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孩子,乖孩子。”
“你会是天底下最强的傀儡,而我,是天底下最成功的傀儡师!”
久远且痛苦的记忆在脑海里翻卷,一阵一阵的恶心和晕眩令闻人鹤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嘶!”
他割破了掌心,鲜血裹着桃木剑柄,又顺着剑脊滑下,滴落在地。
靠疼痛保持清醒,是很久之前,他做得最多的事情。
“砰!”
他一剑将独眼老人震得砸向墙面,后者滚落在地后迅速吹笛。
难听的笛声折磨和刺激着闻人鹤的神经。
“嘶……”再割手背。
“乖孩子,你比我预料得还要强。”独眼老人眼神阴翳,心中很快下了决断,“很快,乖孩子,你再等一等,我会让你心甘情愿跟我走的。”
他立刻翻墙逃离。
闻人鹤单膝落地,头昏脑胀,气息紊乱。他用剑杵地,勉强支撑身形。
*
天色渐暗,慕时心中难安。
若是师兄不知自己已破身而对自己的实力判断失误,因而出事,那她不也是罪魁祸首?
在房中坐不安稳,她拿起王女剑快步推门而出,不料刚出门就撞上了好似路过的闻人鹤。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慕时下意识将剑藏于身后,胡诌道:“我看门口有黑影,还以为有歹人呢。”
她说着又回屋,要关门。
“等等。”闻人鹤叫住她。
慕时动作顿住,面无表情,“有事?”
“你……不问问我,捉鬼捉得怎样了吗?”
她闷哼,“师兄这么厉害,又没带拖累,我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手到擒来。”
闻人鹤气恼,“你明知我没有这个意思,还非要说这话挤兑我。”
“你可以有。”她大方道。
乱瞟的视线无意中瞥见他手背伤口,割得极深。
闻人鹤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默默将手背到身后。
想要她看见,又不想让她看见。
慕时无声叹了口气,上前将他的手拽过来,沉默地施术治疗。
“干嘛还管我。”闻人鹤低声问,紧盯她的神情。
慕时答不上来。
治好后狠狠丢开他,回屋前只撂下一个字。
“滚。”
闻人鹤:“……”
第56章 相爱
马上要入冬,天气渐凉。
慕时给自己披上黛紫面白绒边的斗篷,对镜转了一圈后,像只紫色蝴蝶般冲出房间。
“三师姐,四师姐,你们有空吗?”
桑音和鹿见汐乖巧地并肩坐在荼灵树下的石桌旁,在她们对面,是闻人鹤提笔在她们要学的剑谱和心法上画重点。
他用笔杆敲了敲桌面,两人仿佛被他敲了脑袋般一激灵。
慕时已经跑到了她们身旁,“你们谁陪我去趟梵月城吧。”
“你要去梵月城做什么?”闻人鹤抬头问。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慕时只是用期待的目光来回看着两个师姐,似乎并没有听见他说话,甚至当他不存在。
“额……”鹿见汐摸了摸下巴,与师兄一字不差地问道:“你要去梵月城做什么?”
“梵月城有天下百晓堂的分堂,我想去买些消息。”慕时解释道。
她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越家出事的消息都已经传到民间成为人尽皆知的谈资了,只能说明大家不知道的内部,出了更大的乱子。
可是还能出什么事呢?趁着手里还有些钱,她便想着去买些消息。
“买一些珍稀草药的下落。”慕时随后道,眨巴眨巴眼,满是期待,“所以你们谁有空?”
闻人鹤垂眸,再度用笔杆敲了敲桌面。
桑音和鹿见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我没空。”
慕时眯起眼,满满的审视,“你们都有事?”
“对啊,我答应帮隔壁刘大娘喂鸡。”
“我要帮对面王大爷遛狗。”
慕时冷哼。
“要不……”鹿见汐朝对面扬了扬下巴,“你让师兄陪你去呗。”
慕时点点头,“大师兄要做饭,那就只能……”
她转身,闻人鹤放下笔,正要站起来。
“只能把五师兄摇醒了。”
他顿住,慕时看都没看他,已经迫不及待朝褚今今的房间奔去。
按理来说,慕时恢复灵力后早该把五师兄救醒。只是她这灵力来路不正,她唯恐被师兄看出破绽,一直心虚一直拖,导致褚今今现在都还躺在床上自愈。
褚今今醒来时,看着眼前抱臂冷脸的师兄和一脸纯然的师妹,陷入茫然。
“五师兄,你感觉怎么样?”慕时笑容灿烂,“不用太感谢我,现在陪我出趟门就行。”
“啊?”
闻人鹤难得关切道:“你要是不舒服,就再休息会儿。”
“我……应该不舒服……吗?”
慕时皮笑肉不笑,“看来五师兄不太认可我的医术。”
“啊?”褚今今闻言忙坐起,“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那我在外面等你!”
慕时瞬间变脸,跑出门去,转身时还“无意”中撞到闻人鹤的胳膊。
褚今今依旧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睁大了无知的眼。
“你今日就在房中休养。”
“那师妹……”
闻人鹤心情郁闷,“我来处理。”
*
院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笛声,少年人坐在地上,拿着笛子吹一下就玩一会儿。
马婶蹲在他身侧,想到他的以后,满目忧虑。
直到房门打开,独眼老人露面。
“神医您终于出来了!”
走出阴暗的房间,突见阳光令独眼老人感到不适,他拧紧了眉头,神色不愉。
马婶因此更为小心翼翼,“神医,您说的,我都照做了,那我儿子小九他……”
独眼老人信步走向院中央,少年人看到他走近,面露惊恐,连忙丢掉笛子,不断往后瑟缩。
“怕什么。”老人轻语,语气和缓,动作却野蛮。
他弯腰捏起少年人的下巴,强迫他张嘴,丢进一颗黑色药丸。
“咳咳!”
独眼老人一松手,少年人便趴在地上猛咳,整张脸通红。
马婶慌张地上前搀扶,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小九,小九你怎么样?”
少年人终于缓过劲来,不同于之前的憨傻,此刻双眼澄澈,朗声唤道:“娘。”
马婶愣了愣,随后狂喜,“你好了!小九你好了!娘的小九,你终于好了!谢谢神医!”
她喜极而泣,牢牢将儿子抱在怀中。
“别高兴得太早。”独眼老人冷不丁道。
马婶愣住,“怎么了神医?我的小九他……”
“也不用着急。”他幽幽道,“他现在这样只是暂时的,最多三天,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要想他往后都跟常人一样,还得费些功夫。”
“神医!”马婶仰面哭泣,“你要我做什么都行,求您一定帮我治好小九!”
独眼老人无动于衷,直到她要磕头,才扶住她,道:“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把他治好。”
“谢谢神医!谢谢神医!”
