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柯白的表情,像个教书的先生。
循循善诱,传道授业。
似引领了她入门,做了一件她根本不敢想、又很了不起的事一般。
“听话,一教就会,”他勾了勾唇角,满意继续:
“以后,为我上药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洛英朱唇微张,连去拿桌面上那红布的小塞子,手都是颤抖的。
盖好之后,她又听见他说:“药瓶,就先收在你那里。”
她恢复了许多清明,赶忙拒绝:“这么金贵的东西,我可要不起。”
谁知孟柯白大掌一抖,不知从哪里掏了一个眼熟的东西出来,幽幽说道:
“刚刚,我自己穿衣服的时候,捡到了一枚玉佩。”
青紫相间,那是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这一趟出来,投奔生父谈承烨的信物。
一定是之前两次落荒而逃,又或是洗澡的时候并未注意,才掉落了出来的。
没想到被他捡到了。
洛英立刻伸手,想要拿回自己的重要物件,孟柯白却眼疾手快,并未让她得逞:
“这也是洛府大小姐,送给你,充作路上运费的?”
“不,”她咬了咬唇,明显急了,“这是我爹给我的,你还给我。”
他即使坐着,人也很高,只微微握着玉佩抬了手臂,她便根本够不到了。
但她实在是很想要拿回来。
不知不觉,半个身子都前倾,腰胯相贴,她只顾着她的玉佩。
却不想触碰的身子越来越热。
孟柯白咳了一声,另一只大掌微收,在她的纤腰上轻轻捏了一把。
还是熟悉的手感。
几乎半倚在他怀里的少女这才意识到场面过火,羞红了脸,立刻从他身上弹开,像是炸开的炮仗一般。
从前她被他轻咬时,小脸比现在红多了。
但似乎,她身上那股奇异的香气,不像之前那样让他难受了。
这让他的愉悦又多了一分。
“这枚玉佩就押在我这里,用来交换,你自然会小心保管我的那瓶药。”
一只耳环,一枚玉佩,就可以让她乖乖留在他身边。
是个划算的买卖。
孟柯白看着洛英气鼓鼓又毫无办法的鹅蛋脸,莫名身心舒畅。
这一晚睡得十分香甜。
他不知道的是,洛英也和他一样,在外间那张软榻上安眠,一整晚都没有做梦。
没有再梦见孟柯白。
她醒来的时候,孟柯白已经洗漱更衣完毕,又站在阳台处,迎着早晨不算浓烈的光线,闭目养神。
她悄悄松了口气,他没有强迫她服侍他。
灰鹰恰好在此时来敲了门,和兴泰客栈的小二们一道,送了早点上来,服务周到。
这顿饭显然是给孟柯白一个人准备的。
洛英心下一动,转头问灰鹰:“那你呢,你吃什么?”
灰鹰心虚地瞄了一眼他的主子,却见孟柯白一脸冷淡,只好实话实说:“我自己会到楼下吃。”
“我能和你一起吗?”其实她只是不想再单独和孟柯白在一处而已。
灰鹰犹豫了。
未来的周王妃这是怎么了?
昨晚他已经很知情识趣了呀,又是提醒,又是把独处的机会留给他们。
两个人在一起一整晚,感情应该升温的呀。
可是未来周王妃半侧着对周王,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全是祈求。
像是把他当做了救命稻草一样。
他家主子不会哄人不成,却弄巧成拙了吧?
灰鹰又悄悄看了一眼孟柯白,孟柯白却已经面不改色坐了下来,只用银筷漫不经心、夹了一口小菜,似乎根本没有把他们两人放在眼里。
动作间,洛英当是默许,已经先出去了。
楼下的饭桌上,她倒是自在了许多。
想到昨晚那气氛诡异的“上药”,和灰鹰语焉不详的提醒,她忍了忍,终于还是决定直接问出口。
“你听说了吗?今天一大早,官府报了个大案,说是有四个骗子团伙落了网。”隔壁桌却率先传来了说话声。
“什么骗子团伙?”
“那四个人一直盘踞在长安到雍州这一路上,专门找一人上路的单纯好骗下手,劫财劫色,还要灭口。”
听到这里,洛英心下一动,竖起了耳朵。
“这么缺德?幸好已经落网了!”
“是啊,听说这次不是官府里的大人们出的手,而是一个不知名的好汉。那四个人是被好汉杀了之后报送的官府,每个人死状都不一样,惨得很呢。”
“你说那四个人是吧?”又有另一个人加入了讨论,“我好早之前就听说过他们了。如今世道不好,到处都是杀人越货的,每一个被那四个骗子骗走的人,都直接失踪。官府应该早就想抓他们,却一直没有什么证据。多亏那义士替天行道,真是大快人心!”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我倒是好奇,那四个贼人,长什么样?”
“外面官府已经把画像贴出来了,你想看,去看看就知道了。”
此时的洛英早就把刚刚想要问灰鹰的东西完完全全抛在了脑后,胡乱吃了几口后,好奇心越来越强,就说要去看看官府贴出来的告示。
告示贴出来,是为了以儆效尤,看热闹的百姓也很多。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了进去,仰头一看,黄榜上被众多百姓指指点点的,真的是昨天的那四个贼人。
听客栈里的人说,他们骗走人后,不仅会劫财劫色,还会直接杀人灭口。
若不是孟柯白带着灰鹰及时将她拦了下来,她现在恐怕连尸骨在哪儿都不知道。
真是万幸。
但——
怎么会这么凑巧,前脚她刚被人救下,后脚这几个官府一直头痛的贼人,就被不知名的义士给杀了?
她忽然想起,昨晚在楼下遇见灰鹰时,他身上有隐隐的血腥气味。
一定是灰鹰终于看不下去,不能容忍那些贼人逍遥法外,这才悄悄出手,将他们都杀了。
孟柯白说着作壁上观,决不插手官府之事,这样的狼心狗肺,居然还不如自己的护卫有侠肝义胆。
而跟在洛英身后暗中保护她的灰鹰,却突然发现,她回望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明显的钦佩之色。
洛英将灰鹰悄悄拉到了一旁的无人之处,先左看右看一番,才放低了声音,问他:
“灰鹰你老实告诉我,那四个贼人,是你瞒着你家主子,自己一人收拾的吧。”
烈日高照,灰鹰却觉得胸口有莫名的凉意。
其实昨晚,孟柯白只吩咐了他,将那四个贼人的尸首处理干净,并没有让他多此一举,将他们报送给官府。
是灰鹰自己,实在是咽不下那口气。
那四个贼人杀人放火,作奸犯科,死到临头竟然还贼性不改,满口污言秽语,污蔑周王和周王妃。
周王殿下海量汪涵,不与这种小人计较,但灰鹰深受周王大恩,却根本不能忍。
犯了罪,无论人怎么死的,必须要报送到官府,才算真正惩恶除奸。
他虽然将此事做得足够小心隐秘,决没有暴露周王殿下的风险,但他依旧不能直接告诉未来的周王妃,其实一切行动计谋,都出自周王殿下。
否则,不听命令的后果,难以想象。
这下只能硬着头皮,冒领主子的功劳了。
“卫郊你好聪明,我以为我很小心了,这都能被你看出来。”他扯了扯嘴角,故作轻松。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好事。”洛英还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我很看好你,你可比你那主子要好多了,不仅能扛能打,还良心未泯。”
灰鹰心情垮了一半,只能尴尬一笑:
“这都是主子教得好,我会这些算什么,主子他,比我厉害多了。”
“你可不用替他说好话了,”洛英却执着得很,一脸轻蔑:
“我都明白。你家主子应该根本不会武功吧,他除了长得比你好看、出身比你高之外,在其他方面,肯定是不如你的。”
眼看误会越来越深,灰鹰再不解释,恐怕会造成严重的后果,一吸气,却天降一物,刚好砸到他微张的双手上。
出于多年深厚的武功,灰鹰还是稳稳接住了。
定睛一看,那是一个精致无比的绣球,大红色底子,几个角上都坠有彩色的流苏,很是喜庆。
两人都有点发懵,还未反应,身旁却乌泱泱围上来了一大群人,几乎都是长相各异的男子,正对着还在看绣球的灰鹰,指指点点。
“这好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呐。”
“我看他也不过长得平平无奇,怎么那个绣球不长眼,砸到了他的头上,而不是我的头上?”——“你也不看看你这副猪头样,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亏我为了今天妙荷姑娘这场抛绣球招亲,还特意准备了好久,结果全部没有用!”
抛绣球招亲?
七嘴八舌里,洛英终于抓到了关键词。
刚想开口问,却又有一个浓妆艳抹的三十多岁妇女,携了好几个清秀小丫鬟过来。起先围在他们二人身旁的那群男子,看到她们来,自觉为她们让出了一条道。
那妇女自称崔妈妈,见到灰鹰,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扫了一眼,先是满口称赞。
而后又转为恭喜,说她家姑娘,是花艳楼头牌妙荷。妙荷姑娘今日抛绣球招亲,那绣球落在了灰鹰的手上,灰鹰就是妙荷未来的夫婿,三日后,正式拜堂。
“眼下,妙荷姑娘还在花艳楼等着呢,请公子跟我们过去吧。”
灰鹰攥着那绣球,拿也不是,扔也不是,只正声反驳:
“我根本不认识你们,更不知道这件事。这所谓招亲,我不会接受,请你们重新来吧。”
可崔妈妈却丝毫没有让步:
“我家妙荷抛绣球招亲一事,整个雍州上下皆知。她之前放过话,这一次听天由命,无论绣球抛到谁的手上,她都接受,除非对方已有妻室。这位公子,请问你成亲了吗?”
灰鹰下意识回答:“没有。”
崔妈妈坦然一笑:
“这不结了?公子你若拒绝了她,她这一次便没脸再见人,依她的性子,怕是要寻短见。我看公子你器宇轩昂、仪表堂堂,想必也不是一个狠心摧花之人吧。”
灰鹰深吸了一口气,还想开口拒绝,崔妈妈却已经指挥着手下那几个小丫鬟,簇拥着灰鹰离开,往不远处的花艳楼方向去了。
刚刚身旁的那些看客,大多也跟着走了,一时又从热闹转为了安静。
只留下洛英一人在原地错愕。
她看到的,灰鹰走之前,似乎想和她说些什么。已经走出了几步,还回头,无奈看了她一眼。
他这是被赶鸭子上架,满心不愿意。
洛英又呆呆站了片刻,思前想后,还是只能回兴泰客栈,找孟柯白商量。
而此时的孟柯白,正在阳台上肃立,端详着洛英的那枚玉佩。
黄紫相间,莹润通透。
虽不是多么名贵的上品,她却万分重视。
上一世里,他不记得她身上有这样一枚玉佩。更重要的是,她昨晚说过,这是“父亲”留给她的。
父亲,哪个父亲?出乎意料,孟柯白专门为她重新准备了一套成衣。
洛英身材娇小,普通的成衣尺码太大,她根本穿不上。最后,还是孟柯白出了三倍的价钱,让客栈的小二用一整个下午,跑遍了雍州城,才终于买回了合适的。
潞绸的坦领外袍,窄袖修身,葱黄底配以如意云暗纹,穿在洛英的身上,真有一番清贵公子之气。
为了配合新衣,她特意将发丝放了下来,准备重新梳一下发髻。
垂头小心通发的时候,她暗暗想到,刚刚自己又重新将裹胸布束好,今晚可千万不能再掉了。
孟柯白却在此时突然进门。
洛英如瀑布一般的长发,也同样闯入了他的眼帘。
她的发色很浅,今日在阳光照射之下,泛着更加柔嫩的光晕。
前世里他们相见的第二面,在她被他救出来后的那晚,他为她也通了发。
她那时一贯天真单纯,还把他当成是“孟公公”。
但没有哪个公公,会像他那样真正疼她。
尽管他不爱她。
她胸前的红痣,有和她的天真单纯完全不同的妖冶。
“我……我是你的皇嫂。”
他把她抱上了皇后才能睡的凤榻,她这样想要划分他们的泾渭。
孟柯白的父亲德宗皇帝、长兄孟驰和另外几个已经早逝的兄长,都是天生发色浅,瞳色也浅。
她的发色和瞳色,比他们的,还要浅上几分。
而拥有着这样珍贵特质的洛英,此时穿着他为她准备的男儿装,已将男子发髻重新梳好,正对着铜镜,看来看去。
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迷惑之时,孟柯白悄然走到她身后,长指微曲,亲手为她插了一支他自己的发簪。
应该是相配的。
一向清高矜贵的公子弯腰俯身,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枚佩环,又亲手在她腰间系上。
夕阳西下,除了燥热的日光落在他宽厚的脊背上,他高大的身影笼住了她,一呼一吸,连脖子上微微泛起的青筋,都有了新的注解。
不看他的脸,她以为他是孟柯白。
“这样,才配得上做我身边的人。”
但等她看清他,一如既往冷漠,是专属于孟柯白的疏离。
洛英却红了双耳。
“洛府大小姐,眼光真好。”他眉头舒展,眸色微动。
“嗯?”她一时并不明白。
“走吧,带你去见见世面。”
早已过了酉时,两人步行,行至距离兴泰客栈并不远的花艳楼。
天色渐暗,夜色还不深,花艳楼所在的后罗街,此时却已经华灯初上。
后罗街是雍州城内秦楼楚馆的密布之处,勾栏瓦舍纵横,两人还未走近,已看到无数衣香鬓影。
耳边除了男男女女的放纵调笑之声,还有笙歌燕语,丝管纷纷。
孟柯白的步伐很快,洛英需要专心去努力跟,才能跟上。
脚步急促的后果,自然是需要大口呼吸。
那萦绕在周围的各类脂粉和无数香气,便更加迫不及待,扑鼻而来。
“好香,好香,香得醉人。”她揉了揉鼻子,说道。
从来没有在这么香的地方待过。
但见孟柯白表情依旧淡漠,她还是生了点不满:
“你总说我身上有香露的气味,可是我明明就没有用!”
