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45(1 / 2)

第41章 获得田地

第41章办理地契

顾希言终究拿回了那张旧地契。

不只是旧地契, 还有另外一块上等好水田。

老太太当时夸下的海口,便是再难办,府中也得照办了, 大家好一番商议, 最后便在水田舆图上切下一块水田拨给她。

这块水田一部分是公中的, 还有一部分原本应该是二房的。

二太太见这情景, 自然憋着气恼, 心不甘情不愿的, 但有老太太在, 又有个陆承濂在那里将麻烦一应承担了, 她便是再想推诿也不行了。

四少奶奶心里虽也不自在,却少不得强打起精神宽慰二太太:“太太, 按说这是后宅的事, 原不该三爷插嘴。可既然他开了口,保不齐就是大伯娘那边的意思。如今这事既已闹了出来,咱们二房又掌着中馈,若不能把这事处置妥帖,只怕难以服众, 便是大伯娘那里,也难免存着不喜。”

二太太一听这话, 气得脸都白了:“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回事, 也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 往常没少疼他, 谁知道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当面和我过不去!”

四少奶奶劝道:“想必三爷也是为了二太太着想。”

二太太冷笑:“他为我?他这是挖我的心!”

一时想起瑞庆公主那里,更是咬牙:“再说大房那里,往日何曾过问过府中事务, 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我在这里操心劳力。同是国公府的媳妇,偏人家是天家公主,金枝玉叶,咱们比不过,终究是丫鬟的命,倒替人家操持卖命!”

四少奶奶听着,自是低头再不敢言。

虽说是妯娌,可身份不同,这些年二太太心里也有气,一直憋着。

二太太想起自己那上等水田,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越发气恨:“这短命的寡妇,晦气的小妖妇,如今竟闹到我头上了!”

当着那么多丫鬟的面,她鬓发散乱,裙摆也湿了,可还得哄着她一个晚辈,二太太想起来便觉丢人。

四少奶奶只好继续劝慰:“她闹了,只能先哄住再说,毕竟是守寡的,我们犯不着和她一般计较。”

二太太:“她不是还要过继一个吗,这件事我们也不必过问,就等着她那婆婆给她挑,看挑出个什么样的!”

四少奶奶听着,想起顾希言痛斥三太太的言语,别有意味地一笑,道:“太太,儿媳冷眼瞧着,她们婆媳两个早晚还得闹将起来,我们只坐山观虎斗就是。”

二太太神情一顿。

她沉默了一会,才冷笑一声:“是,且等着吧。”

***********

顾希言大闹一场,不但可以拿回自己地契,还额外多得了田产,她生怕有人坑她,特意确认了,都是肥沃的好地。

她对此自然心满意足。

兵行险着,她知道一场大闹,若是不成,只怕有性命之忧,如今总算拿捏得当,也赌对了。

经此一役,阖府上下知道她不是软柿子,估计也不敢太过拿捏她了。

她当然也知道,如今府中上下难免有些闲言碎语,说她性子泼辣,不是个温顺的,甚至有人私底下绘声绘色地说,说当时六少奶奶如何哭,如何闹,又如何摔了花瓶,碎瓷片溅了一地。

若在从前,顾希言听了这些,只怕要惶恐不安,辗转难眠,可如今,她是一丁点也不在意。

当自己受委屈的时候,没有人会看到,当自己被苛待的时候,也没有人会看到,反正吃亏的不是她们。

她们默认为你应该沉默寡言,你应该本本分外地忍着,她们把你当做一块木头,哪怕踢一脚,你也不应该吭声,因为这样大家都是安宁的。

而你一旦吭声了,一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漠然地旁观着,看不到你曾经那些委屈,只会说,你看,那是六少奶奶,她正闹呢。

于是他们终于可以说一句:那六少奶奶是个泼辣的!

所以面对这样的一众人,她又何必委曲求全呢,忍一辈子,憋屈一辈子,早早病了,进了棺材,终于被送到坟地,躺在陆承渊身边那墓穴中吗?

所以她完全没有必要那么贤惠温顺,她应该对待自己好一些,利用这节妇的声名尽可能地为自己谋取更多,把属于自己的牢牢攥在手中。

她甚至也开始重新琢磨自己和陆承濂的那点事,竟有了新的感悟。

自己之所以斩断和陆承濂的情思,是因为他是大伯子,是因为这事太危险,所以她为了自保才不能去做,但事实上呢,若真有个男人送上门,她为什么不能要?