独眼老人摸向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他的乖孩子比他以为得还要强,竟然伤到了他。将人强行带走恐怕行不通,得想其他法子。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在心里咒骂闻人景,若非是此人当初坏他好事,何至于让他辛苦这么多年才重新找到他的乖孩子。
“你且跟我说说,你租出去的那个院子里,除了我的乖孩子,还住着些什么人。”
马婶看向他指的方向,“那个院子里,是一个师父带着一群徒弟。”
“师父神龙见首不见尾,通常都不在家。那几个年轻人都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邻里有事,他们都乐意帮忙。”
“心地善良。”独眼老人轻声重复。
想起那个给他治过伤的医修小姑娘,上次来为他的乖孩子寻找笛声源头的,也是那姑娘。
看来关系匪浅呢。
*
趴在月芽儿头顶,慕时用手肘撞了撞身旁坐着的人,“五师兄,你怎么一路上都不说话?”
盘腿打坐的褚今今睁开眼,看着她道:“你去梵月城,是想探听越家的消息吗?”
“既然你都看到了,我也就不瞒你,但是你得替我保守秘密。”慕时一本正经,“同理,我也不会用我的眼睛,去偷窥你的秘密。”
褚今今点了点头。
见他又沉默,慕时心里狐疑,“你是因为看到我有这个眼睛,所以在提防我吗?”
“没有。”
“那你怎么安静得跟某些人有得一比。”
褚今今眉头轻蹙,“你是跟师兄吵架了吗?”
“没有。”她矢口否认。
“既然没有,他明明无事,你怎么不让他陪你去梵月城。”
慕时捂着耳朵,似是嫌恶,“能不能不提他?”
褚今今讶异,“为什么?”
“我天天见得最多的就是他,好不容易出了门,怎么还要提他?真是阴魂不散。”
慕时一拳垂在月芽儿头顶,“他出门都不愿意带我,我为什么要带他?他都觉得我烦了,我还怎么好意思麻烦他。”
“他何时烦你了?”
“昨天!”她忿忿。
褚今今些许无奈,“你定是误会他了。”
慕时沉默,不置可否。
“其实……”她翻了个身,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一晃一晃,“我昨日反思过了,是我自己太理所当然把师兄当私有物了,麻烦他这、麻烦他那,这人情日后想还都还不清。”
褚今今愕然,“他何时需要你还人情了?”
“他现在是没有让我还,但万一呢?”慕时叹气,一想起他,就有种偷人东西后的做贼心虚,“还是不要提他了。”
她从头到脚满是抗拒,褚今今的眉头拧得越来越紧,“不提不行。”
“怎么不行?”慕时侧目,总觉得五师兄今日怪怪的。
“因为……”褚今今垂眸,“出门时,他要我替他问你,七日时限到了。今晚,是你去找他,还是让他去找你。”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差点忘了,慕时懊恼。八成是因为跟他肌肤之亲过,双修过后,她能坚持的时间比七日长了。但是不能说,只能照旧。
昨日才凶过他,现下又要做双修这样亲密的事,怪尴尬的。
“等回去,你就跟他说,让他来找我。”
“好。”
两人再次陷入寂静。
慕时躺着,翻来覆去,像条蠕动的虫子。褚今今注视着她,只有她看过来时,才会提前避开视线。
“五师兄。”她忽然坐起,顶着被滚得凌乱的发丝,满脸认真地问:“我有一个朋友,她想从别人手里得到一件珍贵的东西,她怎么才能让那人心甘情愿给她呢?”
褚今今愣了愣,像是在思考。
慕时睁大眼睛,虔诚地等着他回答。
“打服他,不管什么东西,都没命重要。打服了,他自然就愿意给了。”
“那不就是抢吗?纯馊主意。”慕时摇摇头,“而且我打不过他。”
褚今今面无表情,“威逼利诱,前者不行,就用他想要的东西去交换。”
慕时若有所思,良久,还是摇摇头,“那人比和尚还无欲无求,压根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谁?”
慕时面不改色,“你不认识。”
“那他是什么样的人?”
“就……怪人,跟……师兄有点像。”
褚今今目带审视。
“我朋友!”慕时觉察他眼神不对,一口咬定,着重强调,“我朋友恰好也认识一个脾性像师兄的人。”
“那你朋友是什么样的人?”褚今今追问,“或者说,你朋友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慕时不知如何回答,她要说朋友的脾性跟她差不多,那不妥妥露馅吗?
“如果是像你和师兄那样的关系,直接开口不就好了,师兄有什么是不会给你的?”
“不是我和师兄!”她严肃道。
又低下头唉声叹气,“主要吧,要想拿到这件东西,方法也比较特别。”
“有多特别?”
她不仅声音细如蚊蝇,还口齿不清,语速极快,“需要肌肤之亲。”
但褚今今还是听清楚了,神色微滞,“你、说、什么?”
“特别无解是不是?”慕时不自在地别过脸,“根本就没可能。”
褚今今好一会儿才震惊中走出来。
“也不是。”他忽然低声道。
“啥?”
他抬起头,正色道:“我说,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慕时立刻回头,“什么办法?”
“让他们相爱就好了。”
慕时怔然。
良久才嘀咕,“可相爱又不是一个人能办到的。”
褚今今循循善诱,“但可以靠一个人的努力促成。”
慕时双手交缠,看起来像打不开的结。
褚今今事不关己地淡淡道:“若是你跟师兄就更简单了,你只要爱他就好了。”
“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慕时立刻捏紧拳头,在他眼前挥动,“不是我跟师兄!你回去不要乱说!”
“知道了。”他乖巧道,“我保证不跟别人说。”
慕时这才罢休。
看着她的人心想,这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爱他就好了。
只要爱我就好了。
第57章 进退两难
天下百晓堂,哪怕只是分堂,也富丽堂皇,坐落在梵月城最好的地段。
慕时和褚今今刚到门口,便立刻有人相迎。
“二位请!”
