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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不是人类,而是土生土长、在娇惯与特权中长大的雄虫。

竟也会为了一只在其他虫族眼中有着各种残缺的雌虫,放弃在后方安逸富足的生活,前去水深火热的前线陪伴。

赫林可以理解,只是……“我敢去前线,是因为我有自保手段,你呢?”

“我的确比不过你。”卡米抹了把脸:“但我还没有告诉过米修斯,我喜欢他,我爱他。他还以为我讨厌他,觉得他脏……”红发雄虫别过脸去,闭上眼。

雄虫是极其自负且好面子的生物,因此在虫族,一只雄虫主动示弱,是比雌虫示弱更加罕见的情景。

可此刻,卡米对着赫林深深鞠了一躬,态度诚恳到近乎卑微:“带我一起去吧,求你了,赫林。万一他在这场战争里出了什么意外……”

赫林沉默了一会儿,拿起光脑,发了几条消息。得到回复后,他朝卡米道:“你的行李呢?带了吗?”

“带了!”卡米见他答应,喜不自胜地抬头:“就放在我的飞行器上!”

赫林叹了口气:“走吧,蓝山码头。”——

八点半,索伦亚城的蓝山码头,负责接应的虫族面色古怪地对着赫林和卡米瞧了半天,才确定他的乘客的确是两位雄虫阁下。

坐进小型星舰,那虫族低声道:“阁下们,这款星舰为自动追踪导航的款式,能源续航时间为三小时。当然,其动力和速度足够在两小时内追上出发的前线部队。”

赫林点头表示明白。

舱门关上,星舰在冰冷的机械提示音中缓缓启动上浮,朝着无垠夜空疾驰而去。

赫林与卡米各怀心事,因此在整个飞行时间里,星舰里都保持着一种古怪的安静。

迪亚克安排的虫族果然靠谱,两个小时后,以代罗斯号为首的舰队在不远处显出轮廓。

同一时间,代罗斯号的指挥室里,一场作战会议正在凝重的氛围中进行着。

“我前几个月去过废星,那里没有任何军队驻扎过的痕迹。”格兰特单手撑着作战桌的边沿,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拨动浮在桌面上的全息地图。一颗颜色诡谲的星球随着他手指的动作不停转动,如同他指尖的玩物:“这次的主要作战地点,还是要往小行星带那边考虑。”

“长官,小行星带环境复杂,雷达干扰严重,叛军如果藏匿其中,我们很难进行精准打击。”一位中将军衔的雌虫皱眉道。

“正因如此,他们才会选择那里。”格兰特指尖一点,全息地图迅速放大,聚焦在一片密集的、如同破碎宝石带的小行星区域,“这里小行星密度最高,内部存在大量天然洞穴和金属矿脉,极易隐藏舰船,也适合布置陷阱和干扰装置。是他们最可能选择驻扎的地方。”

另一位负责情报分析的军官认同道:“我们截获的零星信号也显示,他们的主要活动迹象确实集中在这一带。但是,具体兵力部署、指挥部位置……我们一无所知。强攻的风险很大。”

“所以不能强攻。”格兰特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位军官,“我们需要有虫作为先锋,侦察敌情。”

此话一出,指挥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谁都知道,在敌情不明、环境极端复杂的小行星带执行侦察任务,几乎等同于送死。

“这项任务,由我亲自执行。”格兰特淡淡道。

“长官!”

此话一出,所有虫族惊讶抬头,纷纷出言阻止:“您是这次剿灭作战的总指挥官,怎么可能由您来冒险!”

格兰特道:“我的机体配备有军部研究所最新研究的隐形功能,以异种和叛军的科技力,不可能检测到,因此也最适合执行这次任务。到时会有利略卡鲁上将临时接手我的指挥权,瑞拉蒂姆少将,你负责接应我。”

一名棕色卷发军雌立正敬礼:“是!”

格兰特点了点头,正想继续说明,雷达却在这时响起警报。

“警告,警告,有身份不明星舰正在接近中。星舰舱号为A04496,为索伦亚城工作用星舰……”

“索伦亚城?”格兰特有点莫名其妙,挥手收起全息地图,往雷达那边看了眼。

米修斯道:“来的是不是陛下手底下的虫?”

格兰特扫了眼副官。副官打了个激灵,立马道:“报告长官,没有收到相关消息。”

“那可真是奇怪了。”一位少将向后靠倒在椅子里,笑着道:“从主星来的,却不是我们的虫……该不会是叛军吧。”

其他虫还没来得及发表更多的猜测,便听一名信息官惊讶道:“对方发出了上舰请求,经检测,信息流完全友好,格兰特总指挥,怎么办?”

“放他们上来。”格兰特拿出腰间的光能枪:“我亲自去看情况。”

米修斯道:“我也去。”

走廊上,负责带路的技术兵走在前方,两名S级上将一左一右,并肩同行。

“你真的要亲自执行侦察任务?”米修斯压低了声音:“你现在……不止是你一个,可还怀着赫林阁下的蛋。”

“那又如何?”格兰特目不斜视,直视前方,神情沉着到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动摇:“我是最适合执行这项任务的虫,既然如此,就不可能因为一些个虫原因去逃避应该承担的责任。”

而且……

“放心吧,一个小小的侦察任务,就算出了意外,也伤不了我。”

米修斯抿起唇。身为一起长大的好友,他对格兰特的脾气再清楚不过。

加利尔·格兰特,是他的好友,是赫林的雌君,是格兰特家族的家主、是声名显赫的公爵。

却更是保护了无数平民、守护了无数生命的帝国上将,是令敌军闻之丧胆的战神。

这样的格兰特,当然不会逃避责任,让手底下的士兵去送死。

米修斯不知道格兰特的机体是什么时候配备上军部的最新技术的,不过既然有隐形能力在,格兰特的驾驶技术又足够强大,想来也用不着去担心什么。

这么想着,他们已经到了舰体尾部。

格兰特和米修斯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中的光能枪,同时示意技术兵打开眼前的合金大门。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收到雷达的警报后, 格兰特想过很多种可能性:叛军、亲兵、陛下派来负责传递秘密消息的仆从……