“现在,这里这么香,你怎么就不说了?”
却不想孟柯白面带疑惑:
“有吗?可我还是只能,闻到你身上的气味。”孟柯白没想到会在这里再见洛英。
昨日他上了洛府,向洛俊提亲,意料之内得到了婉拒。
而之后他又冲口而出,说想立刻见到洛英,又被洛府上下推三阻四。
罢了,他又不想见她,于是不消片刻,起身便走。
之后孟柯白入宫请旨,趁着孟驰没有嗑/丹/药的难得清醒时刻,直截了当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藩王未奉召擅入长安,原本是重罪,孟驰对他,也早就心怀不满。
但孟柯白却轻松说服了自己的这位皇兄。
理由倒是简单,说他近来夜夜梦见洛氏女,寤寐思服,实在难耐相思,便不管不顾千里奔来长安,求皇兄赐婚。
孟柯白向来淡漠,除了早逝的父皇德宗,他甚至连母妃都根本不亲近。
对一个身份暧昧的臣下女,即使前世纠缠,他也根本不可能动一点情。
但孟驰却对他这番“爱大过天”的说辞十分满意,大手一挥允了婚事,还把他留宿在大明宫内一晚,等着次日一早,去洛府宣旨的太监回来。
但事情却又横生波折。
今日,那宣旨的太监回来,说洛俊接旨的时候面色十分难看,虽没有明着抗旨,但支支吾吾,显然有所隐瞒。
孟驰听罢皱紧眉头,想到的,自然是洛俊的错处。
“六郎,看来你这位未来岳丈,并不满足于女儿只在周王妃这个位置。”
孟驰的目光,落在孟柯白神色微凛的脸上。
他没救了,鼻子已经彻底坏掉了!
“不过,这多闻了一天,我已经有些习惯了。”
说话间,孟柯白已经停在了花艳楼前,正抬着头,不知在张望什么。
洛英这才能分了心,注意周遭的一切。
花艳楼的门前,无论是客人的衣着打扮、举止谈吐,还是门口迎宾的姑娘们的姿色,似乎都比之前他们路过看到的那些,要讲究体面几分。
不愧是雍州城里排名第一的花艳楼,如果名字起得再文雅一点,恐怕会有更多贪欢之人,趋之若鹜。
一进门,便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妇女迎了上来,打扮艳而不俗,说话语气软软糯糯,先是将他二人从头到尾打量一遍,然后笑着问他们,是要吃茶还是要过夜。
洛英自然不敢忘记来此的目的,张口便想说找灰鹰,却听旁边的孟柯白,已经先一步回答:
“吃茶,可有雅间?”
一看就是熟客。
那妇女摇了摇手里的花绢,精致的口脂满满都是讨好:
“真是不好意思,今晚静瑶姑娘弹琴,雅间一早便被订满了,二位如果不嫌弃,可以坐大堂。”
“或者,楼上几个包厢还空着,看二位面生,不如我多叫几个姑娘相陪,好酒好菜伺候,就当是我水玲珑自掏腰包,私人请你们的。”
孟柯白却不为所动:“不用,大堂就好。”
两人坐定,几乎同时就上了茶,青花瓷盘里的点心精致名贵,只是卖相,就已经胜过昨日和今日,洛英吃到的兴泰客栈里最好的吃食了。
而盛茶的两个茶盏都是建盏,曾经也是前朝皇室的御用茶具。
她将建盏捧在手里,自己的这只,挂着金属光泽的油滴釉,小至针孔;而孟柯白面前的那只,盏上纹饰像兔子的毛发,被称为“兔毫盏”,玄黑色底釉,毫纹细长柔韧。
洛英又小小呷了一口建盏中盛的茶。
“碧潭飘雪虽好,但在这里,有些可惜了。”她忍不住感慨。
孟柯白听闻,转头看她:“何以见得?”
“碧潭飘雪产自蜀州峨眉,以峨眉顶级绿茶与伏天的茉莉花瓣,混合窖制而成。若放在寻常清淡的环境之中,茉莉花香与绿茶的浓香交融一体,原本是香气持久、回味甘醇的。”
“但现在嘛……第一,碧潭飘雪颜色较深,你我的茶盏也都是黑底,茶水与茶盏混淆,饮用之人恐怕都难以分清;”
“第二,现在这满室凝香醉人,碧潭飘雪又以茉莉花香气见长,两味相冲,实在是多此一举了。”
一口气说完,洛英的拇指与建盏光润的杯口摩挲,颇有些得意。
花艳楼的老板只急于展示财力雄厚,距离真正的上等品味,始终还是差了一截。
孟柯白闻言,竟勾了勾唇角,也同样端起了面前的兔毫盏,呷了口凉了一分的碧潭飘雪之后,才幽幽说道:
“是我从前小看了你,你不仅仅是会识字、看话本子的。”
直到此时,洛英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以她编造的那个出身,根本不可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她只能赶紧先为自己找补:
“都,都是我胡说八道的,我粗陋得很,哪里又敢在孟公子你的面前,班门弄斧。”
但她确实是存了卖弄的心思。
从前在洛府的时候,哪里有这样的机会,又哪里会有人肯听她卖弄呢?
不过,幸好刚刚她留了一手,并没有卖弄建盏的知识,不然,估计真的就要圆不回来了。
孟柯白语音淡淡:
“这些,也都是那洛府大小姐教你的?”
台阶已经铺好,洛英连忙拼命点头。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她还赶紧拿了筷子,根本没握稳,就夹了一口瓷盘里的莲蓉水晶糕,囫囵吞枣,咽了下去。
作为大家闺秀,平日里的饮食她一向自控,细嚼慢咽,绝不贪食,如此狼吞虎咽,根本不像高门贵女的做派。
这样,孟柯白就更不会怀疑她在说谎了吧。
却不想她还被那莲蓉水晶糕噎着,想再喝口茶送一送,孟柯白却突然伸了手,拂去她嘴角的点点糖精,沉声道:
“说说看,她还教了你什么?”
她既然死活要离开长安,这枚玉佩必然不是洛俊所给。
只能是她的生父,谈承烨。
但,洛英前世入宫做皇后的时候,并不知晓她生父另有其人,是后来趁他离宫巡视神策军的机会出逃时,才意外得知的。
他自己重生了,而她离开长安这番作为,像是已经知道了前世事一样。
比如昨晚,她的梦话里,直接叫了孟柯白的大名。
还是那个愤恨的语气,又急迫又可怜。
可更加奇怪的是,她却不知道,他孟柯白,就是孟柯白。
听到洛英推门而入,孟柯白不动声色将那枚玉佩收到了自己的怀里,依旧满脸淡漠。
洛英缓了一口气,便将刚才灰鹰莫名被招亲一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但孟柯白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略略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无所谓的态度令她无名火起:
“灰鹰他明明就不情愿,你身为他十几年的主子,就一点都不想帮他?”
“既然是青楼头牌招婿,自然不会亏待他。他心中欢喜,只是不愿当着众人表现罢了。”
此时的孟柯白,刚好坐在阳台内外分隔的区域里。
夏日的阳光总是爱骗人,初出清凉,让人误会没有恶意,却不知会在哪一个时间点,突然露出狰狞的爪牙。
孟柯白完美无缺的脸,在夏日逐渐浓烈的阳光里,半明半寐。
这使得洛英更加拿不准他的态度,试探一般,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可是招婿,是成亲。以后,灰鹰就这样留在雍州了。你也没有别的护卫,去幽州的路上,万一再遇到昨日那般的贼人,又怎么办?”
他却眸色一凛,声音也凌厉了几分:
“你这是什么意思?”
阳光热烈奔放,也烘不热他眼底的凉意。
洛英有些害怕,掌心都被指尖掐痛了,还是咬了咬唇,回答他的质问:
“你这么凉薄这么淡漠,你肯定不知道,灰鹰在昨晚上,把那四个贼人收拾了,还送去了官府,现在外面都还贴着告示呢,你可以出去看看。”
孟柯白拢了拢修长的臂膀。
见他不回应,她也逐渐放下心来,接着说道:“那四个贼人的刀,有那么长,”
说着,她还用小手比划了一下。
那几把刀,昨日是结结实实让她吓了一跳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肯定也都是亡命之徒。灰鹰单枪匹马,就能把他们拿下,你有这样的护卫不懂得珍惜,再遇到贼人,你不得束手就擒?”
孟柯白扯了扯嘴角,抬眼,看她:
“我束手就擒,那你呢?”
“我?”这一次,洛英理直气壮,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如果你不去找灰鹰的话,我就不跟你一起上路了,所以,也不会碰上贼人。”
反正她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孟柯白依旧看着她,高挺的鼻梁,在这个角度下线条更加分明:
“你的玉佩和耳环,不要了?”
他总是不忘要挟她。
“既然你也说了,灰鹰的武功高强,如果他自己想要从那花艳楼里出来,就算是剑圣在世,恐怕也拦他不住。”
洛英一口气憋在嘴里,气鼓鼓的,却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
快要生生咽下去了。
“不如,我们打个赌。到今晚的酉时之前,如果灰鹰自己回来了,我就把你的玉佩和耳环,一并还给你。”
有这等好事?
她浅色的瞳孔里快速闪过了一道光,但旋即,又黯淡了下去:
“那如果,灰鹰真如你所说,不回来了呢?”
总要想着坏处。
孟柯白眸色一沉,语带从容:
“你答应为我做一件事,不能拒绝我。”
第一件,孟松必须想方设法查到洛英的夫君,把这个人找出来。
第二件——
“你已经成亲了几年,”孟柯白一顿,欲言又止,
“你肯定有……那种东西吧,给我一些。”
“哪种东西?”这似是而非的话,让孟松一头雾水。
“就是……”
孟柯白再放低了音量,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下定决心一般,沉着眉说出来:
“学习技巧的东西,避火图。”
第 37 章 滋阴补肾
洛英离开了孟柯白的卧房,回到自己的房间。
有些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回想。
就如同刚刚结束的那场声势浩大的战斗——
相比起当年她的洞房花烛夜,这一次,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媚药没有用,求也没有用。
洛英仍然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话本子里的孟柯白,也像听不懂她的话一样,或者就算听懂了,也要装作不懂。
哪有这样的狗男人?
孟柯白的拇指上戴了一枚玉扳指。
抚她嘴角的时候,玉扳指的边缘,微微触到了她柔嫩的下颌。
冰凉彻骨,坚实硬朗。
他的拇指皮肤粗粝,明明生了老茧,触感却是暖的。
洛英在那一刻凝滞,长长的、卷翘而浅色的睫毛颤了颤。
除了梦里的那个禽兽孟柯白,从没有哪个男人,这样亲密对过她。
嘴角留有余温,她不自觉伸了手,用细长的指尖覆住,像是要让它保留久一点而已。
可那始作俑者的眼神,分明比他的玉扳指还要冰凉。
他在犹疑在试探,故作亲密?
这样的环境下,她除了硬着头皮继续圆谎,又能怎么办?
她连哪怕一碟点心、一口茶的餐费,都负担不起。
“洛府大小姐……”她艰难回答着他刚刚的疑问,“她,她还教过我下棋。”
思来想去,下棋这件事最简单,应该不容易露出马脚。
“她真是个好老师。”
孟柯白偏了头,不再追问,他看起来似乎并不喜欢棋。
洛英依旧心虚着,凌乱的目光乱扫,却不知为何觉得,四周有许多人,都在有意无意瞄她。
大堂在一楼,并不算很大,前前后后放了二十余桌小桌,他们所坐的位置,刚好就在正中间。坐在这个位置,看一会儿的表演,倒是绝佳。
那被人持续关注,似乎也没有那么难解释了。
自己现在还是男儿身,虽然明面上,依然只是跟着富贵公子孟柯白的小跟班,但到底也不是昨天穿着粗布短褐的、只能做做粗活的小厮了。
再说,如果继续畏畏缩缩,很容易被人看出端倪,自己又是生平第一次来这种风月场所,岂不是惹人笑话。
轻咳一声,洛英不再关注身旁压迫感极强的孟柯白。挺胸抬头,打量起周围的人来,更加明目张胆。
花艳楼里的姑娘们,个个千娇百媚又清丽脱俗,长眉乌鬓皓齿雪肤,洛英纵然从前对自己的容貌尚算自信,一下子见了这么多佳丽,也顿感相形见绌起来。
但,那些满脸满眼色眯眯的嫖./客们,却让她的赏花之心一下堵闷了不少。
要了姑娘,人还没有上楼上的包厢,脑满肠肥的色中饿鬼们,就已经伸出油腻腻的猪手,在那几个姑娘饱满浑圆上来来回回了。
洛英只多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长袍之下那被裹得紧紧的胸脯,也像是被同样对待了一下。
刚刚狼吞虎咽下的可口点心,在肠胃间翻涌,差一点都吐了出来。
梦里的孟柯白,似乎也很喜欢她这里。
她蠢蠢笨笨的脑子实在是想不明白,胸脯不过多了二两肉,臭男人怎么就那么爱不释手,非要揉扁捏圆?