宽敞的大堂里容纳几十人也不觉得拥挤,慕时跟随女使往里走,瞥见正中央悬挂的巨幅画卷上,画着山水,旁边还写着四个字——骊山秘境。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那是什么?”她问道。
女使立马为她解惑,“那是半月来,被问得最多的内容。每隔十五日,我们都会换一次。”
“骊山秘境不是已经开过了吗?”慕时困惑。
她记得,当初她假死,钟离砚便是放弃了骊山秘境,赶来参加她的葬礼。
“骊山秘境的确已经开过一次,但秘境之主没有从中找到有缘人,将那一次进入的所有人都赶了出来,现在又有了要开第二次的迹象。”
女使笑容满面道:“二位感兴趣吗?这个问得人多,价格不贵。”
“不了。”
“那二位继续跟我来。”
女使将他们引到里屋,向他们介绍规矩。
“二位只需将所问写在纸上,我会替你们呈上。如果你们所问,我们百晓堂有答案,那么这张纸的背面就会出现这个问题的价格。只要付了钱,立刻会有人来向二位解答。”
慕时点点头,铺开了纸,拿起了笔。
褚今今见她犹豫,以为是自己在不方便,便道:“我去外面等你。”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好。”
慕时心思飘远,提笔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墨汁滴落,砸在纸上成了黑点。
“我给你换张纸吧。”女使热情道。
再三迟疑过后,慕时落笔道:越氏内乱。
女使带走纸张,她独自在屋里等待,过了许久都不见女使回来。
她怕五师兄等着急,便先出门去找他。
褚今今站在巨幅画轴下,看着围坐的一圈人。
百晓堂很会做生意,消息可以一群人拼着买,同一个消息买的人越多,价格便越低。
这些人都是等着后面再来人,凑一起买骊山秘境内幕的。
“五师兄,你也对这个感兴趣吗?”慕时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褚今今转过身,“没有,我随便看看。”
“你想知道骊山秘境的消息,可以直接问我,不用花冤枉钱。”
褚今今狐疑,“你知道?”
慕时将他拉回屋,“骊山秘境是一千年前棠午剑仙留下的,他曾经的佩剑‘衔金’就在秘境之中。”
“你怎么知道。”
慕时大大方方道:“千年前的棠午剑仙能压着当时的西陵剑心打,是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第一剑。我以前有个未婚夫,十分崇拜他,跟我说过很多他的事情。骊山秘境第一次要开的时候,我那个未婚夫便做足了准备,对衔金剑势在必得。”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褚今今怔然。
“据他所说,棠午剑仙平生有三爱,爱财爱酒爱剑。所以他的秘境里,有金银财宝无数,还酿存千年的美酒,以及一把绝世之剑。”
“看来你未婚夫也不怎么样。”
“啊?”慕时懵了片刻。
褚今今抱臂,冷漠道:“准备那么多还能无功而返,看来他也不怎么样。”
“这是重点吗?”慕时白他一眼,“还真不一定,他因为我错过了秘境大开的时间,压根没去成,我还挺愧疚来着。”
慕时转念一想,“秘境还能开第二次,前所未闻。没准就是在等他这个有缘人也说不定,毕竟他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我要是剑仙,我也乐意传承给他。”
褚今今如鲠在喉。
“希望这次他能如愿吧。”她双手合十,虔诚祝祷。
“你觉得他哪哪都好?”
慕时诚然道:“客观来说,的确都还行。长得不错,君子品行,剑道天赋也是数一数二。最重要的是,还特别乖,绝不可能像师兄那样,和我唱反调还欺负我。”
褚今今:“……”
“要不是家里有个嫁去别的世家要废灵脉的规矩,我都没想过要逃婚。”
慕时闲来无事,自顾自感慨,“当初要是直接嫁给他了,过得肯定没现在辛苦。”
她丝毫没有注意,身侧之人咬紧了后槽牙。
“那你错过他岂不是很可惜?”
“我错过他可不可惜不知道。”慕时捧起脸,笑容灿烂,“他错过我肯定很可惜。”
褚今今:“……”
无语。
*
梨花镇,第二条巷子里都是摆摊的菜农。
元降遛着狗路过,今天要吃的菜已经够了,本是不需要再买的。
只是巷子末尾,角落里衣衫褴褛的老人格外惹眼。
他头发乱糟糟,瞎了一只眼,满脸皱纹,连鞋子都破破烂烂,还露出半个脚趾。他瑟缩着发抖,显然是扛不住外面的寒冷。
他面前摆放的只是普通野菜,没有其他人的菜那么丰富,但胜在新鲜,应该是刚从山上挖出来的。
这个天气,山上的野菜已经很少了,元降心想。
“老人家,您冷不冷?”
他将自己的鞋脱下,“您换我的鞋吧。”
老人颤颤巍巍抬头,“谢谢你啊,小伙子,你需要买菜吗?”
“您这些我全都买了,您早些回家去吧。”
“谢谢!谢谢!”
明早喝野菜汤,元降心里计划着。
*
从梵月城启程回来已是下午,慕时趴在月芽儿脑袋上,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去时荷包鼓鼓囊囊,回时已倒退成一穷二白。
越家果然内乱了。
慕时脑子乱糟糟的,她还没离开家的时候,家中几房势力便开始分散,如今不知因何被挑拨,愈演愈烈。
整个家族,一副马上要分崩离析的状态。
内忧外患,果然是风雨欲来。
回家已是黄昏时刻,霞光将窗台铺成橙色。
“五师兄。”
本要回房的褚今今脚步顿住,转身看向柔光里站立的慕时。
如此温柔的情境下,她……面容凶狠地比了个缝上嘴的动作。
褚今今:“……”
“知道了。”他嘟囔一声,回身推门而入。
跨过门槛的同时,他的样貌发生变化,还原成闻人鹤的模样。
慕时揉了揉眼睛,她是眼花了吗?怎么看见五师兄进门的最后一瞬间,他遗留在外的白色袍角变成了黑色。
屋里的褚今今震惊又好奇,“好厉害,这招能教我吗?”
闻人鹤点点头,过了半刻钟,又推门而出,从慕时的窗台前路过。
她正站在香炉旁,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
“咳。”
慕时受了惊吓般一颤,睁圆了眼睛回头看。
闻人鹤这才发现,她手里攥了支香。
“你是在做什么亏心事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想起不久前她说的那句“他绝不可能像师兄那样,和我唱反调还欺负我。”
慕时默默将手背到身后,语气不善,“有事?”
“不是你跟今今说,让我来找你的吗?”
“哦。”她别过脸,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闻人鹤对她的态度感到郁闷,“那我进来了?”
“哦。”
慕时不看他,快速地将手中的香插入香炉,接着点燃。
这香味陌生,闻人鹤进屋便察觉到了。
她不经常点香,偶尔一次,都是用的银铃草所制安神香。
“你换香了?”
“你管得着吗?”
闻人鹤:“……”
对他的怨气,怎就这般持久漫长。
他老老实实坐下,一言不发。
“你挡在这我怎么关窗户?”
闻人鹤愣了愣,盯着她,沉默地挪动。
慕时气冲冲把窗关上后,盘腿坐在他身边,“快点弄完,快点结束。”
他不动弹。
“快点呀!”
“待会儿是不是还要催我赶紧走?”
慕时理所当然,“不可以吗?”
闻人鹤心里堵了团棉花,“把我当工具,用完就丢?”