却唯独没想过,眼前的小型星舰上,会走下来一只黑发黑眸的俊美雄虫。

那深不见底的黑眸抬起, 看向他。而他举着枪,满脸怔然,此时此刻,竟像极了他们初遇时的情景。

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格兰特甚至怀疑自己所见的一切是出现了某种幻觉。

“格兰特。”

雄虫对上黑漆漆的枪口,却是弯起唇,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雄主……?”格兰特下意识喃喃出声, 紧接着, 他便放下枪, 两步上前抓住了赫林的肩膀:“你怎么在这!你疯了吗!这和野外训练不一样,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 但我放心不下你, 也不想离开你。”赫林握住他的手, 拉到唇边亲了一下。然后看向一旁神色同样诧异的白发军雌:“米修斯上将,您好。”

“您好,赫林阁下。”米修斯朝他笑了笑, 心中既惊讶于竟有雄虫愿意为了自己的雌君不顾自身安全,做到这种地步,又有一丝说不出的羡慕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而还不等那羡慕彻底显出形迹, 星舰另一侧的舱门打开, 一个红发青年跳了下来, 猛地跑到他的面前, 一把抱住了他:“米修斯!”

米修斯这下是结结实实地体验了一把方才格兰特又喜又惊又担忧的感觉:“雄主?你……”

他看向赫林。

赫林道:“他求我带他来的。”

说完,做了个“你们自己解决”的手势, 一把搂住格兰特的腰,往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在金发上将耳边温声道:“乖宝,不气了。让我和你分开几个月,就算虫蛋受得了,我也受不了。”

格兰特本来还因为赫林的自作主张而有些烦躁,闻言却还是违背本心的笑了一下:“你好烦……不应该是反过来的吗?”

“虫蛋能不能忍受,我又不知道。”赫林道:“我只知道我忍不了。”

格兰特还是想要找个信得过的亲兵将赫林送回安全的主星去,可刚绕过走廊的拐角,他就被赫林摁在墙上亲得不住呜咽,细碎的低哼从他唇间细碎地溢出来,而狡黠的雄虫趁机吮着他的唇:“宝宝,让我留下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白天负责安抚,晚上还给你暖床,嗯?”

格兰特被他亲得七荤八素,勉强推开了他,拇指揩去唇角的水渍,蓝眼睛瞪着他:“你……你先去我舱室那边等着。我开完作战会议再来和你算账!”

赫林知道这和答应无异,笑着应了。

有着黑石星那段时间的生活经历,代罗斯号的内部构造,赫林还算是比较熟悉。用不着带路,自己七拐八绕地便找到了主舱室的位置。

路上遇见了几名负责巡逻的士兵,他们无一例外都用震惊的眼神傻乎乎地看着赫林,显然完全搞不懂星舰上怎么会突然出现一只雄虫。

赫林朝他们点了点头,便算作打过招呼。而进入舱室后,他脸上伪装出的笑容和轻松便瞬间消散了。

舱室里漂浮着一种淡淡的熟悉的味道,是格兰特身上的味道。灯光感应到他的进入,自动亮起,让舱室内熟悉的陈设展现在赫林面前。

赫林揉了揉眉心,走向一旁的椅子,想要坐下好好思考一下该如何阻止世界线的发展,余光却瞥见书架上,一只精巧的小飞机静静趴在那儿,被用钢化玻璃制成的罩子牢牢保护着。

他眉头微挑

这是他之前为了让格兰特更进一步地卸下心防,而特意找了材料手工做出来,用于讨好雌虫的小礼物。

回到主星后,格兰特便将它藏进了保险库里。没想到如今战争爆发,格兰特会将它又取出来放在身边带着,还特地定做了保护罩。

赫林想起那时自信满满、觉得任务轻而易举的自己,唇角不由得勾起。指尖伸出,在玻璃罩上轻碰了下。

继而又想起了什么,干脆将玻璃罩取下,用手头的材料继续忙活起来。

回到指挥室后,格兰特与米修斯都没有提起方才那艘小型星舰的事,其他军官们便也识趣地没有问。

众位军雌全神贯注地开完了这场作战会议,会议结束后,格兰特一看时间,竟然已过去了两个小时。他连忙站起身,让副官将晚饭直接送到自己的舱室,随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条条走廊,最后停在紧闭的舱门前。

他在一旁的感应器上按下手印,随即,室内暖色的灯光流淌而出,明明陈设没有任何改变,空气却好像都因为有着雄虫的存在而变得截然不同。

屋内很安静,格兰特不自觉放轻了动作,走进去后,他看见黑发雄虫枕靠在床上,狭长的眼紧闭着,似乎已沉沉睡去。纤长的睫羽如同小扇子,投下一片阴影。

格兰特不在乎外貌,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雄主的长相完全当得起“赏心悦目”四个字,他伸出手指,小心地用指尖轻触赫林淡色的唇瓣。却不想那温软的触感刚传到指尖,雄虫忽然张开嘴,轻且快地咬了他一口。

格兰特:!

“你装睡!”格兰特道。

赫林睁开眼,笑着看他:“我只是在这里休息,是你觉得我睡着了。”

格兰特小声说:“你好烦。”然后扑进赫林的怀里,仰头索吻。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是冷面肃穆的帝国上将、无数民众与下属心中的铁血战神。而几分钟后的现在,他只是自己雄主的雌君,是赫林的……

宝宝。

格兰特舔了舔赫林的唇,蓝眼睛看着自己的雄主,想要听见那句爱称。

而赫林果然也没让他惊讶,亲着他,抱着他,温柔地喊:“乖宝宝。”

尽管听了很多很多遍,格兰特也还是忍不住会觉得羞耻。他这样强悍的S级军雌,哪怕是幼年期,也从没有谁会把他当成柔弱的“宝宝”。这个称呼,似乎也完全不适合他。

可赫林却这么叫他,将他搂在怀里,亲吻疼爱。

他好喜欢赫林。

格兰特轻轻摸了摸赫林的脸:“雄主,你不该来这里。”

赫林笑笑:“无论应不应该,我都已经在这了。而且,我也不打算离开。”他的手指穿插在格兰特金色的发间,“作战期间,你耗费大量的心力与精神力,你又怀着蛋,会很需要我的安抚的。”

格兰特想说,他此前近十年都不曾得到过任何安抚,不也好好扛过了那一次次精神力暴乱吗?

