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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他 习又 37423 字 5个月前

陆城的官配来啦!

第74章 入戏

“病人主要头部受创,从片子里来看,没有淤血。但是昏迷不醒的原因还有待观察。”

“除头部以外,身上有几处小骨折。需要静养和陪护。”

“另外,我们的医师说病人有长期的神经衰弱,一直在服用药物,和这次要用的药不能同时使用,七天以后记得主动提醒医生换药。”

交代完这些话,几名护士离开病房。

距离顾纱纱从四层台阶上滚下去,到现在,已经过了七十二小时。

手术做完了,药也吃了,医生看不出其他问题,人就是没醒。

陆城坐在窗边的躺椅上,静静看向窗外。

北城近几日总是阴雨绵绵,天气阴得发灰,让人心里总带着那么点压抑。怪不痛快的。

他随手点起一支烟,刚准备送进嘴里,动作又顿了下。

目光朝身后的病床上扫了眼,顾纱纱还躺在那里,双眼紧闭,呼吸均匀。

意识到这里是病房,他蹙了下眉头,几乎是下意识将烟摁灭。

烦躁的心情从哪里来?

他没时间去深究,公司里面等待他去处理的事情还余很多。从今早开始,电话一个接着一个打了进来,又被挂断。

他没什么心思,满脑子都是顾纱纱最后从阁楼上摔下去的那个场景。个子不高的小姑娘,身材格外纤瘦。算来算去,身边多了个人竟然已经有四年了。

一开始觉得好玩,后来这丫头也的确是给他一些层出不穷的“惊喜”。

试图报警,试图从他身上找线索。把一个每时每刻都想着报复自己的人留在身边,确实很刺激。

但是现在不行了,这个总是给自己创造刺激的玩物,竟然倒下了。陆城觉得这一切不痛快的起源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

他总得弄醒她才行。

陆城想到这里,站起身,走到病床前。

他伸出一只手,缓慢地搭在顾纱纱的脖颈处。

温热的,与她整个人一样,瘦得一只手就能捏得过来。手指与肌肤贴合,只要稍稍一用力,就能将人捏碎,捏断,折在掌心里。

他经历过窒息,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不知怎么的,看到顾纱纱安详的睡颜,他想,不然就弄醒她,不然就叫她永远醒不过来。

心里的念头一闪而过。

他手上渐渐开始发力。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叫他动作顿住。他回头看过去,是平时跟在他身边做事的那几个小弟。

“陆总,吃饭吗?自从S姐昏过去,您都好几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顾纱纱也不是就比他大,只不过这几年的称呼一直在发生着变化。

刚被陆城带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叫她“那小丫头片子”,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别人也渐渐意识到了顾纱纱对陆城来说,到底还是有那么一点特别的。

也就慢慢的又从“S”,到一声规规矩矩的“S姐”。

跟在陆城身边的人就不可能犯傻,心里都清楚着就算陆城平日里对顾纱纱又狠又凶残,但也绝不是他们这种人能落井下石的。

“就算S姐还没醒,您也别累坏了身子。”

“就是,我们哥儿几个在楼下买了点早餐,一起吃点?”

那人说着,将手里的东西朝陆城晃了晃。

是包子豆浆。

顾纱纱摔下去之前说的是什么来着?

“早餐想吃什么?”

“您喜欢吃素馅的包子,我昨天包了很多,就冻在冰箱里,我马上化冻,给您蒸几个吧。”

一时间,烦躁更甚了。

陆城蓦地收回禁锢在顾纱纱脖子上那只手,回过头对着面前的几人勾了下唇角,语气看似平静而温和,“不用,我不吃了。”

偏偏有人不识趣,一时间没看出来这是陆城发怒的前兆。还意图劝一劝,“别啊,饿坏了身子不值当。”

这会儿陆城才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语气逐渐冰冷起来。他淡淡地冲面前的几人道,“我说,不用了,听不懂吗?”

一句反问,叫所有的人都不寒而栗。大家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一句话都没说,迅速从病房里退了出去。

室内终于恢复一片安静。

陆城在原地站了会,又转过头朝顾纱纱的方向瞥了一眼。

刚刚进行到哪里来着?

他一时间有些记不清了,口袋中的手机再度震了起来,想来又是些公司里的琐事。

他抬手接了起来,秘书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陆总,公司正在召开股东大会,您抽空尽快回来一趟吧。”

陆城面色逐渐凝重,拎起外套,开了病房门。

临出门前,又下意识朝顾纱纱看了一眼。心底里有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却不知是对谁说。

“今天暂时放过你。”-

门一关,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顾纱纱猛地睁开眼,如获新生一般,大口大口喘着气。

刚刚被陆城掐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那种未知的,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的恐惧感还萦绕在她心头久久散不去。

她想伸手去抚摸一下脖子,但是全身都疼得厉害,她甚至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凭自己盯着天花板,从情绪剧烈起伏,到自己慢慢平静。

她早就醒了。从那天被送进抢救室开始,她知道自己被抱进医院,被送上了推车,一路朝手术室狂奔。

她知道自己身上有几处骨折,疼痛感让她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也知道自己被推了一阵麻药,紧接着便意识全无。

醒来时便听到陆城身边的人一遍又一遍问着医生。

“人什么时候醒?”

“到底是什么问题,既然头部没有淤血,没检查出其他的,按理说该醒了。”

“我们老大说了,必须得给个交代才行。”

顾纱纱确实已经醒了,从四楼滚下去而已,也不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了。她就算身子骨弱,心理层面上也早该习惯了。

只不过是她一直在装作昏迷罢了。

一来是因为她暂时不敢面对陆城。

二来是她利用这几天彻头彻尾想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想出来的结果就是,不乐观。

陆城大她整整八岁,她跟着陆城那年,他不过二十岁出头。从青涩到成熟,也算是在她的见证下得以成长。

涨势最迅猛的是他的事业和势力。

本就继承父亲产业,凭借着过高的能力,这圈子里的一切都是他的东风。在明处,他顺风顺水,在暗处,他的势力也能野蛮生长。这些年愈发的一发不可收拾。

他与人勾结,掌控一切。

但凡顾纱纱能找到他犯罪的证据,都有可能扳倒他。但是她找不到,是她一开始将事情想的太过简单了,这样一个心机深沉的男人,哪怕她在他身边再留四年,十四年,哪怕是四十年,他都会将她隔在房门外。

心情好了就顺顺毛,心情不好一脚踢开。

她对他来说是宠物,甚至比不上家里的布偶猫。

她想逃,也逃不掉。耳朵上的追踪器在她这里打了个死结。更多看不见的,试图操控她的机关,都在暗处。

这样的她,又有什么胜算呢?

这一场刚开始拉响的战争,因为对方的实力相差太多悬殊,彻底以失败告终。

顾纱纱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所以,要怎样面对他,接下来又要怎么相处,才是最大的问题-

过了晚上七点,一天的输液结束。

接连一周没吃过东西,全靠输液维持生命。

顾纱纱觉得似乎该结束了,她咳了咳,假装从睡梦中苏醒。她费力地睁开双眼,迷茫地扫视了一下房间内,开口的第一句话是,“陆城呢?”

守夜的小弟本来在打游戏,这会儿一股脑站起身。这尊昏睡了好几天的大佛终于醒了,他可比在座的各位都开心。

要知道顾纱纱昏迷的时候,陆城一会阴一会晴,手下的人可都不好过。

他放下手机,“你等下啊,我现在就去叫医生。”

说完,他跑出了病房。

“各方面检查过了,一切正常,就是身体虚弱,还是需要静养。”

“家属照看的时候小心点,伤口不能碰水,七天之后可以开始下床活动。”

陆城是在第二天一早到医院的。

听医生这样叮嘱完,他这才回到病房中。

听收下看护顾纱纱的人说,从昨晚苏醒过来开始,她又昏昏沉沉睡了几次,每次醒来都在问,“陆城呢?”

这些细节不打折扣地传到他这里来,真的就把人催过来了。

他推开房门回到病房内,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顾纱纱刚被人扶着坐了起来,好几天没进食了,她吃过了午饭,正抱着一盒新鲜的草莓。

草莓颜色鲜艳,她一颗一颗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咀嚼几下又吞咽。整个人的脸色倒也显得没那么苍白了。

见到是陆城来了,她刚塞了一颗草莓进嘴里,把剩下的作势递给他,道,“你吃吗?”

陆城扫了眼,又将视线挪开。轻笑了声,“听说你急着找我。”

他坐在病床旁的样子上,长腿交叠,半眯着眼打量着她,语气闲散,“怎么?想好怎么给我制造惊喜了?”

顾纱纱重新将草莓盒子抱回到怀中。

未满十八岁的少女,正值的大好青春年华。

病房里开了窗,微风阵阵,她洗了头发,偶尔会有淡淡的洗发水清香飘过来。

阳光打在她侧脸上,照的她一张脸白皙通透。

“我想好了。”顾纱纱咽下嘴里的东西,一脸认真地看向陆城。

“哦?”

陆城挑了下眉梢,饶有兴致地朝前坐了坐。

他点起一支烟,看火苗冉冉升起,烟味很快盖过了房间里那股淡淡的香味。

少女香与烟酒气总是有着极大的反差。

“说来听听,想清楚再说。”

他压低声音,脸上是笑着的,但声音里却满是警告,“要是我听了不满意,你知道后果的。”

两人于无声之中对视片刻,顾纱纱深思熟虑了一会,随后也笑开。

就像陆城一样,笑得意味不明,“陆城,给我个名分吧。”

陆城略微蹙了下眉,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顾纱纱仰起脸,说的一脸认真,“我是说,我永远留在你身边,守护你,不背叛你。”

“后天就是我十八岁生日了,我彻底成年了,我想你娶我。”

【作者有话说】

来啦!大家好像对虐陆狗都摩拳擦掌哈哈哈哈哈,放心吧,虐他没商量

第75章 入戏

顾纱纱说完,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两个人在无声之中对视,顾纱纱没有移开过视线,陆城越是看她,她做出的表情就越认真。

直到陆城收回视线,将烟放在脚下踩灭。

他垂下头,扶着鼻梁。良久,低低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了多么可笑的笑话一般,他笑了很久,旁人听了都要毛骨悚然的那种。

顾纱纱却始终很淡定,他所有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

相伴数年,她足够了解他了。

“你在扯什么鬼话?”陆城笑够了,抬起眼,随口问道。

“我很认真。”顾纱纱双眼一眨不眨,语速缓慢而坚定,“我有多认真,你是知道的。”

“不觉得可笑?”

“不觉得。”

“理由呢?”