她是为陆承渊守着了,这个守着,守的是名分,守的是这个人,而不是身子!

那些斋戒的和尚,也未必都是六根清净的,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可见修行重在修心,而她守节,守的也是名。

人一旦想通了后,就不必愧疚,不必不安,更不必自责,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个,她明显感觉,府中上下各处都对她小心翼翼的,仿佛惹到她。

这日午膳,萍儿自厨房取来膳食,比往日丰盛许多,竟还有一尾很是修长细嫩的鱼。

萍儿笑着道:“我刚才在厨房打听到的,说最近北边的贡货到了,宫里头赐给咱们府中一车,说是牛尾巴鱼,都是带着冰的,新鲜送到厨房,今日厨房便给做了,各房奶奶太太都轮到一尾,我们去的时候,正热乎着,便赶紧端来了。”

顾希言听着,自然觉得好:“我早听说,但凡鳞介类的,越是往北,越是细嫩新鲜,北边的贡鱼比京师的好,更比南方的好,这牛尾巴鱼,之前听说过,却没吃过。”

说着,她便尝了一口,果然,这牛尾巴鱼没什么刺,肉质细嫩鲜美,比往日吃过的鲶鱼和噶牙子鱼都要好吃。

心里便想着,这朝廷的贡鱼就是不一样,自己也跟着沾光了呢。

不过这鱼颇为修长,她一个人自然吃不完,一面都没吃完,当下便吩咐了,让底下丫鬟小厮们分尝了。

其实就这么一尾鱼,每个人也分不了几口,不过尝个滋味罢了,大家都说好吃,毕竟这是贡鱼,用冰车千里迢迢运过来的,这样的福分,寻常人可不轻易有。

盥洗过后,顾希言斜斜靠在窗棂前,摆弄着手中的绣活儿。

自打那位大主顾就此不见了,其实也有一些其它零碎活可以做做,可她总觉得没意思,总是怕自己再让人失望,以至于什么都不想接了,甚至连画笔都懒得拿,干脆就做些女红打发时间。

这时秋桑进来了,将晾晒过的春衫收起来,天气暖和了,该拿出夏衣了。

顾希言随口问:“我看萍儿如今倒是长进了。”

之前胆小得很,话都不太利索,如今去一趟厨房,回来也能学舌,说得头头是道。

秋桑:“最近确实机灵了,估计是长大了。”

她收拾着箱笼,随口笑着道:“奶奶,你怕是不知道,今日我打厢房经过,恰好听到咱们房中几个小丫鬟碎嘴说话,说虽然咱们房中不是那风头盛的,也没什么油水,可好在奶奶对底下人宽厚,从不重言重语,若不是那心气高非要攀高枝的,能在咱们房中当差,倒也是福气呢。”

顾希言抿唇笑:“这是吃了鱼,开始念我一句好了。”

秋桑:“所以奴婢平日就说,奶奶的性情人品原是一等一的,满府里哪位奶奶比得上,只是有命无运,咱们六爷去得早……”

她叹了一声:“若是六爷还在,谁敢给咱们脸色瞧?”

顾希言手底下绣针都没停一下,只淡淡地道:“那你便去念个咒,叫六爷活转来吧。”

秋桑自己也笑了,她看看窗外没人,便笑着道:“奴婢也只是说说罢了,其实细想想,若奶奶当初有福,嫁的是三爷,如今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顾希言一听这话,顿时沉下脸:“说什么话呢?往日我可从不曾打过你,如今竟是皮痒了不成?”

秋桑便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奶奶,奴婢年纪虽然小,又是个当丫鬟的,见识浅薄,可奴婢时常和人走动说话,倒是也知道,咱们这位三爷可是有大造化的,不是奴婢非得怂恿着自己主子如何,咱们奶奶没有那大福分,攀不上那高枝,但是和人家走得近一些,又仗着旧日情分,常来往着,总归能得些照应,所以要奴婢说,奶奶也不必置气。”

顾希言听了秋桑这番话,倒是半晌没言语。

她望着窗外,喃喃地道:“慢说如今是别人冷淡了我,不是我冷淡别人,便是之前不曾疏远了时,又能如何?你看,那是蒲茸,咱们园子里多的是,风一吹就散了,散了后,若是落得膏腴泥土之处,自能生根展叶,舒枝吐芳,可若是不能呢,落在瀚海黄沙的,落在枯石寒潭的,不过是生生磋磨了,白白飘浮无依。”

秋桑听得茫然,她不懂。

顾希言收回视线,淡淡地道:“想来男女之间,这缘分便如风中飘絮,能得善果者原是修了大福分,我没这福分,既如此,便安分度日,不必去肖想什么。”

秋桑看她这样,一时倒有些感伤,低头小声道:“所以就这么算了吗,爷们的心就这么狠吗?”