她别过脸,一副生闷气的模样,余光里是那支刚刚亲手点燃的香。
双手交缠着。
“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她语速极快地嘀咕道。
闻人鹤语塞。
一时想不明白,明明利她的事情,怎么自己如此被动。
“罢了。”
他侧过身,与她面对面,手中结印,灵力汇流。
不知怎的,闻人鹤渐渐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慕时低着头,偷偷倒数。
三、二、一。
闻人鹤的身体往前倾倒,脑袋磕她锁骨上。
“嘶……”
慕时分不清是他头骨硬还是自己锁骨硬,反正是真疼。
他显然没有感受到,闭着眼睛,开始用脸乱蹭,温热的手游走在她腰际。
身后是叠好的被褥,慕时用胳膊环他脖颈,往后躺下,陷入其中。
该糊涂的时候,偏偏她格外清醒。
衣衫滑落肩膀,她感到些许凉意,不过很快被抚摸驱走。
慕时闭上眼睛,意图放空自己不要多想。
可身体所承受的温柔碾压令她忍不住闷哼。
像涨潮般的浪涛,一次次将她淹没,击溃她的防线。
受不了了。
慕时睁开眼,附在他后颈的手结印,凝气为针,扎入他的穴位。
另一只手驱针掷向燃烧的香,熄了它。
那是荼靡香,能催人入梦,又能让人醒后将梦忘得一干二净。
意外之下半推半就地接受,和她自己一手策划促成终究是不一样。
她迈不过心里这道坎,只能临时终止这场闹剧。
师兄趴在她身上,陷入沉睡。枕着她裸露的肩膀,掌心还在她衣襟之中。
隔着衣衫,她依旧能感受到他还未褪下的,男子特有的灼热。
好生荒唐。
她到底……是怎么把自己逼入现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
师兄已经被她破身,无可挽回。
她若坦白,不敢想象师兄会把她误解成什么样的人。
在保留良知的前提下,她根本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渡体。
全是死路一条。
一时的鬼迷心窍,造就了现在的无法收场。
慕时欲哭无泪。
第58章 乖孩子
清晨的阳光是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的,闻人鹤醒来时,这一点点阳光正洒在他的脸上,令他迷了眼。
被褥把他的脖子以下盖得严严实实,就差把他裹成粽子,他从里面抽出胳膊来都费劲。
慕时就坐在他身边,全神贯注地翻阅着新的剑谱,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睁眼。
闻人鹤注视良久,在她翻页后,悄悄地伸出手,捏着她的发尾,往下揪了揪。
“呀!”
慕时气恼,将手里的剑谱当板砖朝他扇去。
闻人鹤眼疾手快地扣住了她的腕骨,不管她怎么挣扎都不松开,紧紧握住。他另一只手撑在床上,让自己坐了起来。
“我怎么睡了?”
“你问我?”慕时像是听到了荒谬的事情,满脸讶异和不可置信,“我怎么会知道?”她越说声音越小,“难不成,还是我打晕你的?”
闻人鹤扭了扭脖子,并未觉得哪里不适,可他怎么会突然睡着,甚至还对昨晚一点印象都没有。
“肯定是你变弱了。”慕时煞有其事,“我之前双修后老睡着,你不就说,是因为我太弱吗?”
“不可能。”闻人鹤没好气道。
慕时一口咬定,信誓旦旦,“你就是变弱了。”
“瞎说。”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什么我好好的,你却先睡了?”
闻人鹤拧起眉头,莫非……是上次和老毒师见面,不小心着了他的道?他撒的那些毒粉,自己未必都躲过去了。
慕时状似无意地瞥过他的神情,十分镇定地泼脏水,“不承认也没用,事实摆在眼前。你回去好好反思吧,别赖在我这。”
“又赶我走。”他不满道。
“这是我房间,你不走,难道我走?”
闻人鹤揉了揉眉心,“我又没妨碍你什么。”
慕时言之凿凿,目含质问:“就因为你占了地,导致我一晚上没睡。如果这都不算妨碍,那什么算?”
“你又不是没挨着我一起睡过。”
“谁睡过你!”
闻人鹤愣住。
“啊呸!”慕时瞳孔一震,“谁和你睡过!我没有!”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闻人鹤:“……”
在赤狐前辈的竹屋里,明明就睡的一张床,她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你少胡说八道!”
慕时急忙下床,浑身好似蚂蚁在爬,“不管你了,你爱在哪在哪,我去吃早饭了。”
她脚步匆忙地跑出去,门都没关,跟逃跑似的。
一消失在他眼前,慕时便懊恼地拍了自己的嘴两下,真是服气。
她越走越快,只想赶紧离他远一点,和从厨房出来的桑音迎面碰上。
“巧了,我正要去叫你呢,你就来了。今天早饭有野菜肉饼和野菜汤,快来趁热吃!”
“好。”
慕时心不在焉,进厨房后发现大家都在,她一如既往地坐在五师兄边上。
见五师兄啃野菜肉饼啃得欢,她满脸困惑,“昨日在梵月城,我请你吃他们那的特色鱼羹,你打死都不陪我吃。还说口腹之欲过甚影响修行,要开始学师兄辟谷呢,怎么今天就放弃了?”
褚今今:“……”
嘴里这口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额。”他口齿不清,“怪大师兄做得太好吃了,我没忍住。”
“你早说你要辟谷啊!”元降把正要递给他的野菜汤转向,放到慕时跟前,“辟谷好,辟谷确实有助修行,你要坚持,以后吃饭就不叫你了。”
“嗯……呜。”
褚今今眼看着他们将自己面前的吃食都挪走,攥紧了手里吃得只剩一半的饼。
“这也别吃了。”桑音硬生生把那半张饼从他手里抠出来,还鼓励道:“要坚持!你一定可以的!”
“但这个我吃过了。”
“没事,我不嫌弃。”
桑音半张饼全塞嘴里,一口吃掉。
褚今今:“……”
眼巴巴看着,有口难言。
“你快尝尝这个野菜汤,特别鲜甜!”鹿见汐热情地给慕时推荐,“之前喝过的野菜汤都没有这么鲜,真的特别好喝!”
慕时霎时一激灵,将已经贴到嘴的碗放下,严肃道:“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咱们喝的蘑菇汤。”
鹿见汐:“……”
她的笑容尴尬了几分,双手端起碗,向慕时呈上,“这次肯定没问题。”
像是在交接什么重要物品,两人无比地郑重其事,慕时配合地接过碗,饱含对师姐十二分的信任,全都喝掉!