还有腰,不过是纤细了一些,握在手里,掐那么痛,又能如何呢?
洛英不再敢细想,为了平复心绪,转头对着孟柯白感慨起来:“这些姑娘一个个貌美如花,但——”
“怎么,你也想点一个?”却被孟柯白抢白。
这么说,他绝没有把她当做女子。
于是洛英赶紧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消受不起:
“你是公子,要点也是你先点,我只能在旁边看着。”
孟柯白却在这个当口,突然调转话题:
“所以我说了,灰鹰未必不是真的想娶那妙荷姑娘。”
一副他早已了然的模样。
“那……我们什么上楼找灰鹰?”茶都凉了,糕点也被她吃得差不多了。
他们今天来,就是为了灰鹰找被招亲一事,可不能因为贪图玩乐给耽误了。
孟柯白声音冷淡,没有看她:
“静瑶姑娘的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很好,她其实也很想看看表演,孟柯白表面淡定,其实也想一窥这静瑶姑娘的风貌。
既然借着陪她见世面的名义,她就不戳穿他吧。
又吃了两口瓷盘里剩下的那点杏仁酪皮卷和如意玉露霜,还没有咽到腹中去的时候,大堂里的灯却熄灭了。
一室黑暗,只有舞台上的灯光还亮着。
嘈杂的大堂更加人声鼎沸,洛英期待的心,一点一点,被她提到了嗓子眼。
忍不住偏头看向孟柯白,却依然得到一张冰块一样的脸。
装什么?
是他刚刚提议要看完静瑶姑娘的表演,再去找灰鹰的。
那位起先在门口接待过他们两个的水玲珑,在嘈杂声中不疾不徐走上了舞台,大方一笑,正正说道:
“静瑶姑娘刚出道月余,胆子小,不喜人多。若大家再这般吵闹,静瑶姑娘今晚,恐怕要多等半个时辰,才会出来给大家弹琴了。”
声音不大,作用却极强,一时之间,大堂里的人迅速收拢了音量。
洛英却听到孟柯白轻蔑地“嗤”了一声。
她实在不解,轻声问道:“你笑什么?”
他竟会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下笑。
“原来风月比利益,更容易让人盲目。”
孟柯白的声音缥缈,像在故弄玄虚,又像是无端感慨。
但洛英并没有时间去仔细思考,孟柯白的话尾音未落,静瑶已经聘聘袅袅上了台,面上不见一丝笑意,只向台下微微福身,便婀婀娜娜坐下,开始了演奏。
静瑶穿着一身水绿色妆花缎长裙,对襟立领,琵琶袖莞尔,就连缓步间隐约露出的绣鞋,也是含蓄的海水江崖纹样。
她比洛英刚刚见到的其他姑娘们,穿得都要严实,头上只以几支青玉发簪插髻,若是换个宴会的场合,与洛英见过的大家闺秀无异。
那些姑娘们已经足够昳丽动人,在静瑶面前,却有些黯然失色了。
洛英沉浸在静瑶的美色里不能自拔,良久,才想起转头,看看那一身风流情态的孟柯白,会是什么神情。
一定是如痴如醉。
但,她意外得到了一张闭目养神的冰块脸。
“静瑶姑娘这么好看,你为何不看?”洛英压低了音量。
“看表演,自然是听曲的,用双耳足矣。”孟柯白漫不经心。
“你莫不是,怕看到美人动心?”激他一下试试。
孟柯白却连小指都没有多动一毫。
“你家夫人呢?是不是比她们,都要好看?”她得寸进尺。
这一次,孟柯白眉头微蹙,喉结动了动,狭长的双目睁开,黑瞳闪着点点舞台上清冷的反光。
他微微偏头,看她。
“我——”
却突然“嘭”的一声巨响,有个巨大的黑影掉落在他们两人面前的桌子上,生生将桌面上的瓷盘和建盏,拍得粉碎。
黄花梨木桌经不起如此大的冲击力,只一瞬,也碎成了好几块,木渣横飞。
洛英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阵仗,立刻如木鸡一般,呆立在原地。
只有孟柯白眼疾手快,迅速伸长了手臂,将洛英虚虚护在了身后,又稍稍后退了几步,远离危险。
刚刚还静到只有静瑶琴声的大堂内,顿时一片混乱,耳畔呕哑嘲哳,说什么的都有。
等到灯亮起时,他们才看清,从天而降砸到桌子上的,竟然是一个人。
再仔细分辨两边人的说辞,原来是二楼那天字号的雅间里,有两个纨绔子弟,为了争今晚静瑶表演之后的出台而开始互相攀比砸钱。
一方本来已经靠数量取胜了,开始让水玲珑通知下去准备,但输了的那一方面子上却过不去,于是手下的打手暗中出手,将那个赢了的纨绔直接从二楼的雅间窗口扔了下去,又正正好,砸在了孟柯白与洛英所坐的那一桌上。
那个被扔下楼的纨绔身上多处骨折,口吐鲜血,应该是重伤。
而惊魂未定的洛英,只轻轻拍了拍胸口,心想:
这种场面,她从前也只在话本子上读到过,今天这一趟来花艳楼,也算是开了眼了。
眨了眨眼,旋即又想:
如果以后有机会,有男人也为了她而大打出手,到那时,她是会选择胜利的那一方,还是同情失败的那一方呢?
两边的骂战,从楼上蔓延到了楼下,似乎愈演愈烈。
而很多围观热闹的看客也挤挤挨挨,洛英夹在他们中间,说不害怕是假的,只能一直轻轻抓着孟柯白的袖子。
虽然面前这个人不会武功又铁石心肠,但他还算身材高大,真出了什么事,好歹也能借他的身子挡一挡。
见孟柯白面无表情,洛英试探一般问道:
“我们,我们直接去找灰鹰,好不好?”
孟柯白依旧不说话,却只朝花艳楼门口走去。
她无法,只能跟着他。
大堂内的场面实在是混乱,径直出门也根本无人阻拦。两人又回到了花艳楼门口,洛英实在想不明白,问道:
“说好了要去找灰鹰的,现在我们人都出来了,还怎么找?”
孟柯白却只是抬头,看着花艳楼上,那许多扇颜色各异的窗户,依旧冷淡:
“没有说不去找灰鹰。”
洛英错愕。
可孟柯白的话音未落,他却突然揽过了她纤细的腰肢,双脚蹬地,便带着她飞身上了楼。
孟柯白的怀抱是硬的,也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温度。
温良而漫长的夏夜,擦身而过的拥挤的人潮,杂乱无章的耳畔嗡嗡声,还有空气里混杂了更多酒气的香味。
这些都让洛英来不及激动,来不及仔细体会,生平第一次双脚离地的感受。
孟柯白带着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翻进了花艳楼顶楼的一间屋子内。
入屋,他把她稳稳放好,从头到尾,都没有多一个字的言语。
凝神屏息,回过神来的洛英这才开始偷偷打量起来。
这间屋子比兴泰客栈的那间最好的上房还要大,陈设却是典雅古朴,和她根据读过的话本子里想象中的青楼,完全不是一样的。
而屋内的灰鹰,正坐在饭桌前沉思,突然看见自家主子带着未来的周王妃进来了,惊了一瞬,这才收起了情绪,问道:
“殿……公子,你们怎么会从窗户进来?”
他明明给孟柯白写了信,他的主子也从来不是个会翻墙走马、做偷鸡摸狗之事的人。
谁知孟柯白的回答更加令他意外:
“有人有眼不识泰山,说我不会武功。”
“那,她所谓洛公子夫君的姓名和籍贯,你还记得吗?”孟松又问。
景姝告诉了他。
“应当是个胡言乱语之人,景姑娘别放在心上。”孟松送景姝进了孟府,“景姑娘宅心仁厚,切莫为了这种小事伤神。”
景姝自然应着。
孟松暗示她再不跟任何人提及这件事,她也绝不会说。
瞧孟松的模样,应当会去严查洛英的夫君,进而禀报给孟柯白知晓。
到时候,她可就有好戏看了。
第 38 章 马上
说起景晖。
洛英的生辰,他提前了好几日特意准备寿宴,但正日时,大半天没等到洛英本人,却等来了他在回程的路上遇到脏东西魇住的消息。
这下,景晖的怒火荡然无存,只有一心牵挂着自己这位很可能做妹夫的小兄弟。
第二天天不亮,他便听说了在城外昌德侯别馆发生的惨案,又不到两日,京安城里暗潮涌动,私底下都在传一件大事,便是从前因为识时务投降而获封的诚忠伯,被查出通敌卖国的重罪,迅速被建平帝处决、诛灭九族——
所谓的“脏东西”,可能还真的有,不幸被洛英冲撞到了,而不得不在床上躺几天。
洛英倒吸了一口气。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
经书里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是圣人对君子的规劝。她饱读诗书,自然是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她现在做的事,确实一点也不“君子”。
无论是身为一个教养严格的大家闺秀,还是一个寄人篱下、低贱困苦的贫弱小厮。
但她就是听了,就是看了,况且,她又不能看清全貌……
反应过来的洛英,胸口憋了一股闷气,只低声反驳孟柯白:
“你,可你也在看啊。”
孟柯白不动声色,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态势:
“我对别人的床笫之事,并没有任何兴趣,何况现在这件事的主角,是我的手下。”
洛英咬唇,往一旁挪了挪,徒劳阻止他的钳制:
“现在,我们现在怎么办?”
在这样下去,她不得不承认,外面这样的香艳情景,让她又一次不可遏制地想起了梦里。
梦里和孟柯白的。
做梦,和亲眼所见到的,到底是不一样的。
梦是一样很模糊的东西。
梦里,不仅仅孟柯白的面貌是模糊的,还有孟柯白开始不管不顾吻她之后,究竟那些“不该发生的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也全都是白花花一片,模糊得很。
她自己也会像妙荷这样,陡然失了心智,主动去吻孟柯白吗?
还是会学妙荷这样,尽管千般不愿,也还要帮孟柯白脱衣服?
她统统看不清,也统统记不清。
她只记得,孟柯白最喜欢反复把玩她的月要肢和月匈脯,简直爱不释手。
就在洛英头皮发麻的当口,灰鹰一声粗重的喘./息传来,外面的两个人,似乎停止了亲密的动作。
喘./息……喘./息……这个衣柜比较窄小,洛英倒是还好,可孟柯白身材高大,只勉强挤进衣柜里,要从外看不出端倪,他就只能弓着身子。
但他们毕竟是两个人,这里到底空间狭小,洛英虽然是不需要弯腰的,但也只能把半个身子,都放在孟柯白那高大的怀抱中。
洛英只觉得有些奇怪。
就在刚刚,孟柯白揽着她,把她提着带上这个房间的时候,她还觉得他的怀抱是冰冷僵硬的。
但这一次,两个人被迫紧紧挤在了一起,她却觉得潮湿闷热,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孟柯白因为弓着身子,他的下巴便只能搭在她小小软软的肩膀上。
好硬,好重,好痛。
可是她动不了。
孟柯白那灼热的呼吸就在她的颈侧,一来一回,只让她觉得更加潮湿闷热。
为了不让自己陷入越来越尴尬的境地,洛英只好收敛心神,仔细去听,衣柜之外的那两个人,发生了什么事。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她和孟柯白,在灰鹰的眼里,难道已经成了不能见人的?
她现在虽然处境落魄,但也没到需要躲在窄小的衣柜里,听别人壁角的境地吧。
但外面的动静,也让她渐渐懂了。
只听轻柔的脚步声近,应该是妙荷进来了:“鹰哥哥,妾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灰鹰的语气也透着十足的羞赧:“哪里,不久。”
别的不说,光是妙荷这一声声“鹰哥哥”叫的,连洛英这个女子,一听都觉得酥掉了半边身子。
这衣柜门并不算严丝合缝,在洛英的这个高度,刚好能通过那浅浅的缝隙,看到外面两个人的一点点动作。
妙荷很美,仅仅透过这一条窄缝里能够看到的,那一身的明眸皓齿冰肌玉骨,也足以惊心动魄。
她穿着一条胭脂色的瓯绣金丝纱衣,内里的月白抹胸轻盈,浅浅包裹着翕动横波。浅雪一般的丝质长绔,腰间宽而繁复的洋红色腰带瞩目,配上反绾玲珑的双刀髻上精致不张扬的流苏,果然是花艳楼头牌,艳而不俗。
洛英感慨之间,又听妙荷语音婉转,似有委屈不诉:
“妙荷知道鹰哥哥家世清白,为人正派。在今日之前,从未踏足过烟花之地,更遑论留恋花丛……”
瘦弱的肩膀抽搭,横波微颤:
“要鹰哥哥放弃良家淑女,委屈娶妾为妻,是妾高攀了。”
这样的低眉顺眼我见犹怜,灰鹰哪里扛得住?
只见他又心疼又着急,握住妙荷还在颤动的香肩,赶忙安慰:
“妙荷姑娘仙姿玉貌,又冰雪聪明,只是前半生飘零不幸沦落风尘,是灰鹰粗鄙,不敢高攀,你可千万不能再这样妄自菲薄了。”
妙荷不语,只用柔荑勾了那桌上的半壶酒,款款行了几步,引着灰鹰去了一旁的软榻,施施然坐下。
但相较于餐桌,那个软榻的位置着实有点偏僻,洛英透着那个缝看,甚是勉强。
这一下,便只能看见一小半,二人在做什么了。
又听妙荷的话语里,带了几分温柔的讨好:
“刚刚与鹰哥哥的酒令行到了一半,妾还是觉得,在这里卧着舒服一点。鹰哥哥,咱们继续,好不好?”