可他没有说。

他只是紧紧搂住了赫林的脖颈,让雄虫温润的精神力如同潺潺小溪,流淌入自己的精神海。

他知道,有了赫林在,他以后就不会再承受那样的痛苦了。赫林也不会让那种请况发生的。

亲密温柔的安抚中,格兰特缓缓放松身体,让自己彻底沉溺进雄虫的安抚和温柔的唇舌之中。

不多时,副官带着两虫份的晚餐前来敲门。赫林在格兰特懒洋洋垂着的眼睑上亲了下,起身整理了下外套,打开了舱门。

“上将,这是虫皇陛下发来的密函,请您……赫林阁下?!”副官低头将手里的光屏与晚餐一同递上来,一抬头对上赫林的黑眸,吓得叫出了声。他以为上将让他带两份晚餐,是为了在晚餐时和哪位将领秘密讨论异星的情况,谁成想,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上将的雄主。

是他开会开得太多出现幻觉了吗?珍贵的雄虫怎么会出现在前往前线的星舰上?

继而想到先前那艘请求登舰的星舰,瞬间,一切疑问都有了解释。

副官磕磕巴巴地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赫林倒是很淡定,从他手里接过了晚餐和光屏,礼貌地道了声谢谢:“还有其他事吗?”

“没、没有了。”副官勉强定神:“祝您晚餐愉快。”

舱室门关上,赫林将晚餐放到桌上。格兰特已从床上站起身,一边整理身上揉皱了的军装,一边有些懊恼道:“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在战前分心……都怪你。”

“都怪我。”赫林亲亲他,帮他系好纽扣。

格兰特嘴上说着“都怪你”,身体表现却要诚实得多,连吃饭的时候都要紧挨着赫林不放。

晚上,洗漱后躺在床上,格兰特握着赫林的手,低声道:“明天,我会作为先遣小队,前往情况不明的小行星带执行侦察任务。”

侦察任务的危险程度,赫林再清楚不过,心跳仿佛都漏了一拍。他猛地半撑起身,收紧了手指,那些关于世界线修改的推测涌上心头,他头一回在格兰特面前失态:“什么?!为什么是你?”

赫林的反应之激烈让格兰特也怔了下,他安抚地摸了摸赫林的背:“我的机体配备有军部最新型的隐形装置,是最适合执行这项任务的虫选。”

“……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别胡闹。”格兰特不知道一向成熟稳重的赫林为什么突然表现得如此像个任性的小孩,“我保证,会安全回来。”

赫林道:“既然你保证安全,为什么不准我去?”

格兰特又好气又好笑:“我是S级军雌,你一个雄虫怎么能比?”

赫林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如此无理取闹,更不应该像个孩童在这里胡闹,试图阻拦格兰特,在情形如此紧张的战时给格兰特添乱。

他只是……很害怕。

身处于命运的洪流之中,太多事都不受控制,身不由己。赫林能做的,只是尽力而为。

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挫折的赫管理官,头一回如此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无能无力。

他收紧了搂着格兰特的手臂,不安似乎通过这个动作传递给了他的雌君。格兰特抱着他,轻轻抚摸他的后脑,笨拙地学着以前赫林安慰他的动作,安慰赫林:“不怕,我会安全回来的。我还要陪在你身边,很久很久。”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二天的下午, 抵达小行星带的第一时间,格兰特动作迅速地完美执行了侦察任务,这让赫林坐立难安的担心显得有些杞人忧天。

回到代罗斯号, 格兰特跃下驾驶舱,大大方方地在赫林脸上亲了一口:“怎么样?我没受伤吧?”

八卦总是传得很快的,现在代罗斯号上的虫已经都知道格兰特上将和米修斯上将的雄主因为太过记挂他们,主动跟过来随军出征的事情了。此时见他们亲密,周围的士兵们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地装起了瞎子聋子。

赫林在格兰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下,脸上带着微笑,心中的思虑却更加沉重。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有些事明知它必然发生, 却又迟迟不来, 便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落下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 都是彻底的折磨。

既然不是这次侦察任务, 那么那个意外的节点又会在哪里?

自己……能护住格兰特吗?

来到这个世界后, 赫林对格兰特说过很多次“不怕了”,可现在,最害怕的人却成了他自己。

在管理局里长年累月接受的各种训练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赫林心里越慌,面上便表现得越冷静。

格兰特倒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一提出来, 赫林便亲他, 从额头亲到嘴唇, 再到脖颈锁骨, 直到雌虫软在他的怀里,相信他说的“太想在一起”的借口。

也不算是借口。

赫林今年二十七岁, 却在管理局里度过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生。他没有见过蓝天白云,不知道世界的模样。他的人生中,头一次有心爱的恋人和不想分离的情感。

越是放不下,越是捧着,越是提心吊胆。

他此前的冷静漠然不过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他除了自己再无其他在乎的事物。如今有了爱人,便不可免俗地变得软弱。他承受不起失去格兰特的后果。

不过,一直等待着、畏惧着,逃避某些事必然到来的事实是没有意义的。

夜幕降临时,赫林站在舷窗旁,看着外界忽明忽灭的火光,心中已平静地有了抉择。

轻信系统,将格兰特、将他们置于任人宰割的危险境地之中,是他的错。

而既然是他的错,那么,他会弥补的——

迪亚克引爆这个炸弹的时机当真是恰到好处。帝国军来到废星及周边行星带时,各种军需设施已初步成型,叛军与异种勾结、意图谋反的事实无从辩驳,成了板上钉钉的死罪。偏偏这时候叛军军队又未能完全团结一心,尽管数量众多,却仍如同一盘散沙,恰好给了帝国军逐个击破的绝佳机会。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战事虽然激烈,却异常顺利。格兰特上将本就被称为帝国战无不胜的战神,这次又有心爱的雄主在旁给予安抚和关心,战场表现更是神勇万分。

