地撤后,指尖趁着间隙开始缔结法印,这法印他曾在九层塔出来时用过一次,能短暂提升实力,可这次却不同,他伤势不曾好全,又才经历了恶战,再用可能会死。

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他本是想等谣谣走后自爆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可谣谣回来了,她牵制了岑家顾家,她还,受了伤。

思及此他眸色一暗,他如何不想活,他还想和谣谣再过些日子,他当然想活。

法印逐渐落成,落成的那一刻抽空了他的神魂力量,他身形不稳,气息却节节攀升,只一刻便跨过了元婴中期,直逼元婴巅峰。

姜白似有所感,他笑着:“又是这个办法吗,但这次可能不行哦,可能还没打完,你就死了。”

同时察觉到这变化的还有岑谣谣,虽然法印落成后祈成酒实力大涨了,可他的状态却……她心下却愈加不安。

她抓匕首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第60章

一直没说话的顾修言视线如何也挪不开,这个角度他极力仰头也只能看到她的后背,瘦弱的的脊背挺直着,肩胛骨被刺穿的伤口染红了半身的衣服,还有因为用力发白的指尖。

她喜欢他,就算与他死一同死在这里也可以。

他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他发现自己的情感后,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忍不住出声:“谣谣。”

她没有听见,她的全部身心都在半空中,在别人身上。

他于是息了声。

他有些分不清对错了,分不清岑家顾家来这一趟,到底是不是对的,还有自己一直以为是对的东西,是不是又是错的。

他眼中闪过迷茫。

岑谣谣没察觉顾修言的异样,只紧紧盯着上方,祈成酒气息攀登后隐隐压了姜白一头,几刻之后姜白身上也增添了伤势,可祈成酒却在大口大口地吐血。

这不是好兆头,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生命力正在流逝。

眼看着二人又对上一掌,姜白被劲气推的后退,抑制不住地闷哼一声,而瞧着占了优势的祈成酒却再一次吐出一口鲜血。

姜白不胜在意抹去嘴角血迹:“你还能坚持多久?”

他还能坚持多久?

祈成酒眼前一阵阵迷蒙,他下意识垂眸,看向下方的人。

姜白趁着间隙猛地出掌,眼看着就要打在祈成酒身上,岑谣谣呼吸一滞,下意识向前一步,想要加入战局,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忌惮地看了岑家顾家一眼,克制着没有上前,只心下愈加焦急。

祈成酒反应极快,躲过了这一掌,又带着骨刺迎上姜白,他的动作已经艰涩。

岑谣谣看的愈加心急,她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了,直到——

“你去帮他吧。”

什,什么?

她眼中闪过迷茫,回过头去看声音来处,是岑乐盈。

她被灵力束缚着,音刃停在脖颈处,去固执着扭过头,她神色透着不满,声音也像是不服输:“你去帮他吧,岑家这边我能帮你拦着,不过只有一刻钟。”

她重重哼了一声,仍不愿看过来:“这一次是你欠我的,以后你得还回来。”

岑家是主要,若是岑乐盈能挡住岑家一刻钟,那么顾家也不会在这个时间发难,可行。可岑乐盈愿意这个时候帮她,岑家日后会如何对她?

像是察觉到她的疑惑,岑乐盈又加上一句:“如今岑家这一辈只有我的修为天赋出众,除了我也就是旁边这岑文里了,他也帮你了,岑家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这……

岑谣谣还是没有应声,岑乐盈眉头一拧:“你到底去不去的,你那情郎可就要死了。”

岑谣谣猛地回神抬眸,只见祈成酒面色已经青白,她面色一变,不行,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她当即应声:“多谢,这一次是我欠你,以后你想要什么来还我都应。”

说着她飞身而起,朝着缠斗着的二人而去。

察觉到她动向的岑家顾家就要动作,岑乐盈却站了出来,将两家死死拦住,岑文里岑文墨也跟在她身后,顾修言犹豫着,想上前帮忙,却被自家长辈拉到了一旁,他只好息了动作,视线却仍看在那方,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紧。

一瞬间这一处分外混乱,只这些混乱岑谣谣都已经关注不到了,她拿着清音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即从后方攻入姜白。

肩头的剑伤撕裂一般疼痛,她也感受不到了,只不断挤压自己最后一点灵力注入清音铃中,清音铃不断嗡鸣,铃身在两方灵力的压迫下不断颤抖着。

姜白倏地回头:“怎的是你?”