“第一,我永远逃脱不了,在我和你的这场游戏里,我已经输定了。总是要留在你身边的,还不如相知相伴。第二,我觉得,你需要我这样的女人。”

话音刚落,陆城笑得更大声了。

“那你确实可笑,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陆先生。”顾纱纱接下来说的话,很有可能会激怒他。她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双手也不自觉握紧被子。但还是鼓足了勇气,缓慢道,“您忙于工作,从我跟在你身边这几年开始,从未见过其他女人。我认为您需要,需要一个女人,不局限于我。但我终究是在你股掌之上,好操控,知根知底。比起浪费其他的时间成本,我更划算。”

“至于魅力,我并不认为我比其他人差。我即将成年,有资格留在您身边。”

“您说我太过高估自己,但是据我所知,在我出事之后,您来过病房很多次。因为我一直没有醒过来,也着急过,多次询问医生我的状况。这足以证明,我对你而言,并非只是简单地玩物。你在渐渐对我上心。”

话说到最后,已经将“您”字换成了“你”。这种无声无息的变化,牵引着她说完以上的话后,心都拴在一根弦上。

她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上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起了陆城的表情。

而陆城始终面带微笑,让人看不透他笑容下究竟隐藏着哪一种情绪。

他很久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顾纱纱。

直到后来,他站起身,重新点起一支烟。动作慢条斯理的,连带着他的声音都透露出一股子倦懒。

“小女孩么,在这个年纪喜欢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梦很正常。”

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将他那双总是能将人看透的眼遮住,“今天我明确提点你两句吧,你不该做的梦有两个。”

“第一个,试图逃离。直白点告诉你。从你被抓走的第一天起,你就和顾纱纱,和你从前所有的生活都彻底割裂了。什么上学,跳舞,回到父母的怀抱,想都不要想。哪怕你没在我身边,作为货物你也会被卖给别人。你永远,都只能这样活着。”

“第二个,与我耍心机,还是劝你趁早放弃。不管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所有的提议,所有的设想,绝无可能实现。”

说话间,陆城已经走到病房前。当着顾纱纱的面抽完最后一口烟,再度将烟蒂扔到地面上。

没有踩,任凭它摔在地上冒着白烟。就像熄灭前还吊着一口气,看上去奄奄一息。

顾纱纱目光从烟蒂上离开,由下至上,在陆城离开之前,又连忙扔下一句,“我没有耍心机,我会让你对我着迷。”

而陆城的声音,是顺着门缝传进来的。

“医生说过了,你摔坏的不是脑子。既然这样,早点清醒过来比较好。”

话说完,门被用力关上。

室内重新回到一片寂静。

顾纱纱靠坐在床头,好一会,才终于松口气似的,从枕头上缓缓滑落进被子里。

天知道和陆城说这些,究竟需要多少的胆量。

她了解陆城,知道陆城这个人阴晴不定,傲慢自大。平生最讨厌别人观察他,揣测他。按照他的说话,宠物是宠物,下属是下属。没有谁能跟他平起平坐,也就没有谁拥有去揣测他的资格。

他与别人,身份地位永远是不平等的。

如此狂妄,如此的目中无人。

所以她所说出的话,无疑是在遍布煤气的房间里,试图擦起一根火柴。

稍微不留神,可能就要被炸的粉身碎骨。也幸好陆城今天没有发作。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生气呢?半分都没有-

从那天起,陆城没有再出现在顾纱纱的视线里。

她的病房,他一次都没踏进来过。

半个月后,顾纱纱伤势恢复,彻底痊愈。出院那天,陆城也没有叫人来接。

只是派了手下一个人,替顾纱纱拎了点东西,主要是为了把人看住。

按照陆城的意思,顾纱纱大病初愈,需要多走动,呼吸新鲜空气。所以两个人从市中心的医院,一路公交转地铁,再步行。抵达陆城家时,天已经黑了。

四舍五入,两人将北城的一个大区绕了整整一圈。

顾纱纱身体刚恢复好,这会儿确实累了,乏了。

陆城没在家,听保姆提起,他是出差了。要过一段日子才会回来。顾纱纱心彻底放下,回到房间里洗了个热水澡便睡了。

这一晚,她做了一夜的梦。

也许是白日里的舟车劳顿,牵连了她可怜的睡眠。她没怎么睡踏实。

梦里全都是她四年前刚跟陆城回到家时的种种遭遇。

有时说错一句话,要挨打要受罚。只要陆城心情不好,她就难逃折磨。

她犹记得有一次,她因为被盘子烫到了手,摔碎了手里的一碗面,吓得家里的布偶猫从沙发上弹起来,抓伤了陆城的手。

那会儿是冬天,寒冬里最冷的腊月。家中温度适宜,她就穿了薄薄的春季睡衣。当时便被发着火的陆城从家里推了出去。

冰天雪地的,她就站在门口,足足站了两个多小时。

她双手系着绳子,被拴在门口。是死结,凭她根本没法解开。

顾纱纱想逃,哪怕是她浑身被冻僵,渐渐失去力气,她也想挣脱这可怕的牢笼。

她记得,她双手费力地扭动。用咬的,用蛮力,挣扎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法从捆住她双手的绳子里逃走。最绝望的时候她想过,要是能将双手砍断也好,只可惜,连这样帮她去实现的人都没有。

最后,她晕倒在门前,双手挂在门把手上。像一个求饶着的姿态,半跪着。昏昏沉沉间,她想着,要是就这样死了,也好。

结果上天没有听到她的愿望,两小时后陆城开了门。

而她当天晚上被送了急诊,神经及心血管系统受损。皮肤组织损伤。她高烧了三天三夜,才被救了回来。

醒来那天,她是绝望的。

这一整晚,她始终在这个漫长的梦境中苦苦挣扎。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自己被冻坏的皮肤,还有与绳子摩擦后,血肉模糊的手腕。

她梦见自己在病房中醒来,病房里开着高温的空调,空气燥热。她口干舌燥,睁眼那一瞬间却觉得遍体生寒。

她看到了陆城,就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与她视线对上之时,轻轻勾了下唇角,笑了。

“欢迎你,又回到我的世界了。”

顾纱纱倒吸了一口凉气,彻底从梦境中惊醒。

醒来时,浑身都冒着冷汗。久久无法从那种又恐惧又绝望的氛围中走出来。

陆城素来喜欢折磨她,摧残她。但是玩那么大,差点闹出人命倒是头一次,也算得上是最后一次。

从那次之后,他再怎么使手段摧残她,也都只是形式上较为痛苦,实际上小打小闹罢了。

这次再次住院,也是因为她自己脚下虚浮,踩空了而已。

陆城人格不健全,想要百般折磨她,但是却怕她死。

这是她这几次来,得出的最大的结论。

虽然他给她造成的恐惧和创伤,是远远要超过死亡的。这是无论他之后做了再多,都无法弥补的。

其实陆城脾气虽古怪,暴躁又暴力。但是偶尔心情较好时,他也会展露一个正常人的一面。

他送过她包包,裙子。也允许她吃很多零食,他知道这么大的女孩子都比较贪嘴,所以家里时常会有一些果干坚果肉脯。

她过十六岁生日的时候,陆城恰好谈成一笔大单子,见不得人的那种勾当,顾纱纱再清楚不过。

他特许她去游乐场玩,身边跟了三人陪同。顾纱纱答应了,从进了游乐园开始,项目从头坐到尾,天黑之后才舍得离开。

她不是真的想玩,她是试图寻找快乐,寻找久违的自由。

但她知道又很清楚这短暂的自由是因为什么得来的,是建立在别人,和别的家庭的痛苦之上,所以她无法自由。

只要和陆城在一起一天,无论他是否折磨她,她都没有办法快乐。

解决的方式有两个,杀了陆城,或者,让陆城失踪。

也只有陆城不在家,顾纱纱才能够得以残喘。

十八岁生日这天,没有任何礼物,家里也没有什么人。

只有保姆煮了碗长寿面给她。

顾纱纱却觉得格外轻松。

她独自坐在餐桌旁,熄了客厅里的灯。她手上攥着打火机,在吃面之前,点亮,又吹灭。就相当于自己许过愿吹过蜡烛了。

她微微闭上眼,知道陆城就在暗处的监控中看着她,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所以愿望被放在心里,并没有说出口。

十八岁这年,顾纱纱许了个愿望。

“我希望早日将陆城绳之以法,给他应有的报应。”

恨意满满的愿望-

半个月后,陆城终于回来了。

与之前不同的是,他身边带了个陌生女人。

长腿细腰,红棕色的长发躺着波浪卷,张扬地垂在肩膀上。

她脚踩高跟鞋,整个人就如同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一样,美的张扬。

顾纱纱觉得眼熟,看长相不是普通人,应该是娱乐圈里的某个女星。她不看电视,平日里也不怎么关注娱乐消息,所以没法叫出这人的名字,她默默给她排了个序号,1号。

那晚,1号直接被带到陆城的房间里,足足三个多小时才出来。

房间里的隔音很好,顾纱纱坐在楼下的客厅里,什么都听不到。但她能想象到,那些所谓的,不好的画面。

一号来的时候,带了红丝绒蛋糕。顾纱纱坐在餐桌前,用小叉子一口一口将蛋糕挖下来,送进嘴里,索然无味。

就如同陆城现在的所作所为一样。

身边从来不跟女人的他,为什么忽然带女人回家?答案显而易见,说的自恋一点,是做给她看的。但的确是从她在医院里说出那番话之后才开始的,所以并不难理解,陆城还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虽然他给出的反应,做出的举动,实属无聊。但起码很多事顾纱纱可以确认了,这个反社会型人格,一定在意她,无论程度深浅,只要在意,就是胜利的开端。

一号没有留下来过夜。

三个多小时后,她穿戴整齐从陆城的房间离开,又被陆城的专属司机送走。

那时候顾纱纱吃完了蛋糕,回房休息,都已经睡了一觉,又出来才目送她离开。

就如同她猜想的一样,那天之后,陆城每次回家都会带不同的女人。

顾纱纱不是脸盲,每个见过的人她都记得。并且全部给排了序号。

从一号,一直排到了二十一号。

长相风格各不同,时而火辣,时而清纯。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找来的女人样貌都不差,放到娱乐圈里也是个顶个的好看。

相比之下,顾纱纱确实寡淡了些。

她们的性格也天差地别,有低调的,有谈吐文雅的,还有傲慢的。

她们都觉得顾纱纱是陆城家的保姆。

大部分时间里是忽视她,只有小部分人会刁难她,说一些不太客气不好听的话。

就比如上次,她听了陆城的吩咐,上楼送茶水。

刚敲开门,便看到十八号穿着镂空睡衣,发梢凌乱地开了门。一见是她,嫌弃地皱了下眉,尖酸刻薄地扔了句,“看什么看啊?我是你这种人能看的吗?滚出去啊。”

陆城听到了,也只是笑笑。

他穿着睡袍,敞着怀,姿态慵懒地躺在沙发上。闻言侧目过来,看着十八号,笑了笑,“快过来。”

十八号这才狠狠关了门,差点碰到顾纱纱的鼻子。

再比如某次,二十号点名要用身体乳,别人买来了,顾纱纱去送。

二十号更接过手,便垂眸打量她一眼。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心思作祟,她直接把东西一甩,趾高气昂地对顾纱纱说,“叫别人给我送,你摸过的东西,我根本不想再要。”

所以她到底怎么了?她也不知道。

在这之前,她只是个简简单单,普普通通,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孩子罢了。

没谈过恋爱,没见识过太多的人。到头来,倒是在陆城这边将各型各色的人见识了个遍。

对于别人莫名其妙的刁难,陆城向来不会多说什么。

也正是因为他无声的默许,才让来的人更加嚣张跋扈。

显而易见的,她们大多看不起她。觉得她是身份卑微的,不值一提的。尤其是跟她们这种样貌身份都拔尖的人相比,她简直就是最底层的渣滓。

顾纱纱绝大部分时间里都保持沉默。

她早已习惯,脱离了父母的宠爱,她确实什么都不是。很多事情放在心里,默默承受就好。

偶尔,只是很偶尔,她会在陆城没有带别的女人回家时,从衣柜里找最好看的连衣裙,套在身上。

化上很淡很淡,却不容易被察觉的妆容,喷上淡淡的香水。在陆城专心忙工作时,她坐在沙发上装睡。

沙发是陆城的必经之路,她总会在这时,嘴唇微张,领口半敞。极其放松又毫无防备的样子,时常会令陆城脚下步伐稍顿。

她知道陆城对她没有别的想法,毕竟从一开始,他就是将她当成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

但她有能力改变,哪怕一天改变一点,也要应了当初自己放出的那句话一样,她必须让他对自己着迷。

而年轻,是她目前最大的本钱。

年轻的灵魂,永远在度过的岁月中发热,滚烫。

顾纱纱知道这一点,总会猝不及防问他,“陆先生,您从小到大是不是没有谈过恋爱?”

