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入戏
在那天,那件事情发生之前。
她是容家的“骄傲”,也是其他同学羡慕又钦佩的存在。
虽然,卷子是容夏做的,成绩是容夏给的。这里面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假的。别人不知道,她最清楚。她只是一个披着包装,走进别人视线里的小丑。
撒谎是不对的,她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但撒谎可以给她带来很多的好处,比如考试成绩出来那天不再提心吊胆,害怕挨父亲的打。比如,她可以凭借好成绩,走进父母的内心,成为被疼爱的存在。
后来,她沉迷于众星捧月的感觉,逐渐无法自拔。以至于,自己都当真了。
初中那年,她跟着父亲去参加了节目。在节目中里,她拿着节目组给的剧本,人设立的稳。从此天才少女,容家小公主,就这样走到大众视野下。一时间她更受追捧了,也就成了半个公众人物。
不过树大确实招风,容誉借着她的缘故,吃了不少好资源。自然也会引起别人的憎恶和嫉妒。
她是被父亲的商战波及的。
容佳永远忘不了那天发生的一切。
那是个周五,她和往常一样,放了学和朋友顾纱纱一起去舞蹈室。在绕过学校后方废弃的工厂时,顾纱纱忽然说自己肚子痛,容佳便陪她就近找个公共卫生间。
结果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四十分钟过去了。说好只是去上个厕所的朋友始终没见出来,她渐渐意识到事情的不对。等容佳推门进去,才发现顾纱纱根本没在卫生间里,她人没了。
明明她就在自己面前进去的,也始终没见出来。她不知道顾纱纱能去哪里。
容佳没法打电话,手机早就被容誉没收了。口袋里只有今早从妹妹容夏的抽屉里偷拿出来的新手机,手机里只有一个号码,徐景祁。
她也根本不记得顾纱纱的号码,这时候想找人,只能一边绕着工厂四处寻找,一边叫着她的名字。
然后便亲眼目睹了一场绑架案,就在那座工厂里,往后的十余年,她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个夏天发生的事对她来说是噩梦,那天发生的所有的事情,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场合,都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废弃已久的工厂里,长廊昏暗。正是炎炎夏日,工厂里格外潮湿阴冷。
过度紧张和焦灼,让容佳后背冒了一层冷汗,轻薄的衣襟紧紧贴在了身上。
顾纱纱失踪的一个小时后。容佳终于走进了这座平时根本不会踏入半步的工厂。原因只因为,半分钟前,她听到这长廊的尽头曾经传来过顾纱纱的呼叫声。
这里一片漆黑,越到里面空气越逼仄,容佳确实怕了,面对深不见底的路,她望而却步。
可偏偏这时,她再度听到长廊尽头忽然再次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叫。
容佳的心头似乎被人狠握了一下,是顾纱纱,她不会听错。
容佳稍作犹豫,便一咬牙,三步并着两步朝声音的发源处跑去。
长廊尽头是一间小而封闭的房间,容佳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向里面看去。
狭小的房间里有窗,光线透进来,她的视野也随着清晰了起来。
屋内有两名陌生的男人,纱纱被捆在了椅子上,嘴上缠着胶带,双眼里写满了惊恐。
其中一个男人懊恼地骂了句:“妈的,抓错人了。”
“猪脑子,容佳那丫头上了多少次电视了,你这都能搞错!”
话传到这边,一股迟来的恐惧迅速弥上心头。容佳错愕地睁大双眼,身体下意识后退一步。
像是有感应一般,纱纱的头向门口处一歪,目光恰好与她相撞。
那一瞬间,纱纱原本死气沉沉的双眼燃起希望,她剧烈扭动着身子,口中的呜咽声越来越大。
屋内另一个男人察觉到了她的异常,抬起头四处打量。
容佳脑中轰隆一声,一片空白。唯一能支配的动作就是——跑。
她顺着原路,疯了一般地朝外跑。奈何长廊太长,她跑了许久也不见出口。
在这异常慌乱的时刻,她忽然想到了被绑的纱纱。
说到底,他们要抓的是自己。如果她就这样跑掉了,纱纱会怎样?会被杀吗?
容佳的内心除了恐慌外又多了一丝挣扎。
面前是看不到边际的长廊,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憋了许久的泪水就这样流了下来。
男人紧追不舍,安静的长廊中,砸乱的脚步声不断回响。
容佳情急之下掏出手机,拨通了唯一保留的手机号。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就被徐景祁接起。
“夏夏?”他问。
容佳已经顾不得他喊的到底是谁了。
她一边拼命奔跑,一边对着话筒道:“帮我告诉我爸爸,有人要绑架我。我在学校宿舍楼后面的一座废弃的工厂里,快点来救我!!”
徐景祁显然吓到了,忙追问:“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容夏你说话!”
接下来,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容佳心里既恐惧又绝望。
日光就在前方,微弱地照进工厂里。
身后的人还是追了上来。
粗鲁地扯过她的胳膊,迫使她停下来。
容夏写满恐惧的脸上都是泪水,挣扎着大哭:“求求你们放过我,我爸爸可以给你们很多钱。”
男人没跟她废话,一片浸了乙.醚的棉布盖在她口鼻处。
容佳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她是不是死定了?
会有人来救她吗?如果家里人知道她遭遇了这种事,应该会心痛的吧?
尤其是容誉,自从她拿了几次奖,父亲越来越喜欢她。最见不得她受委屈了。他要是赶来了,一定会将这些绑架她的人大卸八块。
容佳在一片黑暗中,想了很多很多。她很晕,整个人昏昏沉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是被一声怒吼吵醒的。
熟悉的声音。
容誉含着,“滚出去。”
容佳微弱地睁开双眼,神志逐渐清醒。映入眼帘的便是容誉的脸。她的父亲一脸痛心疾首,与她对视。
容佳眨眨眼,有泪水从眼眶中夺眶而出。是委屈,*也是获救的激动。
她张了张嘴,“爸爸,你来救……”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容誉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一旁是母亲不可置信的尖叫声,她用力扯着容誉的胳膊,拉着他的手臂,“你这是在干什么!容誉,你疯了吗!”
容誉置若罔闻,他只看着容佳,脸上的表情痛苦万分:“怎么是你!容佳,为什么偏偏是你?”
容佳逐渐有种窒息的感觉,她也看着容誉。身边的声音正在一点一点消失,她那一瞬间,没有了任何想法。
整个人就像一个刚获救的人,又再次被抽离了全部的空气。无法呼吸。
她确实不敢相信,为什么,她想象中的,和现实发生的会完全不一样。那个一直以来,偏袒自己,视自己为骄傲的父亲,怎么就会在见到她之后想要杀了她呢?
也就是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她被绑架,绑匪并没有向容誉索要什么,反而是制造了她被人侵犯的现场。并且在容誉赶到之前,就已经叫了记者和警察赶往现场。
那时候她身上穿着的裙摆被撕坏,血迹沾染得到处都是,狼狈不堪。不知道内情的人乍一看,很难不往那方面去联想。
这是一场阴谋,容誉再清楚不过。
哪怕容佳事后去医院做过检查,她没有遭到任何侵犯,但网络上已经有人在暗搓搓透露出事的人曾被绑匪猥亵。
对容誉来说,面子胜过一切。哪怕是她。
后来,容夏被送走。那时候容佳正在医院疗养,她目光平静,瑟缩在被子里,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便看到容誉神色复杂地说,“媒体上传播的是,容夏遭到绑架。为了保全你,我和你妈把你妹妹送走了。”
那一刻,已经呆滞了许久的人,目光忽的就闪烁了一下。
容夏作为一个什么都不知情的人被送走了,看起来是这场事故中最大的受害者。容佳痛苦过,尤其是在回到家后,看到空荡荡的房间里,妹妹的东西被收拾的一干二净的时候。
她问过有关容夏的去向,但得到的都是一句,“她是为了你被送走的,从今天起,你不要再提起她,好好生活,回报我们,知道吗?”
容佳获救了,留下来了。但是心里漏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她似乎在无形之中生了一场看不见的病,一开始恐慌,然后麻木,最后是止不住的狂躁。她已经顾不得容夏到底去哪里了,每每想起曾经被容誉提着脖子拎起来的画面,她都感觉到窒息一般的痛苦。
是了,让她感到最恐慌的竟不是被绑架,而是险些被自己的父亲杀掉。这是再多的药物和安慰都治愈不了的伤痛。
从此以后,她成了带病的人。再也没有痊愈过。
“我在治疗的时候,被摁在床上电疗。国外医院的人很粗鲁,在我试图逃出医院的时候,会有人死死揪住我的头发,把我重新关进房间里。”
容佳慢慢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比了个姿势,“就像这样,双手被拷在床头,是个病人,也像个罪人。”
说到这,她声音微乎其微地颤抖了一下,“不过,我确实是个罪人。”
所有人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生活下,或许都有不为人知的痛苦。向念也是,容佳也是。
有时努力隐藏,努力让自己维持体面,也不过是想将那些伤疤藏得深一点而已。
向念成了一个安静的倾听者,她在容佳的描述中,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画面。感受她所感受的绝望。
其实,她们都曾经历过不同的绝望。罪恶的起源,竟然都来自于自己的家人。
再往后,知道能与徐景祁订婚的那年,容佳的病症有所缓解。医生给她减轻药物的那天,她特别开心。约了几位朋友一起去吃了下午茶,逛了街,买了喜欢的衣服。
这一切只因为她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有了自己想守护的一切。那就是徐景祁。
她喜欢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但徐景祁一直喜欢容夏,她不是不知道,原本以为,只要时间久了,她能陪在他身边,就能改变这一切。但到底还是她太天真了。
她能握在手中的,仅仅是他衣服的一角,轻而易举的便能被再次出现的容夏抽离。幸福被击碎的也如此容易。当一切都被瓦解的时候,容佳才知道原来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假象。
病痛反反复复地折磨她,没过多久,她又再度沉溺进深渊里,没有人能拉她一把。
“你知道吗,其实我回国的那几年,顾纱纱一直在给我寄一些东西。”
向念闻言,抬了抬眼,轻轻地应了声,“嗯,我知道。”
最终得以找到顾纱纱这条线索,也就是在容佳收到恐吓之后。
“有时候是死老鼠,有时候是折了一只腿的芭蕾舞小女孩雕像。一开始收到,我是很害怕的,后来渐渐习惯了。我知道,大家都恨我,讨厌我。”
“我不是没有想过救她的,但是没人给我这个机会解释。她认为自己是因为我被绑架,我看到她第一反应是逃走,恨我,也正常吧。”
“有时候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所有人都憎恶我。夏夏,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偶尔,偶尔我也觉得自己很无辜。所有人可能都觉得我是受益者,因为我的缘故,你被送走了。但对我来说,那几年,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我做了很多年的噩梦,我一直在期待获救那天,爸妈能温柔地对我说一句,容佳,没事了。可是没有。夏夏,你觉得,换做是谁,被自己亲生父亲差点掐死,这辈子还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下去呢?”