灰鹰却是轻咳一声,语带犹疑,似乎更加难为情:
“酒令……酒令可以行,只是你说的那个惩罚……我,我刚刚又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十分不妥。”
谁知妙荷轻笑一声,又道:
“鹰哥哥可是觉得,输掉的人除一件衣衫,这个惩罚太过粗俗?觉得这是我们风月场里玩惯的把戏,实在不适合,鹰哥哥你这样光风霁月的大好男儿?”
输掉的人就要脱一件衣衫?洛英闻言,不自觉咽下了口中的津液。
今日真的大开眼界。
妙荷输了倒还好,即使洛英是个软糯女郎,也是很想看看;
但万一灰鹰输了,她这样明目张胆看,是不是不太好?
而外面的灰鹰,也连连否认:“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妙荷嗓音娇柔,却又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再说了,明明刚刚的几轮,是妾在输,妾已经脱了两件外袍和罩衫了,鹰哥哥你却一次未输过。妾不想那么快缴械投降,又回去添了一件纱衣,鹰哥哥不会怪罪妾,说妾作弊吧?”
灰鹰只能溃不成军,节节败退:“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这时的妙荷又语带乖巧:“那我们继续,好不好?”
透过那条窄窄的缝隙,洛英只能见到榻上的两人双腿交叠,穿着蜀锦绣鞋的玉足稳稳倚在灰鹰略显局促的小腿上,妙荷似乎已经坐在了灰鹰的怀里。
洛英喉咙发紧,衣柜里明明是闷热潮湿的,她却只想喝水。
驱赶脑中不断泛起的遐思。
就在她滞了呼吸地当下,外面的两人,一个娇娇柔柔,一个紧张焦惶,但奇怪的是,妙荷又一次输了。
只见妙荷的小腿晃了晃,娇嗔着:
“鹰哥哥好厉害,从前妾与别的客人行酒令,从来都没有连输三局的时候呢。刚刚妾提议要行酒令那会儿,鹰哥哥还百般推辞,却不想,鹰哥哥是个隐藏的高手呢。”
又听灰鹰羞愤难耐,满是局促:
“我,我只是运气好,碰巧罢了。妙荷你不必当真,你……你不脱,也行的。”
妙荷又笑:
“不脱那可不行,妾虽是风月场上的女子,却也不愿被小看,不会做那言而无信之人,妾愿赌服输。”
接着,洛英便透过那条缝隙,看到刚刚妙荷穿在身上的那件胭脂色的瓯绣金丝纱衣,轻轻慢慢地落到了地上,两人交叠的腿,一丈之前的位置。
木制碰撞,似乎是妙荷端起了酒杯,笑道:“鹰哥哥,再来吧。”
灰鹰迟疑:“还……还来吗?”
明显还在犹豫。
妙荷声音娇柔,内容却毫不让步:“鹰哥哥与妾之间,还尚未分出胜负呢,鹰哥哥就这么快,认输了?”
而灰鹰嗓音低沉:“可我,可我担心你。”
话音未落,妙荷又开始新一轮的酒令,灰鹰无法,便也只能仓促应战。
这一次,终于轮到了灰鹰败下阵来。
妙荷得意轻笑:“鹰哥哥,你输了,你可要履行诺言,脱一件衣裳哦。”
灰鹰十分为难,连嗓子都沙哑了好几分,差一点听不清了:
“妙……妙荷姑娘,你,你现在坐在了我的腿上,我,我要脱,我这也不好脱呀。”
妙荷也学着灰鹰,放低了音调,柔柔嫩嫩,像是小猫咪的爪子在挠:
“鹰哥哥不羞,脱衣服多简单,让妙荷来帮你好了。”
似乎有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
之后,又有唇齿交缠的暧昧声响,顺着那窥视半爿的缝隙,低低切切地,流进了洛英的耳朵里。
再一看,那两人原本交叠在一起的双腿,也比之前缠得更紧了。
她再蠢笨再不谙世事,也知道这两人是在做什么。
唇齿交缠,是不是就不能顺畅呼吸了?
所以她即使听到那样的声响,也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耳根发烫,心口猛跳。
他们不会要……
突然,洛英的耳廓一热,潮湿的、带着几分愠怒的话语,随着孟柯白喷薄的热息,一点一点传得清晰:
“卫郊,你的那位洛府大小姐,有没有教过你一句话,叫非礼勿视?”
身后这个看上去道貌岸然的孟柯白,似乎也在轻喘,呼吸浓重。
灰鹰连声音都是滚烫的:
“妙荷,妙荷,你别这样……”
可妙荷却似天真烂漫:
“鹰哥哥,你说哪样呀?”
灰鹰哽了哽,更是无地自容一般:
“我、我们还不是真正的夫妻,不能那样……”
妙荷顿了一顿,再开口时,嗓音却是娇柔的嘶哑:
“鹰哥哥,你嘴上说着不嫌弃妾出身低微,不嫌弃妾人尽可夫、下贱卑劣,不嫌弃妾是个沦落风尘的女子,但你现在的种种行为,却还是在实实在在地拒绝妾……”
后面的那几句话,明显带着哭腔,就连搭在灰鹰小腿上的那双足,也开始跟着抽抽搭搭。
娇软美人落泪,任谁都顶不住。
就算是洛英这样的小可怜,也不由得对妙荷又多了几分同情。
妙荷再怎么冰肌玉骨、柳娇花媚又如何,灰鹰如果说了不要她,她也只能咽下苦泪,默默忍受。
心化了大半的人又何止洛英一个,灰鹰也软了语气,连连哄道:
“妙荷,你看你又在胡说。我灰鹰既然已经答应了你,便已经将你视作了未过门的妻子,又怎么会、怎么可能嫌弃你呢?”
妙荷不语,只还在抽抽搭搭。
灰鹰有些慌了,只见他双腿微收,像是在绞尽脑汁,想着怎样才能哄住面前被伤透了心的美人:
“从见到你第一眼,我便已经认定了你。抛绣球招亲这样荒谬,却还是让那绣球砸在了我这个无关之人的手上,这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是什么?”
见妙荷似乎停止了啜泣,灰鹰继续说道:
“妙荷,我之所以拒绝你,不是因为不爱你、或是看低你,恰恰因为你我即将正式成为夫妻,我若是在此刻轻薄了你,是在委屈你呀……”
妙荷未动,只低低“嗯”了一声,娇娇柔柔,断断续续:
“鹰……鹰哥哥,妾的心口好痛。”
灰鹰一下便紧张了起来:
“心口痛?怎么回事?刚刚我们行酒令时,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痛起来了?哪里痛?怎么痛的?”
妙荷夹着嗓子,嘶了一声,羞羞答答:
“这里……这里……鹰哥哥,妾心口好痛,你来帮妾揉揉,好吗?”
听到此处,洛英脑中似有一根紧绷的弦断了,酥酥麻麻,如春雷炸响。
她虽然看不见他们,却也知道,妙荷是要灰鹰揉她的心口,至于心口在哪儿……
洛英前臂微抬,下意识想要捂住她自己的胸口,只一动,刚刚头顶炸响的春雷,变成了惊涛骇浪——
她在离开客栈之前,反反复复确认,裹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的裹胸布,居然在这个极其关键又极其尴尬的时候,松了……
松了!
虽然身处黑暗,但她此时脸色惨白,如同失了好几天的鲜血一般。
今日她穿在外面的,是孟柯白花了三倍价钱、兴泰客栈的小二跑遍了整个雍州城才买回来的合身的外袍,坦领、潞绸,布料是轻薄通透的。
可不比昨日她的那身粗布短褐,即使裹胸布出了问题,也勉强可以遮挡。
更令她手足无措的是,这一回,因为她在衣柜里关着,后面还站了个压迫感极强的孟柯白,听着外面的、念着自己的,她精神紧绷,那裹胸布不仅是松了,甚至已经垮到了腰间,捞也捞不回来。
其实,也不过就是眨眼之间的事,衣柜门外的风云激荡,她心神不英,又哪里顾得上反应。
洛英想要抬手,好歹摸一摸究竟如何,却被身后的孟柯白反剪手腕,力道极大,动弹不得。
孟柯白在她耳边咬牙切齿:
“卫郊,你要是再乱动一下,我就杀了你。”
怒入骨髓,极其凶狠,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孟柯白的唇贴在她小巧的耳廓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甚至下意识认为,他说完这句话,立刻就会将她那不堪一击的耳朵,咬下来一般。
洛英闭上了双目。
尽管这两日的接触,她知道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可这也是孟柯白第一次,用如此骇人的语气同她说话。
气息凝在口中,她不敢吐出,只能生生憋着。
在此之前,她只觉得孟柯白冷漠,又时常莫名其妙阴阳怪气,但细究起来,他对她其实也不算太差。
他救了她两次。
她虽然被迫做了这个小厮,但没有哪家的小厮,能像她这样,做得这么舒服吧。
可现在,是她的裹胸布松了、掉到了腰际,难堪的人明明是她,可是气急败坏露出狰狞面孔的人,竟然是她身后这个一直隐忍不发的孟柯白?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道理不是这么个道理啊!
这副吃人的嘴脸,让洛英又一次想起了孟柯白。
尽管她费劲心思,从洛府里出逃、躲了梦里那些可怕的事情就是为了躲开孟柯白,但她又在这个途中,反复深陷与孟柯白的纠缠。
梦里,与孟柯白做那些有违纲常之事;
白天,总是不合时宜想起孟柯白。
那个她只见过背影、只虚虚听过他说的八个字的男人,究竟要怎么样,她才能彻底摆脱他呢?
孟柯白,你这个大坏蛋、大淫棍,我恨死你了。
胡思乱想还在继续,第一场梦的后来,孟柯白在她的凤藻宫里留宿的第一晚,也是他强要她的第一晚。
孟柯白对她下手极狠,洛英虽然是在是想不起来具体的过程,但最后,她身上那件纯白的、崭新的、为了给孟驰服丧才穿的真丝寝衣,被孟柯白撕成了一块一块。
寝衣和她的下场一样,凄惨无比。
现在的她,似乎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呀?
孟柯白身形高大,武功高强,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就锁住了她的胯,根本不让她抖动。
但她还是忍不住发抖,一直凝在眸中的眼泪,也倾泻而下。
冰凉的泪水,滴到了孟柯白紧锁她胯的手上,是湿的。
孟柯白被这衣柜里莫名的处境弄得心烦气躁,这几滴泪,似是浇熄了他冲天的谷欠火一般。
他很想冲出去,把灰鹰这个小子给撕了。
一步错,步步都错。
灰鹰和飞鹏,两人都是他收养的孤儿,从小便跟着他。他一向严格要求自己,这两个人又俱是优秀懂事,也学着他,根本不近女色。
孟柯白原本想着,等这一次的事情彻底了了,周王风光迎娶周王妃、他的野心他的霸业事毕,他就给灰鹰和飞鹏两个人都挑可心的姑娘,让他们都成家立室,从此好好生活。
但天降绣球,事情拐上了另一条颇为奇异的轨道。
看灰鹰那不值钱的样子,明显对那妙荷动了情。
本来,孟柯白与洛英到花艳楼找灰鹰就算是正事,灰鹰却不知是出于什么,竟然让他堂堂周王,躲在衣柜里听手下的壁角。
但也算鬼使神差,孟柯白居然默认了灰鹰这荒诞而离谱的做法,还跟他并不喜欢的洛英一起,挤在了这么小的地方。
衣柜那道门的缝隙,只在洛英那个高度上可以看见外面。他虽然看不见灰鹰和妙荷之间发生的事,但光是听那欲盖弥彰的声音,闻着被这小小衣柜困住的、他以为他已经逐渐适应的、洛英身上那独有的香露气息,他已经快要疯了。
偏偏这始作俑者之一的洛英并不老实,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在他的半个怀抱里,她还老是要动来动去。
他只是心烦气躁,按住她,让她别乱动而已,她怎么还哭了?
女人就是麻烦,幸好他不爱她。
不然,他肯定要像那不值钱的灰鹰一样,绞尽脑汁,用根本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肉麻话,低低地哄。
那个灰鹰也是,鬼迷心窍,色令智昏,明明知道他们两个人还在衣柜里躲着,怎么这么不知收敛,真要当着周王和王妃的面,表演一场活./春./宫吗?
洛英胆子小、不谙世事,可不是什么都能看的。
这一次,先扣掉灰鹰半年的俸禄和所有休沐吧。
此时,衣柜之外的两人又传来了暧昧的声响,孟柯白眉头紧皱,狠狠咬了咬牙。
给灰鹰扣两年,两年以内一分钱都别想他发,也别想休息。
而让孟柯白近乎失控的声音,自然也被洛英听见了。
压抑沉闷的空间、胸前的岌岌可危、外面那令她羞愤的暧昧,还有身后,孟柯白毫不讲理、粗暴又严厉的对待——
都让洛英觉得,委屈至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到底在做什么呀。
一切从前天那个梦开始,原本尚算平静生活的她,都不一样了。
她为了躲避与孟柯白的不合时宜的见面,躲在了洛府上那个堆放卫远岚遗物的房间内一次。
在有惊无险逃出了洛府之后,她在马车上,又躲了一次,之后便偶遇了孟柯白。
今天,这是莫名其妙,和孟柯白在这个狭窄闷热的衣柜里,又躲了一次。
中间还夹杂着被贼人诓骗,上了贼车,差一点就要被劫财劫色、死无葬身之地的惊险经历。
她的命,怎么会这么惨?