“陆先生,您还记得初恋的样子吗?”

“陆先生,我给您跳一支舞怎么样?前段时间您出差,我偷偷在家里学的。啊,不应该是偷偷,或许您早就通过监控看到过,怎么样,喜欢吗?”

明里暗里的挑逗,稚嫩而青涩的试探。

时常会搞的陆城心烦意乱。

脾气上来时,陆城会揪住她的头发,往装满水的浴缸里摁,每次三十秒,放她出来呼吸十秒之后,会再次摁进去。

那时候,他阴森森地笑着问她,“够没够?还要继续惹我吗?”

顾纱纱被呛得眼泪鼻涕混合着水珠爬了一脸,没有开口说话的力气,也要牢牢抓住陆城胸口前的衣服,不放手。

他穿着白衬衫,总是会被她抓的湿漉漉的。

她想着,起码他冷静下来,换下衣服时,感受到这一片熨帖的冰凉,就会感受到她。

她的“喜欢”就是这么直白,毫不遮掩。

几番试探下来,陆城被磨的发火也懒得发了。只在顾纱纱歪着头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电影院看场电影?我从小到大还没和异性约过会。”时,冷冷丢下一句,“别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

之后便将顾纱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没给吃的没给谁。

再出来时,他坐在中岛台慢条斯理吃早餐。

顾纱纱面色无异,只是脚步看上去有些漂浮。

她走出来,起初一句话都没有,陆城以为她是认输了。结果她缺在路过他时,轻轻问了句,“今晚要不要吃水饺?我包给你吃。”

陆城看到她满脸情深意切,一股怒火钻上来,把碗砸了。

他联络了手下的人,当着顾纱纱的面,放下话,“把人送走,找个最恶劣最差的地方,越快越好。”

从那之后,顾纱纱好像坐在了一个名为倒数计时的火箭上。

随时可能脱离陆城,随时也有可能死在未知的路上。

但她知道,他不会送她走。

这个想法,她起码有气成的把握。

月末,是陆城的生日。

这是他第一次破天荒往家里邀请其他人。

只不过不是在他住的这间,是隔壁的三层别墅。

平日里他很少去,闲置了很久,四年来连顾纱纱都是第一次踏进去。

生日的排场很大,现场来了很多人。

她充当服务生的角色,一整晚随着别人忙前忙后。有时送酒,有时送蛋糕,有需要的话还会拿着抹布帮人擦擦桌子。

这一晚上来的人,都是顾纱纱平日里接触不到的,基本上都是没见过的。除了几位女性。

顾纱纱在脑海中稍微想了一下,便能记起,都是和陆城回过家的。

连序号和日期她都记得,其中三个人是刁难过她的,一个人是对她破口大骂过的。

在现场,她们有的没有留意到顾纱纱,就算是看到了也压根没放在眼里,名副其实的保姆罢了。

顾纱纱不甚在意,她的目的根本不是她们,也根本不是做杂役。

她知道今天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也知道哪怕这里面的人哪怕自认为地位再高,都不曾被陆城放到眼里过,除了某一位。

顾纱纱特地观察了一下,事后又用手机查了查这人。

他叫言朔。

她送酒的时候观察到的,她是第一次见陆城对别人露出这样的表情,说着这样的客套话。

话里有话是常态,但是话里带了三分礼让就确实很难得了。

也是她后来查了,又听现场的人七嘴八舌讲了几句,才知道,言朔也算是圈子里的人物,虽然年纪轻轻,但能力出众。和陆城是表面交好,背地里暗自较劲的关系。

彼此相互制衡,短时间内,谁都动不了谁。

顾纱纱知道,只要言朔能一直维持和陆城这种脚踩天平,互相不服输的状态。

有生之年,一旦有机会投奔这样的人物,那就是她重新找回自由的绝佳机会。

但是接近言朔,逃离陆城的手掌心,又何尝不是一种空想?

说到底,要比让陆城迷上自己还不切实际罢了。

“S,你去后台催一下表演节目的。”

顾纱纱回过神,应了声,便朝后台走去。

一楼大厅的空间足够大,除了一切演奏乐器的,陆城还找了舞蹈演员来表演节目。为的就是给现场的各位助助兴,牌面要大。

所谓的后台也就是个隔间,给舞蹈演员的休息室,化妆用的。

顾纱纱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乱成一锅粥。

她拉了旁边一个人询问情况才知道,是有人在双人舞女演员的鞋子里藏了刀片,女演员受伤了,没法登台表演。

救护人员还没*到,女演员躺在一旁,脚底流着鲜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纱纱又问,“是什么舞?能找到替补演员吗?”

对方瞟了顾纱纱一眼,还想说,说了你能知道还是怎么着?但碍于没别的办法,只能如实回答,“梦之恋。”

“至于替补演员,能找到是能找到,但就是这边太远了。联络过了,人赶到也要一小时之后,我们这节目马上要表演。不然您问一下,能不能往后拖一拖?”

“不用拖了。”顾纱纱开口道。

对方愣了一下,问,“怎么说?”

顾纱纱笑了笑,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赐的好机会吧。

“我有办法。”她丢下这句话,一脸的笃定-

梦之恋,舞曲悠扬而浪漫,舞步轻盈多变。

一般是由一男一女共同演绎。

顾纱纱看过很多遍,虽然没有和人搭配跳过,但是她舞蹈造诣本就比别人要高一些。

此刻跟着男演员在后台,随着音乐搭配起来练了不过五遍,就可以达到上台表演的水准了。

对方的负责人一开始听到顾纱纱的提议还觉得很扯,但是目前又没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想着看看,实在不行再亲自道个歉,想想办法。

但没想到,在旁边围观了一会,这真有那么点意思。看这丫头平平无奇的,还真不能小瞧。

顾纱纱化了妆,换上了女演员的戏服,一款超短的连衣裙。她身材较瘦,刚好合体。

化了妆,做了造型,穿了衣服。整个人在镜子前一照,惊为天人。

她是天生的舞蹈演员。

这句话顾纱纱听过无数回,曾经她被舞蹈老师夸赞过无数回。那时候,每次被夸奖,她心里美,回家要跟爸妈讲,再奖励自己一块小蛋糕。

而如今,只剩下心酸。

她清楚地知道,今生恐怕再无登台的机会,以及,表演结束后,再也不会有爸妈的喝彩。

顾纱纱挽着男演员的手,在音乐声响起之后,款款走向台子的正中央,朝大家行了个礼。

彼时陆城正和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喝香槟,这一晚上他喝了不少,有那么一点上头。

看灯光的时候,偶尔还带点重影。

但他总能保持绝对的清醒,哪怕情绪再高涨,体面不能丢。

他说了客套的话,预定了下次的合作。

说话间周遭稍稍安静了下来,不少人都被酒宴正中央的表演吸引去了目光。就连面前的合伙人都瞟了好几眼,随后对着陆城得出结论。

“陆总破费了,真是上心了,今天请了这么好看的舞蹈演员啊。”

陆城闻言,目光随着他看过去。

随后便看到了顾纱纱。

她穿着舞蹈服,整个人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男演员时而抱着她的腰将人托起,时而摸起她一头长发。舞蹈本身就在演绎一种爱意正浓的主题,所有的动作都亲密而暧昧。

顾纱纱很轻盈,动作却总是充满力量。

她是个合格的舞者,陆城在监控中没少看到她在空无一人的客厅中,肆无忌惮地练舞。

但是在聚光灯下,在众目睽睽之中,还是头一遭。

有些,耀眼。

有种叫人移不开目光的魔力。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恰好好处。仿佛风也在作乱,发梢也在撩人。

陆城闭了下眼,确定这人的确是顾纱纱。

但是,她为什么会跑到上面去跳舞?

周围的人本来议论纷纷,这会儿真的没再出声,聚精会神地看着表演。

陆城心里思忖着,却也静静地看着表演。他笑意完全被收敛,面无表情地看着舞台,想看看她究竟想搞些什么新鲜玩意儿。

随后他便清楚地看到,顾纱纱摸了一下捆在头顶的一小簇发带,很快,淡蓝色的发带随着动作飘了下来,准确无误地落在坐在前排的言朔脚边。

与此同时,一曲刚好结束。

顾纱纱故作懊恼地摸了摸头顶,随后跑到言朔面前,捡起发带,又低声耳语了些什么。

陆城垂在身侧的一只手,不自觉握成拳。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将香槟杯放下。

身边的人正欲与他说话,他抬了抬手,“抱歉,我恐怕要失陪一下。”

他没有去后台,反而来到了门外,拨通了一个电话。

“来这边,把人抓起来。关进去,没有我的指令,不准放她出来。”

“嗯,我迟一些再处理。”-

顾纱纱表演完,随着众人来到了后台休息。

她在众人的称赞声中,换下了衣服。

她原本穿着素色,换上了闪亮的演出服时,才将人衬得发光发亮。而如今脱下来,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又看,忽然感觉自己就像过了十二点的辛德瑞拉,再次回归到了曾经该有的模样。

她自嘲地笑了笑,从换衣服的隔间里走出来。

负责人还盘算着怎么要顾纱纱加入他们的舞蹈队伍,见她走出来,直接迎上前,热情的态度与之前全然不同。

在场其他演员都是看过表演的,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一时间称赞声连成一片,刚刚一起合作的男演员,热情地朝她索要微信。

“第一次合作这么愉快,留个微信,以后有机会一起跳舞。”

有机会一起跳舞,这句话对顾纱纱来说实在久违了。

她听着周围的话,木然地眨了眨眼,忽然间觉得有些恍惚。

她还不知道怎么回应,就已经下意识伸手进口袋里,想要掏出手机。

下一刻,有人推门而入。

看都没看周围的人一眼,直接将顾纱纱架起来,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拖出了房间。

顾纱纱惊叫一声。

回头看清身边架住自己的两个男人之后,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然后,短暂的,美梦破碎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

我在想后面要不要出一个言朔和向念的奇幻番~

第76章 入戏

顾纱纱被丢进一个密闭的房间里,没有光,更没有灯。

她心知肚明,这是陆城对她的惩罚。刚刚她大着胆子试图去接触言朔,必定是被他看到了的。

一开始被人架进房间里,她心里还是有恐惧的。以至于摔倒在地的那一刻,浑身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但没过多一会,又渐渐冷静了下来。时至今日,陆城给她的一切恐惧,都在可承受范围内。

反正再怎么说,他不会危及到她的生命。至于折磨,手段什么的,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她被关进来的这间房间,处于一楼卫生间旁的一见杂物室。是“小黑屋”,曾经陆城用来关禁闭的地方。

过去的几年里,只要她表现不好,就会被关进来。少的时候是一天一夜不准吃饭,多的时候能达到三天。

这次虽不知道陆城要怎么折磨她,但是既然能被关到这里,多半也不例外。饿肚子罢了,算是轻微的处罚,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顾纱纱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把椅子前,坐了下去。

手机在被关进来之前就已经被收走了,她穿着单薄的裙子,房间里因为常年照射不到阳光,有些阴冷。

她搓着两条胳膊,满心想的都是,言朔能不能看懂她话里的意思?