“这大概是我一辈子的阴影吧,我真的觉得,活着对我来说太艰难,太痛苦了。”
话说到后来,容佳情绪渐渐激动起来。豆大的泪水,从脸颊上不断滚落。她身子羸弱,脸色始终苍白,嘴唇随着说来就来的情绪抖动时,看上去甚至有些病态。
向念听了良久,沉默了良久。
她不是个多善良的人,也不是个多记仇的人。只是对那些从生命里狠狠碾过的伤害很难释怀。她不会原谅容誉,也不会原谅曾伤害过自己的姐姐。
但也就是此时此刻,她能强烈地感受到自己和容佳情绪里的共鸣。曾经她也是这样,觉得活一天,就痛苦一天,只有无尽的黑暗能带给她解脱。
可是后来她好了,因为她有了言朔。
所以她特别清楚这种深陷泥潭的感觉有多么窒息。
话说到最后,容佳的情绪已经彻底崩盘。逐渐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医生护士听闻房间里的声音,连忙跑进来给容佳打了一针镇定剂。
她在床上拼命反抗,不断嘶吼。
一针镇定剂下去,她胸口剧烈起伏,泪水仍然从眼眶不断涌出。
她直直地看向前方,眼神不对焦。从向念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忽然联想起了四个字,行尸走肉。
对患有重度抑郁症的人来说,确实痛苦。
感受阳光痛苦,迎接新的一天也痛苦。
她们都在无尽的噩梦中挣扎过,最后没结果。
离开病房前,向念走的很慢,她的目光始终在容佳身上停留。
直到到了门前,她忽然顿住脚步。
与先前冷冰冰的语气不同,她话里带了些温和,像是宽慰,她轻轻开口,“容佳,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婚礼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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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入戏
下了楼,向念一眼便看到医院正门前不远处的人影。
只是一个背影,随意地站在那里。向念却能一眼就将人认出来。她看过太多次,太熟悉了。
刚刚在医院里面感受到的那股沉闷的心情,终于有了一点好转。就好像浓重的雾霾被驱散的一般,她站在房檐下,也能感受到阳光。
“言朔。”
向念轻声开口。
其实她很喜欢叫他的名字,简短清晰。重要的是每次喊他,都会得到及时的反馈。
就像现在。
言朔原本背对着她,闻声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面朝着她。
两人视线相触的那一刻,向念冲到他怀中,牢牢环住了他的腰腹。鼻尖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清香,心里的雾彻底消散,整个人都清澈了。
向念仰起头,脸颊在他胸膛前蹭了蹭。
随后便听到言朔好听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还好吗?”
他在担心她单独去见容佳,会影响到她的心情。
毕竟现在对向念来说,离开容家就像离开了曾经束缚自己的泥潭。她走得越远,就越能忘记当年那些陈年旧事带给她的伤害和回忆。
所以起初向念决定回来见容佳一眼,言朔是不同意的。但也只是不同意,并不会真的去干涉她的任何决定。
这次也就和先前一样,向念独自一人上了楼,言朔在楼下等候。他没有嘱咐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坐在车里看着她下了车,上了台阶,背对着他走进了医院大门。直到那个瘦小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为止。
言朔清楚,不管做什么,向念心里都有数。他能做的只是陪同她,纵容她。一旦她心情不好了,及时出现安慰她,就足够了。
他也的确总能在第一时间安慰到她。
向念长舒了口气,声音闷闷的,“不好。”
言朔拧了下眉,刚想问清事情原委,又听她补了句,“因为饿了。”
一口气提上来,又咽了下去。
心情随着她起起伏伏,言朔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无奈地勾了下唇,抬手摸了下她的后脑勺,低声问,“饿了,想吃什么?”
向念抬头看他,眨眨眼,“天气这么冷,不如我们去吃火锅吧。”
“好,都听你的。”-
“婚礼您想要中式的还是西式的?”
“您有信仰吗?如果信基督教的话,也可以选择在教堂里举办婚礼呢。”
“或者说,您有更好的想法?海边?城堡?您尽管说,只要您想到的,有需要的,我们一定竭尽所能实现。”
策划师坐在向念正对面,有关一个月后的婚礼要怎样的效果,已经足□□涉两个多小时了。
从ppt到视频短片,平板里的照片一个接一个摆到向念面前,看得她眼花缭乱。到最后人都看得麻木了,也没想出来到底想要个怎样的婚礼。
人人都说,每个女孩都期待一场一生一次的梦中的婚礼。想要这样的场景,那样的环境。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对婚礼的预期。
可是向念不同,她没有信仰,没有要求。
虽然幻想过不止一次嫁给言朔的场景,但都是他们两个人,简简单单的婚纱和西装,手牵手走过礼堂,佩戴戒指。
她甚至不需要宣示对婚姻的忠诚,只需要他在她身边,能轻轻地,在别人都听不到的角落说一句我爱你,就已经足够了。
所以交涉半天之后,向念撑着下巴,目光有些涣散。她直白地问了句,“能简单点吗?”
“简单点?您的意思是简约风?那我们这里还有几个方案,您可以看一下。”
策划师又拿了几个方案出来,放给向念看。大屏幕上自动播放起了流畅的画面,从签到墙开始,奢华的旋转楼梯,精致的九层蛋糕,香槟美酒,还带着符合时宜的背景音乐。
说是简约,实际上还是脱不开奢华二字。
向念开口打断她放下一段视频的动作,“我的意思是,寻常点,这样是不是太高调了?”
言朔最讨厌高调了。
从接触他的第一天,向念就知道,他喜欢低调。
能包机就包机,能坐车就坚决不步行。只是因为他不喜欢和别人接触。对他来说,能不被人看到就尽量不被人看到,能不打交道就最好别打交道,人多了嫌拥挤,事情多了也嫌麻烦。
从业这么多年,外界不管邀请多少次,他一律回绝。他鲜少接受采访。几年前唯一的一次,是无可奈何才接受。只不过都是他拖助理随便瞎说的,一篇传说中的言朔独家专访稿子,后来还被向念用来套路他。
可想而知越高调就越没有好事。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哪怕是年少有为事业有成,也总喜欢把自己隐藏的很好。他的爱好,他的为人,他全然封闭到自己内心里,不希望被任何人窥见。
向念能走进去,能靠近他,也完全可以算得上是个意外了。
尤其两个人在一起的这几年,言朔登上热搜和新闻页面的频率逐日上升。他不说,但向念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这次婚礼也是。
从求婚开始,就一直被众人关注着,还未举行,就已经有不少人在网络上猜测时间月份,还有婚礼的规模。
与其这样,还不如化繁就简。
向念不想结个婚都建立在言朔的痛苦之上,于是咬了咬手中的圆珠笔,提议道,“我的意思是,简单点,朴素点。别那么花里胡哨。就好比那个颜色啊,少一点,最好弄成黑和白的这种简约,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向念老程序员了,毫无美感。黑白的婚礼提议让策划师面色一僵,十分为难。
“……啊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我先生喜欢低调。这场婚礼最好就平平常常,不要太引人注目最好。”
策划师尴尬地笑了笑,“怎么会呢?向小姐,婚礼呢,有时候也是要符合主人公的身份地位的。您看啊,言总那种身份,还有您的身份,就注定平凡不了。明星还大办特办呢,更何况是你们呢?”
“我们也不是明星……”
“你们比明星可引人注目多了。一个是IT界出了名的人物,另一个是富商的小女儿……”
策划师彩虹屁说来就来,几句话把两个人吹得天花乱坠。
“停!”
向念趁她还没完全投入,对着正在播放画面的屏幕上随手一指,“我看就这个吧。”
低调奢华有内涵。
没有繁琐的构造和背景,乍一看上去粉粉嫩嫩的。
向念选完之后,又迟疑了一会,粉色,言朔应该不喜欢粉色。
“把背景颜色统一换一下吧。”-
直男直女凑一起,审美一个更比一个强。
婚礼彩排前一天,场景全部按照向念的要求布置好。当策划师看着这面前一片绿油油的草地和背景时,策划师觉得自己的审美从未受过这种侮辱。
向念却不以为意,她挺满意的。
看了一圈之后,她转过头问言朔,“你满意吗?”
除了觉得颜色似乎有点怪异,言朔没有其他想法。
有关婚礼前的流程彩排,两个人观点一致,拒绝繁琐。
当事人已经提出这种要求的,别人也不好多说什么。有钱人的世界可能就是这样朴实无华且枯燥吧,有钱人的审美也确实万里挑一与众不同呢。
婚礼前一天晚上。
吃过晚饭,做了护肤,向念早早便躺下了。没有传闻中的一夜未眠,辗转反侧,为明天的婚礼而紧张的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她睡得相当不错。
前半夜基本无梦,后半夜还做了个梦。
在梦里,她回到了被容家送走的第一年。
新的父母给她取名叫向念,她也接纳了新的生活。上学,回家,两点一线,一日三餐。日子平平淡淡,倒也幸福。
她在梦里,在那个家里,感受到了所谓的亲情,和父爱母爱。不必担心成绩不够好,不会因为某一句话而担惊受怕。
她被父母照料的很好,内心也足够自由。她开始看喜欢的漫画和小说,偶尔和同学约一场电影。到了假期还会和爸妈一块出去旅旅游。
她平静而幸福地长大,不负所望,成功在重点高中毕业,考到了C大计算机系。
录取那天,爸妈叫了好多朋友来家里庆祝。其中一位朋友带着还在上初中的孩子,亲手送了套向念喜欢的纪念图册。
“向念姐姐,恭喜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那天,向念也很开心。人生中第一次喝了杯红酒,微醺。
大人们还在房间里庆祝,向念独自站在阳台上看风景。夜空中铺满了繁星,月亮的光辉也遮不住点点璀璨。
她人生的小半部分,也算是顺顺利利度过了。接下来,是不是要谈场恋爱了呢?毕竟之前还从未尝试过。
然后,九月开学。向念拖着行李箱走进C大校园。母亲亲自为她铺好宿舍的床铺,又准备了一大袋子零食挂在向念的椅子上,父亲替向念打好了热水。两个人恋恋不舍地嘱咐了一些事情,才彻底离开。
向念挥别爸妈,回到宿舍,笑着和室友打了招呼。
有个叫陈子童的女孩子,第一次见面就夸她,性格外向开朗,笑起来特别好看。
大学里,她成绩仍然优异。参加了许多社团活动,所以在大三那场为HT特地准备的科技展示上,她自然而然获得了入场权限。
在舞台之上,她讲述了自己的创意。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HT随行的一波人更是被她流畅的思路和完整的框架折服,叹为观止。
演讲结束,台下的灯光亮了一瞬。
向念脸上满是红光,看向台下时,略带紧张地捏了捏自己的袖子。
视线从昏暗走向明亮,逐渐清晰。她就站在舞台之上,满怀期待地看着台下正中央的位置。
HT的风云人物,言朔。那个传言寡言少语,高不可攀的男人。微微掀了掀眼皮,和向念对视了一眼,稍纵即逝。
那一刻,向念感觉到自己内心在疯狂跳动。
那一眼,瞬间填补了她在学业和亲情双丰收外,总是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些空虚。
她知道,自己好像要去接触他,认识他。不管有多难。
正当向念暗自鼓起勇气,开始策划着怎样才能成功进到HT,见到言朔时,她醒了。
不是惊醒的,确切的说,是被憋醒的。
晚上临睡前,保姆怕她失眠,特地煮了安神的茶。她喝了太多,难免要起夜上厕所。
模模糊糊从床上爬起来,向念摸了摸床的另一侧,空的。
以往言朔都是睡在她身边的,但是明天就是婚礼了,按照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风俗,新娘新郎在前一天晚上是不可以同床共枕的,必须分开住,要等第二天新郎上门来接才行。
言朔并不在家。
向念搓着眼睛,起身去卫生间上了个厕所。
灯一点亮,她这才逐渐响起刚刚那个长长的梦境。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做这种梦,好像把之前不够完美的人生重新填补了一般。所有的事情就和幻灯片似的,按部就班地演了一遍。
就连她和言朔的相遇都是这样,如此戏剧化。
向念稍微回想了一下,觉得还挺有趣的。
重新回到床上,向念从枕头下掏出手机,忽然就想给言朔发条消息。
“睡了吗?”