最后一座敌方侦察塔被击碎,在周围的欢呼声中,格兰特从未感觉如此畅快。在这一刻,事业与爱情,都是最为圆满的模样。

虫生似乎不能够更加幸福,但格兰特知道,等自己腹中的虫蛋破壳,还会有更多美好的事物等着他与赫林共同经历。

他垂眸,微笑抚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在一片欢呼声中,他大步走出指挥室,接下来只剩下清剿残兵、抓捕审判叛军俘虏的工作,而这些事,完全可以交给其他虫族来做。

拿起光脑,格兰特拨通了赫林的通讯。尽管赫林没说,但格兰特知道,自己的雄主在清剿开始后,便一直为了自己的安全而提心吊胆,好几个晚上,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都发现赫林站在主卧的窗边,看着外面出神。

现在战事结束,赫林终于可以不用担心了。

通讯接通,赫林的声音透过电流传入格兰特耳中:“格兰特?”

“雄主,你在哪儿?”格兰特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笑意:“都结束了,等清剿彻底完成,我们就能回家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温柔的:“好。我在舱室等你。”

挂断通讯,格兰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从军这些年来,大小战事经历了无数,却没有哪一次这样心情轻快。到最后,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走廊,来到了舱室门口。

停下步子,格兰特理了下领口,才开门走了进去。

赫林正坐在椅子上看书。

他的教养很好,坐姿永远如同青竹那般挺拔,且从不翘腿抖腿,举止气度从容,看书时垂着眼眸,自有一种文雅的书卷气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听到动静,赫林的视线从书上移开,看向格兰特,然后,那双深黑的眸子里便流露出笑意。

合上书放到一旁,赫林笑着朝格兰特张开手臂。

格兰特没一点儿犹豫地扑了上去,跨坐到赫林的腿上,并搂住他的脖颈,低头用力亲吻他。

“我们很快就回家。”唇舌交缠后,格兰特轻喘着说:“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真的没必要那么担心我。”

说着,他的指尖心疼地触碰赫林眼下淡淡的青黑:“这段时间,你是不是都没怎么睡觉?”

“嗯。”赫林侧头亲亲他的手腕:“是不是不好看了?”

格兰特被他逗笑,轻轻拍他:“好看,怎么不好看?我的雄主最好看了……”

这话听着是在哄,其实完全发自内心。

正说着,格兰特突然怔了下,身形一僵。

赫林立马道:“怎么了?”

“雄主……”格兰特瞪大眼睛看着他:“虫蛋动了!”

赫林便也跟着愣了,低下头,看向格兰特的小腹。

雌虫将军装外套解开,拉出衬衫,露出只微微凸起的腹部:“你摸摸。”

赫林伸出手时感觉自己的指尖跟着心尖一起在抖。

他的手掌轻轻覆在雌虫孕育着虫蛋的腹腔,下一秒,细微的颤动隔着柔韧的肌肉传到赫林的掌心,又顺着掌心传遍他四肢百骸的所有神经末梢。

“赫林,”格兰特再按捺不住心底的爱意:“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真的好爱你……”

赫林抬头对上他深蓝的眼睛,笑了一下。

“我也爱你,格兰特。”赫林说:“我的人生因为有你才变得完整。”

人生?

格兰特眨了下眼,觉得这个词好奇怪。不过情绪还因为刚从指挥室出来仍激动着,虫蛋又有了反应,这让他的大脑无暇多想太多,只是又一次吻住了赫林的唇——

剩余的清剿工作持续了两周,小行星上,最后一名包庇叛军的督统被押上星舰,代表着战争的正式结束。

站在舷窗旁,赫林看着那名衣着华贵的贵族雌虫脸上神情癫狂,被卫兵控制着,却仍不甘心地嘶吼着“雄虫应当是工具”“凭什么我们就要在暴乱中如同野狗一般死去”之类的话语,最后被一团布塞住了嘴巴,才终于安静了下去。

身为总指挥官的格兰特全程面无表情,眼神冷酷地看着背叛者灰头土脸地被押解上舰,然后脸稍稍一抬,准确无误地看向赫林所在的方向。

赫林弯了弯唇角,于是面容冷肃的雌虫上将也弯起唇角,朝他远远地递了个笑,随后抬手调整了下军帽的位置,登上星舰。

赫林离开舷窗旁边的位置,强大的精神力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前方走廊的拐角处,有谁正静静地站在那儿。

起初赫林以为是哪名士兵正在偷懒休息,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那气息太平稳、太安静了,安静地几乎像是在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和踪迹。

轰隆隆——

先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不知何时已乌云笼罩,滚滚雷声自远方传来,雨点尚未落下,空气中却已先一步泛起一股雨水潮湿的腥味。

来了。

一道声音对赫林说。

而或许是一直紧绷着神经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此时的赫林竟有种如释重负的冷静。

他迈步向前。

从意识到有外力在插手这个小世界的世界线开始,摆在赫林眼前的选择,其实就只剩下了一个,只不过第一次懂得了何谓感情何谓拥有的他,实在太过软弱,软弱到竟然天真地逃避这唯一的解决方法,只因为想要继续留在他心爱的雌虫身边。

他想要保住格兰特的命,是件很简单的事情,比如现在,赫林只需要走上前,将那个潜伏在角落里的刺杀者摁住就好。可是这一次躲过去了,还会有下一次,下下一次。外面的人只需要动动手指,像当初的他一样,就能轻松操控他们的世界线和生死。

赫林可以一次次地拯救格兰特,可以无时无刻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一分一秒都不分离地守在格兰特身边,以保住格兰特的命,让小世界,让他们的生活继续延续下去。