两刻钟后,四人一蛇排着队,有序向院子外面走去。
他们全都紧闭双眼,动作一致,十分僵硬地迈着步子,如同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走向门口那辆不知何时停在那的马车。
还在慕时房里,正闭眼打坐,试图找出自己哪里出问题的闻人鹤毫无察觉。
驾驶马车的人并不陌生,是慕时曾在临疆救治过的抓蛇老人,也是卖野菜给元降的可怜老头。
“用不着这么多人。”独眼老人笑道。
于是三人联合将慕时捆起,丢进马车。最后站在门口招手挥别,用没有睁开的眼睛目送他们离开。
*
久久没等到慕时回来,闻人鹤只当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并未多想,专心打坐。
晌午,他终于走出房间,只见院子门口,三人一蛇站成一排,看着外面。
“你们在干嘛?”他上前询问。
三人直挺挺地倒了下来。
闻人鹤一惊,“大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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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喊,元降便睁开了眼睛,但眼中尽是茫然,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闻人鹤霎时明白,低阶傀儡术,被操控者只要被喊名字就会醒来,定是那老毒师搞的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气味,像是在指引着方向。
“慕时。”
闻人鹤低唤,立刻动身追去。
*
慕时感觉自己像颗装在罐子里的滚珠,罐子放在马车上,马车行驶在颠簸的路上,因此她这颗珠子在罐子里不断翻滚,脑子一团乱。
一睁眼,她还真在马车上,而且被五花大绑,封了灵力。
马车行驶得极快,偏路不平缓,她手脚被缚没有支撑,东倒西歪到处磕碰,一会儿砸到脑袋,一会儿撞到膝盖。
她滚落在地,青丝凌乱,趴着降低重心,稳住身形,然后像条毛毛虫一样顽强地往外拱,用脑袋顶开车帘。
慕时睁大眼睛,看着手握缰绳的独眼老人发懵。
“小丫头你醒了,还记得我吗?”
老人皱纹横生的脸上满是笑意,仅有的一只眼里带着精明,落在慕时眼里颇为诡异。
“你不是临疆那个老头?”
“对啊,是我。”
慕时艰难地扭动身躯,想要挣脱麻绳,但无济于事,“你抓我干什么?”
“我不是要抓你,我只是想和我的乖孩子团聚,可他受人蛊惑视我为仇人,不愿跟我走。我只好出此下策,把你抓来当诱饵。”
“你孩子?”
虽然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慕时下意识有了答案,“师兄吗?”
“对呀。”
“他是你的孩子?”
独眼老人嘴角上扬,“当然,我把他从老虎嘴下救出来,用我的血养他那么多年,他当然是我的孩子。”
他忽然又冷厉,“若非闻人景那个畜牲忽然把他抢走,我和我的乖孩子也不会失散那么久。他早该成为天底下最强的傀儡,而我,是这天底下最伟大的傀儡师!”
慕时愣住。
“不过没关系,我们马上就要团聚了,一切还来得及。”
“是你……”
慕时神色微滞,“你就是给他淬体的人。”
“对呀!”独眼老人激动道,“我让他拥有这世间最强的体魄,可他居然怨恨于我,小丫头,你说他是不是忘恩负义?”
“淬体那么凶险,一不小心就会没命,你就不怕他出意外吗?”
独眼老人嗤笑,“他没有那么容易死的,他是极阳之体,天生剑骨,是我遍寻那么多年,找到的最好的养毒载体。”
“他又不是个物件!”慕时愤然道,“所以,碾碎他的指骨,不让他拿剑的人也是你?”
“那是因为他太不听话了!”独眼来人愤怒道,“一个傀儡,最重要的就是听话,可他竟然想反抗我。如此,我当然要惩罚他!”
仿若真相就在眼前,慕时却有些胆怯,“你都对他做了些什么?”
独眼老人面露得意,“只要他不听话,我就把他关进笼子里,让他哪也去不了!他要是不喝我给他的药,我就给他喂各种各样他不愿意吃的东西,尸体、臭肉,甚至充满怨恨的恶灵!吃了这些他才会知道,我给他的药有多美味!”
慕时愕然。
“他如果还是要吐,我就用鞭子抽他!他想拿剑我就碾碎他的手!他想逃跑我就打断他的腿!”
慕时鼻头一酸,红了眼睛,声音哽咽着问:“他从来没有听过话,对吗?”
所以日复一日地遭受着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独眼老人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待会儿他就听话了,因为你在我手里。”
他阴森森道:“好孩子,你是个医修,听说没有慈悲心的人做不了医修,所以你一定是个善良的好孩子。你一定不忍心看到我一个老人家和自己的孩子分别的,对不对?”
“那日在临疆,你是故意出现在我面前。”
“对呀,那日你帮我背上背篓,弄脏了手。那个粉末洗不掉,一般人也闻不到,但我可以。有这个味道,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们。”
大颗的眼泪溢出眼眶,慕时的愧疚中夹杂着委屈。
“别哭呀,小丫头,我还得谢谢你呢。你放心,你是好孩子,我不会对你怎样的,只要我的乖孩子愿意听话,我就放你走。”
“砰!”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一道剑气荡开,掀翻马车,惊起满地尘埃。
独眼老人忽而凌厉,拎起慕时,匆匆跳车。
“来得真快。”他低声道,另一只手转着刀,抵在慕时脖颈间。
霎时风平浪静,闻人鹤不敢再轻举妄动,在灰尘散去后现身。
他忍耐着满腔怒火,“你要做什么,冲我来便是。”
独眼老人像是已经得逞一般扬声大笑,从袖口摸出一个盛满红色液体的白瓷瓶,朝他丢去。
“你喝了,我立马放了这丫头。”
闻人鹤接住瓷瓶,打开来,血腥气扑面而来。
慕时不断挣扎着,“你给他什么了?”
“我的血。”独眼老人毫无吝啬地为她解惑,“傀儡喝了主人的血,就不会再违抗主人的命令。当年我便是只差这一步将他炼成,只可惜被闻人景那畜牲搅和了。”
“别喝!”慕时惊呼。
下一刻,她被独眼老头摁住肩膀,强行跪下。他手里的小刀毫不留情地扎入她肩胛,鲜血瞬间染红她的蓝色衣衫。
“慕时!”
“别过来!”独眼老头高喝,“赶紧喝掉,不然下一刀,就是这里。”
他将刀拔出,再次抵向慕时脖颈,力道已经划破她的皮肤,血珠顺着刀脊流下。
慕时被他捂住了嘴,只能艰难地摇头。
不要喝、不要喝……
闻人鹤多犹豫一刻,独眼老头的刀就多没过慕时脖颈一点。
他攥紧白瓷瓶,无能为力感涌上心头。
逃不掉,无论他多努力,总是逃不掉……
压下浓烈的恶心感,他闭上眼,将瓷瓶里混着毒的血,全都喝下。
“师兄!”