言朔回得很快。
YS:“没。”
YS:“怎么还不睡?”
YS:“你也失眠了?”
向念愣了下,“我刚起夜去厕所来着,刚刚做了个有趣的梦。”
向念:“也?”
YS:“……”
显而易见,向念并没有失眠,是言朔失眠了。
很难想象一个大男人因为结婚的事情辗转反侧的样子,向念掩住嘴,止不住偷笑了起来。
向念:“早点睡,明天顶着黑眼圈可不好看哦。”
YS:“知道。”
向念:“言朔晚安。”
YS:“晚安。”
向念看着两个人的聊天页面,默默拉过被子,盖住小半张脸。
后知后觉的紧张和期待感,这才缓缓弥漫上了心头。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就很期待见到言朔。
忽然就开始紧张,明天他将戒指亲自戴到她手上的那一瞬间,神圣的,永恒的。
但紧张和期待还是不足以让她失眠,向念已经不记得前一天晚上究竟是怎样睡着的了。
第二天,她是被电话吵醒的。
化妆师和造型师天还没亮便赶来了,她起床洗漱,半眯着眼睛坐在化妆间,任凭造型师和化妆师一起在她脸上涂涂画画。
昏昏沉沉的,眼看着从天刚蒙蒙亮,到彻底天亮。
陈子童和宋小夏也来了。
刚一进房间,两个人便异口同声地惊叹,“好漂亮。”
向念这才睁圆了眼,仔细打量起了镜子中的自己。
婚礼是中西结合式,一共三套衣服。第一套便是向念穿在身上的秀禾服。
红金色缠绕,纹理细腻,发饰华丽。
她妆容精致,静静坐在镜子前。红色衬得她唇红齿白,向念五官本来就小巧精致,稍微做一下点缀,便是锦上添花。
眼波流转,一颦一簇皆动人。
“太精致了,好看得像从画里走出的人一样。”陈子童这样吹起了彩虹屁。
即将到来的婚礼那一点热闹的气氛,从这里开始。
向念彻底醒了,心情就像完全冉起的太阳一样,格外晴朗。
时间一到,言朔该来接了。
门外一阵吵闹,伴郎是陈隽和韦昊,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顺着门缝传了过来。
向念坐在床上,鞋子被陈子童和宋小夏一起藏好。她盘坐着,听着门外越来越近的喧闹声,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汗。
伴娘堵门,伴郎和新郎需要从门底下塞红包。
但奈何房门太严实,只能开个门缝。
几个人吵吵闹闹,一边质问,另一边保证,绝对不会强行开门,只是乖乖塞红包。
这才将门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门外大手一挥,一大把红包直接从头顶洒了下来,给陈子童砸懵了。
韦昊在门口,用一贯正经严肃的语气道,“我们老板说了,先开门的人能获得欧洲三十日游,无需从HT走批假。”
宋小夏眼睛亮了。
韦昊又道,“好像另外一个伴娘也能获得进HT工作的机会,第一年年终奖可直接跳到工作满五年后的水平。”
陈子童眼睛绿了。
这叫什么?
诱惑,赤果果的金钱诱惑!
向念的姐妹们能这么轻易被收买吗?
事实证明,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容易。
韦昊话刚说完不到三秒,房门大开。一旁录像的两位摄影师都傻了,喃喃自语,“还能这么玩的?”
是个人都无法抵抗得了诱惑的程度。
忽然不想努力了,忽然也好想做伴娘是怎么回事?
按照提前商量好的流程,就算伴郎和新郎被放进来,也还是要被刁难。
刁难的方式由两个伴娘分别提出来。
比如要想找到新娘左脚的鞋子藏在哪里了,新郎必须唱一首歌。要唱到在房间里的各位都满意为止。
这个要由陈子童提出来。
比如要想找到新娘右脚的鞋子藏在哪里,新郎必须跳一支舞,同理,也要房间里的各位都满意。
这个要求由宋小夏提出。
最后一道关卡是向念来提,要想让她跟着言朔走,言朔必须手捧花,当众大声对她深情告白。最好是单膝下跪,言辞恳切,直到向念愿意跟他一起走才算圆满成功。
唱歌、跳舞、单膝下跪、深情告白。
以上种种对言朔来说是什么?是社会性死亡,是根本不符合形象的爆炸性行为。
向念当时听到摄影师这样提起鬼点子的时候,全程锁着眉头,简直不敢想象。
很多人可以为难她胖虎女孩,但绝对没办法为难冷酷无情的你言总。哪怕是结婚都不行。
想为难,首先你也得有这个胆子,能经得住他一套吓唬。
果不其然。
陈子童第一个冲到前面,在言朔想要靠近向念时,昂起头挡在他面前。一开始还笑嘻嘻的,态度带点小傲慢,“这就想接我们念念走了?没那么容易。要先过我这一关哦。”
言朔脚步一顿,他个子本就高,陈子童不足一米六的个头,哪怕是穿着高跟鞋,也矮他不少。
此刻就感觉一道阴影笼罩在自己头顶,莫名其妙多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她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变得越来越小,陈子童甚至不敢看他,“我是说,你得,先找鞋,才行。”
言朔垂眸,看了她一眼。
他并不想破坏这种气氛,已经尽可能地在客气了。
“所以,请问鞋在哪里?”
仅此一句话,陈子童人都要吓趴下了。早就知道言朔没有表情的时候特别凶,但是接触的机会毕竟是少,她也没太切身感受到。
如今来到婚礼现场,第一次能靠这么近,能面对面说上一句话,陈子童这才觉得,难啊,想要鼓起勇气对视实在是太难了。
言朔那句话根本不像询问,在她二中,完完全全就是命令!
无形之中在对她说,把鞋给我拿出来,立刻,马上。
于是陈子童非常没骨气地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拿出一只鞋,乖顺地递到言朔手中。
……啊这。
场面凝结了一瞬。
摄影师有点瞠目结舌,原本起哄的人也不自觉噤了声。
韦昊凑到言朔身边,好心压低声音提醒,“言总,您是不是太凶了?笑一笑?”
言朔愣了下。
凶吗?
还好吧。
他稍微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微微勾起唇角,看向第二个设障的人,宋小夏。
宋小夏可没有陈子童那么怕言朔,面前这位是谁?再凶也是她亲哥哥。她根本就不慌。
宋小夏仰起头,对着言朔呲牙笑,“哥,你想从我这里拿到鞋可没那么容易了,我先说说我的条件。”
她顿了顿,颇为得意的用目光巡视了一下四周,字正腔圆地吐出四个字,无比清晰,“你得跳舞。”
韦昊稍微想象了一下,没忍住笑喷了。
没人去看言朔陷入思索的神情,场面再度热闹了起来。起哄的起哄,鼓掌的鼓掌。
一旁的人甚至已经为了鼓舞言朔放下偶像包袱,主动拿起手机放了一首舞曲。
有生之年能亲眼看到言朔跳舞,真是有生之年系列。今天就算吓死在这,笑死在这,也值了。
言朔并不知道在场的各位,藏在心里面那点奇妙的心思。
他只是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随后便对着宋小夏扬了下眉梢,他压低声音,看似不经意地问了句,“今天陈隽比较帅,还是我?”
宋小夏被问愣了。
她呆站在原地几秒,顺便用眼神偷瞄了言朔身后的陈隽,逐渐憋红了脸,弱弱吐出几个字,“我哥今天最帅。”
话音刚落,便看到言朔顺着她眼神飘过的地方,直接走了过去。
第二只鞋藏在刚进门的鞋柜里。
从他刚进门时,他就观察了一下宋小夏的眼神。在其他伴郎寻找鞋子的时候,她的目光始终频繁看向言朔身后。
从这个角度,确实无法分辨她看的究竟是陈隽还是陈隽身边的鞋柜。
直到他问了一遍,彻底从她飘向陈隽的视线中,找到了差别。
以言朔对宋小夏的了解,诚实的,不擅长撒谎的。但凡做点能让人感到心虚的事,便会一直无意识关注。
对他来说,从自己妹妹这里找到破绽,也算是简单。
跳舞?没必要的。这点小伎俩,对伟大的言总来说,简直轻而易举,易如反掌。
宋小夏急了,跺了跺脚,还不服气地问,“你是怎么找到的啊!”
言朔未做声,陈隽笑了,“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宋小夏闻言,脸更红了。
两只鞋都找到了,言朔没有被任何障碍拦下,直接拎着鞋子走到向念面前。
从他进门开始,向来喜欢吵闹的女孩便一直没再说话了。除了看热闹时,偶尔会发出笑声,大部分时间里,目光都绞在言朔身上,没离开过半分。
言朔抬手掀起她的裙摆,在众人的注视下,慢慢握住向念的脚踝,替她穿上了鞋子。
动作轻柔而缓慢,像被加了慢动作特效,看上去一点都不着急。
直到两只鞋子都穿完,韦昊顺势递上了提前准备好的鲜花。一大捧鲜红的玫瑰,言朔单手捧着,站直身子,垂眸看向面前的人。
向念随着他的动作,扬起了头。
脚踝上的温热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余温,她心间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滚烫。
烫得似乎连眼眶都跟着热了起来,似乎是气氛和情绪使然。在这双重作用下,人总是没那么理智,容易随着感情而行动。
一旁的人在拼命提醒向念,“别上头,别上头,说词,你得说词啊!”
“为难他,让他告白,让他下跪!”
“念念,冲!”
多少人不住提醒的声音,到了向念这边,早已经被不自觉屏蔽了。
此时此刻,她眼里只能看到言朔,脑里心里只知道言朔。自然而然的,耳朵里也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也就是这一刻她才知道,原来当一个人真心喜欢另一个人时,确实会产生一种化学反应。产生在视网膜,可以给爱的人镀上一层会发光的滤镜。也真的会将他之外,所有的声音都彻底隔绝。
言朔穿着和她配套的秀禾服,红色代表意气风发,但衬在他脸上总有股别样的凌厉感。
对视良久,他终于动了动手指,将手中的花递给向念。
向念也就乖乖伸手接了过来。
一束玫瑰花外,还有一束手捧花。旁人递给言朔,言朔递给向念,全程没有人多说一个字。
目光锁定在彼此身上,两个人之间的情意正浓,旁人知道无法插入,只能静静在一旁看着。
向念根本没有刁难过言朔,甚至没去要求他做出所谓的深情告白。
言朔朝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
他平静而认*真地问了她一句,“念念,跟我走吗?”