当时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是算准了角度,将头顶的丝带抛过去的。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将话说的太明显。只能在弯腰捡发带的时候,迅速凑到他耳边,低语了一句——

“救救我,我能帮你对付陆城。”

说这话的时候,她是笑着说的。她清楚的记得,言朔目光浅淡地在她脸上打量了一眼,她满怀期待与他对视,他却一个字都没说。

他整个人周身都给人一种气质冷淡,高不可攀的感觉。与陆城的不可一世不同,他更多时候,更能散发出一种极寒雪山,不容触碰的气场。

能与她对视一眼,已是罕见。

但只有一眼,三秒不到,又移开。似乎并未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这是顾纱纱早就料到的结果,愿意冒险试一试,也不过是因为想要死马当成活马医,走投无路罢了。

言朔这边,看来是行不通了。她总得另辟蹊径才行。

顾纱纱被关在她和陆城居住的别墅里,与晚宴的热闹全然隔绝。她心情和思维都彻底冷静下来之后,身上也逐渐感受到一阵阵的寒意。

她在这静谧而潮湿的房间里,几乎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门忽然被人用力踢开。只听“砰”的一声,瞬间将顾纱纱惊醒,有那么几秒,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门外有光,将室内的黑暗点亮。她一时之间有些反应不过来,眯起眼睛看向门外,直到慢慢适应了光线,视线也逐渐清晰起来。

是陆城。

他身边跟着两位保镖,身形笔直地立在门前,背对着光而站立。

顾纱纱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一双锐利的眼,正一动不动地打量着自己。以及,她能闻见他周身散发出的浓郁的酒气。

如果惩罚不是饿肚子,那么今天她难逃一劫。

顾纱纱不自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舔了舔下嘴唇,没做声。

随后便听到陆城先是笑了声,随后靠近她几步,低声说了句,“你今天,舞跳得不错啊。”

语气听起来阴森森的,不像是称赞,倒像是兴师问罪。顺便还带了些嘲讽。

顾纱纱一早便料到,对于这件事的解释也是张口就来。

“是后台出现突发情况,缺了位舞蹈演员。准备的曲子恰好是我会跳的,所以我才做了替补。”

然而陆城丝毫不在意她登台表演的前因,他似乎从未跟她在同一频率上,对于她说的话,他也总是选择性忽略。只挑那些,自己想问的,自己想看到的。人类对话的基本准则全部被无视,狂妄到无法无天。

“跳给别人看的?”

他没有说出言朔的名字,一句轻描淡写地提问,危险感迫近。顾纱纱知道,哪怕是有一句说错了,就会引发他的勃然大怒。

“不是,是跳给你看的,还有今天来的那几位,你曾经的女伴。”

顾纱纱始终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向陆城的时候一脸认真。她将自己给她们的编号念了出来,以及她们到来的日期,和各自的样貌。

陆城有些惊讶于她能将过去的人记得如此清楚,说实话,他带谁来家里过夜,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没印象,也不记得。就像快速消耗品,用完了也就忘了。

顾纱纱却显然对这些人耿耿于怀,“她们来过这里,今天的几位,轻视过我,嘲讽过我。她们认为我只是你的保姆,而她们是你身边的女人,从未将我放在眼里。这不是我想要的,我确实有想卖弄舞姿的意思,但都是因为我不想在你面前低她们一等。”

陆城一开始没做声,眯起眼睛看她,嘲讽地勾了下唇角。

良久才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是吗?”顾纱纱握紧双拳,鼓起勇气来,说出了一句能够迅速惹火陆城的话,“我跳舞的时候和男伴有亲密接触的动作,我想引发你的嫉妒,所以,你没有嫉妒吗?”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倒叫陆城脑海中真的联想到了顾纱纱在表演时的那一幕。

情人缱绻,难舍难分。隐藏在艺术之中的暧昧,不难让人不带入情绪在里面。尤其是顾纱纱跳舞的时候,所有的表情都很投入,倒不像是跳舞,想入戏了的表演。

也许是她再度的揣测,又也许是她笃定的语气刺激到了陆城那不可一世的尊严。

他只觉得很久都没有这么生气过了。

一股火气,从心头强烈地冒上来,直冲头顶。他觉得所有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被点燃。

以至于他无法克制自己的举动,自己的思维。

能被情绪操控这种事,对他来说几乎是史无前例的。从前哪怕他暴戾,他对她百般折磨,都只是基于心情不好的前提下,理智地进行能让自己迅速愉悦起来的手段。

失去理智,确实是第一次。

“你知道揣测我是什么后果。”

陆城终于没再笑,他有些烦躁地扯了扯脖子前的领结,声音愈发凉薄,“你不是喜欢跳舞,喜欢展示吗?不好意思地通知你,今天是你人生中最后一次。”

听闻这句话,顾纱纱也慌了。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站起来的那瞬间才感觉到双腿有些软,正在止不住打颤。

但她想改口,想想办法求饶打消陆城接下来的举动,却感到无所适从。

他就是出洞的毒蛇,盯准猎物,一发即中。还是带着剧毒的那种,只要被盯上,就没有生还的可能。

陆城给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走上前,双双摁住顾纱纱的肩膀,又将人重新摁了回去。

她没有挣扎的余地,黑色的眼罩被蒙在顾纱纱的脸上。紧接着双手双脚被牢牢捆在了椅子上。

那种未知的恐惧劈天盖地的袭来,她只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陆先生,我知道我做错了。”

顾纱纱情急之下,开始求饶。

“我今后一定乖乖听您的话,不会再试图违抗,不会善做主张。”

陆城却置若罔闻。

她被蒙着双眼,耳边全都是陆城冷傲的声音。

“四年前,你跟我回家的第一天,我和你说过什么,记得吗?”

他的声音充斥在整个房间内,被恐惧放大,在不断回响。

顾纱纱来不及做出回答,陆城继续道,“你的编号是S,从你决定跟着我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玩物。”

“没有自己的人格,没有自由,没有尊严。你是所有物,是东西,是必须无条件服从我的宠物。”

“但你似乎从未把这些话放在心上过,今天好好教教你,编号的正确用法。”

话音刚落,顾纱纱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她感觉到脸颊上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那疼痛太过突然,太过剧烈。以至于她连声尖叫都来不及发出,直接痛到失了声音。

冷汗在身上每一个角落悄然冒出,顺着肌肤的纹理流下。不多时,顾纱纱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

脸颊上的剧痛仍然迟迟不散,当时那种滚烫的质感仿佛停滞在某一时刻,时间滴答滴答过去,她始终置身于那样刻骨的痛苦之中,反复循环,每一分钟都是痛苦加倍,每一次呼吸都是折磨。

她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

她被陆城毁容了。

在她左边的脸颊上,没猜错的话是用烙铁之类的盖了印记。她一个新世纪的人,竟然有朝一日也能感受到所谓的古代人的酷刑。

把人当成彻底的奴隶。

顾纱纱从未有哪一刻的感觉如此强烈,那种羞耻,那种毫无人权的绝望,让她再无伪装的力气。

陆城搬了把椅子,静静欣赏她此刻的模样。

有点得意,语气里隐约能听得出来,“没记错的话,做一个舞蹈演员,第一个考核标准就是得有张好看的脸蛋,现在你没有了,你还能跳吗?”

“也别再试图和我身边的女人们较劲,你没资格了。”

“我嫉妒?呵,这大概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顾纱纱低垂着头,听到陆城的声音近在咫尺,她始终没有做声。

也许是痛到没有力气,也许是绝望使然。

她看上去比以往还要无精打采,头垂的很低,头发随着动作全部遮在脸前,看不到一点表情。直到两位保镖上前将她眼罩摘下,绳子解绑,她都始终瘫软在椅子上,半晌没有任何动作。

这期间无论陆城说了什么,有任何动作,她全部无动于衷。

身边一名保镖有点担忧,问了句,“不会是疼到休克过去了吧?”

陆城闻言,蹙了下眉。

他静静地看了顾纱纱半晌,随后挥了下手,指示身边的人,“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道,“看看还有没有气。”

那人上前一步,只不过一只手还没碰到顾纱纱,她这边终于有了动作。

她晃了晃身子,极其费力地抬起头。头发凌乱,仍有一些挡在眼前,衬得她整个人多了些阴森。

她语气很冰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也是第一次,这样直白的,毫不客气地带着怨恨看向陆城。

左边脸颊上清楚地出现了一个“S”的印记。她皮肤生的白皙,稍微烫了一下,周围便起了一排红色水泡,伤的不轻,乍一看上去触目惊心的。

而顾纱纱双目通红,更有种蓄势待发的恨意。

身边的保镖也算是见过大场面了,但仍然被眼前的这一幕吓的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顾纱纱双手费力地扶着身侧的椅子,勉强坐直身子。微微低着头,就这样盯着不远处的陆城。

良久,一字一句道,“陆城,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

“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恨你。”

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咬牙切齿的。像是从灵魂深处吼出来的一样。

旁人听了一直没敢说话,陆城却笑了。

他像是接收不到任何由顾纱纱传递来的情绪一般,对着她扔出几个字,“那再好不过。”-

顾纱纱感到绝望,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绝望和以前都不同,当初她被绑架时,她可以期待有人来救她。

当初被一起关在那所封闭的牢笼里时,她可以期待跟着陆城走,获得暂时的避风场所。

她短暂绝望过,但程度都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她被困在陆城身边,她耳朵里装着陆城的跟踪器,她可能余生都没办法脱离他。

但也只是可能,机会是她自己来创造的。也许某一天,她会获得逃离的机会,也许呢?万事都免不掉一个也许。

可是现在……

她拆了纱布,静静地站在镜子前,端详镜子中的自己。

原本白皙通透的左脸上,多了个深深的烙印“S”。

她就像个畜生一样,彻底被印上了陆城专属物的痕迹。

这对一个盼望着成为一个舞蹈演员的人来说是什么?

确实就如同陆城所说,这是毁掉她全部梦想和希望的,一个烙印。比耳朵上的追踪器更甚,她将永生永世挥之不去。

恨陆城吗?

特别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她更恨陆城的人了。她日夜都盼着他死,每时每刻都希望他下一刻就能暴毙。

在过去的日子里,她活下去的希望也不过如此。亲手将自己恨的人送进监狱,然后重回父母的身边。

可此时此刻,她看着脸上的印记,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意义了。

她于陆城而言,无论是在意的还是不在意的,是玩物还是陪伴自己的人,全都不重要了。

她只知道,自己是一只蚂蚁,陆城动一动手指就可以把她碾死,不费任何力气。而她竟然妄图凭借自己之力,和他抵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自量力。

也许,从她当初被绑架的那天起,她早就该死掉了。这么多时日,不过也是她苟延残喘,为自己争取来的幻境,不是吗?