但那样的生活,必定是在无止境的恐惧和不知何时就会落下的铡刀下方度过的,和平静与幸福没有任何关联。

他只有一个选择。

脱离世界。

然后,回到管理局,重启世界线。

重启世界线后,格兰特会忘记他,他们的虫崽崽也会不复存在,他们之间所有的回忆,都将烟消云散。而拥有叛逃失败前科的赫林,将被永远禁止进入小世界。

但赫林会帮格兰特找到一只很好很好的雄虫,那只雄虫会替赫林,倾尽所有的去爱他。

赫林向前走着。窗外的雨落下了,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落在赫林的脚边,与他的脚步声交融在一起,仿佛赫林正将过往的种种回忆在脚下踩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瑞拉蒂姆·贝提姆, A级雌虫,二十五岁,少将军衔, 是贝提姆家族排行老五的幺子。

贝提姆家族并非名门望族,却在帝国中享有慈善家族的美誉。身为家主的凡多·贝提姆每年都会资助超过四十名从各个偏远小行星来到主星求学的雌虫亚雌学生,帮助他们完成学业,实现梦想。

瑞拉蒂姆身为最年轻的幺子,却是贝提姆家族中最有天赋、最为强大的孩子。他早早便接受了军事化训练,考入军校后,飞快于一众贵族同学中展露头角。毕业后进入军部, 加入加利尔·格兰特上将的军团, 立下赫赫军功, 成为少将。

而就在他成为少将的同一天晚上,贝提姆家主凡多·贝提姆惨遭杀害。凶手为凡多·贝提姆的前雄主, 杀虫理由是, 他认为凡多不应该将家中的钱财用于慈善事业, 而应该全部用于供奉他这位雄主——即便他们早已离婚多年。

同年六月,瑞拉蒂姆的大哥二哥死于精神力暴乱,他们的雄主是同一只虫, 那只虫拥有雌虫无数,却喜欢欣赏雌虫们在暴乱中痛苦的模样,为此取乐。

次年二月, 瑞拉蒂姆的三哥被雄主虐打, 拔除翅翼, 重伤昏迷。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后离世。

十二月, 四哥死于前线战场,而瑞拉蒂姆重伤, 因精神暴乱回到主星,嫁给如今的雄主。三个月后养好伤势,回到军部。

他还很年轻,少将军衔,头脑聪明,能力也强,前途无量。

可这样的雌虫却拥有一双死灰般的眼睛。

瑞拉蒂姆握着手中的光能枪,死死盯着不远处登上星舰的金发上将,满是枪茧的手指无声无息扣上扳机。

他原本拥有一个温馨圆满的家庭,对不知多少虫族给予过帮助,却因为帝国腐朽的制度,因为那些被当成宝物捧着实则恶劣如同渣滓的雄虫,分崩离析。

那些作恶者甚至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便被轻轻放过。

只因为他们是雄虫,只因为他们有着安抚的能力。

——可如果他们有着安抚的能力,为什么却作用不到他们这些付出了一切的雌虫身上?!

得知叛乱消息的时候,瑞拉蒂姆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了加入。本以为一切万事俱备,可那只叫迪亚克的混账雄虫却毁了这一切。

该死!雄虫全都该死!

而加利尔·格兰特更加该死。他明明身为雌虫,却是旧秩序最为坚实的堡垒,他们本应用铁与血的反叛清洗帝国的腐朽,可在格兰特的指挥下,一切都化为乌有。

从叛军被彻底镇压起,瑞拉蒂姆就已存了死志。不过就算死,他也要烈火焚身而死,要带着最该死的虫一起死!

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举起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不远处神情冷肃的军雌上将。枪膛里特制的弹药,能保证被击中后,哪怕是S级军雌也会立马身亡。

“贝提姆少将。”

扣下扳机的前一秒,一道沉着的声音突然在瑞拉蒂姆身后响起。同时他的手腕被抓住,往上猛地一抬,随着巨响出膛的子弹便砰地一声打在了顶端的金属板上。

贝提姆心中一惊,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沉静的黑眸。

“阁下?!”

瞳孔骤缩。他想过自己的刺杀行动或许会被亲卫队抓获,却没想到抓住自己的会是一只雄虫。

一只在他的想象力,应当手无寸铁之力、脆弱愚蠢的雄虫,此时却抓着他的手,他想挣扎,竟动弹不得。

先前的巨响已吸引了所有虫族的注意力,格兰特停下了与身旁副官的交谈,往前定睛一看,神情剧变。

只见被他当成心腹的瑞拉蒂姆少将手里握着一把光能枪,而他的雄主死死握着这位少将的手腕,向上抬起,姿势滑稽,但从瑞拉蒂姆面朝的方向与金属板上的弹痕,不难推测究竟发生了什么。

瑞拉蒂姆竟是名卧底,还妄图刺杀他!

“瑞拉蒂姆!”格兰特怒吼一声,大步朝前方僵持在一起的两名虫族走去。

不过很快他就后悔自己这么冲动了。

因为瑞拉蒂姆手指一动,众虫这才发现他另一只手里竟还拿着一把光能枪。

格兰特瞳孔骤缩,大脑在短暂的惊愕里变得一片空白。在他深蓝色双眸的倒影中,拥有棕色卷发的军雌甚至咧开嘴,十分愉快地笑了一下。

“格兰特上将,我改变主意了。”瑞拉蒂姆说:“杀了你有什么意思?应该让你也尝尝失去心爱之虫的绝望和痛苦才对。”

雨声越来越大了。

被枪口抵住心口的时候,赫林仍然很平静,他的灵魂仿佛已经抽离这座躯壳,游离在世界之外。他听见雷声轰隆,看见倾盆大雨之中,一朵深红色的血花在自己的胸口前绽放。

这就是他的选择。

胸口的疼痛只是一瞬间的,更剧烈的痛苦源自于他的脑海。进入小世界的是他的意识体,因此死亡所带来的伤害,并不针对于他的□□,而是他的灵魂。在小世界中死亡,会对任务员的精神力造成非常大的损伤,所以任务员脱离小世界,才会更多依靠系统的强制脱离,尽可能避免主动死亡的情况。

可现在系统已对赫林单方面关闭了所有通道,赫林想要脱离,就只有死亡这一条路。

精神力反噬的冲击剧烈到赫林一度意识模糊,尖尖的冰锥猛地扎入大脑,将里面搅成一团血肉模糊。

好疼。

他这辈子还没这么疼过。

不过此刻,这种疼痛更像是对他的一种惩罚。

模糊中,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抱住。格兰特慌乱到一片空白的脸出现在他已经慢慢变灰暗的视野里。

雌虫的嘴唇颤动着。是在喊他的名字吗?