向念先是看了眼面前的手,又抬眼看着面前的人。不自觉就恍惚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刻晃神,但她确实是不可自控地想起了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的场景。
十几年前,第一次见言朔。她在仓库里,他推开大门,一束光打到她心上,她重获新生。
几年前,她独自一人重回北城,见到了早就将她遗忘的父母和姐姐。离开后,险些被司机猥.亵,跳车摔伤了腿。
那天,她只穿了一件红色的长裙。天气有些冷,天空中还下着瓢泼大雨。雨水和她腿上淌下的血混在一起,被冲散,冲淡,她无比狼狈。
整个人又悲哀又绝望地倒在路边时,面前停下了他的车。
车子开了远光灯,无比刺眼。
而言朔撑着一把伞,挡住她头顶所有倾泻而下的雨水。他背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也像现在这样,冲她伸出一只手。
声音不算温柔,一如既往的冰冷,却说出一句让她瞬间想落泪的话。
他问她,“给你十秒钟时间考虑,要不要跟我走。”
那时的向念好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的草,没有半刻的犹豫,直接伸手去,紧紧攥住了言朔的手。
掌心滚烫,温热。是她从没想象过的温暖,也许就是从那次开始,她觊觎这种温暖。贪恋言朔的一切,以至于忘掉了原本想报复的那颗心。
是言朔让她知道,活着的意义。
初次见面,他为了让她重燃生活的希望,随口丢给她一句,活着要让伤害过你的人后悔,才不算白来一趟。
她以为是复仇,是不留余地的报复。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是因为爱。
没有人能明白言朔对她而言的意义,只有她最清楚。他就是一束光,一次又一次拯救濒临枯死的她。
所以后来,只要能够留在他身边,她愿意无条件付出,无条件爱他。无论何时何地,无条件的,和他走。
光影打在言朔的手上,白皙的皮肤泛着光泽。
从侧面看还能看到手背清晰的青筋。
向念莞尔一笑,毫不犹豫地将手搭了上去,掌心向下,与言朔十指相扣。
他的手还是那么温暖,带着即将到来的夏天的炙热。
向念一手抱着手捧花,另一只手拉着言朔的手,稍微向下用了点力气。
言朔稍一弯腰,向念便挺直了腰,凑到他脸颊边,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想起言朔刚刚问的那句话,向念终于明白了昨晚做的那场梦的由来。
她有爱人的权利,有重新生活的权利了。她终于可以走出过去的阴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乐观,阳光,勇敢。
没有半点的阴郁,内心充满爱河柔软。
而这一切,都是言朔给的。她从不曾想过自己还能拥有的,早已被他治愈。
言朔问她,“念念,跟我走吗?”
向念笑了,笑得明艳灿烂。
她说,“好啊。”
“我跟你走。”-
婚礼对外完全不公开。
尽可能地保持低调,这是两个人共同商量过后的结果。
所以场上邀请的都是认识的好友又或是同事,外人没有邀请函,禁止入内。人不多,加在一起也就几桌。
傅燃带着明萱坐在最靠前的一桌,成阳泽和成宛丝是特地从国外连夜赶来的,姗姗来迟,不过幸好还能在婚礼之前赶到。
婚礼是室外的,一道道门装饰着绿色的藤蔓。周边挂着绿色的气球,配合着周遭的绿树蓝天,倒也不算很违和。
这大爱是五月份天气最晴朗的一天。
温度适宜,风也很温柔。
时间一到,现场响起婚礼进行曲。
言朔在台上,而向念在伴娘的带领下,拖着长长的裙摆,从台下朝他款款走去。
婚纱是自己选的,量身定做,每一处小细节都恰到好处。
记得去后台换衣服时,明萱带着傅燃去找她拍照。
美貌与傲娇并存的大明星明萱,也是头一次拉着向念赞不绝口。
几个人客套一番,轮番拍过照。离场之前,明萱说想吃蛋糕,傅燃直接拨通电话去预定。
等人走了,明萱才挥了挥提前准备好的小型相机。
“待会婚礼上,终于可以看到言朔哭了。”
向念不解,“哭?”
明萱对着她眨眨眼,“对啊,这是他们几个朋友之间打的赌。只要拍下言朔落泪的照片,一张一百万。”
向念笑了,“他不会哭。”
“会的,相信我。”明萱收起相机,还顺手替向念理了理发尾。
像是说起一件寻常事,她随口道,“这些狗男人都很会装的,爱面子。我和傅燃重新补办婚礼那次,他表面装得风平浪静,其实我凑近一看,他嘴唇都在抖。强忍着不哭,后来还不是在抱我的那一瞬间哭成个傻子。”
向念听得津津有味,确实难以想象傅燃那种大少爷会当众落泪。平时看起来总是漫不经心,懒洋洋的,什么事都不放在心里的样子,没想到还挺纯情,倒有点都市小说那个意思了。
但是,言朔不会哭。
这点向念还是很清楚的。
毕竟找回失散多年的妹妹那天,言朔都很淡定。
在那之后,向念为了惹哭他,都不知道做过多少次努力了。但结果都是,被弄哭的人是她自己。后来她也就不去挑战这种高难度的事儿了。
从前别人是怎么形容她的来着?丧心病狂的小机器人,对待很多人时,唯一的情绪就是没有情绪。时常板着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以至于很多人以为她不会笑,不会哭。
所以当初她在科技展示会,对台下的言朔笑得一脸灿烂时,差点把后台围观的同系校友吓得从椅子上翻下去。
她尚且如此,言朔更甚。
他是大机器人,是轮盘,是没有感情的冰凉的铁块。当然,以上形容是指他面对其他人的时候。
在私底下与她相处时,他还是有情绪和表情的。
但总裁嘛,必须要酷,要无情。否则看起来形象就会崩坏,就会没有威严。
哭?不存在的。
恐怕言朔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哭这个字要怎么写吧?
但是向念没有想到,打脸来得如此突然。实在太突然了,以至于她有些猝不及防,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应对着突发情况。
当时她伴着音乐,朝言朔无限靠近。
司仪在一旁提醒言朔上前迎接,然而无论对方怎么提醒,用说的用推的,言朔都停在原地无动于衷。
向念以为他还是好面子,便自己稍微加快步子,朝他走去。
直到停在他面前,她才知道,他不是好面子,他是呆滞了。
喝交杯酒,当着众人面前互相说着我愿意,以及交换戒指。
言朔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完全步骤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一点表情都没有。
向念也是鲜少见到他这个样子,还以为他是被木头魂穿了。
终于在司仪对着话筒说了声,“宣布你们成为合法夫妻。”
那一刻,向念与他对视,她清楚地看到言朔下颚线始终紧绷着,眼眶迅速红了。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大男人,终于回魂了似的。直接上前一步,将向念紧紧抱进了怀中。
他将头埋在她颈肩处,久久都没离开过。
无视别人的注目,无视司仪的声音。他就这样抱着她,箍在她腰侧的手在微乎其微的颤抖,别人或许看不出,向念却能感受得到。
她原本也环抱着言朔,这会儿抽出一只手去摸腰侧的,他的手背,安慰似的拍了拍。
然后便感受到肩颈处一阵温热。
她瞬间浑身僵直,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
言朔哭了,竟然-
你知道万年的冰山被融化时是什么样子吗?
你知道性格冷硬习惯冷漠的男人在婚礼上悄悄落泪是什么样子吗?
没人看到。
就连向念都只是察觉到感受到,却并未亲眼见到过。
她觉得有点血亏,因为这个机会,难得,非常难得。
可以说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所以当天晚上,被送回新房之后,向念一直想方设法为难言朔。
一根筷子吃面条,一口气喝一罐肥宅快乐水不能打嗝,醋兑着麻油沾蛋糕吃。
到最后甚至叫他做起了多重积分。
未达到的目的只有一个,“给我哭,再哭一次!”
生活不易,言朔无语。
这他都可以忍,反正现在作的,迟一点她早晚要亲自还。
向念知道他那点心思,自然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放他来睡觉。和她一样意难平的,还有他那几个朋友。
“开什么玩笑,一张照片一百万,不拍到不是人。”
“言朔不哭给我们看,那我们就坐在这里将热闹延续下去吧。”
几个人抱着手机相机,在房间外坐了一排。
路过的人都觉得变.态的程度。
向念还穿着敬酒时穿的小礼服,喝了点酒,脸上泛着红。兴奋劲儿还没过,在一系列折磨都不能将言朔打败后,她给身后的明萱使了个眼色。
就算真的拍不到言朔落泪,那总要留点什么纪念才好啊。
明萱比了个手势,录制开始。
向念清了清嗓子,她坐在床沿,伸手拉着言朔的胳膊,问,“问你几个问题。”
言朔也确实被折磨久了,抬手松了松领结,丢出一个字,“问。”
“以后家务谁做?”
问这话的时候,向念两条腿藏在裙摆下,晃来晃去。她仰头看他,唇瓣嫣红,眼里潋滟着水光。
言朔有一瞬间的晃神。
向念问的是明显的,是个人都知道的,新娘新郎三问三答。
一般人来说就是走走形式,向念想借着这个机会拉高高在上的言总下凡来沾沾人气儿。
正确答案都不用提前告诉他,长脑子就能答对的程度。
家务谁做?我做。
孩子谁带?我带。
吵架谁先道歉?我先道歉。
但是言总到底还是与众不同。
向念:“以后家务谁做?”
言朔:“保姆做。”
向念拧了拧眉,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但还是硬着头皮问,“以后孩子谁带?”
言朔:“月嫂带。”
向念:“……”
她好像并没有理由反驳他的回答,但就是莫名其妙很不爽。
傅燃在身后提醒,“言总,没有你这么回答的。”
言朔瞟了身后一眼,不以为然,“我回答的有问题吗?”
“没问题倒是没问题,但别这么一本正经,这只是走个形式。”
向念看到言朔半认真不认真的样子,索性对着傅燃摆摆手。
算了,钢铁直男罢了。说到底这一问一答确实只是个形式,大家都知道答案了,就算录下来呢,也没什么意思。还是赶紧问完算了。
“以后吵架谁先道歉?”
言朔顿了下,才回答,“我不会和你吵架。”
向念抬眼看过去,有些不解他这开天辟地式的新鲜回应。
言朔却一脸认真,“不是你说过的吗,无条件让着你。”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噗嗤一声笑了,“言总怕不是要变成妻管严。”
言朔没回应,静静地看着向念,低声道,“我会让着你,所以不存在道歉。”
向念反复思忖着他的答案,良久抿着嘴笑开。
行吧,直男的答案确实还叫她有点满意。
看到向念露出满意的微笑,言朔问,“所以这场闹剧可以结束了吗?”
说着,他看了一圈身后的人。
距离晚宴结束,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这群人还不厌其烦不知疲倦地拿着手机录个不停。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变.态又得意的笑容,摆出一副不把言朔折磨死,绝不离开半步的样子。
“结束?”
向念歪着头想了想,伸出食指晃了晃,“还没有。”
言朔语气很平静,“题也做过了,东西也吃了,问题也回答了,接下来你还想做什么?”
韦昊心疼自家老板,也开口劝了句,“确实,差不多也可以散了。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嘛。”
向念想了想,觉得也是。
“那这样吧。”
她提着裙摆,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妥协的样子,“我呢,也确实不想为难你啦,不过你得陪我做一个很早之前我就想做的事。”
“什么事?”