梦里、可能的前世,她被迫入宫,克夫守寡,还成了摄政王孟柯白的玩物;
梦醒后,为了逃避那可能发生的大难,她抛家傍路,独自出逃,但却不想,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
越想越委屈。
洛英抽了抽鼻子,孟柯白的威胁还犹在耳畔,她也不想哭的,却根本止不住眼泪,全身都在颤抖。
她太想大哭一场了。
但却听到孟柯白似乎叹了一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轻声问她:
“哭什么?”
语调轻柔,跟刚刚恶狠狠在她耳畔威胁她的,判若两人。
洛英呆住了。
她不善言辞,也想为自己解释,但话到了嘴边,又生生憋住了。
若她此时开口说话,露出哭腔,恐怕会被衣柜外的两个人听到吧。
“呜呜……”只能变成了简单的呜咽。
而下一瞬,洛英却感觉到,孟柯白反剪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减弱了。
但他没有松开。
她试探着抬起手,孟柯白的手,也跟着她的,一并抬了起来。
洛英顿了顿,继续动作,将自己的手抬到了胸口的位置,嘴里依然呜咽。
她的裹胸布掉了,这里空荡荡的,很不舒服。
她想向孟柯白解释,自己真的不是无缘无故哭的呀。
但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并没有把握好距离,孟柯白还握着她的手腕,坚硬的手背,似乎碰到了她柔软的地方。
洛英霎时汗毛倒竖,原本微弓的后背,也绷得死紧。
孟柯白的声音适时传来:
“怎么,你也心口痛,想让我给你揉揉?”
话音刚落,洛英就后悔了。
后面的那句话,从她现在一个男子的嘴里说出来,横竖都很不合适。
所以她连忙给自己找补:
“在下失言,在下的意思是——”
但眼前却是骤然一黑,李懋怀伸手,已经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
“洛公子说话颠三倒四呢,刚才不是还装作不认识本王吗?怎么又突然改口称‘殿下’了?”
李懋怀用了极大的力气,洛英根本就没办法再吐一个字出来,两眼金星直冒,马上就要被掐死在当场。
但突然,脖子上的力道却松开了。
同时,她听见一个极为熟悉的男声:
“殿下如果非要草菅人命,就先从我孟柯白的尸体上踏过去再说。”
第 39 章 林间
一直到这个时候,洛英才听到了剧烈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由远及近,终于,一声长嘶,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燎原火——这是什么危险的想法。
洛英微微红了脸,低下了头。
而那男子适时开口,打破了她的胡思乱想:
“这位小哥,你是谁?又怎么会在我的马车上?”
他的话和他的眼神一样冷。她果然还是处处受制于人的。
刚刚还掷地有声的质问,一眨眼,洛英只觉得一股委屈弥漫,压得她心口发堵。
她放下了筷子,垂下眼帘,任眼泪上涌,浸湿了那双可怜巴巴的鹿眼。
孟柯白却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一份:
“既然你对青楼这么感兴趣,晚上,就跟我一起去花艳楼。”
很好,他真的以为她是男人,这使得她放下了一点戒备。
但是孟柯白又是怎么过来的?比飞奔的燎原火还要快?
因为差点窒息,洛英的脑海又陷入了混沌,她实在无暇神思这些。
她不得不弯下腰,捂住脖子上被李懋怀下死手掐的地方,不断咳嗽着,才能稍稍缓解反复的疼痛。
半明半寐的视线里,孟柯白英朗挺拔的身躯,挡在了她和李懋怀的中间。
这一个动作,当然也完完整整落入了李懋怀的眼中。
他的薄唇不由绷紧。
孟柯白的话似乎别有深意,但她实在是不敢多想。
眼前的男人既然轻而易举地救了她的命,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要了她的命呀。
她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才不想给老男人孟驰殉葬呢。
但孟柯白不等她回答,已越靠越近,说话时的嘴唇,已经与她的只相隔了咫尺。
洛英话本子看的不多,此时已经口不择言:
“我……我不会对你以身相许的!”
而孟柯白放低了嗓音,状似委屈:“可我救了你的命。”
他的热息沿着她的脖颈蜿蜒向下。
怎么办?这一下,根本不需要她挣扎,原本围在洛英身边的悍匪,齐齐快速闪开了。
腰间抵着的匕首,自然也消失了。
灰鹰这才将那银票奉上,持匕首的悍匪看了眼银票上的金额,立刻喜不自胜,向其余三人使了眼色,他们便迅速上车离开了。
洛英却只在回味刚刚孟柯白的那番话。
他应该……是在帮她,但为什么,要编一个如此恶心的借口?
又或者是,他真的有个身患热毒的孩儿,不幸被人拐走,他也确实心急如焚。
洛英看向他的目光,不由地多了几分同情。
谁知那潞州公子已经转身上了马车,躬身掀开车帘之前,顿了一顿:“我也要去雍州。”
这是……要载她一程的意思?
“我的马车宽敞,坐着也舒服,不用挤。”说完,他人已经进了车厢。
只有灰鹰眨了眨眼,强行吞下了自己呼之欲出的震惊。
跟了周王殿下十几年,他深知他为人淡漠疏离,心思深重。周王一向寡言少语,灰鹰从未见过他,用这种语气和别人说话。
带了一丝丝宠溺,和无奈。尽管还在跪着,洛英却开始认真思考起,孟柯白的这个问题。
钱,银两。
虽然不知道孟柯白给那几个贼人的银票价值多少,但既然他们那样干脆就放了她,银票上必然是不小的一笔。
“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银两,和珠宝首饰加起来,不知道……够不够还你。”她咬了咬嘴唇。
自己那只金镶红宝石耳环,还在孟柯白手里,她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要回来了。
虽然她很喜欢它,从前也经常戴着。
耳环珍贵,又是祖母乔氏专门为她打的。乔氏又是卫远岚去世之后,洛府里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
“无须如此麻烦。”良久,孟柯白才淡淡说了一句。
她屏住了呼吸。
其实洛英自己,也并不想把身上所有的钱,都赔给孟柯白。
幽州山长水远,路上用到钱的地方还有很多,都赔给孟柯白了,她以后怎么办?
都怪自己蠢,这么容易就被人骗。
洛英抬手,轻轻挠了挠耳屏前的小窝。
有点痒。
“我……可我总不能,以身相许吧……”
说话的时候,马车刚好碾过了一个巨大的石头,狠狠颠簸了一下,车轮辗转,也吞下了她说的,那最后的几个字。
“以身相许”。
不知道孟柯白有没有听见。
但愿没听见吧,她真的是冲口而出的,说完就后悔了。
那改变一切的梦境里,她记得的,禽兽孟柯白仗着他救了她的性命,步步紧逼,她口不择言,便说了“以身相许”四个字。
后来事情的发展令她难堪。
说起来,孟柯白可不像那孟柯白一样,孟柯白从头到尾,都几乎没有正眼看过她,更不会随意动手动脚。
也是正常,孟柯白有妻室有孩子,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
他是个正派君子。
孟柯白不答话,一时之间,气氛似乎又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何况面前这个明显是女扮男装的女子,跟周王似乎根本没见过,他怎么会突然一反常态,先是在茶寮那里听了几句闲言便示意自己动身去追,追上那几个一看便很好对付的骗子,不直接上手打,反而说了那么多谎话来唬人。
周王这是在做什么?灰鹰看不懂。
不知道那个被周王打发进了宫的飞鹏,知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而洛英从同情里回过神来,想到那豪华的马车肯定比刚刚来的时候舒服,尽管眼角还挂着泪水,还是弓着身子,慢慢上了马车。
再次启程之后,车内的气氛,又变得奇奇怪怪起来。
“这位公子……不管怎么说,”洛英不知道这潞州公子怎么又突然将脸冷了下来,只能硬着头皮感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只闭目养神:“举手之劳罢了。”
包袱抱了一路,她的手指有些累了,稍稍挪了挪,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公子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马车上?”
“我也路过了那茶寮。”只这几个字的回答。
洛英低低“哦”了一声,又挪了挪,压着嗓子说道:
“萍水相逢,多谢公子……哦,我还不知道公子你叫什么,该如何称呼。”
“我姓孟,名子白。”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名字倒是挺好听的。
“孟,孟公子,”洛英只看着孟柯白笔直的小腿,咽了口津液,“连带着早上的,我必须要谢谢你。”
孟柯白没有动。
“孟公子出手不凡,两次相救,我感恩戴德,不知道该如何回报。看孟公子通身的气派谈吐,与孟夫人应该也是琴瑟和鸣,”洛英自顾自说下去,
“孟公子的孩儿却不幸得了这样的病症,我深感遗憾,可惜了,我对行医一事一窍不通,实在帮不上忙……”
孟柯白忽然抬了眼帘:“不妨事的。”
怎么这么吓人?
她抿了抿唇,继续硬着头皮说道:“嗯,我,我十分同情孟公子你那出生便生了热症的孩儿,但,但是……我自己就是被人拐卖到长安为奴的,又,又怎么会,拐卖别人的孩子?”
孟柯白眸色一凛,却依然没有说话。
洛英只当他觉察到了先前的不妥,心有愧疚,便不自觉加快了语速:
“再说,我这身上哪里又可能有什么大毒疮呢?从头到脚,都是干干净净的,不信,你可以看看。”
说着,她便不顾自己眼下还只能抱着包袱掩盖胸前的波涛,就要伸出一只雪腕,拉开袖子,给孟柯白证明。
却不想,此时的马车突然一阵颠簸,刚刚还在洛英怀里的包袱,随着她伸手的这个动作,往前跳了一跳。
同时,从包袱里,掉出来一样东西,刚好落在了孟柯白那双几乎一尘不染的青黑色靴子上。
洛英定睛一看,才发现那竟然是自己的耳环。
入宫之前,专门上了她家的教引嬷嬷说过,这样那样,是要生宝宝的呀!老男人孟驰连手指头都没碰过她一下,而且现在已经死了,她这以后,要怎么见人?
洛英咽了咽口中的津液,自以为已足够委婉:
“你……再闹真的要出人命啦!”
谁知孟柯白唇角一勾,眸色蓦地加深:
“不久之后全天下都会庆贺,大哥为你留下了遗腹子。我天家血脉,又多了一个正统。”
然后将她一把打横抱起,走向那张她垂涎已久的凤床:
“自然也包括我。”
她好像,不是洛俊的亲生女!
这一次她的脑子又好用起来了,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的亲生父亲叫谈承烨,现在已经贵为河朔三镇之首的卢龙节度使。
甚至连谈承烨交给阿娘的定情信物收在何处,她都记得。
这一回,洛英不哆嗦了。
一场梦,又长又怪,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睡前看了太多话本子,所以才生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不如验证一下,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二日一早,洛英梳洗完毕,便准备到前院里,先去寻那信物。
穿过回廊,迎面却走来了妈妈宫氏,一脸冷漠,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
宫氏原本是洛英生母卫远岚的陪嫁。
洛俊当年入赘卫家,却在卫远岚离世后过河拆桥,不久便改换门庭,还扶了爬床上位的侧室冉氏为正妻。冉氏上位后,把府上的卫家旧人或遣或卖,宫氏则是其中唯一一个能留在府上的——因为,她在卫远岚刚刚去世时,便已暗中投靠了冉氏。
但,在洛英的梦里,将她的真正身世和信物都告诉她的人,也正是漠视了她十三年的宫氏。
到底,哪个才是宫氏的真面目?
走到了跟前,宫氏再不想注意到她也不可能,洛英轻咳一声,左想右想,又憋了半天,才慢吞吞张口:
“宫妈妈……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宫氏“嗯”了一声,只皮笑肉不笑:
“昨日大小姐生辰宴,大小姐才见了奴婢,怎么这么快,便忘了?”
洛英说完就后悔了,听了宫氏的回答,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十几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宫氏的背叛和冷漠,也从不把她当做卫远岚留下的旧人。今天她一反常态,主动向宫氏搭话,本来便容易惹来怀疑,一张口,还说了这么蹩脚的话。
万一梦里全是假的,她突然向宫氏打探自己的身世,岂不是又把话柄递到了冉氏面前?
到时候怎么圆?
以她的智力,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对策。
洛英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宫氏也不想费时间同她周旋,摆了摆手,就要擦身离去:
“今日府上一早来了贵客,夫人可不敢怠慢,有好多事须得奴婢张罗,大小姐,恕奴婢失陪了。”
“贵客?”洛英下意识问道。
“嗯,”宫氏十分不耐烦,人已经向前走了两步,“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周王殿下孟柯白。大小姐若是无事,便回你的闺房吧,别在这院中闲晃了。”
一直到宫氏走远,洛英还沉浸在她刚刚那句话里。
周王……孟柯白……
听着好耳熟。
到底哪里听过呢?
等等,这不就是那个梦里强迫她,她醒了却死活想不起名字的男人吗?
洛英倒吸了一口凉气。
听说藩王都会前往封地就藩,怎么孟柯白这个时候会在长安?
在长安也就罢了,偏偏她昨晚刚梦见他,他今天就杀到了洛府?
不行,她要去看看,梦里她实在看不清长相的男人,究竟长了几个三头六臂。
“不要!不要!”
洛英突然撑开眼帘,看见了熟悉的帷帐。
四更天,月光荧荧,不仅让她看清了床上挂着的帷帐,也看清了床头矮几上,自己睡前才翻过的话本子。
那是今日自己十六岁的生辰,父亲如今的正房夫人冉氏,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轻薄纱衣之下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洛英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摸着满头满身的汗,这才开始让思绪回笼。
她还在洛府,在自己的房里,而不是在宫中。
所以刚刚经历的、过于真实的一切,其实只是一个噩梦?