独眼老头满意地笑了,丢掉手里已经无用的慕时。
眼泪模糊了双眼,慕时倒在地上,蠕动着往前,想要靠近他。
“乖孩子。”独眼老头高兴地唤道。
闻人鹤顿觉头晕目眩,单膝跪倒在地。
“师兄……”
他再抬头时,眼中已是猩红,全无神采。
慕时从他冷漠的眼睛里,看到了狼狈的自己。
第59章 唤醒
因为他看过来的眼睛是如此呆滞,所以慕时知道,此刻为她温柔解去麻绳束缚的师兄,是得了她身后那老头的命令。
“虽迟了那么多年,但我到底还是成功了!”
独眼老头打量着闻人鹤,像是在欣赏自己精心雕琢的一件器物。
“小丫头,你运气真好,能够和我一同见证,这世上最强的傀儡诞生!而且站在你面前的,我!是这世上,最伟大的傀儡师!”
“不是要放过我吗?”慕时仰面,“不给我解封灵力吗?”
独眼老人笑看着她,“一旦给你解封,你就会动手杀我,对吗?”
“我哪有本事杀你啊。”她自嘲般道。
“也对。”
独眼老头给她喂下一颗丹药,并道:“不过我希望你动手。”
“因为按照我原本的计划,待他淬体成功,完全成为我的傀儡之后,才开始学本事。什么术法、剑道,对于有修行圣体的他而言,都是信手捏来。如今出了点岔子,他先学了本事。你动手,正好可以让我看看,他已经有何等实力了。”
慕时抬头,“淬体也是你把他炼成傀儡的一部分吗?”
“对呀。”独眼老头大方道,“先人记载的淬体之法不完整,我给他用的,是在那基础上自己研制新法子,与炼制傀儡之法糅杂在了一起。你说,我是不是很伟大!”
“如果……”
慕时站了起来,诚恳问道:“如果他已经没有修行圣体了,会怎样?”
他忽而表情凝固。
“你什么意思?”
从他的神情中已经得到答案,慕时不再迟疑,执剑朝他攻去。在他躲避时,拉起闻人鹤就跑。
独眼老头连连后退,见状冷哼一声,从袖中抽出笛子,边躲边吹。
“果然是你。”慕时低声咒骂。
笛声一响,闻人鹤立刻有了反应,不仅挣脱她的手,还掌心凝聚灵力,朝她劈去。
慕时后倾垂腰,避开一击,试探喊道:“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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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置若罔闻,猩红的眼睛好似看猎物一般死死盯着她,不仅无动于衷,还挥剑朝她斩去。
慕时侧身躲避,被剑气荡起的尘埃迷人眼。
“闻人鹤!”她怒喊。
他好似有一瞬间的晃神,望向慕时的眼中多了几分茫然。
独眼老头眯起眼睛,将笛声催动得愈发急促。
闻人鹤扭了扭脖子,眼中多余的情绪被笛声驱散,只余冷漠,再度朝慕时挥剑。
这致命一剑即将近身时,慕时双手结印,将一注紫色流光打入他身。
刹那间,赤色灵力自他眉心一道口子汹涌流出,绕他周身凝成赤红结界,将他困在其中。
他的脸上,红色符纹显现,犹如开出了娇艳的花。
慕时曾在九尾赤狐手中得到两道符,一道护身符在自己身上,一道镇压符在师兄身上。后者防的就是他有一天失去意识,顺手把她给宰了。
只是没想到,用在了此刻。
闻人鹤在结界里动弹不得,笛声扰得他头痛欲裂。
慕时当机立断,手持王女剑,朝独眼老头斩去。
手中的笛瞬间成了独眼老头的武器,被他用来挡下气势汹汹的剑。
“就你这三脚猫功夫,就算老头我不复当年,解决你这小丫头,也还是绰绰有余。”
慕时轻嗤,“是吗?”
她的眸眼变色,神秘而妖冶的幽绿有着看穿人心的压迫感。
独眼老头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迫迎上她的强攻。
剑在手中,慕时已经不再生疏。
对手在她眼里是透明的,没有秘密的。他的命门,他的旧伤,他的所有弱点,都暴露在外。
有天眼加持,招招攻其薄弱,岂有不胜之理。
“你是……”
慕时断他手中笛,在他把话完整说出口前,绝他命脉。
一剑扎穿他的命门,纵使神仙转世,也绝无生还可能。
慕时回头看向师兄,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个乞丐,正向师兄靠近。她连忙掷出手中的剑,将那人阻在五步之外。
“什么人?”
笛声已无,闻人鹤平静下来,脸上的符纹慢慢消失,笼罩其身的赤红结界亦渐渐散去。
他站在原地长身玉立,眼中依旧猩红,却不再危险,满是呆滞。
慕时无暇看他,专心与乞丐对峙。
“再敢往前一步,我就动手了!”她凶狠道。
“乞丐”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往后一撩,“你身后那个,是我的徒儿。”
慕时愣了愣,“你莫不是叫闻人景?”
“对!”
闻人景高兴地上前,只是刚迈开步子,就被她用剑指上。
慕时冷着脸,“滚!”
“欸?你这丫头。”他举起双手,“既知道我是谁,怎么还这么不礼貌?”
“我凭什么信你?”
她浑身带刺,岂料话音一落,对方拂袖卷起狂风袭来。
慕时心里一惊,瞧着是个乞丐,修为却高出独眼老头不知多少倍。
她握剑堪堪挡下,心道不敌,转身拉起师兄,拔腿就跑,匆忙御剑而行。
她在空中回头看,那人并没有追来,一直站在原地仰面,目送他们离开。
落到山林间,进了个山洞,确定安全,慕时才停下查看师兄状态。
他呆呆的,依旧像个精致的人偶,任由她拉扯。
“师兄?”
慕时上手,对他一阵掐掐捏捏,他都毫无反抗之意,只是木讷地看着她。
“你成傻子了?”
他一动不动,眼睛都不眨一下。
慕时撩起他的袖子,摸向他脉搏。
身体强健得很,她叹了口气,傀儡之术,属实不在她熟悉的领域。
“傀儡最重要的就是听话。”
慕时耳边响起独眼老头的声音,她摸摸下巴若有所思,突发奇想道:“你坐下!”
闻人鹤低着头,乖乖坐下,然后抬头望着她。
慕时:“……”
恶从心头起。
她也坐下,闻人鹤的视线追随着她。
“给我捏肩捶背。”
他完全照做,慕时哭笑不得。
她一边享受着,一边思考怎么唤醒他。
不由得想起之前,他闭着眼被笛声牵引往外走,那时候他的状态就很像傀儡。
当时中断笛声对他影响的是……自己?