“跟我比试一下?”向念说着,已经撸起了小礼服的蕾丝袖子。
“比什么?”
向念对他眨眨眼,“比算法。都说你是C大计算机系的天才,作为你学妹,我表示深深的不服。”
言朔扬了下眉梢,“可以啊。”
婚礼的尾声,两个人坐在了电脑前,在众目睽睽之下敲起了键盘。
等着录言朔落泪的一行人:“……”
都说他们在人家洞房花烛夜时堵在门口围观变.态,殊不知真正的变.态竟然在身边。
两个计算机系毕业的新婚之夜一起敲键盘,还越敲越起劲,这不是别人能看的内容。
这种操作简直闻所未闻,史称——“活。久。见。”-
“那俩变.态比出结果了没?”
新婚第一天,朋友们到底还是没能按捺住对当晚赛事的好奇,抓住言朔家的保姆询问了一番。
保姆表示,“我看不懂啊。”
“好吧,确实难为你了。”
“但是言总和夫人比了两小时之后,夫人盯着屏幕忽然生气了,言总就直接关机了。”
“哦好的,那我明白了。”
原来还是言朔赢了,向念有恼羞成怒的嫌疑。
“我并没有恼羞成怒。”
当事人直接否认,气急败坏地把一块饼干塞到嘴里,嚼的咬牙切齿。
言朔平静地将一杯热牛奶推到她面前,“好,你没有恼羞成怒。”
向念看他这样淡定,一点都没有险胜她之后的喜悦和嘚瑟,瞬间更生气了。
她也算是C大的人物了,输给天才言朔丢人吗?兵不丢人。
但她好面子,她咽不下这口气。
长这么大,还确实没有人能赢得过她。
尤其对方还是和自己刚结婚的丈夫,她总觉得不对劲,不舒服。
从昨晚开始,便一直在闹着看不见的情绪。
说不生气,放水杯的时候总是发出“咣咣”的响声。
说不在意,看到言朔办公的时候,总是忍不住阴阳怪气,“呦,言总好优美的算法。”
说没有恼羞成怒,却咬牙切齿啃饼干。
向念知道,以上种种行为归根结底就一个原因,她玩不起。但她不承认,也没人能叫她承认。
终于在她反反复复闹了几次之后,言朔出了趟门。
向念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踮起脚尖朝窗外看,不会是她作过头了,他生气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这才结婚几天呢,应该不至于。
十分钟后,言朔重新推开门,回到客厅里。
向念假装不在意,开了袋薯片,当着他的面当场表演了一段女程序员编程,手速飞快,键盘的声音啪嗒啪嗒响彻在整个房间里。
言朔注意力似乎并没有放在她这里,任凭她敲得手指酸痛,他都只专注拆手上的快递。
向念敲累了,索性把键盘一推,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故意捏着嗓子,对他阴阳怪气,“言总,忙什么呢?”
“买的什么呀,第一次见您这么聚精会神拆快递。一定是个很吸引人的东西吧,比你老婆还吸引人。”
言朔将快递盒子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两个木质的,类似小相框一样的东西。
起初倒扣在桌面上,听闻向念的发言后,他轻笑了一声。
站起身,在她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是,比你还吸引人,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说完,他径自走到中岛台倒了杯凉白开。
向念瞥了他一眼,这才坐到他的位置上。
她今天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这么吸引人。
伸手握住相框,向上一翻。相框正面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向念怔了怔。
第一张,是他们婚礼当天,被抓拍的一张合照。
当时他们面对面站在台上,彼此深情对望。
角度很好,光线很好,拍的确实不错。有点纪念价值。
第二张,相框里的主人公不是他们。
而是容佳。
她来了婚礼现场,只不过只是在一个角落里站着,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可能让人注意到的地方。
她仰着头看着婚礼现场,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看上去是在祝福。
向念有些错愕,“这是……?”
没有邀请过容佳,她不应该到现场才对。
言朔开口解释道,“婚礼前容誉打了十几个电话,特地委托我的,容佳想看一眼。”
“照片是容誉拍的,寄过来,说是给你的新婚礼物。”
向念手指摸着相框,陷入了沉默。
言朔又道,“听说容佳看完婚礼现场之后,继续回去治病了。病情有所好转,这次也很积极配合治疗。”
“嗯。”
向念应了声,又点了下头,“也好。”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照进室内,一切都显得祥和又安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言朔问了句,“这个新婚礼物,你喜欢吗?”
“还好。”
向念说完,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所以言总有没有给我准备新婚礼物呢?”
言朔放下杯子,回了房间。
再次出来的时候,一只手背到身后。他是故意卖关子,走到她面前,对她弯了弯唇,“想要吗?”
向念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还真有。
她没犹豫,连连点头,“是什么啊?”
“别叫言总,叫老公,我就告诉你。”
迫切地想得到礼物的向念从不知羞耻怎么写,也不懂什么叫迂回战术,扯着嗓子道,“老公!”
言朔笑了笑。
两张票递了出来。
向念满怀期待,口水都要流一地了,结果接过手里,定睛一看。
nmd竟然是机器人大赛,淦!
向念看了想撕票,“就这?”
言朔早已料到似的,丢了句,“这是陪我看的。”
向念翻白眼,“那算什么给我的新婚礼物?!”
“看地点。”
向念刚想丢出票,又攥回手里,不情不愿地看了眼。大赛时间,三天后,地点,伦敦。
向念没理解,但也确实渐渐睁圆了眼。
言朔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声音低沉而温柔,“不是说想去环游世界吗?第一站从这里开始吧。”
“蜜月旅行,喜欢吗?”
不用上班,不用对着电脑敲键盘了,她可太喜欢了!
“喜欢!”向念站起身,直接抱了上去。
“喜欢什么?”
“喜欢你的礼物。”
“还有呢?”
“喜欢你!”
“有多喜欢?”
“从出生到现在,从现在到以后,全世界,全宇宙,最喜欢!最最最喜欢!”
【作者有话说】
点开查阅作者腹泻式更新!
第73章 入戏
“纱纱啊,蛋糕和牛奶记得带着,到了教室热一下再吃。”
“纱纱这次考了班级前十名?周末爸爸就带你出去玩。”
“想去国外学芭蕾?当然可以啊。纱纱,你能有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和你妈都替你感到高兴。”
她叫顾纱纱,顾家唯一的女儿。
父亲是商人,母亲是一名舞蹈演员。儿时最大的梦想是像妈妈一样,成为一位世界闻名的芭蕾舞演员。
对于这个梦想,父母无条件表示支持。所以每天除了两点一线上学除外,她最大的爱好就是在家里的舞蹈室练舞,只要音乐一开,便根本不想停下来,日复一日,不知疲倦。
她生长在一个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足以温饱的家庭。父亲慈爱,母亲温柔。可以说,从小就在爱中成长。
在学校里,虽然成绩没有名列前茅,但也能保证稳中求进。父母向来对她的成绩不做苛求,他们的想法是,只要快乐健康就好。
顾纱纱有一个小小的计划,初中努力读书,要去北城的重点高中。读完高中,再出国深造,成为一名出色的芭蕾舞演员。
如果不是十三岁那年,遭遇的那场事故。或许,她距离梦想或许也没那么远。
只要再长大一点点,就能够触手可及。
可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来。毫无征兆的,闯入她生命的那件事情,近乎改变了她的一生。
顾纱纱在学校里有不少朋友,最出名的,也就容佳和容夏姐妹两个了。
她们的家世在学校里是数一数二的,尤其容佳还跟着父亲上了节目,相当于半个公众人物,在学校里也算是每每出了教室门就会引发一场轰动。
顾纱纱之所以能和容佳容夏成为朋友,还是由于双方的父亲是旧时好友。虽然身份财力相差悬殊,倒也不耽误两家人打交道。
顾纱纱偶尔会跟着父亲一起去容家做客,久而久之的,便和容家两姐妹熟络起来。
她们是双胞胎,长相相似到别人根本分辨不出来。但是性格却天差地别,容佳外向活泼,容夏内敛安静。她倒是觉得容夏不是天生内敛,而是在压抑自己隐藏自己。她总是满怀心事的样子。
其实相比较于容佳的高调,她更喜欢容夏,不温不火,不动声色,整天沉溺在自己的事情当中,似乎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到她。同样的,容夏过多关注自己的世界,鲜少与人打交道。
所以自然而然的,顾纱纱和容佳要亲近些。尤其两个人有一个相同的爱好,那就是舞蹈。
初一下学期开始,她们一起报了学校附近的舞蹈班。只要舞蹈班开课,下了课就会结伴一同前往。
那件意外,也就是发生在她们一起去舞蹈班的那条路上。
学校后方的,那所废弃的工厂里,她永生永世都难忘。
被绑架这件事,是她长这么大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毕竟就算她家境殷实,也一直低调作势,根本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注目。
那天放学后,原本要一起赶往舞蹈室。顾纱纱却忽然感到一阵腹痛。巡视一周后,她独自进了校园外的公厕里。
出来洗手时,忽然间从隔壁的隔间里跳出来两个陌生的男人。
在顾纱纱还没反应过来,甚至叫都没有叫出口时,一块白色棉布捂在了她的嘴上。人只挣扎了几下,便陷入昏迷之中。
封闭的房间,光很微弱,周遭都是潮湿的气息。
再次苏醒过来,眼皮很重,头脑发昏。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到底遭遇了什么。迷迷糊糊中,她试图努力睁开眼时,耳边传来两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上头怎么说?”
“等信,先别动人质。”
听到这句话时,顾纱纱可以确认,她是被绑架了。
恐惧和慌乱弥漫上心头,她呼吸都开始急促了起来。但是却不能轻举妄动,只能佯装睡着。她在等一个时机,一个可以逃脱的时机。敌不动,她就绝对不能动。
然后在两个人闲谈的过程中,她无意间听到了很多的秘密。
比如,绑她到这里来,是陆城的意思。
比如,是徐南山委托陆城来办的这件事。
以上这两个名字,她一个都没有听说过。所以他们为什么要绑架她?
问题还没有得到答案,其中一人用电脑拨通了视频通话,很快,另一边响起了另外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电流的声音,和那男人的声音混作一团,让人听了不禁有些毛骨悚然。
对方只说了六个字,“抓错了,不是她。”
于是,两个男人傻了,顾纱纱也傻了。
什么叫抓错人了?
但既然是抓错了人,那是不是说明,她可以被放了?
想到这里,顾纱纱心里一沉,索性将眼睛闭得死死的,决定将装睡进行到底。
随后便听到视频那边的人这样指示道,“陆总说了,既然抓都抓来了,就一起处置了吧。”
垂在身侧的双拳蓦地收紧,仅此一句话,顷刻间让她冒了一身的冷汗。
电话挂断。
其中一人已经想要有所举动,他站起身上前一步,懊恼地骂了一句。作势一只手就朝她伸了过来。
也许实在是太害怕了,顾纱纱一时间没忍住尖叫出声。
深知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她干脆睁开眼,语无伦次开始向面前的人求助,试图为自己寻找一些生机。
“放过我,求你们放过我吧,你们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们。要钱吗?我爸爸可以给你们钱的,只要你们放了我,我什么都不说,我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绝对不会报警,我发誓。”
说着说着,泪水已经不自觉爬了一脸,整个人也抖得像筛糠一样。
在巨大的恐惧的压迫下,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理智。她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唯一能做出的举动,能说出的话,就是求救,哪怕她知道机会微乎其微,但也必须为自己争取。
两个男人似乎因为顾纱纱突然睁开眼求救感到讶异,愣了一瞬之后,和对方交换了个眼神,很快便笑开来。
“这丫头什么时候醒的?”