顾纱纱对着镜子,嘲弄地弯了弯唇角。

竟发现是无比的丑陋。

离开医院的那天,顾纱纱最后一次换药。

小护士动作很温柔,生怕弄疼她一样。是个人都知道,一个女孩子有多珍视自己的脸,这种遭遇如果放到她身上,她简直不敢想。

或许会难过的想要死掉,但是顾纱纱总是很平静。

她甚至经常会举着一面镜子,看自己的脸,左看右看,一看就是一下午。面无表情的。

顾纱纱从不与其他人说话。

然而临近出院这一天,她却忽然平静地问了小护士一句,“你知道,什么是绝望吗?”

小护士被问懵了,一开始摇了摇头。后来想到她一定是因为自己脸颊上的伤势而难过,便在她肩膀上摸了摸,表示安慰。

顾纱纱进过几次医院,她都是有印象的。

她是个很惨的人,听闻别人讨论,是落入到了一个性格暴怒的人手里。她确实是想帮助她的,但无奈这里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心有余而力不足。

人有的时候,不得不向强大的势力低头,无可奈何,也必须服从。

“坚强点。”

小护士丢下这一句,匆匆离开。

顾纱纱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

她围上了陆城派人准备好的面纱,说是不要在路上吓到别人。

八月底的风很大,出了医院大门,有好几次差点将她的面纱掀飞。

顾纱纱也懒得去遮,任凭这一路人来人往,那些似有若无的目光投在她脸上。

她目光很平静,神色很淡然。

一路上陆城的手下与她讲话,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陆先生说,先把你送回别墅里,他迟一些才回来。”

“对了,陆先生今天似乎要带人回家,他有和我说过,叫你在房间里待着,不要露面。”

说完,那人静静观察顾纱纱的表情。

顾纱纱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哦,好啊。”

随后便看向车窗外,一言不发。

她的皮肤比较白皙,在八月的阳光映射下,近乎透明一般。如果不是脸上的疤痕,她明明是个剔透可爱的小姑娘来着。

十八岁,最好的年纪。

如果要问别人的十八岁都有怎样的回忆,那应该是美好的,难忘的,再过十年二十年回想起来仍然会忍不住露出微笑的。

而顾纱纱的十八岁,留下了什么呢?

无休止的恨,满到溢出来的绝望,和随时随地可能爆发的恐惧。

车子路过九月湖。

人工制造,湖边深度最多不超过两米,刚建成时总有新闻说小孩贪玩,掉进去又被捞起。

车子缓慢驶过,顾纱纱却忽然开口道,“我有点晕车,能让我下车走走吗?”

那人没多想,逃走两个字,是绝不会发生在顾纱纱身上的。见她状态较差,也就松了口。

车子停靠在路边,顾纱纱打开车门,下了车。

另外一人尾随在后,但并没有跟的太近。

湖边风大,顾纱纱裹紧了单薄的毛衣外套,果真如同她所说的那样,漫步在湖边,目光四处游离,看起来是在看风景,在散心。

旁人也确实不太忍心打扰了。跟在陆总身边年头久了,总有些残忍的事情要习惯,但是顾纱纱不同,他跟在陆总身边有多久,顾纱纱就有多久。

一来二往的,总要觉得她比一般人要熟悉些。

再加上她平日里待大家不差,小姑娘客客气气的,还有一身做下午茶的好本事。经常烤多了饼干会分给大家,下面对她的评价一直不错。

见到这样的她大受打击,要说内心见惯不怪,毫无波澜那是假的。

他跟在顾纱纱身后,始终三步开外。

围着湖转了一圈,他低头看了眼时间,这才开口提醒,“S姐,时间不早了,陆总叫我四点之前把你送回家,你晕车好点了没?”

顾纱纱听见这个称呼,从前倒觉得没什么,而现在无疑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只要被叫起,她脑海中出现的画面一定会是脸上的痕迹。

顾纱纱闭了闭眼,脚步渐渐停顿了下来。

在湖边绕了一圈,哪里水深水浅,她大概心里已经有数了。

稍稍侧目,见那人还跟在她身后。

顾纱纱看向他后面,蹙了下眉,问,“你看那辆黑色的保时捷是不是陆先生的?”

那人果然朝身后看过去。

他四处打探,就是没见到顾纱纱所说的那辆车。等他要回头时,忽然听见耳边传来“扑通”的落水声。

他心头一惊,想要冲上前去,却只能看到湖面上巨大的涟漪,以及正在急速下沉的顾纱纱。

她白色毛衣外套在深色的湖水中,像泼满墨汁上的一点白,在阳光映射下,有些耀眼。

白的也有些刺眼-

“顾纱纱跳湖自杀了。”

“幸亏我发现的及时,跳水去救,救上来时,人只是呛了几口水,昏过去了而已。”

那人有些心虚地和陆城解释,不料陆城根本听不进去,抬腿将人踢翻了。

“这点事都做不好,滚!”

或许连顾纱纱都没有想到,刚从医院出来不到一小时,又以这种方式被重新送了进来。

陆城是接到消息之后,立刻从隔壁城市赶来的。

身边没有所谓的女伴,听闻她要自杀,他来得匆忙,头发难得一见的有些凌乱。

“为什么要自杀?”

“谁给你的胆子,谁允许你的?”

陆城对着顾纱纱怒目而视,不管不顾地捏紧她的下巴,扬高,迫使她面对自己。

顾纱纱早已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湖水浅,死不了人的。她跳之前就已经计划好了,这是送给陆城的最后一个计划。

她逃不掉,她彻底被毁了。那些日子,她绝望得如同即将陷进泥潭里的人,也想过一了百了。但是每当这个念头燃起,总会被她强行摁灭。

她觉得,就算是死,就算是下地狱,也一定要拖着陆城一起。

她可以放弃自己的生命,但绝不会放过陆城。

“我不想活了。”顾纱纱脸色白的如同纸一般,这些天折腾下来,人又瘦了一圈。

有点瘦脱相了,脸颊都凹陷了下去。眼皮耷拉下来的时候,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根本不像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女。

此刻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吊着一口气一般,不上不下的。

“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敢死?”

顾纱纱看着陆城,眼眶一红。她伸出手,手腕纤细得好像一把就能捏断。然而这样一双手却死死抠住陆城握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是,命是你的。我活着是你的人,你可以限制我的全部自由,但是你没办法控制我的死。”

陆城手被掰开,他也不恼,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谁说的?”

顾纱纱一字一句回应他道,“我说的。”

陆城见她一脸倔强,笑了,“那你可以试试。”-

周一开始,顾纱纱绝食了。

是陆城叫人强行灌了粥进去。

周二,她上厕所的时候试图跳窗,被人及时发现,病房从八楼换到了一楼。

周三,她被带去水房洗头发的时候,一张脸沉在水里,想要憋死自己,又被强制捞出。

陆城听闻,笑得愈发开朗。眸子里的怒意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那就别洗了,烂在那里吧。”

“看她要抵抗到什么时候。”

顾纱纱咬舌,嘴巴里便被塞了吸水海绵。

她想撞墙,又被牢牢捆在病床上。

各种死法,她都尝试了一遍,终于消停下来已经是半个月后。

这期间,所有人都被折磨的心力交瘁。

偏偏不敢松懈,日以继夜地守在病床前。

终于,在第三周医生来换药时,发现了一把吃了十粒安眠药的顾纱纱。

原来是她神经衰弱时,医生开的药。但她每次都只是含着,趁人不在偷偷攒起来,攒到一定剂量,一口吞下。

十粒安眠药,不至死。但也难逃抢救和洗胃。

顾纱纱从急救室被推出来的时候,她握了握一旁的小护士的手,悄悄递过去了一个眼神。

小护士看上去纠结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人被救回来,陆城难免又要发一场火。

一旁的几位连连叫苦,“不是我们不想看,真的是看不住啊。”

这时一直未做声的小护士弱弱地开口,“病人之中情况,我之前也接触过。”

说完,众人的目光齐齐转向她。

看到陆城投来的视线时,她心里难免一跳,匆匆低下头,继续道,“不是抑郁症的话,病人求死的欲望太过强烈,就算不采取自杀的行为,器官也早晚会衰竭。”

“你有什么依据?”

“我,我从业五年,之前护理过两位都是这样……去世的。”

是啊,人都没有活下去的欲望了。整日在这病床之上,望着天。就算再好的身体,早晚有一天也要扛不住。

小护士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房间。

这是她与住院的顾纱纱私底下串通好的。

她虽然帮不了顾纱纱逃离,但是当着陆城的面说一些这种毫无根据的谎言,还是可以办到的。

人的命运各不同,落入到陆城手里,也算是她倒霉。

她能帮的不多,也只能做做这些了。

门一关起来,陆城摆摆手,将剩下的人都遣散了。

病房里便只剩他与顾纱纱两个。

他没说话,顾纱纱也就那样躺在病床上,目光发直,脸色苍白,身子薄的像一张纸。

看起来的确不像有什么生机的样子。

那种空洞的眼神,陆城稍微回想了下,似乎在外公将死之时的脸上见到过。

一想到这里,他火气更大。

直接走到顾纱纱面前,捏起她的下巴,隐忍着怒意,恶狠狠地问她,“你到底要怎么样?”

顾纱纱没做声。

陆城被接二连三的自杀消息也折磨的不轻,只要看到她这张生无可恋的脸,他就想发火,怒意像关不住的火苗,蹭蹭向上冒。

“说话!”他分贝放大,死死看着她。

“放你走吗?是要我放你自由?不可能。”

顾纱纱听了这句话,才终于有了反应似的,回过头看向他。

他怕自己死。

她早就知道了。

现在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合理利用了这一点而已。

“我不要你放我走。”

顾纱纱动了动嘴唇,吐出几个字。

她将左脸对着陆城,伸出一只手指着自己,反问他,“你看我这个样子,我被你弄成这个样子。就算被放走了,还有什么意义吗?”

“那你究竟要怎样?”

“让我死。”

“不可能。”

“那就爱我。”

顾纱纱泪水夺眶而出,一个破碎不堪的瓷娃娃终于有了情绪一般,有些激烈。

“不然就让我死,不然就爱这副模样的我!”

“陆城,你敢选吗!”

【作者有话说】

收到啦,这篇副cp番外结束,就安排言总带娃!!!

第77章 入戏

空气在无声的对峙中逐渐凝固。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比起顾纱纱带些激动的情绪,陆城看上去格外平静。

只是平静得过于反常。

他盯着她的双眼看,看她的泪水断了线一般,一滴接着一滴往下落。他始终面无表情*。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城才缓缓说了句,“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我对你没有想法。”

不仅仅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把她当成一个女人来看待。确切的说,他不会对任何人有想法,爱是什么?是累赘,是一种子虚乌有的东西。陆城会需要吗?

他活这么久恐怕都无法体会到这个字的含义。

初高中的时候,他女朋友一个接着一个的换。看人为他伤心流泪,他不但毫无感觉,反而觉得痛快。

那时候总和他一起玩的某个兄弟好心提醒他,“陆城,你换了这么多女朋友,就没有对哪个动心过吗?”