到底怎么回事?等等,她现在是男儿身。
“以身相许”这四个字,被她一个男子说出来报答另一个男子,似乎更加不对劲。
这令她不得不想到了,只在话本子里见过的,龙阳之癖。
从小到大,她都被关在府上,几乎甚少出门,了解外界最大的途径便是书本。除了那些时人经学图仕读的四书五经,她最爱看的便是话本子。
龙阳之癖,也就是两个男子谈情说爱。
孟柯白这样的矜贵公子,与另一个男子搂搂抱抱,那画面闪过脑海,都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洛英猛地摇了摇头,还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孟公子,你也知道,我不过一介小奴,那些钱,光是买下我,都,都绰绰有余。”
“嗯?”孟柯白尾音上扬,长指微曲,“所以,我这是亏了?”
亏了?一来一回,折腾了小一会儿,衣柜里的环境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改变。
潮湿,闷热,孟柯白在她身后,依旧喜怒无常,让她首鼠两端。
她曾以为他是君子。
毕竟她抓过他的腿、靠过他的腰、摸过他的耳垂,还撑开过他的眼皮。
他完全不为所动。
但眼下,外面春和景明,他们被迫挤在这窄小的空间里,他道貌岸然,竟然对她说了这样的话。
这不是调./戏是什么?
而他刚刚似乎碰到了她,就在那时,难道他已经发现了她原来是女扮男装了?
原来她过去的担心,一直都是对的。孟柯白确实没有龙阳之癖,又确实只对女子感兴趣。
那一句“帮你揉揉”差点掀翻了她的天灵盖,等到洛英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堪堪收了眼泪,决定反击。
抬脚,向后,拿捏着距离,狠狠踩了孟柯白一下。
“嘶……”孟柯白吃痛,话从舌尖里蹦出来,“卫郊,你这是做什么?”
洛英的回击,则不自觉带了几分娇憨:
“你可不能趁人之危。”
孟柯白对这莫名的攻击十分不悦,正欲回击,却不想他与洛英在衣柜之内的动静,彻底惊动了外面榻上,正在纠缠的两人。
此时的妙荷,全身已经只剩下了鹅黄色的小衣和与长绔同样纯白的亵裤,那小衣的系带完全松掉了,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水,缩在了灰鹰的怀里。
而灰鹰也自然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他那上半身的交领劲装,早就被妙荷打开。妙荷柔荑细长无骨,又涂了艳红的蔻丹,在灰鹰那宽厚紧实的胸膛游移,若有似无。
衣柜以内的异响传来,妙荷的手停住,只娇娇问了灰鹰一句:
“鹰哥哥,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灰鹰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迟早要有个了断,刚刚自己是被美色和谷欠望乱了心智,那几声异动,让他也恢复了不少清明。
灰鹰看着妙荷如秋水一般的眼睛,避开与她的四目相对,垂头,说道:
“妙荷,其实,其实有件事……我,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妙荷双眼无辜,娇嗓也透着难得的纯真:“鹰哥哥,这是怎么了?”
灰鹰却不答她,从那软榻上起身,弯腰,捡起了妙荷掉落在地上的纱衣。又回身,将她小衣的系带认真而仔细地系好,把她捂得严严实实。
然后才整理自己的上衣,拉好,走到了那被他亲手关上的,衣柜的门前。
灰鹰打开衣柜门,映入他眼帘的,却是背对着他、抱着孟柯白的洛英。
一头雾水的妙荷见状,尖叫一声:“鹰哥哥,他们,他们是谁?”
灰鹰自知羞愧,满面通红,嗫嚅了片刻,才对妙荷说:
“这是孟柯白孟公子,我的主人。”
妙荷的面色凝住。
灰鹰只能继续:
“我今日初见你时,已将身世托出。妙荷你知道的,我从小家破人亡,是孟公子不嫌弃我出身卑微,救了我,给了我机会。”
“与你的婚事,虽然是我自己做的主,但到底我不能目中无人,我也需要征求孟公子的同意。”
“中午的时候,我便写了封信,让孟公子过来花艳楼。却不想,他到的时候,你我刚刚在行酒令,我……我也实在不好扫你的兴,一时情急,出此下策,让孟公子先委屈了一下,躲在了衣柜里。”
说完,灰鹰稍稍松了口气。
当然,这只是他明面上,给孟柯白、给妙荷的一个说法。
在孟柯白和洛英来之前、行酒令的时候,他只当妙荷有心玩玩情./趣,所以把他们两人塞到衣柜,也只想着另一件事。
早上的时候,就在看了那四个贼人的黄榜之后,洛英对他说了那么几句话。
未来的周王妃对周王有很深的误会,也对周王似乎没有什么好感。
眼下情况紧急,他把这两个人塞到衣柜里,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让他们好好增进一下感情。
这样一来,周王还指不定在心里怎么感激他灰鹰呢。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妙荷行为大胆,举止暧昧,眼看着一个普普通通的行酒令,最后要演变成不堪入目的苟且……
而此时的妙荷,早已在灰鹰说话的时候,悄悄穿戴了整齐。
她走到了衣柜的面前,对着还抱着洛英的孟柯白,袅袅娜娜施礼,丝毫不露尴尬:
“孟公子安好,妙荷这厢有礼了。”
“妾早就听鹰哥哥讲起过孟公子,对孟公子一直都心生敬仰,如今一见,果然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但孟柯白对这样的恭维显然并不领受,只面色铁青,半抱着洛英,一个字都没有回应。
妙荷这才开始将注意力,放在面前器宇轩昂的公子,那怀里的人。
那人背对着她,一身男装,梳的也是一丝不苟的男子发髻,虽然身材娇小弱不禁风,却应该也是个男人。
原来这位孟公子,好男风?
妙荷心下一动,不解问道:“这位是……?”
灰鹰看到这一幕,更是觉得尴尬无比,不由看向了他的主子孟柯白,孟柯白的眼神里,写满了“把他吃掉”这四个大字。
灰鹰轻咳一声,只能硬着头皮介绍:“这,这位是我家公子的小厮,叫卫郊。”
听到这里的洛英,才稍稍转过脸,依旧不肯正对着她身后、刚刚被自己窥视的两人,只勉强打了个招呼。
她其实,并不是真的被孟柯白抱在怀里的,只是她现在的这副样子,无论被谁看到了,都会产生极大的误会。
就在此片刻之前,在灰鹰走过来开门的脚步声里,洛英慌了神,又急又恼。
她总不能一直双手捂胸、欲盖弥彰吧。
实在想不到办法了,她只能先转过身去,背对外面。
而转过身去的结果,就是面对孟柯白。
她与他隔了一点,并没有完全贴在他的身上。
而等到灰鹰走近,将那衣柜的门打开,室内明亮又暧昧的光线彻底照进来的时候,洛英才悄悄看清。
原来孟柯白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难看到了极点。
身后的灰鹰自然不知这衣柜里的几番春秋,只瞄到洛英那张半露的灰败小脸,关心问道:
“卫郊,你这是怎么了?”
洛英自然不能说出实情,只支支吾吾:“没,没什么。”
妙荷见孟柯白面色不睦,温温柔柔打了个圆场:
“困在这衣柜中这么久,真是委屈你们了,无论怎么样,先赶紧出来吧。”
洛英只稍稍往边上挪了挪,轻声对孟柯白说道:“你先走,把我挡住。”
孟柯白一滞,叹了口气,还是率先迈了步子,走出了衣柜。
洛英则紧紧贴在他的身后,也跟着出来了。
一旁暗中观察的妙荷,这才看清了这位小厮的容貌。
眉清目秀,鹿眼樱口,皮肤白皙,这小哥长得如此标致,看上去也十分纯情无辜,还被孟公子这样宠溺,可真是好福气。
想到自己早早便身不由己沦落风尘,妙荷依旧笑道:
“早先,妾听鹰哥哥说起孟公子。孟公子收养鹰哥哥、培养鹰哥哥成才,妾就知道,孟公子宅心仁厚,是个古道热肠的大好人。”
“如今,亲眼见到孟公子这样温柔对待自己的小厮,更加坚定了妾的想法,鹰哥哥有孟公子这样的主子,真是他的福气。”
灰鹰却在这时插嘴:
“我家公子可不是对所有人都温柔的,只是对卫郊那样而已。”
洛英本来快放松下来了,突然头顶发麻。
妙荷想到孟柯白好男风,明知故问:“鹰哥哥,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却听孟柯白声音一沉,对妙荷正色道:“妙荷姑娘,我与灰鹰有事要谈,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虽是询问,但话语里满是不容拒绝。
妙荷阅人无数,当然知道孟柯白这气派绝非善类,欣然同意,对孟柯白施施然行了个礼,又冲着灰鹰嫣然一笑,这才拢了拢身上的衣衫,转身离开了房间。
等到妙荷关好门,灰鹰这才回过神,关切询问洛英:
“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一面,灰鹰请孟柯白再次坐下,而洛英摇了摇头,依旧不肯露面,只是还躲在孟柯白的身后,背对他。
灰鹰还想调侃,却听孟柯白声音,前所未有的冷峻凌厉:
“还是我对你太过纵容,什么话都敢说。”
灰鹰表情暧昧,一心觉得自己得逞,小声嘀咕:“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孟柯白眼刀横飞:“实话什么?”
灰鹰缩了缩脖子,变了副戏谑的表情,笑道:
“您是我的大恩人,我不该先斩后奏,应下这个从天而降的招亲。”
孟柯白只用拇指摩挲着腰间的佩环,转头,却发现洛英早已经背过身去,根本没有在看他们。
“早上吵着要关心灰鹰的人是你,现在漠不关心的人还是你。卫郊,你如果不想留在这里,不想听的话,自己先回客栈去。”
洛英哪敢自己走,她现在这副样子,必须要孟柯白的帮忙,才好不被人发现。
孟柯白明显有怒气,她也知道自己行为反常,想了想,稍稍转过了身,走到孟柯白背后,小手微微搭在他双肩,半扑在侧,怯生生说道:
“你们说,我听着就好。相信有孟公子的英明果决,灰鹰这件事,一定能有个完满的收场。”
这话听着,越听越像是在挖苦和讽刺。
但孟柯白大概猜到了她为什么会这样。
突然弓起的后背、隐约而无意的触碰、她那张红得透彻的小脸。
她有了变化,而那一处,也是他前世的迷恋所在。
她满脸无辜,没有帮到他什么忙,又是那样惹他心烦。
一股无名火起,孟柯白冷冷质问:
“哪有小厮一直躲在主人身后的道理?”
洛英委委屈屈:“对不起……可我,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孟柯白不依不饶:“你在洛府大小姐面前,也这样?”
他为什么总爱提“洛英”,一次,两次,无数次?
这是在针对她卫郊,还是针对她洛英?
洛英胸口闷得很,不自觉提高了语调:
“对,就这样。她对我可好了,绝对不会忽冷忽热的。”
却听孟柯白似乎冷嗤一声:
“嘴硬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洛英气鼓鼓:
“现在是在说灰鹰的事,我人在哪里,跟灰鹰的事没有关系吧。”
孟柯白:“有。”
洛英:“有什么关系?”
孟柯白:“你总提洛府大小姐。”
啊?
还能这样?
这个人脸皮厚和倒打一耙的能力,着实让洛英叹为观止。
她怒极反笑,咬着牙,终于忍无可忍:
“孟柯白,你可不要倒打一耙,明明一直在跟我提洛府大小姐的人是你。”
“我已经忍了两天了,现在我也不想管了,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总爱提她?”
“你说,你是不是喜欢她?”
“是不是因为你喜欢她,才嫉妒我和她关系亲密,老是这样为难我的?”
孟柯白是生意人,考虑是否赚钱,才是他们最重要的事。
不说买下她这个“奴仆”,就是她洛英本人,从小到大,洛俊养活她,恐怕也没有花费太多吧。
她的几个弟弟妹妹,都比她能花钱。
如果真有人出钱,找洛俊买她,洛俊会同意吗?
反正梦里,洛俊只顾享受她成了皇后、太后的种种好处,她一旦出了事,他第一时间却只想与她割席。
“我,我,”她实在不知孟柯白究竟何意,一咬牙,干脆挑明了:
“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你想怎么办吧?”
“这一路出来仓促,”孟柯白垂眸,与她四目相对,“身边也没有一个照顾的人,不如委屈你一下,做我的贴身小厮,何如?”
“可我,我要回幽州……”洛英又躬下了身子。
他说过他来自潞州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也要去幽州的?”孟柯白没有给她思考的机会,“从长安出发,此处还不算远,现在回去,也来得及。”
“别别……”车厢不算很大,刚刚跪着的时候,她离孟柯白还有半步距离,眼下她着急,不管不顾,直接抱住了他的小腿。
结实有力,和早晨她摸到的手感并无二致。
“我可以,但,但,不是那种小厮……”最后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
但这一次,孟柯白似乎有些恼了,眸光如刀,嗓音微扬:
“我三番两次救你,为你花了大价钱,你不知恩图报,竟然还反过头来,挑三拣四?”
“平白无故,污蔑我有‘龙阳之癖’。”
“是谁给你的胆子?那个帮了你的洛府大小姐吗?”
这都能赖到“洛英”头上?
他这个人看着正派,怎么如此是非不分呢!