“不知道。”
“那我们说的话有被听到的话,确实不能放走了。”
“我没有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顾纱纱把话接了过来,疯狂摇头,泪水随着动作从脸颊上甩开。散落的头发就这样糊了一脸。
她手脚被捆,动弹不得。不然此刻,她想她已经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求饶了。
“小点声,让人听到了都得完蛋。你去把她嘴堵上。”
其中一人发号施令,另一个人也没犹豫,上前一步用胶带直接将她的嘴贴了起来。
求饶的声音便成了无休止的呜咽声。
她也不想哭,她也不想发出声音。但确实太过害怕了,如果没有面临死亡,你可能永远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让人崩溃。
嘴巴被贴上,顾纱纱始终止不住地落泪。但也怕声音太大,提前引发不好的事情,只能强忍着,一次又一次将恐惧的呜咽声咽了回去。
咽到喉头发涩,嗓子生疼,连吐咽口水都觉得吃力。额头青筋暴起,胸口剧烈的起伏与呼吸让她刚恢复了几分清醒的头更加昏沉了。
其中一名男人看着顾纱纱的样子,就好像看到落网的猎物一般,咧开嘴笑了笑,牙齿很黄,看得她一阵阵生理性反胃。
他刚准备捏住顾纱纱的下巴,口袋中的电话忽然响了。他只能暂时松手,转身接了个电话。
不知道电话那边究竟说了什么,只见他挂断电话后,懊恼地点起一支烟。
对于抓错人的这件事,上面的人似乎很生气,要给两个人处罚。
两个人稍微交涉了一下,双双烦躁了起来。情绪占主导,也就暂时将她搁置在了一边。
“妈的,你可真是猪脑子,容佳那丫头都上了多少次电视了,这你都能抓错吗?”
“你好意思说我?你当时不也在场?你难道就看出来点什么了吗?”
“草!算了,都已经这样了。算我们倒霉吧,怪罪下来也得担着了。”
“上头到底怎么说啊,这丫头要怎么办?杀了还是卖了?”
“意思是跟着上一批人一起卖了。休息会,我看下路线,一会你把人带上车。”
“成。”
两个人说了很多,而顾纱纱只在这众多的话里找到两个关键的信息。
第一个,他们不是为了钱,她会被带走,卖到偏远的地方去。所以不管她说什么,做多少求救。无论如何,她今天都逃脱不了了。
第二个,他们抓错了人,真正的目标其实并不是她,而是容佳。
容佳?
顾纱纱这才记起,当时她独自进了卫生间后,容佳似乎就在门外等候。如果发现她不见了,她是不是已经报警了?
想到这里,顾纱纱强自镇定,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只要容佳发现了,容佳在找她,她就还有获救的可能。
也许是上天垂怜她,听到了她的心声。
顾纱纱刚这样想完没多久,便看到门外站着的人——
容佳正一脸震惊地看向室内,她双手搭在门框上,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目光不偏不倚与她相撞。
那一刻,顾纱纱看到了生的希望。
她是来救她的,她不用背带走了,她可以获救了!
强烈的求生欲望和绝处逢生的喜悦,让顾纱纱强烈扭动起了身子,她死死盯着门外,不自觉呜咽出声。
不巧却被绑匪察觉到她的异常,两个人先是看了顾纱纱一眼,开始起身四处打量。
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中,不难发现门外的声响。
顾纱纱求救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是期盼的获救迟迟没有降临,反而亲眼看到门外那个唯一能救自己的人,跑了。
知道什么是绝望吗?
在这短暂的几分钟内,顾纱纱终于懂得了什么叫大起大落。
先绝望,再燃起希望,最后再次陷入绝望。
她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盯着被打开的门,再度流下了泪水。强烈的预感都在清清楚楚的告诉她,她绝无逃脱的可能了。
想到家里还在等待自己回家吃晚饭的父母,想到书包里还留着期中刚发下来的卷子,她进步了两名,爸妈知道了一定很开心。想到上个星期刚学完的舞蹈还没来得及练上几次。
种种情绪一拥而上,顾纱纱闭了闭眼,泪水涌出。
再睁眼时,眼前一片模糊。最后看到的场景是,绑匪去追人前,再度将她迷晕了过去。
这一次,顾纱纱睡了很久。
大概是剂量用得过多,她浑身酸痛,搓着眼睛醒过来时,只感觉整个人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吃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早已不再那间封闭的房间里。
这里光线更暗,她躺在水泥地上,四周都是被堆起来的木箱,头顶只亮着一盏泛着黄的灯。
神志再回笼时,顾纱纱听到了身边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哭声。
她发现自己和十几个人关在同一个地方。
后来经询问才知道,她们和她一样,都是女性,都是即将要被送到不同地方的。
有一个人待得较久,经验也自然比其他人多些,她叫小林。年龄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听她的意思是,这里是统一关押她们这种被拐卖来的人的地方。每隔几天,就会有上面的人来场地视频筛选。如果被选中,就会被送走。
什么被卖到山区里给人做老婆,做童养媳,甚至还有人体*器官贩卖这种勾当。数不尽的肮脏黑暗的事情,原来真的发生在她们不曾看到的角落。
小林运气好,连着几轮都没有被送走。算来算去,已经在这里被关了三月有余。
“他们每天会按时按点发饭,都是些馒头榨菜之类的,给你你就吃,别挑,不然有你饿肚子的时候。对了,别试图逃走,不然下场会更惨。”
“看到门口守着的那个人了吗?很凶,打人很疼的。腰上别着的是电棍,电一下会疼好几天。”
“尽量别哭别吵,不然把人引来了,咱们大家都不好过。”
听着小林的描述,顾纱纱的心一天比一天沉。起初是慌乱,随后是绝望,到最后已经开始陷入i一片平静了。
被关在一起的人,有来自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年纪,不同的家世。
聊了几天,顾纱纱的家世还算是这里面最不错的。
“按理来说,他们抓来的都是些孤苦无依的,即便是失踪了也不大会被人发现的。那你怎么会被抓来呢?”
小林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顾纱纱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也不知道怎样回答这个问题。
是倒霉吗?
她只是路上去了趟厕所,就被阴差阳错抓了进来。
确实是她自己倒霉,但被抓,被送走,过上这种畜生一样的生活,归根结底还是有原因的。
时间越久,原因就越清晰。每每在顾纱纱被馒头噎出眼泪、夜深人静想家想到痛哭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时候,她脑海中都会出现一张脸,是容佳的。
她是因为和容佳一起结伴上课才会被抓走的,她是被误认成容佳才被抓走的,不是吗?
顾纱纱翻了个身,手指触摸到冰凉的水泥地。她手指因为太久没有洗过,指甲缝里都是黑灰色的泥土。她以往最爱干净,但现在的处境已经容不得她矫情了。
“是我倒霉。”她轻轻丢下这句话,便佯装睡着了。
夜深人静时,她未能入睡。睁着眼,看着灰色的墙面时,她心里酸涩闷痛,再次忍不住暗自想,爸妈有找她吧,一定急疯了吧。找不到她,会很伤心的吧。
她爸爸以前饭局多,有胃病。找不到她肯定要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身体还能扛得住吗?
想到这里,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全都是泪水。
第二天,小林被送走了。
是上头的人亲自打通视频后,一眼便看好的。她从这个房间,被硬生生拖到另外一个房间里去。
小林哭得很惨,一双眼满是绝望,看着剩下的人,无声传递一种情绪。但是剩下的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没人敢哭敢发作,只能在看不见的角落里默默发抖。
这里隔音很差,小林凄厉的哭叫声响彻整间屋子。还有正在替她换衣服洗澡的两位男人的交谈声。
“老实点,这才哪到哪,以后有你受的。”
“呵,听说了没,这次要人的是个老变.态了,专玩尺.度大的。”
“几个月前不是刚来咱们这提过人?玩没了?”
“那谁知道呢,也真是惨了。”
交谈声止不住地传到这边来,一股迟来的恐慌感渐渐涌上心头。
未来无法预知,这才是真正的未来无法预知。
没人知道自己将要被送到哪里去,没有最坏,只有更坏。那种未知的恐惧才是最最折磨人心的。
这里的每一个人,在每一天临睡前,都要饱受这样的折磨。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第二天睡醒,就会成为被选走的人。
不知不觉中,一个月过去了。
身边的人总是在无声无息间,不断更替。有人第一天进来,第二天就会被送走,有人和她一样,一直被关在这里,不见天日。
能过一天就是一天,能活一天就尽量让自己自在一天。
久而久之,顾纱纱的心已经彻底坠入了一滩死水之中,没有任何波澜。哪怕是视频镜头对准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早已经在反复的折磨之中,从鲜明的红色变成了灰色。
心如死灰。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已经不知道今天是几号,是周几。
这天,门外一直把守的人忽然开始里里外外打扫起卫生来。
地上的尘土飞扬,顾纱纱被呛了一脸灰。
这一打扫,扔掉了房间里堆积了好几个星期的垃圾。莫名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听打扫的人一边打扫一边讨论,似乎今天要有个大人物莅临。
做派好像哪里的领导来视察一样。
顾纱纱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虽然这是被关进来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排场,却也见怪不怪。
她心脏承受能力很强,已经不会有什么能干扰到她的情绪了。
午餐仍然是一块馒头,不知道是不是上头大发慈悲,每个人还多了一个奶黄包,小猪模样的。
顾纱纱没吃,手里捏着奶黄包,兀自出了神。
她记得每年春节,她和父母一起回到外公外婆家,外婆就会做各种小动物的奶黄包给她吃。
她记得那种口感,香香甜甜的,尤其刚出锅的,又软又糯。不像手里握着的这个,已经凉了,捏起来还硬。因为手太脏了,捏过的地方总有几个黑印子,让人食欲全无。
有对比,总会有落差。落差越大,心里就越是难过。看着看着,顾纱纱只觉得揪心,眼眶也忍不住一热。
大白天的,她竟然又开始想家。
她只能强迫自己迅速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她摇摇头,刚想将奶黄包塞进嘴里,一时没握住,从手中脱离,掉落到地上。
奶黄包是圆的,滚了好几圈,直到停在一双皮鞋前。
顾纱纱追过去,她弓着腰,头也没抬,捡起奶黄包便往嘴里塞。
她吃得急,奶黄包又太硬了,一个不小心被噎个够呛,眼泪不受控制地挤了出来。
她拼命顺着自己的胸脯,拼命做着吞咽的动作。
随后便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自头顶响起。
“掉在地上的,好吃吗?”