陆城反问他,“什么是动心?”

朋友耸耸肩,笑了,“罢了,你要是知道什么是动心,也就会理解为什么这些姑娘会为你哭得这么伤心。”

陆城心想,大概吧。

如果他知道何为伤心,何为动心,大概也就不会去伤害别人了。

但可惜,那样的人还从未出现过。

他没有什么情感,他可以随时控制自己的情绪。就连亲生父亲都带他去看了一次又一次的医生。他从小学那年就被扣上了反社会型人格的帽子。

一开始他查资料,他反驳。后来觉得,反社会就反社会吧,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再到后来,那些试图阻挠他的人,都被他清理了。

或者彻底治服,又或者送到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慢慢疗养身子。只要他想做的事,想达到的目的,没有人可以干扰他。

哪怕是亲人或是朋友。

“你让我爱你?”

陆城细细品味过这句话之后,后知后觉,蓦地笑开,“你不如做梦。”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是爱,光凭她只字片语的威胁,就能让他拥有这种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吗?说出来也不过是天方夜谭罢了。

陆城松开牵制住顾纱纱的那只手,垂眸看她。

他似乎在短暂的走神后,又重新恢复了理智。冷酷的,傲慢的。不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一般。

“你死不了,如果你如同那小护士所说的,没有求生欲会自行衰竭,那么随你好了。”

“但是你要记住,只要你活着一天,你就还是我的宠物。”

丢下这句话,陆城转身便走。

他关门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

门口站着几位平时和顾纱纱走得比较近的手下,陆城冲他们摆摆手,随口吩咐道,“去看着她。”

“是,陆总。”

“对了。”陆城脚步顿了顿,想到顾纱纱哭得满脸泪水,胸口不断起伏的模样,又特地叮嘱了句,“稳住她的情绪,她看起来状态不佳。”

“好的陆总。”

几人得到指令,在陆城迈着步子离开后,才推开了顾纱纱病房的门。

是镇定剂还是安眠药?

他们甚至已经想好迅速安定好别人情绪的对策,结果刚一进病房便看到顾纱纱平静地坐在病床之上。

阳光正好,她斜靠在枕头上,半张脸对着阳光,微眯着眼。

对于忽然闯进来的几个人,她置若罔闻。

轻松闲适的模样,完全与陆城口中所描述的“情绪不稳定”天差地别。

到底是谁的认知出了错?几个人百思不得其解。互相对视一眼,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宁静。

隔了会,顾纱纱垂眸瞥了眼自己的指甲。索性从抽屉里掏出指甲刀。

几人这才有了反应,当时就想冲上去,生怕她用这一把小小的指甲刀了结自己的生命一样。

但顾纱纱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后闪了下,面无表情地当着他们的面剪起了指甲。

一边剪,一边还冷静开口吩咐起来,“我饿了,有饭吗?想吃点辣的。”

众人:“……”-

不过顾纱纱判若两人的状况,并没有传入到陆城耳中。

在他这边得到的消息,仍旧是顾纱纱一日比一日丧气。不间断地寻死觅活,茶不思饭不想,萎靡至极。

终于在别人汇报几次之后,陆城不耐烦地放下手中的文件。

蹙着眉头道,“把人接回家。”

既然医院都没法好好看管她的话,那么就让他亲自来吧。

出院那天,陆城难得亲自来医院接走顾纱纱。

但是她却没有想象中那么羸弱,苍白。见到他的时候,甚至还有些高兴。

表情淡淡的,笑容也很淡。

和上次见面也截然不同,从毫无生机,倒有了那么点生机。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让她想法转变了。

上了车,陆城就坐在旁边。轻描淡写地扫了她一眼,还有些好奇地说着风凉话,“怎么?想通了?不寻死觅活了?”

顾纱纱闻言,对着他抿唇笑了笑。

她从口袋中掏了掏,一把淡黄色的桂花就静静地躺在她红润的手心里。

“路过医院的时候摘的,之前住院的时候,每天都能闻到楼下淡淡的桂花香。很多时候都能让我的心情变得很平静。我摘了一把,想送给你。”

九月末,临近十月份,正是桂花开得最好的时候。

桂花嫩黄,花瓣小巧可爱。

忽然出现在封闭的车子中,香气浓郁,萦绕在鼻尖处。

陆城也不是没闻到过桂花,只是看着她手里的这把,不知怎么的就是莫名觉得好闻。

他静默了几秒,还是抬手挥掉。

“幼稚。”

他收回视线,冷冷地扔了句话,“上我的车不要带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纱纱手中的东西撒了一地,倒也不甚在意。

她重新坐好,与他并排,转头看向窗外。隔了会,没由来地冒出一句,“我确实想通了。”

陆城问,“怎么?”

“我没有必要要求你一定要爱我,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好了。”

陆城闻言,笑了出来,“先前要跑的不是你?”

“但我现在跑不掉了,不是吗?与其费力逃跑,不如让自己过得安逸舒适点。我留在你身边,你可以不爱我,但是。”

顾纱纱顿了下,转过头去看他,忽然就郑重其事地说了句,“但是你也不可以当着我面带着别的女人回家了,你不爱我更不可以爱上别人,否则我会难过。”

陆城也看向她,面对她此刻带有某种撒娇意味的警告,他只觉得好笑。

“凭什么?”

“如果你让我太伤心,我就死给你看。”

“你在威胁我?”

“是的。”

“那你死就是了。”

顾纱纱不由得笑了下,她忽然冲着陆城凑近了几分,笃定道,“你不想我死,我十分确定。”

距离被突然拉近,气息也靠的很近。陆城有一瞬间的晃神。

顾纱纱的一双眼很亮。

从那时候第一次在关人的地方见到她,陆城就已经注意到了。睁圆的时候显得有点无辜,瞳色的深棕色,含着泪时,颇有点楚楚可怜的意思。

陆城讨厌那种眼睛,毫无杂质的,看着让人心烦。

所以后来,他渐渐将她眼里的光磨没了。相反的,从那双总是充满希望的眼里,他不断灌输进去了某些情绪。

绝望的,恐惧的,到后期甚至还有一些他看不透的深邃。那是与她这个年纪截然相反的东西,也正是陆城想要看到的结果。

但此时此刻,她竟然又摆出这样的一双眼来看他。方才那股桂花香若隐若现,她是小他八岁的女孩子,小屁孩一个,可是这一刻,他在她身上嗅到了不一样的香气。

那是洋溢着青春的味道,是他曾经也有过的十八岁。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太过明显了。震得他心烦意乱。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冷硬,“滚,离我远点。”

顾纱纱眨了下眼,态度从容,“可以。”

她确实是乖乖照做了,陆城还是觉得不满意……

面对他的种种侮辱性的词汇,她总能做出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偶尔会让他有种,他明明是站于高位的统治者,但她却总能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独自骄傲。

距离被拉开,他有些理智才渐渐回笼。

陆城从口袋中掏出一支烟,一只手点燃,放在嘴里狠狠地吸了一口。

烟从喉头进入到肺中,又被缓缓吐出。尼古丁让他烦躁的心情有所缓解,他这才掀了掀眼皮,随口问她,“说说吧。”

“说什么?”

“说说你为什么,会对我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顾纱纱听闻这句话,心里想冷笑。但她并没有这样做。

她只是侧过头,静静地看着陆城。

看他在车里吸烟,一张侧颜冷峻。看起来毫无感情,甚至有些残酷的男人,正在问着他根本不会问的话。

带着某种自信直男的语气。

这说明了什么?

顾纱纱暗自勾了下唇角,笑容一闪而过,她继续看着他,认真的,带着虔诚,“因为你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男人。”

话音刚落,陆城被烟呛到了。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陆城蹙起眉头,瞪着她。

顾纱纱歪了歪头,似乎在对他过度的反应感到费解。

她开始认真对自己刚才的那句话进行讲解,“我说的没错啊,我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我是第一次住到男人家,第一次和男人共进早午晚餐。额,第一次被男人殴打。你确确实实就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男人,我想和这样的你谈恋爱,有错吗?”

陆城看她说的一脸认真,倒确实像是他想歪了一样。

他暗骂了一声,又忍不住回应了一句,“有毛病。”

能喜欢殴打自己的男人,说出来都觉得有毛病。

但以上也仅仅是陆城的想法,他觉得顾纱纱愈发看不透了,夜深人静她在楼下给他包包子的时候,又或者大白天他办公,她对着他傻笑的时候,陆城不止一次偷偷想过,会不会把人折磨疯了?

可只有顾纱纱最清楚,她在做什么。

为了让一个反社会型人格产生人类该有的正常感情,她承认她在做一项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挑战。

但她不得不试。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报仇的最好方式,也是唯一的退路。

顾纱纱变得很依赖陆城,只要陆城和她同处一个屋檐下,她一定会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

当从不化妆的女孩子开始频繁浓妆艳抹,当口头禅从“陆总,您”彻底变成了漫天的土味情话和彩虹屁。

她做着与从前截然相反的样子,陆城只觉得惊悚。他看不懂,看不透。

“我警告你,少玩些歪心思。”

在某次顾纱纱穿着单薄的睡裙在他面前飘过的时候,陆城指着顾纱纱的鼻子,严厉呵责。

顾纱纱却大着胆子,用柔软的手心包裹着他的手指,仰着头,笑着对他说,“我今天做了红丝绒蛋糕,要吃点吗?”

就连声音都比从前要温柔许多。

房间里满是桂花香,自从那天从医院回来,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桂花,放在房间里看不见的角落。

他派人扔了,她又摘。再扔,她再摘。

任凭陆城威胁,愤怒,她都只是耐心解释,“这叫气味记忆,你记住这个味道,就等同于你记住了我。”

于是陆城每次在路边,在车里,甚至在家里,只要闻到这幽幽的香气,就总是不可控制地想起她的话。想起那天在车里,她朝上翻开的手心,那么小一个。

他就总是容易变得很烦躁,这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

陆城忍不住蹙起了眉头,垂眸看着她那双饱含“情感”的眼,心烦的感觉更甚。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指,狠狠关上了房间的门。

顾纱纱看着被关上的房门,渐渐收起了脸上那些虚假的笑意。披起了外套,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对陆城了如指掌。

同住一屋檐下,可能发号施令的人感触不深。但每日战战兢兢的人最能迅速摸清另一人的喜怒哀乐。

顾纱纱知道陆城喜欢吃什么,喜欢在什么时间做什么。每次他出差回来,她都会安排的妥妥当当。

她是最了解他,最能得他心的人。

说是保姆也好,同住一屋檐下的伙伴也罢。

顾纱纱无所谓称呼,她只要从他身上得到一样东西,他的习惯。

她不厌其烦地对他重复以上的事情,日复一日。

亲眼见证他的势力和背景,平地拔起,涨势迅猛。这几年愈发锋芒毕露。

他接触的人越来越多了,事业越做越大。他越来越高傲,见人习惯带三分笑意,愈发深不可测。

同样的,他那种跋扈的性格也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稳定下来。

与陆城相伴的第八个年头。

顾纱纱二十二岁,陆城三十岁。

陆城生日前一天,刚结束了一个大项目,又陆陆续续签了不少新项目。人若是在事业上顺风顺水,连带着心情都跟着好了起来。

陆城约了两三个“好友”,一同在生日这天前往高尔夫球场去打球。

顾纱纱作为照顾他衣食住行和起居的,自然要随他一同前往。

这几年来,陆城彻底被她养的刁钻起来。

不光是胃口刁钻,品味刁钻。到后来就连就也要她倒,茶也要她沏。

身边的下属不止一次趁陆城不在家开顾纱纱的玩笑。

笑着问她,是不是要从“小助理”摇身一变“小娇妻”了?就没见过陆总有这么粘人的。

顾纱纱对于这种猜测,都只是回一个淡淡的微笑。并未多说什么。

陆城三十岁生日当天,早早带着顾纱纱出了门。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跟着陆城出席这种场合,出现在别人面前了。但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她总是围着一个面纱,遮住左边脸颊上的痕迹。