岑谣谣没有应声,只透过重重灵力与祈成酒对视,她略一颔首,示意配合,紧接着侧过身险险避开姜白的攻击,得到信号的祈成酒趁着间隙而来,正将一枚骨刺打入姜白体内。

姜白身形因为跟随骨刺冲来的妖力浑身一震,他面上的笑有一瞬的僵硬,他看向下方,岑家个顾家都被岑乐盈三人拦住。

“有意思。”

他再度笑开,周身灵力猛地炸开,岑谣谣避之不及,胸膛顿时一阵闷痛,另一道身影及时赶来,将她猛地往后一扯,她才得以喘息。

她抖着手将气息捋顺,只觉得浑身哪哪都疼了起来,姜白是真的难对付。

旁边传来祈成酒不让姜白听见,特意用灵力传来的声音:“我已将三枚骨刺打入他体内,若还能打入两枚封住他周身大穴,再加上我的妖丹,我们便能有胜算。”

岑谣谣一时没听懂妖丹是是什么意思,但是前面听懂了,打入骨刺需要她的配合。

她回以点头,二人双手重合交换了什么后倏地分开,祈成酒径直往前,岑谣谣飞身而起从旁辅助,清音铃的声音响彻此处,数道音刃竟比祈成酒更快到达姜白跟前。

姜白正了神色,引着灵力抵挡音刃,此刻祈成酒来到了他身后,他早有防备,身形直直倒下,并抬手运起一掌与祈成酒的妖力对上。

这时腰间一阵刺痛,他皱了眉头,垂眸一看,是不知何时到跟前的岑谣谣,方才正将一枚骨刺打入他身体里。

大意了。

如今体内已经被打入四枚骨刺,这东西不知是法器还是什么,进入体内后如何用灵力也无法将其逼出。

他们必然有所图谋。

他眸色一凝,抽出匕首将要刺入骨刺刺入的地方——

正瞧见这一幕的岑谣谣面色一变:“不好,他要生剖自己取出骨刺!”

就差一枚了,不能功亏一篑。

她手下翻转,又是一枚骨刺浮现,她眸色一厉,就要趁着这个空隙将骨刺打入姜白体内,不曾想姜白却嘴角一勾,抬手便是带着灵力的一掌,朝着岑谣谣的胸口去。

岑谣谣眼眸微缩,心一狠就要接下这一掌时——

一道身影猛地出现在跟前,带着灵力的掌打在他身上。

他闷哼出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他整个人身形一僵,接着便瘫软下来,她下意识将人接住,入手却是黏腻血液。

他到底,流了多少血。

“快……”

她反应过来,及时将那枚骨刺打入姜白体内。

确认骨刺已完整打入姜白体内后她猛地带着人撤后,这时手里又被塞进来什么,她低头一看,是带着血的骨刺,温温热热的,曾在她体内待过很长一段时间,是祈成酒的妖丹。

“捏碎它。”

什么?

她顿在原地,却在下一刻恍然明白此前他提过的妖丹是什么意思,他要捏碎妖丹,用妖丹被捏碎的力量去击杀姜白,可是,可是……

“快,捏碎它——”

他虚弱的声音中带着焦急和催促又落在耳边,催得她手下下意识用力,方一用力便要停下,不对,不行,这是祈成酒的妖丹,他定然会付出她接受不了的代价。

而就在她犹豫的这一瞬,一直满是血污的手覆盖上来,以不容置喙的力道带着她的手猛地将手里的妖丹捏碎——

她呼吸一滞,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莫大的妖力从手里崩开,带着几乎能将一切荡平威力,妖力停在她身前,像是眷恋一般不肯离去,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的心猛地被揪起。

她去抓这妖力,却什么也抓不到,因为妖力在下一瞬便猛地朝姜白而去,姜白正因体内瞬间封锁几处大穴的骨刺而皱眉,一个抬眸又瞧见了这股妖力。

他眼眸微缩,终于没了自持神色,失声而出:“自爆妖丹,你是要一命抵一命吗!”