表情好慌张,怎么还哭了。

别哭,这是我的错。明明已经进入了小世界,生存于系统和主脑的掌控之下,却仍然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人物,竟然连系统不放人这么显然的可能性都忽略了。

赫林,想说“不哭了”,可连嘴唇张合的力气都无法再有。

他闭上眼睛。

脱离开始前,赫林在疼痛中整理回到管理局后需要做的事情。

重置世界线。

让一只比自己更好的雄虫取替自己的位置。

解除管理局对这个小世界的操控权限,让其彻底独立。

然后……

【滴。】

关闭许久的系统再度在他脑海中出现,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当前躯体生命体征已消失,正在强制脱离……】

【脱离进行中。】

【叮咚!强制脱离程序已完成,任务员精神力受损度28.5%,根据过往数据,建议任务员进行药物治疗。】

【管理员005号,欢迎回到主世界。】

赫林睁开眼。

脑海中还痛得厉害,慢慢恢复的视野里,他看见传送舱的舱门缓缓打开,白色的灯光照下来,晃得人眼花。

下一刻,江允心的脸出现,他蹲在传送舱旁,盯着赫林,笑了笑。

“欢迎回来,赫林。”江允心这么说着,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他。

赫林接过,发现那是一杯咖啡。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莫名笑了笑。

管理局、传送室、雪白的灯光、笑眯眯的同事、苦涩的黑咖啡。

他是真的回来了。

“精神力受损的滋味如何?疼吗?”江允心问。

“还好。”赫林起身:“主脑在吗?我要提交恢复权限的申请。”

江允心道:“早就恢复了。你进入小世界后没多久,星际议会就来要人了。主脑欺软怕硬,哪里还敢为难你。”

赫林慢半拍地明白江允心这是在告诉自己管理局哪怕牺牲一个小世界也要强行让自己脱离的原因,他点点头,撑着一旁的扶手从传送舱里站起身。

星际议会竟对他如此看重,甚至不惜亲自上门。放在之前,赫林或许会受宠若惊,甚至有些情绪的波动也说不定。

可现在他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平淡。

传送室的门在这时再度开启,赫林与江允心同时看过去。

这次走进来的是名长发飘飘的高挑女人。她手里拿着一支淡蓝色的药剂,见到赫林,她笑起来:“05,欢迎回来。喏,精神力修复药剂。”

赫林接过药剂,仰头一口喝了个干净。

药剂冰冷,流入喉咙如同饮冰,剧痛的脑海却因此得到了安抚。他道:“谢谢。”

004号捂唇笑着:“哎哟,变礼貌了呀。”

赫林笑笑。他一手拿着咖啡,一手攥着空了的玻璃瓶,绕过004,走出传送室。

管理局的一切还是那么熟悉,没有任何改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也不过才离开了几个月而已。

赫林大步走向数据分析部。

部门里的分析员和调控员们同样和此前没有任何差别。大家都忙碌得热火朝天,时不时响起的交谈声和讨论声在赫林走进部门的瞬间变得安静。

赫林知道,自己叛逃的事情一定已经传遍了整个管理局,此刻的一双双眼睛一道道视线里,究竟包含着怎样的情绪,他不想管,也懒得管。

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熟悉的光屏,熟悉的椅子。

赫林手指抚过桌面上的识别屏,一道亮光扫过,系统机械音响起。

【身份验证通过。005号管理官,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从他醒来起,就一直在听到这句话,仿佛他的回归,是什么很值得祝贺的事情。

可对于赫林而言,这只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于是这四个字落入耳中,只显得万分嘲讽。

他看着光屏上的数据流,抬起手指,调出了他刚刚离开不久的那个小世界。

几个月的空窗期并没有让赫林的工作能力变得生疏,黑眸紧盯着在他人眼里不过一团乱麻的数据流,修长的手指在其中肆意穿梭。

强大的S+级精神力让他轻松徜徉在数据构成的海洋里,可就在他做好了一切前置准备,即将开始重置时,赫林发现了什么,神情微变。

“别麻烦了。主脑已经全都做完了。”江允心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赫林转头,前一刻还面无表情的脸上现出孩童般的茫然与懵懂:“……什么?”

江允心抱臂靠在门口,朝他歪了歪脑袋:“主脑为了防止你会想要立马回去,早就下了指令。不仅违规修改了你所在的那个小世界的世界线,还在你脱离后的第一时间,就重置了整个世界线。”

赫林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对他而言,需要非常长的时间才能理解这几句话其中的意思。

“不仅如此,”江允心走近他:“主脑还帮了你一个忙。”

“……忙?”

“他捏造出了一个精神体,在重置后的世界线中,完全顶替了你的位置。那个精神体会说出同样的话语,做出同样的举动——”

“也会像我一样爱他?”赫林问。

江允心点头:“是的。”

赫林低下头,搭在桌边的手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然后,他向后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那就好。”赫林说,“那就好。”

这么做,比他在虫族世界临时找一只雄虫更好。

看着光屏上仍不住流动的数据,赫林道:“江允心,我是不是很蠢?”