大家都跟着陆城叫她一声“S”。

这次见到也不例外,顾纱纱亲自帮陆城准备了衣服、水,和毛巾。随后静静地站在一旁看他打球。

默不作声的,她总能做到留在他身边安静得像空气一样,但存在感又极强。

此次和陆城一同打球的一共有三位。

顾纱纱见过其中两位。

身份地位都不是普通人,能约来一起为他庆生,足以证明这一点。

几人从上午九点钟,一直打到十一点钟。

陆城在球场附近订了餐厅,换过衣服后,四个人朝饭点走过去。

球场外设置一公园,环湖。

顾纱纱牢牢跟在陆城身后,偶尔抬头看眼天边的阳光。

她没戴手表,手机也被没收,只能看着太阳,大约估算着时间。

绕过湖畔,她目光不由自主瞥到不远处的树丛里。

陆城正与身边人相谈甚欢。

就在此刻,从树丛中忽然窜出一道黑色的人影,直奔着陆城而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那人掏出一把匕首,直挺挺地朝陆城刺过去。

嘴里还怒骂一句,“还我女儿,你这个禽兽。”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是顾纱纱。

陆城被那人撞了一下,本就有些踉跄,还没站稳,她迅速拉起陆城的胳膊,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朝湖里一甩。

只听“扑通”一声,人已经摔了进去,迅速沉底。

旁人慌了,保安冲上来将人牵制住,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被这件突发的事情搞得晕头转向,做不出任何反应来。

顾纱纱走到湖前。

湖水不浅,她来了几次,知道这水深要有三四米。

湖面上正在冒着下沉的气泡,她盯着那个位置,轻轻勾了下唇角。

这一次落水,是他欠她的。

笑容敛起,她深吸一口气,在身后人还在打电话求救的时候,她直接跳入水中去捞人。

水沉过头顶,迅速灌入鼻腔。

是夏日,温度仍旧冰冷。

她在下沉,却也在牢牢追赶正在下沉的另一人-

“是S救了你。”

“陆总,我们当时都被吓傻了,还是她义无反顾跳下湖。”

“幸亏救援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她现在怎么样了?”

陆城把旁人的话统统当做耳边风,他默默转过头去看向病床上躺着的人。

肺部因为呛水而水肿,身体较弱,顾纱纱再次经历了一次抢救。此时此刻,就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

陆城当然知道是谁救了自己。

当时他就在湖中,睁着眼。从那湖水里,他看到了朝他游来的人。

是顾纱纱。

她一头海藻般的长发在水中飘荡,而她始终看着他,目光坚定的,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他知道,她想抓住他。

可这是,为什么呢?

他在病床前坐了很久,想了很久。

那样的机会,她不应该顺水推舟吗?为什么还要救他?

她难道,就一点都不恨他吗?

【作者有话说】

再来两章这个番就要结束啦,言总带娃酝酿中~

第78章 入戏

这是陆城出生以后的第三十个年头。

在这期间,他见识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有的接触过,有的深交过。无疑能逃得过他那双眸子,基本上对视一分钟,就能将对方的想法猜透。

他智商高于常人,他便能兼容各种人,操控他们的情绪,猜到他们的意图。

他事业上的成功有一部分来源于此,他引以为傲。

顾纱纱是他第一个看不透的人,确切的说,是此时此刻的举动。

她是个有趣的姑娘,在危险的环境下知道自己该做出怎样的选择。她知道什么叫绝处逢生,也能置死地而后生。

她揣着一颗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心来和他斗智斗勇,还总能花样百出。一开始陆城只觉得有意思。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看不透她的呢?

在顾纱纱昏迷的时候,陆城沉思了许久。他开始顺着时间线,一点一点往前梳理。然后发现,她是在脸上被他烙下记号之后,开始变得捉摸不透。

所有的行为都很反常,话也反常,眼神也反常。她像一个从地狱里走了一圈又回来的人,她像彻底变了一个人,又像什么都没变。

他感觉不到她的真实想法,唯一能感觉到的便是,于她而言,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任何事情都被她置身事外。

这样的她,本该恨他怨他,伺机而动。

但最令陆城想不透的一幕发生了,她竟然救了他。眼神是那么迫切的,急切的,梦里梦到过几次,他忘不掉。

顾纱纱昏迷的第四天,陆城就在床边守了四天。

她睁眼的时候天还没彻底亮起来,天边泛着鱼肚白,病房里只点了墙角的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所有的事物都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

陆城却能第一时间发觉她已经苏醒过来这件事。

“醒了。”

他并未起身,只是坐在隔壁病床上,默默注视着她。

顾纱纱动了动手指,也没什么力气。大概是睡了太久,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她瞟了眼窗外,随口问道,“几点了。”

语气平常得根本不像刚被救回来一样。

陆城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四十。你昏迷了四天。”

顾纱纱沉默片刻,缓慢眨着眼回忆之前发生过的事。良久才轻轻地“哦”了声,又转过头问他,“你没事吗?”

“我没事。”

他呛了几口水,做了个身体检查,倒是没什么大碍。反倒是她,长年累月的药物折磨,已经让她羸弱得不堪一击。

他是落水之人,她是救他的人,反倒她情况更严重。

“为什么救我?”

在经历了长达四天四夜,想不透猜不透的折磨下,陆城终于在这个清晨,平静地将这句话问了出口。

顾纱纱没说话。

她视线隐约投在他身上,表情很木然。大病初愈过后的后遗症就是如此,行动迟缓,或许连思绪都变得不太清明。

她习惯于热烈地表达自己对陆城的喜爱,最喜欢邀功,夸大自己于他而言的价值和意义。

而此刻,她就只是看着他。缓慢眨眼,缓慢开口,反问了他一句,“我为什么救你,你不知道吗?”

没有标准答案,却能达到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效果。

陆城没再问了,病房里静谧的氛围让他有些心烦意乱。他索性拎起外套,站起身,走向门前。

离开时,他脚步有所停顿,回过身问了她一句,“早饭想吃什么?”

顾纱纱想了下,“想吃包子。”

陆城应了声,关了门。

门声响起的那一刹那,顾纱纱一改先前的呆滞模样,看着那扇关紧的门,扯了扯嘴角。

陆城不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对于任何人的恩情,他非但不承情,还可能反过来践踏。

但是他却在收到她意味不明的答案时,态度整个温和了起来。

这足以说明,她的目的达到了。

虽然达成目的,付出的代价有点大。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竟然弱到这个程度,为了套路他竟然差点搭上了半条命。

幸好结局还比较满意。

能让陆城这号人物主动对她发出疑问,想想都觉得不容易。

至于她为什么救他?

其实说难回答,也没那么难回答。

不过就是为了夺取他这号人物对自己的终极信任罢了。

她全程也没做什么,出门前偷偷放了陆城会在这边打球的消息出去。有人主动联络她确认好时间,其余的她便不管了。

反正陆城仇家那么多,在这种场所不管他遭遇什么那都是他活该。

这是他的三十岁生日,事业巅峰期,最春风得意的一天。也是他警惕性最差的一天,顾纱纱算准时机了的。

她想过也许这次能送走他。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打击报复的人竟然只带了一把不足手掌长的水果刀。她以为起码要是推土机才能把他彻底碾死。

陆城练过点防身术,身边又有其他人在场。想用水果刀把人带走,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救他,是临时起意。

推他入水,则是蓄谋已久。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让她很痛快。

陆城回来是一小时之后。

上午六点钟,天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顾纱纱一直安静地坐在病床上,看着他拎了包子豆浆回来。

鲜少见到他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物能提着早点站在她面前的样子,顾纱纱一时间还有点怔愣。

“吃吧。”

陆城不由分说,直接将早饭堆到床头柜前,自己转身坐回到窗前的一把躺椅上。

他点起一支烟,看向窗外,视线始终没再转向她这边。

顾纱纱确实饿得太久了,这会擦过了手,一边吃包子,一边吸豆浆。

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明显,她吃几口,总是忍不住朝陆城那边瞟去。

他的确没再看过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纱纱咽下嘴里的东西,忽然开了口,“我小时候最喜欢娶我外婆家了,外婆手很巧,教我做糕点,给我蒸包子。我现在的手艺还是那会儿跟她学的。”

陆城闻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别过去,一副根本不想理的模样。

“对了,我外婆还会做小猪的奶黄包,每次过年的时候她都给我蒸一大盘。有时候堂妹堂弟还要跟我抢。”

陆城没理她,她便一直分享一些儿时的趣事给他听。

都是些温暖的,带着美好回忆的。就连她自己说出来都会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的那种。

然而陆城听她说了半晌,却只冷冰冰回了句,“又想干什么?”

他连续抽了三根烟之后,将最后一支掐灭,转过头看向她。语气有些冷淡,相比较于之前的随意,他显得心情很烦躁。

顾纱纱却很认真,连续吃了几个包子之后,已经有饱腹感。这会吃起东西也开始慢条斯理起来,她细声细语的,“没想干什么,聊天而已。”

“别以为你说这些我就会放你走。”

不就是想引起共情,引发同情心吗?