“咳。”慕时清清嗓子,晃晃脑袋,将一些画面驱逐出脑海。
闻人鹤丝毫察觉不到她的异样,就像对外界没有感知一般,唯一敏感的,便是命令。
“你停下,不许动。”
他便停下,听话得连眼珠子都不敢动弹。
慕时犹豫良久,还是回身抱他,双手勾他脖颈,脑袋枕在他肩上,睁大眼睛看他反应。
闻人鹤眨了两下眼睛,小心翼翼垂下脑袋,轻嗅她的发丝。
仅此而已。
好像有用,但也没有特别有用,慕时心道。
她继续思考,忽然想起他问的那句“你今天怎么不哭了?”
莫不是因为她没哭?
于是她掐了自己两下,挤出眼泪,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闻人鹤怔然,红色的眸眼写满迷茫。
慕时大颗的眼泪滑过脸颊,滴落,恰巧打在他手背。
他忽地一颤,像被烫到一般,垂眸看向自己被打湿的手背。
“师兄。”慕时低唤,歪着头去瞧他神情。
一抬一低,额头撞到一起。
“呀!”慕时埋怨了一声。
他的手比自己更先捂上她的额头,轻轻地揉了揉。
慕时怔然,心中燃起希望,只见他的脸贴了上来,蹭蹭她的脸和脖颈。
然后……反复如此。
“你是猫还是狗啊,就知道蹭。”慕时无奈,“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哪有这么老实!”
她气恼,“你总不能让我继续吧!”
或许是因为她的语气恶劣,闻人鹤停了下来,面呈无辜,甚至流露出几分委屈。
慕时:“?”
他猩红的眸色竟有淡去。
“你这什么表情,你这个样子像话吗?”慕时捏紧拳头,“真想把你这个样子记下来,等你清醒后给你自己瞧瞧。”
他肯定是要无地自容,慕时想到这,又忍俊不禁。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所以,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四目交汇,她笑容僵住。
脑海里天人交战,她心一横,“如果这样还不行的话,我们就先回家。”
慕时挺起腰,捧起他的脸。
在他懵懂的注视下俯身,吻在他眉心。
柔软的触感一降临,他便浑身颤栗,片刻后,又僵住。
慕时愕然,与他拉开距离,眼睁睁看着他眸中的颜色淡去。
却依旧盛满呆滞。
她有些不确定他的状态,“你、醒了吗?”
闻人鹤怔怔看着她,没有反应。
半晌,慕时试探地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的脸。
他任由摆弄。
慕时心中狐疑,目带审视,“你……学小狗叫。”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不可置信。
慕时更是怀疑,莫名慌张,从他身上离开,“你、你……”
“汪。”
慕时顿住,又松了口气。
这一瞬间,竟然不知自己到底希不希望他清醒。
“好吧,我们先回家。”
慕时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尤其眉心。
御剑而行,她叮嘱道:“抱紧我,别掉下去了。”
闻人鹤看向被她牵着,放到她腰上的,自己的手,沉默不语。
“走咯!”
迎风而行。
慕时掌控方向,并未留心身后。
小心环抱她的人,眼中一派清明。
第60章 劫
御剑到了梨花镇,慕时便拉着闻人鹤步行回家。
在院子来回踱步的鹿见汐隔老远就看见了他们,大喊了一声,“二师兄,慕时!”
旁边元降几人立刻看去,见真是他们,立马跑出去相迎。
“你们去哪了?快急死我们了。”
“想去找你们都不知道去哪找。”
“你们没事吧!”
他们七嘴八舌的关切着,慕时连连摆手,“没事,都没事。”
“但我跟你们说,师兄变成傻子了!”
“啊?”
四人同等的茫然,表情几乎一样,还不约而同地看向她牵着的人。
闻人鹤:“……”
他瞥了一眼兴致勃勃的慕时,不明白她在高兴什么。
慕时松开了他,退后一步,兴奋道:“看我给你们展示一下。”
“快,学小狗叫。”
几人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又忍不住投以期待的目光。
成为焦点的闻人鹤:“……”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淡定地搂过身旁人的肩上,且捏上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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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时:“?”
她整个人愣住。
闻人鹤扫了一眼本要看戏的四人,他们连忙散开,当作无事发生。
逃不掉的慕时睁圆了眼,“你什么时候清醒的?”
“刚刚。”
她显然有些懵,“这么巧?”
闻人鹤捏着她脸颊上的肉,面不改色道:“是啊,就这么巧。”
慕时为了反抗抬起的手被他扣住,只能摇头晃脑地想要别开他,但无济于事。
他饶有兴致地捉弄着她,和两刻钟之前判若两人。这令慕时觉得,不久之前那个乖乖的师兄,是她自己的幻想。
“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她忿忿道。
“你学小狗叫,我就放过你。”
慕时上脚踢他,趁他分神,咬上他近在咫尺的虎口。本书由LK团队为您独家整理
闻人鹤怔住,被咬到了,她的唇瓣不可避免的贴到他的手。
柔软的触感让他加重心里的怀疑,落在他眉心的吻,不是错觉。
“咳!”
两人循声看去,慕时愣住。
台阶之上背手而立的陌生人十分眼熟,分明就是不久前那个“乞丐”!
只不过现在干净了许多,穿的花花绿绿,是个气质轻狂的中年人。
“是你。”慕时诧异。
身旁的闻人鹤默默将带着齿痕的手藏到身后,些许错愕地唤道:“师父。”
慕时眼皮跳了跳,怎么来真的呀。
“您怎么回来了。”
闻人景没有回答,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朝他们走来,且将他们打量。
他更多的注意,放在了慕时身上。
闻人鹤困惑,“师父?”
闻人景没有理会他,反而朝慕时问道:“你就是越慕时?”
慕时觉得他目光不善,刚欲开口,被此刻从屋里的道玉抢了先。
“我再说一遍,你们那些破事和孩子无关。”
闻人景冷哼一声,终于看向闻人鹤,“你跟我来。”
他说完便回身往屋里走,闻人鹤看了慕时一眼,没有多言,快步跟上他。
道玉和闻人景擦肩而过,前者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后者当没看见,泰然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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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理他。”道玉朝慕时走去,安抚道。
“当年你出生,你爹拿你挑衅过他,把他气得要死,他势必对你没有好脸色。不过没关系,他待不了多久,你避着他点就是。”
慕时有些不清楚状况,“他是来找师兄的?”
道玉并不是很想提他,敷衍地点了点头。
*
屋里,闻人景不再端着,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我说谁家丫头那么没礼貌,原来是那杂碎的种。”
闻人鹤听不明白,“师父你在说什么?”