“如果你说的是轻信系统,决定叛逃后还不强制解绑这一点的话,没错,你是个十足的蠢货。”江允心一点儿都没和他客气:“你知道任务部有多少人说你‘不愧是系统养大的孩子’吗?竟然把信任给了人工智能,真有你的,赫林。”

赫林坐在椅子上,不看他也不还嘴,任由江允心骂。

“不过,”江允心话锋一转:“这也不能怪你,你在管理局的时间比我都久,可是对管理局的了解,却连刚入职几年的小孩儿都比不过。怪我,早知道你要叛逃,就多教你点流程了。”

赫林笑了笑。

从前的他在乎的只有工作,工作,升职,升职。不过比起真的爱钱或爱权,不如说他本就空空如也的人生只剩下了这些,如果连这些都失去,那他真就变成一个空壳了。

系统的教养让他习惯远离人群,远离情感,远离交际,也就和几个管理官,因为工作交往还算密切。

他很聪明,可再聪明的人如果没有人教,也要从吃亏中才能学得道理。

赫林看向光屏,指尖再度伸出。

只看一眼。

最后一眼,就算看到的是格兰特与其他雄虫一起的样子也没关系,有主脑干涉,他不可能再进入小世界陪他,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了分离小世界,让主世界再无法对其造成干涉。

这一眼后,他就会让格兰特永远自由。

赫林闭上眼。

意识没入,他来到了黑石星。

脏乱差的贫民区,风滚草酒吧门口,面容陌生却英俊非常的雄虫面带笑容,坐上了前往鲍尔督统府邸的货车。

他看着那名英俊的雄虫吸引了无数虫族暗地里打量的目光,看到他搬运酒水,看到他在听见雌虫痛苦的怒吼声后快步跑上楼梯。

然后,他看到了他心爱的雌虫正处于暴乱的痛苦之中,拿着光能枪,对准了瘫软在地的鲍尔督统。

赫林知道,下一秒,格兰特就会接受那名陌生的雄虫,接受对方的安抚。

他静静地望着金发雌虫痛苦恼怒的脸,心底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如果我给不了你幸福,那么我会放手。

这就是他好奇了那么多年、那么多个日夜的,名为“爱”的情感。

这么疼。

又这么让人满足。

赫林无声道,我爱你。

下一刻,格兰特的枪瞄准了那只走上楼梯的雄虫。

却没有问出那句“谁”。

他只是扣紧了扳机上的手指,往那名雄虫的脚边开了一枪,并凶狠地吼:“滚!”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这声饱含怒意反感的吼声就像某种信号, 紧接着,赫林便看见,那一串串本应严格遵循世界线运行的数据流变得紊乱, 肆意奔逃。

而既定好的剧情,也在他面前分崩离析。

走廊上,金发上将与陌生雄虫仍僵持着。

格兰特的精神海中一阵阵传来仿佛下一刻就会撕裂一般的痛意,身体的本能告诉他他需要雄虫的安抚,只要能够将他从这剧烈尖锐的疼痛中解救出来,谁都可以。

可格兰特看着那只突然出现的、自称绝对能安抚他的英俊雄虫,明明应该点头同意, 心中却不知为何泛起反感, 全身上下的感官, 都好像在反抗着对方的接近。

“上将……”那名陌生雄虫明显茫然了一下,困惑在他的眉眼间一闪而过, 然后向前:“您现在最需要的是安抚……”

“滚!”格兰特咬紧了牙关, 口腔里有血液的腥甜在漫延, 他拇指一扣,上膛:“你不会以为你是雄虫,我就不敢崩了你吧?”

那雄虫终于显出些惊慌失措的模样, 飞快地瞥了地上趴着的、同样满脸惊愕的鲍尔督统一眼,转身离开。

鲍尔督统的嘴从刚刚起就没合上过。虫神啊,那么漂亮那么帅气的一只雄虫, 格兰特上将竟然丝毫没有动心, 还态度恶劣地让他滚蛋?鲍尔督统一边震惊, 一边心里盘算着, 等会儿得赶紧派虫去查刚刚那雄虫究竟是什么来头,如果可以, 收为己用,那真是……

觊觎的心思还没来得及升起,强大的精神力威压再度倾碾而来,鲍尔督统浑身肥肉一颤,简直要哭:“上、上将,下官还是把那位阁下给您找回来吧,至少先让您的暴乱……”

“上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自楼梯口传来,亲卫队队长米伦卡率先冲进走廊,亚雌医生紧随其后。见此情形,他顾不上地上还瘫着的鲍尔督统,赶忙拽着亚雌医生近前,为格兰特注射抑制剂。

金发军雌闭上双眼,紧皱的眉宇间显出些许疲倦。抑制剂让他赤红的双眸慢慢转变为紫色,距离原先的深蓝,仍有一段距离。

“为什么?”

赫林经手过无数小世界,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为什么他没有跟着既定世界线走?”

“因为他还记得你。”

赫林看向江允心,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震惊。

“不可能。”赫林喃喃:“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江允心侧头,双眸中映出光屏上无数流淌而过的数据流,唇角勾起一个微笑:“赫林,你觉得他是数据流,还是与你一样,拥有灵魂的生命体?”

这个问题其实根本无需去问,如果赫林真的只把格兰特当做数据,他就不可能对这只雌虫产生感情,为了他留下,又为了他离开。

管理局的员工们都清楚,小世界中的人物都是被锁在世界线和命运线上的,就像是提线玩偶。对待玩偶,自然不用心疼。于是可以随意操纵他们,重置世界线、回溯时间、扭曲记忆,操纵他们的生死和感情,只为将他们当成备用能源压榨干净。

可无论怎样操纵,这些角色到底是有血有肉的人,拥有着自己的灵魂和意识。

一个小小的改变,便会让角色挣脱身上的线,从此不再受所谓世界线和命运的束缚。

赫林道:“所以,无论怎么重置,他都会一直记得我?”