那顾纱纱这算盘可能打错了,因为陆城自认为,心这种东西,他从来都没有。

顾纱纱闻言,放下手中的包子,用一旁的纸巾擦了擦手。

她看向陆城,平静而认真道,“没有。”

“我早就说过了,我决定好不走了,以后要一直留在你身边了。我说这些也不过是因为,我对你有所了解,但你对我的过去似乎一无所知。”

“陆城,我想被了解,被理解。同样的,我也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能理解你的人,别人无可替代的那种。”

病房里只剩她的声音,逐字逐句都被清晰到能在脑海中产生回响。

陆城稍微手一颤,几乎快被烟头烫到虎口。

他蹙了蹙眉,将烟摁灭。站起身,随口丢下一句,“别说废话了。”

说完便走出了房门。

开了门那一瞬间,他所期盼的烦躁有所缓解并未按照预设中发生。

烦躁,烦躁之余还是烦躁。

他不懂为什么会被顾纱纱那样一段毫无营养的话烦到。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似乎越来越能被顾纱纱的话和举动所影响了。

无论是好的心情还是坏的心情,那些反常的话,那些反常的事情,都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当一切都开始渐渐失控,陆城尝试着去收回那条肆意蔓延的长线,效果并不显著,这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稍微细心点也就能够发现,他在面对顾纱纱的时候,他总喜欢抽烟,近几个月来他抽烟的数量也比往常要翻了好几倍。

但是改变这种东西,哪怕你用力去克制,还是会在时间的推移下悄然发生。

就连陆城都意识不到,从那天起,他肉眼可见地对她温和了许多。温和这两个字,是他字典里从未有过的。

就好比顾纱纱会致力于带他看动物世界,看寻亲节目。那种哭哭啼啼,让人看了就想砸电视的,他却能够耐下性子,路过的时候无意间多看了两眼。

她时常挂在嘴边的,共情,同情,善心,怜悯。

整个人就像邪教,日复一日给他灌输那些所谓的正常人的思想。顾纱纱并不是硬拉着他去讲,去要他接受,而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偷偷传入到他耳中。

说实话,陆城没有被影响。反而更多时候觉得烦,觉得吵。想把她的嘴用胶带贴住,捆起来,丢到杂物间,饿上个几天几夜。

但是每每想下手的时候,他转头看她的侧脸,又总能想起她下水救自己的场景。以及她躺在病床上昏睡了几天的样子。

医生说她年纪轻轻,身子骨极差。再这么糟践下去,没等到老就要得一生病,必须趁现在年轻好好调养。

调养呢,也没必要。就让她在活着的时候过几年舒心的日子吧。反正身边养了个会说话的宠物,也没什么不好。

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只要在可控范围内,随她的便。他也没必要较真,没必要理睬。

陆城总是这样和自己说。

直到某一天,他的司机撞了人。

那天有场要紧的临时会议,车子没限速,司机开的飞快。在黄灯亮起的时候抢时间地朝前冲,擦伤了一位路过的老年人。

车子被迫停下,司机下车处理。

这原本从不需要陆城操心,他只需要静静地等候几分钟,司机这种事情应付多了,基本上不需要太久就可以找其他人来处理完。

但是那天,陆城破天荒地摁下了车窗,从车窗里静静地投去了目光。

只因为他瞥见了洒落一地的奶黄包,小猪形状的。

老人提了一袋子,被擦伤时,手里的东西脱落,有几个滚了几圈,滚到了陆城的视线之中。

幸好老人伤得不重,就是收到了点惊吓。倒在地上摸着心脏半天缓不过神来。

司机刚好打过电话,递给老人一张名片,“拿好,待会儿会有人来处理你的事情。”

老人颤颤巍巍接过名片,围观的路人窃窃私语,都在讨论眼下的这件事。更有人偷偷拿起手机录像。

无所谓。

不管怎么录像,怎么闹事,陆城手下有无数人可以摆平。那些普通人的反抗叫嚣,在他们这种身份的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陆城下了车。

他不知道什么原因,被什么驱使。只是看到地上的那一个个圆滚滚的奶黄包,他心里莫名有些柔软。

他站在老人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俯视的视角,毫无表情的脸,让人看了难免害怕。谁不知道这种车,是有钱人开的车,那一般都是惹不起的。

讨论声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屏住呼吸,看当事人会做出什么更伤天害理的事。

然而陆城只是站了几十秒之后,蹲了下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老人扶了起来。

司机也目瞪口呆,陆城却转过头,对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先把人送去医院吧。”

“陆总,会议还有十几分钟就……”

“过来扶人。”他平静地打断了他。

为了赚钱可以无恶不作,毫无同情心毫无良心的冷血资本家。睚眦必报的自大患者,竟然救人,竟然露出了善念。司机载了陆城很多年,第一次震惊到一句话都说不出。

当然,那天的事被写成报道登上了热搜。

了解陆城的人多半觉得他在做戏,像在公众面前立个好人的人设罢了。

只有更深一层了解他的顾纱纱知道,对他这种人来说,他没有必要做戏。所有的所有,都是某一刻的善念导致。他在慢慢的改变了,哪怕这改变细小甚微。

哪怕他在救人之后,大脑迅速回归理智,对自己所产生的改变无法接受,第二天便亲手摔碎了顾纱纱房间里的瓷器,当着她的面,毫无掩饰的狂躁。

但她却丝毫不害怕。

只在他发作完,默默将残局收拾好。随后煮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陆城是改变了。

一点一点潜移默化的,却又是不可控制的。

他总会在发现后,变得更加暴躁。甚至会做一些过激的举动来证明自己没有任何变化。

但改变这种事情,就是这样的。无论你怎样反抗,怎样强迫自己的理智。在情绪上涌的时候,头脑被感性占据,所有的人都会被一个名为“情感”的东西所束缚。像病毒入侵一样,很上头,一旦上头便无法自拔,清醒也会背道而驰。

比如他会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出差时多注意了两眼女士喜欢的奢侈品。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总会打包叫助理带回家送到顾纱纱房间里。

比如他会在离开家几天之后,想起家里*的味道。家这个字,从前他从未有如此深刻的概念。

比如每次出行住酒店,不管服务多周到,他总觉得缺点什么。他似乎更喜欢顾纱纱在他身边,将衣食住行打理妥当。所以只要可以,他都会带着她一起。

再比如,他可以容忍顾纱纱偶尔的小脾气。心里烦躁时,开口动手之前,也会在心里反复想想,能不能这样做。

他变得不像他。

或者说,他只有在面对她时,才彻底变了个人。

“她是不是用了什么小伎俩,让我产生了以上变化?”

陆城躺在躺椅上,晒着太阳。看似不经意间随口问出这句话。

身边坐的是他的心理医生。

与其说是心理医生,不如说是专门做疏导他情绪的。

他易怒,常年浅睡眠。找他开了十几年的药,时间久了,也会聊一些关于病症以外的话。

两人的关系像是知己,但没人敢自称陆城的知己,因为他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朋友,没有情感,只有他自己。

但很意外的,竟然闯入了另外的一个人。

或许,这是三十年以来的第一次动心,第一次共情,能够感受到情绪的波动和失控,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毕竟当一个反社会,变得有同理心,世界也会充满爱。

但以上,他一句都不敢和陆城实话实说。

删删减减,遮遮掩掩,变成了一句,“也许你只是适应了身边有个人陪伴,人独自久了,总会孤独。有个人陪,别管是玩具还是朋友,也挺好的。”

陆城伸手遮了遮眼前的阳光,想到顾纱纱,脑海里能想到的都是她从头到尾的变化。

她有求生欲,从前一直想要背叛他扳倒他。她暗搓搓的恨他,所以一直以来都表面顺从,实际上一门心思和他作对。后来经历了几次打击,人才变得乖顺。

但是古怪,一直很古怪。也不知道葫芦里买的什么药,陆城拒绝任何的套路,他不吃就是了。

想到这,他轻笑了声,“我需要她陪?还不如养条听话的狗,明天就把她打发卖了。”

“又或者,是因为她救过你,你从心底里感激,才会产生以上的心理变化。”

“我不需要人救,也从不感恩。”

说完,陆城起身,去倒了一杯茶。

医生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城三十一岁这年,顾纱纱二十三岁。

如果正常来算,她应该大学毕业,初入社会。再往好点想,此刻应该还在国外深造,随时准备做一名出色的舞蹈演员。

但是所谓的理想中的生活,正常的轨迹,她不配拥有。

清早照镜子的时候,顾纱纱看着镜中的自己,良久没能移开视线。

左脸上的痕迹淡了,肉粉色的疤痕,这些年她试过很多祛疤的方式,但它就是清楚地刻在上面。

后来她也就不挣扎了,她知道这就像她的遭遇一样,不管怎么努力,都已经牢牢刻进了她的生命里,消不去,抹不掉。就像一人生命中最大的阴影,哪怕逃掉了,逃到春暖花开的地方,但心里始终有一块阴影常年是冰天雪地。

她没法治愈,只能任由其野蛮生长,她也只能认命。

她常年戴着面纱,又或是口罩。以虚假的身份面向别人,过着与从前背道而驰的生活。

偶尔,只是偶尔,她也会像此时此刻一样,站在镜子前静静地看上自己良久。

要说没有情绪波动是不可能的。但只要看到一次,她就会深刻地记得,这是拜谁所赐。心里的目标就会更加明确一些。

很快就要到二十三岁的生日。

往年的生日,顾纱纱几乎都是一个人过。保姆煮一碗长寿面,有时候连蛋糕都没有,敷衍了事。

她没觉得哪里失落,毕竟她人身处在这里,没什么值得庆祝的。

但是这一年,陆城竟然破天荒地提前一周问她,生日礼物想要什么。

按照他手下亲信的说法,房子车子,只要她想要的,没有陆总给不起的。能在他身边呆这么久,又被他所重视的人少之又少,如果是他,他就好好讹他一笔。女人嘛,要适当会索取。

陪你去购物,陪你去游乐园,尽情展现男人对你宠爱的时刻。不答应不要紧,撒个娇万事通。

顾纱纱听到他讲这些的时候,只是笑笑,并未多说话。

当天晚上,陆城在吃晚饭的时候又问了她一遍,“想好了没?”

顾纱纱闻言,默默放下了筷子。

她的目光在餐桌上巡视一周,其实不是现在才发现,更早的时候她便已经注意到,桌上的菜系,渐渐从他喜欢的,变成了她喜欢的。

但她从未吭声,避免“打草惊蛇”。

她双手撑着下巴,将视线对上他的视线。她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对着他笑了笑,“婚纱,可以吗?”

陆城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问,“要那东西做什么?”

“想和你结婚。”

说来说去,还是这个。

明里暗里表达爱意,一心想要把人绑在自己身边。这样的事,都是小女孩的幻想罢了,陆城会接受吗?他并不会。

陆城笑了下,语气淡然,“那你还是想想吧。”

“我早就到法定结婚年纪了,不能做你的妻子吗?”

“我说过了,别有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我对你没有别的心思,是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我认为你会改变。”

“那只是你的认为,我不会。”

“你不喜欢我吗?就算你现在不喜欢,不试试怎么知道,以后会不会喜欢呢?”

“别说这些了,你是存心叫我吃不下饭是吗?”

陆城放下了筷子,瞪了过去。

顾纱纱沉默几秒,只能垂下头,声音也弱了几分,“就算是我的幻想吧。我认为,我们相处这么久,总会有点感情在里面的。”

“好了,闭嘴吧。”

有关生日礼物的话题,到此为止。

陆城下了饭桌,去书房坐了一会,没多久便回卧室了。

夜里下了一场雨。

电闪雷鸣的,雷声打起来的时候,颇有种震耳欲聋的感觉。

凌晨十二点。

顾纱纱走出了自己的房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陆城不再向从前那样看管宠物一样盯着她,现在的她,就算耳朵里始终有追踪器,但起码出入自己的房间是自由的。

整座屋子里一片漆黑,顾纱纱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一路摸上了二楼。

她停在陆城的房间前,停了许久。

房间门带锁,不然就摁指纹,不然就输密码。陆城的密码,顾纱纱从前不是没猜过,但是一次都没有猜对。

可是现在不同了,跟他出差过很多次,对他的了解更深一层。再老谋深算的人,也总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她心里对密码有了答案。

只不过要不要进去,她始终在做着强烈的挣扎。

她知道,要想彻底摆平他,这并不算什么。但她需要说服自己,几千次几万次,才能强行克制住心里的那股厌恶。

顾纱纱对着冰冷的门,深吸了几口气。

随后伸出手指,在门上输入了一串密码。

第一次输入错误,第二次,输入正确,房门开。

摸上房门时,顾纱纱手颤了一下。

但也只有片刻,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她咬了咬牙,一鼓作气,最终还是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