这个声音她从未听到过,顾纱纱愣了愣。其实稍微仔细回想一下,也能想到。这里看守她们的人,总是穿的很随意。夏天穿着凉拖鞋,脚指甲从不修剪。走起路来凉拖拍打地面,半夜总显得吵人。
而刚刚她看到的那双皮鞋,擦得发亮。不是什么寻常的款式,从材质上来判断,价值应该不菲。
顾纱纱动作停住,这才缓缓抬头,视线上移。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锐利的眼,眸色很深,与她对视的时候眸子微微眯起。似乎能将人瞬间看透一般,让顾纱纱不禁打了个寒战。
她确实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谁。就算是个什么大人物,也与她无关。
她只看了几秒钟,又重新收回视线。
“没得选。”
她随口扔下几个字,只当是给他刚刚的提问一个回应。
奶黄包已经在狼吞虎咽中,彻底被咽了进去。顾纱纱抬手在身侧的衣服上擦了擦,看都没看面前的人一眼,又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双腿一盘,坐在地上。像以往一样,目光发直,没什么精气神的样子。
男人看到她这副样子,倒有点好奇。
他不是第一次亲自到这边来。以往每次来,见到的人各有不同。但面对他的时候,她们的情绪总是恐慌的,又或是憎恨又畏惧的。
因为她们看得出他的身份,不难猜出他就是这一切的幕后操控者。可面前这种并未将他放在眼里的,确实是第一次见。
她冷静的有些过分了,情绪甚至能比他还要淡定。
他走近几步,扯了把椅子,坐在离她一米开外的位置。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开口问,“多大了?”
顾纱纱没抬眼,有气无力地回答,“十三。”
“不好奇我是谁吗?”
他刚问完这句话,顾纱纱身后的那几人有了反应。她们从一开始情绪就在紧绷了,只不过到了这会儿,渐渐绷不住,明显了起来。
其中一人暗自扯了扯顾纱纱的衣服,她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压低声音提示她,“纱纱,小心。”
“这个人好像是……好像是……”
那人还没说完,男人将话接了过来,“我是抓你们来的人。”
果不其然,这句话一说完,几乎所有的人都露出了那副熟悉的表情。
恐惧,憎恶,包裹在畏惧下的情绪,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除了顾纱纱。
她听闻之后,蓦地抬起头。
一双如同黑葡萄的眼,原本还有些灰蒙蒙的,瞬间就染了亮光似的。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双沾了灰尘的脸,不难看出精致小巧的五官,到底年龄还是小,一颦一簇间仍是挡不住那股幼态。
顾纱纱嘴唇颤抖,试着问,“真的吗?”
他竟然从她的神色中看出了一分期待。
更有意思了。
他点了下头。
得到答案,顾纱纱几乎是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冲到他面前,试图抓住他。
把守的两个男人见状,连忙从门口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架住顾纱纱直接向后拖。
“你他妈疯了?”
“给我老实点,想挨打吗?”
辱骂声不绝于耳。
顾纱纱却丝毫听不见的样子,她目光缩在男人身上。她知道他在看,对于任何突发情况,都保持着一种气定神闲看戏的状态。
心中的想法更加坚定了。
顾纱纱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恳求,“带我走,求你,求求你。”
男人见状,顿时笑了。
确实新鲜。
他原本长腿交叠,坐姿慵懒。见状收起腿,坐直了身子。两条胳膊挽起,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娘。
灰头土脸的,眼神确很坚定。哪怕是被人拖回到远处,被粗鲁对待,她的目光始终放在他身上,不曾离开片刻。
她在渴求着什么,带着某种目的,非常强烈。
他很好奇,笑着问她,“带你走?带你去哪?”
“让我留在你身边,做什么都可以。”
他反问她,“凭什么?”
大概是心中的想法太过强烈了,顾纱纱被心底里那个声音几乎震的五脏俱碎。她满脑子只剩一个想法,她今天必须让他带她走。
也是平生第一次,将自己所有拥有的,不管是不是优点,尽数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吐。
“我会跳舞,我跳舞很好看。我朗诵课文很好听,我长得也很好看,速算不错。我会做一些家务,我妈妈会做烘焙,我跟着她学了不少,我们家的下午茶都是我亲手做的。你学东西很快,可以帮你做任何事,只要你需要,我就是你的人。对了,我很安静,不会给你添麻烦。叫我闭嘴的时候,我绝不会多说一个字。你带我走,只需要给我一双筷子,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就可以了。”
顾纱纱说了一堆,说到最后已经口不择言。
男人陷入沉默,但那双眼里始终带着笑。他在不断地打量她,试图从她如此强烈的情绪中找到些什么。
然后他找到了,是求生欲。
他冷笑了一声,“有意思。”
“我说,我是抓你们来的人,害你们和家人走散的人。”
顾纱纱双手被死死禁锢,仰着头,“我知道。”
“你不恨我?”
“恨。”
“不怕我?”
“怕。”
“那为什么还想跟我走?”
顾纱纱吞了口唾沫,让情绪镇定了一些。她目光扫向身边的人,除了抓住她的两个男人脸上一脸不解外,其他的人,被一起关着的人,统统神色复杂。
她们不理解她的举动。让共同的仇人,共同惧怕的人带自己走,这种行为本身也不会被理解。
她们觉得顾纱纱和自己已经不是一个战线的人了,她倒戈了。
顾纱纱自然知道她们的想法,索性一起解释了。
她回过头,重新看向陆城。整个人看起来已经镇定了许多,她有些平静,说每一个字的时候都无比认真,诚恳。
“我们关在这里的人,都要被送往不同的地方。这一个月来,一共被送走了二十三个人。对方有年过三十的,四十的,甚至更往上。性格爱好职业各不同,有的家境好一些,有的是穷乡僻壤。但听人描述,她们今后的生活不会好过。但是你不同,你很年轻,很……”
顾纱纱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
她这才仔仔细细观察起了面前的男人。
也不过就是二十几岁的样子,穿着得体,头发也被梳得一丝不苟。他的五官是那种硬朗深刻的,年纪不大,眼神却隐隐透露出一股看透一切的老成。
看过来的时候,总是似笑非笑。嘴角会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笑里藏刀的人,看起来并不亲切。
是个复杂的人,情绪多变的人,但不可否认,也的确是个——
“帅气,你很好看。”
顾纱纱继续道,“你比那些油腻大叔好太多了。而且既然你是约束他们的人,肯定也很有钱很有势力,看你的穿着就知道。跟着你我不会饿肚子,生活也会好很多。”
“你怎么就知道,跟着我会有好日子过?也许,我会虐待你也说不准”
顾纱纱闻言,握了握拳。
“我只需要跟着你走,接下来的生活是要由我自己创造的。只要我努力讨好你,我相信,绝不会比被送给别人过的更差。”
顾纱纱说完,周遭陷入一片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这里,没人说话,但都在等待男人一个回应。
往好听点说,顾纱纱的行为叫明哲保身。往难听点说,叫认贼作父,上了贼船。
别以为投奔了他就会好起来,也许也会惹祸上身。
无论对方是拒绝,还是同意,她们都不希望她好。本身这种行为就已经是背叛。
顾纱纱自然也清楚。
但眼下的情况就是这样,她别无选择。
良久,陆城收回视线,从口袋中抽出一支烟,立刻有人凑上前替他点起。
他吸了一口,吞云吐雾。一双锐利的眸子在烟雾后有些看不真切,但顾纱纱知道,他在看她。
他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顾纱纱,十三岁,和容佳是同班同学。我的父亲是顾磊,和容誉伯父是朋友。”
男人开口打断她,“没问你这些。”
“以上都是我曾经的身份信息,但我跟着你离开的这一刻,我可以是你的所有物。我的名字,我的身世,由你决定。”
他抽了几口烟,而后将烟扔在脚下,踩灭。
他没做声,却在心里暗自琢磨了几遍顾纱纱说的话,由衷觉得,这可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有趣的东西,他又怎么能拒绝呢?
“好。”
他看着她,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得到回应,一直束缚她的两个人也像收到某种指令一般,不约而同地松了手。
顾纱纱朝身侧的两个人分别看了眼,再次站起身抬起头时,难掩满脸的喜悦。
她朝他走近了一步,看着他,认真地问了句,“你呢?”
“我?”
“嗯,你叫什么名字?”
她刚一问出口,身后的两个男人欲言又止。
没人能问出这句话,他的名字也不是一般人能问能直呼的。
小姑娘看着聪明,到底脑子还是不太灵光。
多半要废了。
正当两个人带着一种略带怜悯的眼光看过去的时候,让他们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对方只笑了笑,随后便在众人的视线中,敛住笑意,对着面前的小姑娘,说了四个字。
“我叫陆城。”-
“想跟着我,可以,我也给你取个名字吧。”
“从今天起,你不叫顾纱纱,你叫S,这是你的编号,记住了。”
一夜噩梦,顾纱纱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钟。
自从她跟着陆城,从那个囚禁着她们的地方走了出来,到现在已经整整有四年了。这说明,她离开父母,以“失踪案”结束了顾纱纱的一生,也有四年了。
今年她十七岁,虚岁十八。
成功从初中毕业,正在读高三的课程。只不过,她没有去上学,一直在自学。
她的生活很平淡,每天在陆城的大宅子里,浇浇花,照料陆城的起居,还要照看猫。平时寸步不离,有人把守看管,成了另一种禁锢,她也没法离开这里。
猫是陆城的,一只美貌的布偶猫,身价据说比她当时的卖价还高。顾纱纱必须要精心照料。
有一次罐头喂多了,猫吐了,病怏怏的趴了三天。陆城发了好大的火,朝她丢了花瓶,砸伤了她的额角,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陆城是个性格阴郁,情绪多变的人。
和她之前猜想的差不多,心情好的时候,会叫助理给她带东西,首饰包包,只要是女生喜欢的应有尽有。心情差的时候,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殴打,辱骂,已经是家常便饭。上次是把她的头摁在浴缸里,上上次是用钢琴夹她的手指。
她生活的好与坏,与他性格中表现出的极端相关。好的时候很好,坏的时候很坏。她生活在他身边,心却像拴在一根弦上,没有安分踏实的时候,每一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
顾纱纱没想过反抗,也不能反抗,后来已经麻木了。
就如同那时候被关在那边一个月之后的状态一样。
但你要问顾纱纱是否为当初做出的决定而感到后悔,答案是否定的。反正再怎么差,再恐惧,又能怎么样?比死要好过就行,苟延残喘罢了。
这几年,呆在陆城身边,顾纱纱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做伴君如伴虎。
她对他的生活习性了如指掌。
他喜欢吃什么,他喜欢抽什么烟,喝什么茶。她必须了解,每件事都做的面面俱到,不然会让他不高兴。
她知道他每周回家的次数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忙。对外,他光明磊落,是大企业的总裁,行业里呼风唤雨的人物。对内,他不大光彩。正如她所知道的,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危险,深不可测。
顾纱纱在他身边的这几年,不光努力去了解他的习惯和喜好。也试图了解过他的工作日常,只可惜,那隐匿在昏暗的,不见天日的地方,有关陆城工作的部分,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窥见。陆城警惕性极高,只要她有一点点的念头被看到被发现,她免不了一顿折磨。
按照陆城的说法,她是宠物,是他捡来的。她全部要听他的,是他的所有物。一旦哪一天她惹他不开心了,他可以随时把她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甚至说的再残忍点。
“我可以把你大卸八块,把你的器官送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去。所以你,要不要再听话一点?”