“不提了!”闻人景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也罢。”
他既然这么说了,闻人鹤便也不再多问,“您怎么突然回来了。”
“自然是为了你的事。”
闻人景站了起来,绕着他走了两圈,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背,“当年师父就跟你说过,你命里有两劫。把你留在这,是为了躲第一劫。”
他顿了顿,问道:“你可曾怨恨师父把你丢下?”
“没有。”闻人鹤垂眸。
“当时为师批算你命中劫数的破解之法,只有‘原地等待’四个字。偏偏那时处在你现在师父的地盘,为师又与她闹掰,只能把你独自留下。”
“我真的没有怪罪您。”
闻人景叹了口气,“如今老毒师已死,你这一劫也算是躲过去了。”
“他怎么死的?”
闻人景愣了愣,“你不知道?”
闻人鹤心中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没来得及验证。
“是跟你一起回来那丫头杀了他。”
闻人鹤微怔,“所以……”
“师父,您口中的天命,让我原地等待的,是人吗?”
闻人景愣了愣,半晌后不情不愿道:“或许吧。”
又无奈,“徒儿啊,师父现在回来找你,是为了你的第二劫。天命说,第二劫的破解之法乃‘断’,所以师父是来带你走的。”
“走?”
闻人鹤不自觉看向窗外,“是为了断什么?”
“断的是情谊,躲的,是桃花劫。”
——
慕时飞奔进厨房,吓了躲在里面的师兄师姐一大跳,“你们都在这干嘛?”
“今天师父气不顺,所以不敢在她面前晃悠。”鹿见汐摇了摇头,“她今天一回来发现你和师兄失踪了,急得团团转。恰好前前前师公……”
她顿了顿,纠正道:“师父不让我们这么叫他,所以是闻人前辈,他突然出现带来了你们无恙的消息。以为到这就没事了,结果他们俩又吵了一架。”
“那人……”慕时指了指闻人景所在的屋子,“什么时候来的?”
桑音趴在窗前,“比你们早到半个时辰。”
慕时算了算自己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大概了解自己和他修为的差距。
“那你们知道他和师父吵什么吗?”
“知道啊,他们声音大得我们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桑音夸张道。
鹿见汐抱臂,靠墙站着,“开始,是闻人前辈埋怨师父没有照顾好师兄,不仅让师兄陷入危险境地,还不能及时出现保护他,根本不配当他师父。”
“然后师父就炸了。”
桑音叉腰,模仿着道玉凶神恶煞的样子,“你还好意思指责我?当初是你自作主张把他留在我这,我愿意收留他都已经仁至义尽。我不配当他师父,难道你配?你别忘了,是你把他丢下,一走就是好几年,杳无音讯。一张嘴就会说,你要是真的关心他,那这么多年去哪了?”
褚今今接上,尽可能地还原着闻人景的语气,“好好好,既然你这么不情愿,那我今天就带他走!”
“他要带师兄走?”慕时霎时精神,挺直了腰,睁大了眼。
“你先别插嘴。”鹿见汐摁着她的肩膀,“让我们先说完。”
桑音扮演着道玉,继续道:“你休想!我养他那么多年,你算哪根葱,说把他带走就带走!”
“我是他正儿八经传道授业的师父,你也就养他几年,教过他什么?我还不知道你那甩手掌柜的德性,你管都没管过他几天吧!大不了我把他这些年的花销翻倍还给你!”
“滚!”
桑音和褚今今一来一去,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就算没管他,也至少没让他到外面风餐露宿!他跟着你四处流浪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像你一样邋里邋遢混成个乞丐吗?”
鹿见汐抬手中断表演,“到这里,闻人前辈落入下风。眼看吵不过了,他又开始讲道理。”
她用手肘戳了戳褚今今,示意他继续。
褚今今闷哼,“你少人身攻击,我要带他走,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之前我就跟你说过,他命里有两劫,想要他平安无事地躲过第二劫,他就必须跟我走。”
“滚!”
“你不信我?”
桑音冷笑,“就你那张破嘴,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假的,为达目的什么鬼话都敢编,谁信你谁傻蛋!”
*
屋里,闻人景眉头紧锁,“你不信师父?”
闻人鹤迎上他的目光,诚恳道:“信,师父说的每一句话,徒儿都信。”
就像当初分别时,师父说自己一定会回来找他,所以他就一直等。
*
厨房里,慕时被他们围着坐下,手肘支在桌上,双手捧着脸,问:“结果呢?他们谁吵赢了?”
“论吵架输赢,赢的应该是师父。”鹿见汐肯定道,“但论结果嘛,大概率是让师兄自己做决定。”
“师兄应该不会走吧。”桑音说得口干舌燥,端起了水杯。
褚今今挠了挠头,“可闻人前辈最后说了,要带师兄去那个什么骊山秘境,说那里即将出世一把绝世好剑,与师兄甚是相配。我要是师兄,至少也得跟着去过秘境之后,再决定是回来,还是继续跟着前辈走。”
“可师兄连树枝都能当剑使,有没有好剑,对他来说,应该没那么重要吧。”
“当然重要了!”褚今今激动道,“一把好剑能让战斗力直接翻倍!”
他目露向往,“也不知道是何好剑,我都想去见识见识。”
慕时愣住,“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褚今今摊了摊手。
慕时眯起眼,“那日我们去梵月城,在天下百晓堂里,见到骊山秘境的介绍了啊。”
“啊?”
褚今今摸了摸鼻子,顿时慌乱,一拍脑袋道:“你瞧我这个记性!居然忘了。”
“当时我们在那听,百晓堂的女使还给我们送免费的乌梅汤喝呢。”
“我想起了,对对对!”
“对你个头。”慕时顿时冷脸,“我瞎说的。”
褚今今:“……”
好无助。
*
窗户正对厨房的方向,闻人鹤站在窗边,听到了身旁的师父叹息。
他道:“既然相信师父所说,就跟师父走。”
“我不想走。”
“这是性命攸关的事情,容不得你任性。”
闻人鹤淡淡道:“我的性命,也没那么重要。”
“啪!”
闻人景当即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怒形于色,“老子费那么大劲把你救出来,向你传道授业,为你寻医问药。就算我抛下了你几年,也不代表曾经付出的心血是假的。你这混小子,竟然觉得自己的性命不重要?”
闻人鹤别过脸,执拗道:“我不想走。”
“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
“我……”
闻人鹤攥紧手心,声音微微沙哑,“我不怨恨师父忽然离开,可如果重来一次,哪怕逃不过师父口中的劫,我也还是希望师父不要走,或者带我一起走。”
闻人景怔然。
窗户对面,慕时像只翩飞的蝴蝶一般跑出厨房。
“师父,现在走,已经晚了。”
“我逃不掉的,我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