“准确来说,是他的灵魂记住了你的存在。”

“那我该怎么让其他雄虫顶替我的位置,去安抚他?”赫林唯一在乎的问题,只有格兰特的精神力暴乱。

“他很爱你。”江允心放轻了声音:“所以他不可能接受除了你以外的任何雄虫。”

这也就意味着,即便再如何被精神力暴乱折磨,再如何被痛苦拉入深渊,格兰特也不会得到任何安抚,他会傻乎乎地因为等待一个其实他根本都不记得是谁的灵魂苦苦煎熬,直到畸变死亡。

赫林闭上眼。

他承认,在离开的时候,心底深处某个自私的声音,曾希望格兰特能记住自己。

可当这样的事真正发生时,赫林才发现,让格兰特永远记得自己,竟比永远忘记自己,还要让他感觉糟糕。

隔着光屏,他仿佛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心疼吗?”江允心的声音轻飘飘传来。

“心疼。”赫林承认,垂下手,他关闭了世界线,转而在无数数据流中寻找彻底抹除记忆的方法。

江允心笑笑:“既然心疼,你去陪他不就好了?”

赫林怔了一秒。

这句话听来像是轻飘飘的无关痛痒的随口胡言,可赫林却清楚,以江允心的脾气,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他问:“传送通道还能打开?”

“不能。”江允心摇头:“你离开后,主脑便彻底封锁了所有通往这个小世界的传送权限,任何人都无法打开。包括我。”

这一点和赫林所想的没有分毫差池,他道:“那要怎么去陪他?”

“赫林,我可不是第一次帮人叛逃。”江允心咧嘴一笑,变魔术般从手指间拿出一张卡:“还记得我那个下属吗?就是你帮他重置了时间线的那个?”

赫林道:“记得。”

江允心道:“他用的就是这个方法。”

这么说着,他将卡片平放,光芒亮起,一座小型全息地图出现在他们面前:“通道关闭,传统的意识传送无法再起作用,但是你用你本来的身体,亲自去那个世界。”

全息地图不断放大,最后停在四楼角落一间杂物室前。里面空间很大,堆满了各种被淘汰的机械。

赫林眼睛一亮。

他从书上了解过,任务部门早期就是将任务员身体连同灵魂一起传送进小世界执行任务。但那样做不仅死伤残疾率高,强制脱离也很不方便。后来星际议会改革,在规定要求下,管理局研发出了现在使用的新型传送舱,可以只传送任务员的意识,保留任务员的身体。

而这两种传送方式截然不同,使用的传送通道自然也不一样。主脑只封住了意识体的传送通道,但另一个通道仍然敞开。

赫林道:“旧的机型还能运作?”

“我在就可以。”江允心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枚小型芯片,扔给赫林:“喏,你强制脱离的那个世界线我帮你备份了,怎么恢复我不会,你自己看着来。”

赫林如同一个深海中接近溺亡的人终于浮出了海面,他接住芯片,全身忽然松了力气,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掩住眉眼,数秒后沙哑道:“谢谢。”

江允心笑了笑。

一开始见到赫林,见到这位新晋的005管理官时,江允心只觉得这人百分之百是主脑的走狗,并且是个被系统养了十几年、一个人类朋友都没有的怪人。

但很快他就发事实并非如此。

第一次交谈,是江允心借着主脑休眠的时间,偷调世界线,结果被加班的赫林恰好撞见。

四目相对,都十分惊讶。江允心疯狂寻找合适的借口,可新晋管理官只是扫了眼光屏,然后面无表情地问他,要不要帮忙。

江允心懵了好一会儿,然后毫不犹豫道,当然要。

这忙一帮就是好几年。

江允心听过很多同事说005号管理官根本就是个人型系统、冰冷机器。他听了只是好笑。如果赫林真的冷心冷肺,又怎么会主动向自己伸出手?

任务员们一个比一个心思深沉,而能够管住他们的部长江允心自然是玩弄人心的翘楚。他将赫林看得清楚,这位年轻的005号管理官将系统教他的所有技巧学得烂熟,可感性的那一半内心,仍然是一片白纸般堪称天真的空白。

因此,知道赫林会前往小世界通过执行任务完成惩罚时,江允心就隐约觉得,他不会回来了。

结果也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不用谢。”江允心道:“朋友本来就是要互帮互助的,不是吗?”

赫林放下手掌:“我们是朋友吗?”

江允心:“……”

赫林看着江允心一副吃了粑粑的样子,轻笑出声。

“开个玩笑。”赫林手指在光屏上轻点几下,将芯片放入其中。

被保存完好的世界线流入赫林为其腾空的光屏上,温柔地缠绕着他修长的手指。赫林垂眸,温柔地笑了笑,开始进行恢复工作。

只几分钟的时间,世界线便恢复了原样,江允心见状,喊赫林:“走吧。”

赫林摇摇头:“还有一件事没做。”

江允心道:“什么?”

“之前放走几个普通任务员,主脑可能会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放走了我,它必然不会再对你手软。”赫林道,“而且……”

而且,违规修改世界线,逼迫他不得不强制脱离的这笔账,赫林还记着。

“你要报复主脑?”江允心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顿觉荒唐。在管理局,主脑拥有着绝对的掌控权,再强大的管理官都无法反抗它。唯一能制裁它的,就只有掌控着整个主世界的“那位大人”。

“不是报复。”赫林飞速处理着那无数条纷乱的数据:“只是动点小手脚,就算作给你的答谢礼物了。”

“答谢礼物?”江允心有些哭笑不得:“我才没那么幼稚好不好。”

操控着最后一部分数据植入系统,赫林关上光屏,饶是拥有强大的S+级精神力,他的眉宇间也不由得显出几分疲态。

不再拖沓,赫林跟在江允心身后快步走向四楼的杂物间。

布满灰尘的昏暗传送舱内,他朝着江允心点了下头。

就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打招呼的方式一样。

江允心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几乎以为赫林会如同当初那样,对自己说出那句“要帮忙吗”。

他笑了一下,朝赫林挥了挥手。

光芒亮起,旋即缓缓消散。

传送舱内已空空如也。

江允心清除掉操控面板上的世界线坐标,愉快地吹了声口哨。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