顾纱纱始终记得,某个下着雨的夜晚。她想要偷偷潜入陆城的书房,但连门都没能摸到,便被他掐着脖子抵在墙边。
他力道很大,她满脸通红,几乎无法呼吸。
脖子上传来的疼痛如此明显,巨大的恐惧弥漫上心头,以至于叫她一时之间忘记了所有的语言。
光线昏暗,她知道自己一定涨红了脸,额头上青筋暴起,很是难看。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陆城压低声音,笑着对她说了这些警告她的话。
不是第一次威胁,但每一次都足以让人胆寒。
因为顾纱纱很清楚,他不是说说而已,陆城这个人,从不喜欢开玩笑。更多时候,他言出必行。
凌晨四点,顾纱纱闭上眼睛,无法入眠。
陆城不在家的第三天,她还是忍不住想踏进他的书房。
没有别的原因,她只是想找到他的破绽,找到他犯罪的证据。这是这四年来,她唯一的目标。也是当初她想方设法要跟他走的唯二理由。
她恨陆城,在他虐待她时候,在他辱骂她的时候。但更早些,是在他叫人绑架那些无辜的人的时候。
她从一开始就恨他。也是从一开始就抱着某种强烈的目的而来的。
她想,只要呆在陆城身边,早晚有一天,她要亲自将他送进监狱,接受法律的制裁。
她就抱着这样的目的和决心,度过了四年又三个月。
顾纱纱动了动手指,觉得自己该有所动作了。
她知道阁楼上有监控,连接着陆城助理的手机。她知道门外的保安随时在守夜,观察她的动向。隔壁房间就是保洁阿姨,两个房间上安装了铃响,只要她门动,另一边就会响铃,保姆听到了,必定会出来监视。
但是今天不一样。
她今天做了粥,给保洁和保安都送去了一碗。里面加了点安神的药,是她之前情绪恐慌医生来打镇定剂时,她偷来的。这么长时间,一直被藏在柜子后面。
她挑了陆城不在北城的这天,将药碾碎,放进粥里。根据药效,大致估算了下时间。
两分钟后,提前定好的闹钟在枕边震动了起来。
顾纱纱从床上坐起来,她没有穿拖鞋,悄悄来到房门前,开了房门。
慢慢推开房门,果然听到隔壁传来几声门铃。但与以往不同的是,保洁阿姨没有出来。
顾纱纱确定好这件事后,蹑手蹑脚走到总电源面前,踮起脚,伸手向下一拉,总电闸关闭。
楼上的监控,应该也已经被强制关掉了。
她为自己争分夺秒,没犹豫,直接上了楼。
没有灯,顾纱纱拿了手机,开了手电筒。她轻车熟路摸到陆城书房的门,门被锁了,但是她早就拿到了钥匙,那天借着出门买酸奶,偷偷找人复刻了一把。
她从口袋中掏出钥匙,插进钥匙孔里,扭动时才发现手指头在打滑。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流了一身的冷汗。
门被打开,顾纱纱走了进去。
从前她都只是靠近的时候被发现,又或是摸到门时被发现,这是她第一次成功进到书房里面,紧张又激动的情绪不言而喻。
陆城有个保险柜。
里面放着他不少秘密,这也是他禁止别人靠近书房半步的原因。
有弱点的人,才有防备。
顾纱纱早就知道,根据她对陆城的观察,和对他的了解,她将能猜到的密码,挨个试了一遍。
“密码错误。”
“密码错误。”
“密码错误。”
……
“验证成功。”
在尝试过数十遍之后,她终于将密码破解。
顾纱纱双手在止不住的颤抖,她开了保险柜的门,伸出一只手进去摸。
那些她所想象的账目,证据,竟然不存在。
她什么都没摸到。
没摸到?
顾纱纱有些难以置信,她动作停顿片刻后,将口袋中的手机掏出来,点开手电筒,再次照向保险柜中。
随后她傻了,因为柜子里空空如也,真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呢?
柜子藏在书架暗格后面,需要整个人伏下身子才能摸到,她也是进房间找了半个多小时才找到的。藏得如此隐秘,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
她满心疑惑,急的焦头烂额,额头上都开始冒出层层的汗水。为数不多的机会,要这样放弃吗?
但不放弃的话,她又要从哪里下手呢?
正当她蹲在地上暗自思忖时,忽然间听到头顶传来熟悉的男声。
低沉的,还带着点点得意的笑意。
“你什么都没找到,是吗?”
听到这声音的那一刻,顾纱纱倒吸了一口凉气,双腿顿时一软,瘫坐在地。
原来就在她聚精会神猜密码时,忽略了楼下的所有声响。门声,脚步声,都被紧张的情绪控制在听觉之外。
陆城回来了,而且是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顾纱纱颤抖着嘴唇,低垂着头,根本不敢抬头去看身后的人。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你越是知道,越是清楚有多危险,多恐怖,就越想做一只鸵鸟,不去看,恐惧就能少一些。
然后,头皮上忽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陆城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向上狠狠一提。顾纱纱就这样被拎着头发拽了起来。
她痛到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整个人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一样,残破不堪的,毫无反抗能力。
“不是说过了吗,不要靠近我的书房。我的S为什么不听话?是因为听不见吗?”
顾纱纱无法辩解,未知的恐惧让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所有的反应都是出于极度的惊慌之中,给不出任何的反应,整个人看上去甚至有些木然。
陆城扯住她的头发,将人从书房中带了出去。
他觉得她的听力有问题,所以才听不懂他说的话。
他找了注射器,叫了两名随行的保镖,开始朝她的耳朵中一次又一次注射滚烫的热水。
顾纱纱感到痛苦,双手双脚不断挣扎,而陆城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切。
小姑娘挺有趣的,在他身边待着的这几年,越来越有趣。给他平淡的生活带来不少的乐趣。
她一肚子小心思,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偏偏她还不自知,以那点可笑幼稚的伎俩,一次又一次招惹他。那他就有理由惩罚她了,原本觉得无缘无故做这些,多少有点变.态,像个虐待狂。
这下好了,她给了他理由,给了他机会。他自然要顺理成章满足她。
折磨人的方式,陆城总是花样百出。
或许在做别的事情上,他缺乏创意,但这方面,他永远有很多新奇的想法。
幸好,小姑娘愿意陪他尝试。
灌热水,把头发吊在椅子上。
看到她痛苦不堪的样子,陆城不光觉得好玩,还觉得痛快。
他没有同理心,无法共情。
在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早就被下了定论。
“你家的孩子有暴力倾向。”
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反社会型人格,全部的感情就是没有感情,表现在做事上就会显得心狠手辣。
男人做事嘛,无毒不丈夫。只有耍的了手段,心狠了,才能做成大事。
他也的确,蛮有成就感。
耳边是顾纱纱凄厉的叫声,折腾了四十几分钟,声音已经逐渐虚弱了下来。
可能再有个个八分钟,人就要疼晕过去了。
疼晕没意思。
陆城摆摆手,几名保镖才停止动作。顾纱纱瘫软地倒在地上,看起来奄奄一息。
保姆凑上来给他倒了杯热茶,他端起来,吹了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开始下结论——
“你偷药了,以为我不在北城,所以主动煲粥,给保安和保姆都下了药,关了电闸,猜了密码。”
顾纱纱所有的举动都在他掌控之中一般,被他全数猜了出来。
这似乎是两个人多年来,一直在玩的一种默契的游戏。
陆城很喜欢看她做那些小动作,但是太幼稚太简单了,很好看透,他稍微一猜,就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的程度。
一开始还觉得好玩,也愿意玩,时间久了,难免觉得没新意。
他蹙了蹙眉,觉得嘴里也没什么滋味了。
索性把手机拿出来,亮给她看。
顾纱纱已经抬不起头了,他便站起身,走到她身边,用力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了头。
顾纱纱眯起眼,视线渐渐对焦,看清了屏幕上的东西。
是一副别墅的结构图,图里有一个小红点,位置和她现在身处的竟一模一样。
陆城没有开口做任何解释,顾纱纱看着看着,不寒而栗。
良久,她颤抖着嘴唇,声音虚弱地开口问道,“在哪里。”
陆城笑了下,收起手机,用力捏了下她的耳垂。
耳垂上挂着一个耳钉,打了死结的那种。
这是两年前,顾纱纱离开家里,超过两小时未归,陆城亲自带着细针把她摁在餐桌上徒手给她打的。
他说每个畜生都该有个标记。
这是你的。
钉死了,省的你不听话摘下来。
顾纱纱只当是他信手拈来的折磨人的手段,才知道这原来竟是个追踪用的东西。
只要想到她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除了监控以外,仍然在他的掌控之中。恐惧已经不足以表达她此刻的心情了。
她认命地耷拉下眉眼,开始大口大口喘着气。
“我现在告诉你了,下次能给我个惊喜吗?别这么好猜,多少给我点难度。”
陆城收起手机,重新做回到椅子上。
顾纱纱仍然瘫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轻地笑了一声。
她从来不这么笑,确切的说,是遇到陆城之前,她从不会有这样毛骨悚然的笑声。
都是从他那里学来的。
“算了,我放弃了。”她开口,吐字费力,乍一听起来断断续续的。
猎物在手中停止挣扎,这么快就认输,陆城更觉得索然无味。
他长腿交叠,身子微微后仰。随手点起一支烟,对她说道,“我早就说过了,你选择跟着我,是会后悔的。”
“说吧,想被送到哪里?东边还是西边,气候暖点还是冷点,这个你可以自己选。”
顾纱纱陷入沉默,也不知道是筋疲力尽导致,还是真的在沉思,她半晌没说话。
黑发已经全湿,无精打采地垂在身侧。
现在是北京时间五点钟,天快亮了。
从这个角度已经可以看到一点点的微光打到房间内。
良久后,顾纱纱微微抬起头,看向陆城,用尽力气挤出一个笑,问他,“早餐想吃什么?”
陆城蹙了下眉。
“您喜欢吃素馅的包子,我昨天包了很多,就冻在冰箱里。我马上去化冻,给您蒸几个吧。”
她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一边说一边试图站起身。
“你在无视我的话?”陆城挑了下眉梢。
顾纱纱吃力地扶着旁边的椅子,勉强站起身,“没有,我担心你饿。”
要说新鲜感,顾纱纱确实新鲜。
尤其是在每次被抓包之后,她总会给出不同的反应。不同寻常的反应。换做其他人,不早就应该跪地求饶,或者破罐子破摔,破口大骂,要同归于尽吗?
但是她呢?
陆城又开始觉得,有点意思。
“我的手艺,您还是很喜欢的。如果我被送走了,您多少也会不习惯吧。”
顾纱纱彻底站起身,她头发凌乱,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脸色已然惨白。
陆城见状,反倒是笑了,“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顾纱纱没有在意,她看了眼时间,是该去准备早饭了。还要去猫咪的房间*添点水,开个零食才行。
“我是图你好玩才把你留在身边,你该不会误会成别的了吧?”
“没有。”
“所以你也知道,只要你不好玩了,我随时都可以把你送走。”
“我知道。”
顾纱纱背对着他,摸上楼梯。
五层高的阁楼,她看着台阶,有些目眩,但还是轻飘飘扔给他一句,“我只是想说,选择留在你身边,我没有后悔过。”
陆城看着她瘦弱的背影,怔了三秒。
紧接着,那个身影微乎其微地晃了一下,直挺挺地从楼梯上栽了下去。
心间狂跳一下。
那一刻,陆城下意识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