但无论怎样,必须要在外人面前,保住“洛英”的声誉。
她赶忙连连摇头:
“不不不,不不不……” “所以,我们两人的打赌,你输了。”
洛英嘴里的烤鸭顿时不香了:
“我输了……行吧,那你准备让我,为你做一件什么事?”
却不想孟柯白云淡风轻,将那封信沿着原先的折痕折回去:
“还没想好,先欠着。”
这东西还有欠着的一说?
拖久了,他会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到时候,她又要怎么办?
“孟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小厮,哪种小厮都可以!”
“不不,只有一种,一种小厮!”
“先起来。”孟柯白揉了揉眉心,不再看她。
“你身上的香露太重。”
“如果这也是那洛府大小姐要求你用的,以后在我身边服侍,不准再用了。”
她一向不喜思考,深夜醒来,再一细思,难免头痛起来。
下床走出里间,外间里本该为她守夜的婢女小翠,果然又躲到不知哪里偷懒去了。
自母亲卫远岚去世之后,十三年了,她已经习惯这样的怠慢。
洛英想了想,还是把小翠叫了来,为她备水沐浴。
小翠骂骂咧咧,小声抱怨着她这个大小姐昨日生辰,在生辰宴完毕后才沐浴完,怎么睡了两个时辰起来,又要沐浴。
连浴水都胡乱准备,洛英没入浴桶中时,冷得打了个哆嗦。
不过她向来逆来顺受,此时满脑子都是梦中之事,匆匆安抚了小翠两句后,便在桶中彻底安静下来。
三岁那年,她的生母卫远岚突然辞世,父亲洛俊为其办了场极其隆重的丧礼。而那个被请来做法的大德,看中了还懵懂无知的她,说她是难得的“天生凤命”,将来势必要入主中宫,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
听起来很好,但那年新帝孟驰已经二十八岁,也早已有了正宫皇后。那便是从孟驰还是太子时,便已经做了太子妃的裴玉容。
洛英之后便被洛俊养在深闺,因着她那命格,偌大的长安城,竟无一人敢来上门提亲。
昨日,她刚刚过了十六岁的生辰,宫里也传来消息,已年满三十五岁的皇后裴玉容再怀龙胎,孟驰龙颜大悦,十分期待这个帝后唯一的嫡子出生。
孟驰和裴玉容少年夫妻,天造地设,除了裴玉容接二连三生育又只能看着孩儿一个个夭折以外,这对帝后早就是全天下夫妻的表率。
只是……若梦境是真的话,裴玉容此次怀胎的结局便是母子俱亡,然后孟驰会在裴玉容尚未入土的时候,就急不可耐地,下旨封了她洛英做皇后。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何况皇帝。
想到这里,洛英不禁一个哆嗦。
然而梦境之后的走向,又实在太过离奇。
孟驰娶她为后,又在洞房之夜暴崩,她被权宦仇元澄定了死罪,又阴差阳错落在了……等等,那个人叫什么?
糟糕,梦里那个强迫她的男人,她看不清脸也就罢了,怎么连名字都给忘了!
洛英又一次恼恨自己这不开窍的脑子,粉拳握紧,狠狠敲打了一下水面。
浴水泛起波涛,在她饱满的胸前起伏,她低头一看,却忽然想起梦里的情景,那个男人,似乎很喜欢她这里……
洛英不禁又一个哆嗦。
自己揉了两下,没什么感觉,梦里最后的一点点印象,又浮了上来,如另一道炸雷一般
孟柯白眼角噙着浅笑,施施然握住了洛英指着自己的手指:
“你也跟着大军在外生活了那么久,不会照顾自己吗?到灵济寺,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癸水一个月来一次,这几日,刚好就是你班师回程痛晕的时候,你就这样跑到灵济寺,万一癸水来了……”
梁上的冯妙君闻言,不禁一抖:
癸水?班师回程那日?痛晕?……
下面的洛英挑眉:
“多谢使君关心,这是我自己的私事。若是使君想提醒些旁的,也请放心,我生来体寒,不易受孕,不会搞出什么人命来的。”
这下,冯妙君彻底确认——
洛英,洛英,竟然是个女子?
自己一见钟情、心仪爱慕、辗转反侧、怀春多时的心上人,竟然是个女子?
冯妙君两眼一黑,脚下打滑,从房梁上跌落。
第 40 章 自欺欺人
洛英前后的几句话,堪称惊世骇俗。
就连见多识广如李懋怀,也被深深地震惊。
震惊过后,自负的他也生平首次懊丧自己的愚蠢,前前后后发生那么多的事,他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洛英是个女子呢?
一旦把洛英当做了女子,所有不寻常的地方,便都说得通了。
这样想着,怀中的冯妙君突然身子一软,就要往下栽——
幸好李懋怀机敏,震惊归震惊,随时注意着周遭的所有变化,而冯妙君心仪洛英,反应也自然比他大得多。
若此时被床上明显正在调情的孟柯白和洛英发现他们两个的存在,这场面会失控尴尬到何等地步,李懋怀根本不敢往下想。
他眼疾手快,一把将半个身子已经掉下去的冯妙君捞起,然后风一样,离开了洛英这间房。
速度比飞还快,无人能够觉察他们的行踪。
因着与洛英桢的交易,洛英对自己这仅剩在漠北的时日十分宽心。与赫弥舒王子的大婚并非近在咫尺,若是一切顺利,在大婚之前,她便可以与洛英桢换回来,不用再继续假扮这娇纵公主了。
是以,她也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见到孟柯白胴./体的这日。
手脚冰凉,头皮发麻,久居佛寺的居士,生平第一次目睹这样的身子,一时根本不知如何反应,只能怔怔僵在原地。
“公主这是怎么了,”被她盯着的孟柯白也一动不动,只是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像是有烈火闪烁一般,“我不过说一句事实,公主便忍不住要来亲自兴师问罪了?”
“你……”洛英眼看着孟柯白一面说,一面慢条斯理地将中衣的衣带系上,热意从双耳蔓延至脖颈,也不知是羞还是怒,赶忙移了目光,咬牙道:
“你虽为漠北王子,可也曾是大周子民,宝川寺乃皇家寺庙,其中僧侣个个放眼佛门都可堪翘楚,你怎能如此含血喷人?”
“哦?”孟柯白压低了嗓英,使其变得更加浓厚低沉,不动声色地朝洛英移了一步,“微臣方才所言,乃微臣亲眼所见,并非信口雌黄。”
对方如此言之凿凿,污蔑她知根知底的静泓师弟,洛英忍不住瞋目而视:
“亲眼所见?那你说说看,何时何地、对方又是何人?”
“公主,”话英回转,像是打了一场无声的太极,孟柯白的眼眸里,有她颇为虚张声势的倒影,“从前与公主在邺城相处时,从不知公主竟对佛门僧侣如此上心。转眼才数日过去,怎么变了这许多?”
说话间,他又一次紧逼,洛英害怕他高大的身躯,忍不住步步后退,却也竭力保持着冷静:
“保住宝川寺随行僧侣的名声,也是保全我大周皇家的名声,我身为大周公主,难道不应该?”
可嘴上不饶人,后背却已然抵住了墙壁。
她没有再退的余地了。关于这一点,洛英倒是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说辞。
因着自己生来“克父克母”,洛英桢从小便对她十分不喜,也顺势从来不敬神佛、不踏足任何庙宇寺观。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这次有弘光帝亲自下旨陪随的宝川寺僧侣和那价值连城的等身金像,国事为重,“洛英桢”又是识大体之人,借此移情转性,开始尝试吃斋念佛、抄经祝祷,也不算特别稀奇之事。
况且,因为双生姐妹血脉相连,洛英与洛英桢的笔迹本就十分相似,旁人难以分辨;而她又专为抄经练了一手大篆,与平日洛英桢惯常书写之行楷相差极大,很难看出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
孟柯白此言,显然是在故意找茬。
而更让洛英心中愤愤的,还有她身旁的这位状元郎,从前便是靠着舞文弄墨得了天子的青睐,这耍起无赖的时候,怎么能干出抢人毫笔之事呢?
永安公主此刻终于不再如先前那般平和淡定,先顺手将铺好的宣纸翻折移放,方才半转了身子,用那双摄人心魄的美目瞠向这颇为逾矩的小王子,半嗔半喝:
“本公主与大人相交日浅,大人不知之事不可胜数。今日本公主虽在你胡地,”
见孟柯白因为她的这句话眸色一暗,洛英心气大增,黛眉又一提:
“到底也是一朝皇女,亲父乃大周天子,若真要事事向大人汇秉,就算我说着不烦,大人听也要听烦了。”
说完,不等孟柯白反应,便探了半边身子,要去夺那被他硬抢的狼毫。
这支狼毫是多年前太子长兄赠予她的,一直只用来抄写经文,这次替嫁和亲,她也特意将这笔收得仔细,生怕害了半点折损。
可谁知,孟柯白今日亦是性情大变,全然不复先前那芝兰玉树的君子模样,俊脸上端肃不见、反而多了几分被狡黠掩盖的愠恼,在她探身来取狼毫时不但没有恭敬交还,反倒攥着狼毫直往后抬,洛英满心满眼抢笔,却因此骤然失了重心,直直扑在了眼前男人的身上。
昨晚一直萦绕在鼻尖的气息,也再一次防不胜防地鱼贯而入。
先前的两次,俱是她被迫与他举止亲密,眼下这般情景,却好像是她故意为之。
故意要往这漠北新贵的身上扑去。
她可不是个放浪疏狂的女子!即使是洛英桢本人在此,也断不会如此不顾公主之尊,使此奸诈伎俩,只为对自己的未婚夫投怀送抱的吧?
少女心口猛跳,立刻稳住了腰身,胡乱撑着面前男人如高墙一般坚实的身躯,让自己远离陷入“浪.荡”骂名的危险。
可洛英低估了男人的深情,正要为自己及时脱身松一口气,却发现这满口仁义道德的状元郎,竟然放任那只滚烫的大掌,死死扣住她的腰肢不放。
“不烦的,一点都不烦的,”偏这张俊脸满满廉耻的自觉,墨绿的眸子盯着她,从容得像是在看烂熟于心的四书五经,出口的话,也分明是下笔如有神:
“公主一样一样讲,微臣一样一样听便是了。”
洛英原本就发涨的小脸,眼下便更是红得透彻。
因着昨晚已答应了与洛英桢的交易,在被重新替换回来之前,她是一定要尽力避开与孟柯白的接触的,为表兄卢据抄经祈福,便是她能想到的绝佳借口。
但孟柯白对洛英桢的感情,比她想象中还要浓烈,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只不过是半日的工夫,他便如此迫不及待,甚至已然到了,不顾男女大防的地步了。
嘶……
他与洛英桢先前有过单独相处的时候吗?若是有,他也同样对姐姐做出过这样逾矩的行为吗?
“公主,”看到僵在原地的她,孟柯白唇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手却是没收回的,“刚刚不还在据理力争吗?怎么一个转眼的工夫,就期期艾艾起来了?是实在太多,不愿开金口讲?还是心疼微臣,怕微臣听得烦了?”
还在步步紧逼。
洛英的心口被这看似恭敬实则放肆的言语揪成了一团乱麻,忽而一阵暖风吹来,她方才想起此刻所处的轩榭三面透风,要是自己与这小王子的这般情态被路过之人撞见,她还要如何自处?
论起口舌,她当然不可能是连中三元的科举魁首的对手,便只好双手抱头,一面佯装头疼发作,一面不动声色地从孟柯白的掌控里脱身。
果然,一见到她身体微恙,这位刚刚还大权在握的小王子,登时换了关切的语气: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洛英心想:只要跟你在一起,哪里都会不舒服。
示弱有用,她单手虚虚扶住书案,紧闭双目避免与他对视,正在措辞要赶他出去,墙角里突然出来了两声喵呜。
是北北,本来正在安静地守着她抄写经文,却见自己那柔弱的主人突然被这贸然闯入的男人欺负,登时一身雪白毛发竖立,双耳挺直,如闪电般窜到了孟柯白的脚下,照着他脚上硬实的长靴,张口便咬。
看到了豢养的猫咪如此尽心保护自己,洛英心头的乱麻也平复了不少,美目微张,朝仍在徒劳护主的猫咪唤道:
“北北,快过来。”
又抬眼,对凝着面色的孟柯白冷冷淡淡,仿佛劫后余生:
“许是大人身上的熏香气味太浓,我有些受不住,才突然头晕目眩的。”
北北已经被她抱在了怀里,洛英仍旧保持着与孟柯白的距离,指甲轻挠北北的毛下巴,又补了一句:
“我的猫大约是不喜欢大人,可惜了,它有眼无珠,不知大人是在关心我。”
“但有时候缘分到了,再勉强也不过徒劳,”孟柯白用大掌包住北北的头颅,一下一下地揉撸,“它叫北北,微臣的表字,也是‘冀北’。”
怀抱猫咪的少女,闻言呼吸一滞。
“公主的心思,微臣早已了然,公主无需多言。”男人只专注地看着掌下的猫猫头,剑眉端肃,星目微凛,“微臣今日来找公主,也并非只为叨扰公主抄经,尚有旁的事。”
于是,洛英便抱着猫,一面任由孟柯白反复挼着北北的脑袋,一面听他说起了自己向乌耆衍提议由潘素料理公主和亲的嫁妆、乌耆衍也业已同意的事。
孟柯白和静泓,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竟然想到了一处。
只不过以静泓的身份,他也只能将建议提给她,之后的种种安排,都须得她自己完成;而孟柯白不同,他虽生于汉地,可到底是乌耆衍单于的亲子,提议更容易被采纳不说,即使有人怀疑他的动机,也根本无从指摘——
“怎么了公主?”眼见她鸦羽长睫微颤,鲜艳欲滴的红唇紧抿,孟柯白主动问道,“是实在捉摸不透,微臣如此提议,究竟为何?”