正听见这话的岑谣谣身形猛地一僵,什么一命抵一命,不可能一命抵一命,她全然顾不得姜白如何,她只看得到怀里的人:“祈成酒?”

没有应声。

她眼眶一红,颤抖着手去触碰他的呼吸,在感受到微弱呼吸时,紧绷着的身体才倏地松懈。

没事的,会没事的,他只要还活着,就会没事,什么一命换一命,肯定是胡扯。

姜白已经不是威胁,那便只有岑家顾家,此刻余光中正瞧见岑乐盈三人已经拦不住了,她努力稳住心神。

他们该走了,祈成酒也需要马上治疗。

她抱紧怀里的人:“茉语!”

海面上一处不起眼的小舟传来应声:“来了小姐!”

于是岑家顾家便瞧见那艘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小舟猛地飞起,将在空中的两人接住,然后扬长而去。

他们这才发现,那其实是一艘仙舟,仙舟速度很快,这耽搁的这一瞬,已经追不上了。

为首的二长老因此面色一变,这时轰然一声响,上空的暗红妖力彻底荡开,零散的妖力碎片随着雨一同落下,除此之外却再没别的了。

姜白他,尸骨无存,如此截杀都能让人跑了,他岑家顾家有何颜面,日后又要如何在修仙界自处!

他喉头滚了滚,只觉得气上心头,他当即打出一道灵力打在岑乐盈脚下。

“岑乐盈,你可知罪!”

岑乐盈垂着眼眸,她没有犹豫直接跪下:“阿盈知罪!我之错,错在违背岑家命令,错在未能给父亲尽孝,可阿盈帮姐姐,却不知何错之有。

“二长老,父亲所做之事您难道不知道吗?那少年要杀父亲当真有错吗?若您被生剥灵根被折磨被几乎杀死,难道不会如他一样,要讨回公道吗!

“父亲是我的父亲,阿盈没有替父亲报仇,自会去领罚,可别的,我却不愿认。”

说着她垂下头,重重磕了三回。

此事场下大家或多或少心知肚明,却从未有人放在台面上来说,四周一片寂然。

许久许久之后,久到岑乐盈跪下的膝盖都僵硬,才有二长老颓然的声音落下:“如何罚你,自有赏罚堂来定。”

岑乐盈应得响亮:“是。”

她起身,脊背挺得很直,在即将走进船上时余光瞧见了顾修言,一面失神。

她嗤笑一声,走过去:“顾修言,你真是懦弱,方才分明是你最先想出口帮她,却迟迟没有说出口,后来我们拦住岑家顾家,你也不曾上前,原以为你虽薄情,也算是个有义之人,如今想来,我真是看错了你。”

她说完便走,徒留下顾修言面上愈加失神。

——

而另一边,一艘正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海域的小型仙舟上,一浑身是血的女修神色慌乱着,不断给怀里几乎看不出人样的人止血,却不知怎的洒多少药都没用。

她身上也有伤,甚至还在渗血,她却顾不得自身,眼眶止不住地红:“茉语,你是骗我的,对不对,肯定是骗我。”

她指尖颤抖着,将人小心抱在怀里:“没事的没事的,如此截杀都逃过来了,会没事的……”

怀里的人却在失温。

茉语不知如何应,因为就在刚刚,她已经给祈成酒下了诊断,妖丹碎裂,他浑身妖力都在丧失,又因用了秘术,神魂也如同死寂一般,修为,神魂,都受了重创,他活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