分明之前仿佛很是在意自家奶奶,处处操心,事事维护,不说别的,那随手赏出来的银子都让人咂舌。

顾希言见她这样,反而笑了:“你觉得我被人家抛弃了,所以替我难受是吗?”

秋桑忙道:“奴婢可没敢这么想。”

顾希言笑叹:“你和我一块儿长大的,我如今娘家无靠,凡事也没人给我拿个主意,我自是知道你一心为我打算,心里也是感激,只是这一桩,无论他因为什么缘由和我冷了下来,我都不会怨怪他,反而会感激他。我谢他悬崖勒马,放了我,从此还我清净。”

秋桑听了这个,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就顾希言来说,自然认为自己再和陆承濂无半分瓜葛,谁知这日前往老太太处请安时,经过回廊,一眼便看到陆承濂。

她便有些意外,按说这会儿正是女眷过来请安的时候,一般爷们便是要来老太太处,也会特意避开,陆承濂更不至于这时候来。

不过既然碰上了,她也就没什么躲闪的,大方地上前,给陆承濂略福了一福,略笑了下,唤道:“三爷,早。”

陆承濂停下脚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这会儿天还早,略有些凉意,红色的雕栏便显出几分肃穆凝重,可她站在回廊间,竟笑得恬淡暖融。

她是真心对着自己笑,并无什么掩饰的意思,只是那笑恭顺有礼,却也疏远,正如同亲戚间的热闹客气,喜欢不喜欢的,都要那样笑一笑。

这让他想起上次,她伶牙俐齿和自己吵,竭尽所能地挖苦嘲讽自己。

于是他便能清楚地知道,如今的她,确实不在意了。

顾希言一个招呼过去,见他一直不吭声,疑惑地看过去,却恰好迎上他的视线。

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他在望着自己,似乎要看透自己,可自己望进去,却根本看不透那双眼睛。

这让她想起那一日的厢房,他们这辈子唯一的一次独处,最亲近甜蜜的触碰。

那一日她见到了琉璃窗,从里面看外面,一切清晰可见,可是外面却是看不到里面的。

琉璃窗是贵人用的,贵人俯瞰着来往行人,来往行人却不见贵人。

此时,男人漆黑的眸子,就是一扇琉璃窗。

他们之间,何尝有过对等,从来便是他居高临下,将她一览无余。

她想到这里,轻笑了下:“三爷,晨间寒凉,三爷多保重,妾身还得去给老太太请安,先告辞了。”

陆承濂却在这时开口:“慢着。”

顾希言挑眉:“嗯?”

她有些疑惑地看他。

陆承濂:“六弟妹,我正好也要过去老太太房中,顺路,一起过去吧。”

一起?

顾希言眉毛都拧起来了。

谁要和他一起?她和他很熟吗?

她便云淡风轻地一笑:“三爷说笑了。”

说完,便吩咐一旁秋桑:“既是三爷要过去寿安堂,我们便稍等片刻就是了。”

秋桑原本一直低着头的,如今听到,忙僵硬地应了声。

陆承濂侧首,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寡淡疏远的样子。

过了好一会,他才陡然一撩袍,迈开步子,走了,走得大马金刀,云靴踏得青石板几乎作响。

顾希言的眉毛几乎拧成结,想着这人什么意思?他竟还仿佛憋着火气?

难不成这会儿他指望自己说什么,或者含着泪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他可真敢想!

秋桑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瞅着陆承濂的背影,看他走远了,这才小声道:“奶奶,我们这会儿过去吗?”

顾希言陡然想起什么,问:“你最近见过阿磨勒吗?”

秋桑特别心虚:“见过……”

顾希言:“我就知道!”

秋桑赶紧解释:“阿磨勒最近挨骂了,也是蔫头耷拉脑的,我也是纳闷,便问问。”

顾希言:“以后不许搭理她。”

她这么说着,又补充道:“咱们房中的事,也不许和她说。”

秋桑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嗯嗯嗯,不说,什么都不告诉她!”