洛英抬了眼帘,复杂的目光深深垂入他墨绿的瞳孔之中。
“公主健忘,”他的语气反倒愈发轻松起来,“那日离开冀州,微臣曾突然向公主提过摩鲁尔与潘素之事。”
她蹙眉,开始在脑海中搜寻与他相处的记忆。
“潘素无耻小人,从前靠着与宋皇后母族勾连得了这镇守冀州的要任,”提起潘素,倚靠自己真才实学连中三元的孟柯白,难免竭尽鄙夷,“酒囊饭袋之徒,公主的嫁妆价值万金,过了他的手,又怎么可能分文未动?”
虽然并未言明,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与静泓的提议不谋而合。
恰在此时,传来了敲门声:
“公主,王子,该用饭了。”
算是在给洛英争取了思考对策的时间。
是以,即使她不愿意再与孟柯白多有接触,可眼下借着嫁妆收拾潘素乃是头等大事,她再不情愿,也须得多与孟柯白虚与委蛇一番。
即便是孟柯白眼看着满桌的几样小菜不甚满意,便随口吩咐了绿颐,去通知乌耆衍拨给他的庖厨,再多做几样大的肉菜过来,洛英也没有多说什么。
孟柯白院子里的庖厨大约早早便为他开始备菜了,绿颐去了不多时,便有仆役端了几盘子过来,一盘烤羊腿、一钵红烧肘子、一把酥炸牛排,“啪啪”两下摆在了洛英的面前,这肉气腥气猛地窜入她的鼻腔,霎时便引了她的脾胃内翻江倒海。
这个人是故意的吗?
连忙掏了巾帕,捂住即将作呕的秀口,洛英眉头紧蹙,眯着眼伸手挥赶那三盘大肉,仿佛那珍馐美馔如腌臜糟粕一般。
眼见孟柯白眸中泛起犹疑,她又捏着鼻子,再次为自己找好了借口:
“方才被大人身上的熏香闷得头晕目眩,原本以为无事了,但这些肥腻之物属实来势汹汹……大人,不是我暴殄天物,实在是,难以……”
“公主身娇体贵,这些漠北的庖厨到底手艺粗糙了,”孟柯白也恢复了君子如玉的模样,难免谦恭,“是微臣考虑不周,让公主平白受了磋磨。”
这般来,两人第一次单独用饭,倒也免了许多风雨,两厢平和。
只是洛英仍旧记挂着让韩嬷嬷去为潘素料理嫁妆帮手一事。
孟柯白既然也想到了如何巧妙处置潘素,自然有他后续的安排,论理,洛英做个甩手掌柜,只坐收渔利便可。
但孟柯白身边能用的人,洛英也是知晓的。
除了太子长兄从东宫拨给他的几名公公之外,便只有他参加殿试前在路边收留的一名孤儿小厮,这些人俱是远离商贾,对算数买卖等事不甚熟悉,若是由他们来完成嫁祸的重任,恐怕真有可能露出破绽、被反咬一口。
韩嬷嬷不同,在做洛英乳母前她便是家中商铺的实际掌舵人,这些年虽然绝大部分时间都陪着她在宝川寺中生活,可一年里也会有些时日单独外出,出了邺城做些低买高卖的小买卖,为主仆二人攒一些靠实的家底。
而方才韩嬷嬷之所以并不在轩榭门口守着,以至于让绿颐轻而易举便放了孟柯白打扰了她静心抄经,便是洛英从禅仁居一回来,就吩咐了韩嬷嬷,先行去为潘素帮手做准备。
若论洛英此生最信任之人,静泓排第二,韩嬷嬷则当之无愧是第一。
在换回洛英桢之前,便只有惩治潘素、为卢据报仇这一件大事,值得她殚精竭虑了。
是以,在与孟柯白相对默默进餐到了末尾的时候,洛英还是顺口提了,举荐韩嬷嬷一事。
孟柯白先是不置可否,洛英担心他再做文章,便借花献佛,主动说起今日自己抄经,原是为了孟溯几日后受封之用。
孟溯为人高冷,洛英顶着“洛英桢”的名头自然不好完全放下身段讨好,思来想去,用手抄佛经来为两人之间“破冰”,也算是一举两得。
果然,拿人手短,孟柯白代母谢过后,也便同意了韩嬷嬷参与潘素料理嫁妆之事。
只是,洛英不知道的是,能支撑孟柯白自信向乌耆衍建议的,除了他惯常隐藏的心机之外,还有另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此人身着胡服、面上经过了精巧的易容,远远尾随着和亲大队混入了幽州的当晚,便深夜翻墙至临阳府,与孟柯白相认。
而今日他在房中等到孟柯白从洛英处回来后,便迫不及待向小王子炫耀自己刚刚妙手偶得的“宝物”:
“冀北,有时候还由不得我们不承认,这好运来了,真的挡都挡不住。我午前不过是随便在外逛了逛,就正巧捡到了一只折断了翅膀的信鸽。”
孟柯白眼见着自己的表兄孟柯荀得意洋洋地拎起地上的鸽子,剑眉微蹙:“可是要飞往邺城的?”
“捡到它的地方,确实是在这临阳府的南墙之外不远。”孟柯荀一面说,一面将袖中的信纸掏出,“可惜这信鸽被人打下来的地方,刚好有积水,信纸在积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我取下来时,只能勉强看清这上面的几个字了。”
“与我有关?”孟柯白接过之前,问道。
“你表兄我眼拙,信上的字,就能看清‘姐’‘孟’‘冀’和‘洛英’这几个,”孟柯荀用手指为孟柯白一一指明,“我直觉此信与你和公主有关,所以赶紧拿来了。”
孟柯白陷入了沉思。
又过了一会儿,在孟柯荀的耐心耗尽、即将出口催促的时候,他又忽然听得自己这位状元表弟问道:
“表兄可记得,当朝天子膝下公主中,是否有人名唤‘洛英’?”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孟柯白的长臂撑着墙面,将洛英娇小的身.躯半拢住,他身材高大,需要半弓着,才能让自己的鼻梁靠近她红透的耳廓,“就像今日公主见到了微臣的身体,微臣方才对公主所言,自然是微臣亲眼所见的。”
他的气息迫近,使她越来越方寸大乱,樱唇里嗫嚅着的“何时何地何人”,也因为急促的呼吸而混乱不堪。
“前晚,我们刚到幽州时,公主被那酒碗吓住,不省人事,”与她的情态相对,孟柯白倒是气定神闲,“微臣抱公主回来的路上,便撞见了那晚本来要向单于献佛像的沙弥,与人光天化日下行苟且之事。时辰、地点、人物,都齐全了,公主可还不相信?”
“既……既是如此,”洛英被逼阖上了双目,“光天化日,可有其他人证?若只有大人一人所见,岂不是太过于巧合?”
“公主恕罪,奴婢斗胆,”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戴嬷嬷的声英,“其实那晚,随公主从宴席上回来时,奴婢也瞧见了,王子所言句句属实。”
戴嬷嬷其实早已回来,扒着门板听了片刻,发现他们竟然因为那件小事而剑拔弩张,便急急出来为孟柯白正名。
她不是偏帮,那晚除了那卢据头骨做成的酒碗一事,在跟随洛英回来的路上,她也同样被那举止放浪的男女所震撼。
而恰巧,她不仅看清了那男子的面容、记得那男子身着袈裟而且确定是宝川寺的僧侣之一,还恰好听见那女子腰间坠着的银铃响动,想必是当晚乌耆衍单于在开席前想要塞给孟柯白的漠北美人。
“既然嬷嬷你早已目睹此事,又为何到了今日大人提起,方才出来说?”洛英咬牙问道。
“那不轨的僧侣虽是个人选择堕落至此,却也代表着大周皇寺、大周的体面,”戴嬷嬷一直保持着伏地解释,“既然王子并未追究,奴婢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面对孟柯白和戴嬷嬷两人的言之凿凿,洛英自然不可能再放任不理。不过,她始终坚信做出那般出格之事的人不是静泓,与孟柯白周旋的结果,便是两人带着戴嬷嬷,立刻去到那禅仁居与静泓等僧侣对质,既是做下淫.乱之事,则必然会留下痕迹。
不过,就在三人离开那僻静厢房时,刘福多却来报,说乌耆衍单于又送了一批漠北的美人来供孟柯白挑选,洛英一心拖着时辰,便借口回去为孟溯抄经,让戴嬷嬷陪孟柯白前去。
这一次送来的美人,又清一色换成了和那晚宴席完全不同的汉家女子打扮,孟柯白只敷衍扫了一圈,便看见了那晚被他无情拒绝的美人之一。
小王子回忆了一番那晚听到的苟且之人的对话,便让那位美人上前,说了几句吉祥话,而他身后的戴嬷嬷自然明白他的意图,闻罢便对他耳语一番,告知此女不是那晚的女子。
是以,孟柯白又顺口问那名叫纱郁的领头妇人,当晚另一名美人为何没有同来,被告知那塞姬今日恰好身子不适不宜见人后,便让纱郁带着所有美人离开,一个不留。
不过,与孟柯白和戴嬷嬷都已料到那塞姬就是同宝川寺僧侣通.奸之人同时发生的,除了塞姬此刻恰好又正与花和尚会通苟且之外,还有便是,这纱郁误以为,赫弥舒小王子就看上了那塞姬一人,只是宴会那晚碍于永安公主的面子没有收下罢了。
待到王子院落之中献美人之事暂歇,洛英也正好将赠予孟溯的《金刚经》全文抄写完毕,为了再度拖延时间,她又改了口,拉上迫不及待来找她的孟柯白一并去了孟溯处,除了赠经文之外,又十分罕见地与孟溯闲聊了片刻,直到拖无可拖,方才悻悻登上了去禅仁居的马车。
要说找静泓对质,洛英并不慌乱,可她心中总是惴惴于孟柯白与静泓相见一事,这才百般拖延。
不过,再拖延也始终要面对,毕竟孟柯白和戴嬷嬷都说了亲眼看见过那沙弥的样貌,至于究竟是静泓还是会通,很快便会明了。
淫.乱佛门,毕竟不是光彩之事,于是洛英一行到了禅仁居后,便先是借口询问那献金像一事,让孟皋将会通和静泓叫来详谈。
但孟皋却回,昨日静泓已经向他提议将会通换做了“会”字辈另一名沙弥会凡,会通此时也恰好不在居内,是否需要将静泓与会凡一并传来?
孟柯白俊脸微沉,冷峻的目光淡淡扫了略显局促的永安公主一眼,方才让孟皋只传那静泓一人前来即可。
片刻之后,静泓便来到了这间偏僻的禅房。这位宝川寺“静”字辈僧侣中最聪慧最有悟性的沙弥,清瘦的身材包裹在豆青色粗布僧袍之下,眉目清隽、面容端肃,骨节分明的右手上环着一串檀香木的佛珠,光洁的头顶上六个结疤瞩目,每一个都象征着此人对世俗欲.望的舍弃和对佛法的无上追求。
待他在孟柯白等人的面前站定,抬起眼眸与这位大周上下人人趋之若鹜的状元郎对视时,戴嬷嬷也在洛英的耳畔低语:
“公主,奴婢方才看得真切,确实不是这位师傅。”
洛英自然早就料到了如此,见孟柯白沉默不语,便偏头对他说道:
“大人,这位静泓师傅灵根慧聚、修为高深,也是整个宝川寺中年轻僧侣的翘楚,有任何关于那佛祖等身金像一事的,尽可以问他。”
言语间,难免透着雀跃。
而孟柯白薄唇紧抿,墨绿色的眸子里掠过一道阴影,方才捻了捻自己的长指,对静泓说道:
“原来宝川寺此行的僧侣中有静泓师傅这般天人之姿,先前我眼拙,竟然没发现师傅的存在。”
他身后的戴嬷嬷,闻言却抖了一抖。
她并不知晓面前的公主与静泓多年的交情,只当公主和王子此行是为肃清僧侣中的败类,可是如今听闻了王子对静泓所说的话,她为什么觉得,其中隐隐有一种莫大的敌意呢?
“不行不行不行,”景晖根本没看出她赶人的意思,反而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我今天可是跟小姝打了赌出来的,一定要教会你骑马,趁着这会儿天还没黑,抓紧时间,走,我去教你,包把你教会。”
洛英担心拉拉扯扯被景晖发现孟柯白,也确实不想再被迫学习骑马,连忙挣扎,掏心掏肺地说:
“我真的累了,走不动了,景大哥,打赌输了就输了吧,没事的,完全不丢脸。”
但这话显然起到了反作用,景晖更是不依不饶:
“不行!我打过那么多次赌,从来没输过,这次也不能输!要是输给了小姝,我这个当大哥的,脸往哪儿放?走吧小洛英,咬咬牙坚持一下,听我这一次。”
无论个头还是力气他都对洛英碾压,非要带走人,洛英是根本没办法的。
但就在他已经拖着洛英出了房门的时候,房间里,却突然传来男人愤怒的一吼:
“景晖!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没听到洛英说吗,她不想跟你去学骑马,放开她!”
景晖一怔,立即循声往里面望去,却是大吃一惊:
“孟大哥!你、你怎么会在小洛英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