顾希言特意看了看外面的景,赏了一会,估量着他走远了,这才往前走。

谁知道刚走过回廊转弯,便看那道熟悉的背影,就在前方七八步开外,他今日着一身丁香紫箭袖束腰长袍,这个颜色寻常男人穿,或许略显轻浮,不过他不一样,他挺拔干练,于是这刺锦的华丽长袍反而衬得他越发贵气沉稳。

顾希言匆忙撩了这么一眼,便将视线略放低了,不去看他。

要说彻底没什么念想那是自欺欺人了,毕竟这么出类拔萃的男人,谁能不喜欢,可喜欢是一码,能不能碰,该不该碰,又是另外一码事了。

她脚步慢下来,等着前面那男人走远了,才慢慢往前挪。

待走到廊前,她估量着时间,逗着廊檐下挂着的几只鸟儿,旁边恰有几个小丫鬟,又顺嘴聊了几句。

往常这些小丫鬟大多一双富贵眼,最会捧高踩地,如今见了顾希言却很有些恭顺的样子,说话也小心着,好像生怕惹了她不悦。

对此顾希言不过一笑罢了。

要么让人敬,要么让人畏,要么就让人欺。

在这后府中,妇人家若想让人敬,首先得有个依傍,她没有这底气,所以只能让人畏了。

她这么停顿了好一会,也不见陆承濂出来,再这么停留下去也不像样,倒现在刻意,当下只能硬着头皮进去,想着左右打个招呼就走了。

进去后,便见窗子支起来,老太太斜偎在靠窗的紫檀木矮榻上,两个小丫鬟下首捶腿捏脚的,陆承濂则坐在下首海棠杌子上,正陪着说话。

她撩起帘子走进去,先见了礼,便走过去老太太身边,娴熟地拿起美人锤来,帮着老太太捶腿。

一旁丫鬟见她来了,便略退了几分。

当孙媳的侍奉老人家,是该尽的孝道,一天来请安两次,儿媳孙媳总要有个晚辈样子。

顾希言边捶腿,边温声问道:“老祖宗昨日可睡得好?”

外面日头起来了,照得屋子里暖和,老太太舒坦地眯着眼,笑呵呵地道:“晚间醒了一次,不过倒也睡得踏实。”

这么说着,老太太慢条斯理地嘱咐起家常,无非是些谨守妇道、和睦妯娌的老话,自打上次顾希言闹了一次,老太太这才正眼打量这个守寡孙媳,估计有些顾虑了,开始时不时给她念老经。

顾希言自然垂首安静地听着,一脸温良恭顺的模样。

正听着,她便感觉一旁的陆承濂看过来,很是疏淡的一眼,自然而然的,仿佛视线很随意地掠过。

不过顾希言捶腿的手还是略顿了下。

她难免腹诽,他怎么还不走,这会儿弟妹来给老人家请安,他一个当大伯的,没点眼色,不知道避一避吗?

就在这时,老太太却和陆承濂闲话起来,这其间提到“地契”一事。

顾希言一听“地契”便支棱起耳朵,这对她自然是要紧大事。

她一直留心打听着,只是之前闹过,如今也不好日日追着问,只能仿佛很耐心地等候着消息。

这时就听陆承濂不紧不慢地回道:“今日王管事来回话,别的都妥当了,唯独六弟那份地契——”

随着这男人语音的一个停顿,顾希言的心漏跳一拍,六弟?不就是她的吗?  她下意识抬眼看过去,却恰好迎上这男人的视线,猝不及防间的视线对撞,让她有些发慌。

陆承濂漆黑的眸子注视着她的眼睛,淡淡地道:“因那地契最初是落在承渊名下,官府的底档也是承渊的。如今若要更换所属人,少不得要费些周折,须得弟妹亲自往官署走一遭。”

老太太蹙眉:“竟这么麻烦?和他们说一声,把事情办了就是了。”

陆承濂耐心解释道:“老太太,官府有官府的章程,既然有这规矩,也不好轻易废了,虽是小事,可若事情办得不够周全,回头有那专爱吹毛求疵的清流知道消息,倒是拿这件事来做文章,平白败坏名声。”

他颇为从容地看了顾希言一眼:“如今官府的意思,也只是要新的地契所属者露个脸,走个过场。”

顾希言低头不吭声。

她不知道陆承濂说的是真是假,但事关自己地契,她想着若是能亲自走一遭,落实了这地契的章程,让人挑不出理来,她心里也踏实。

老太太略想了想,这才吩咐道:“既如此,渊六媳妇,你回头走一趟官署就是了。”

顾希言轻声道:“老太太既这么说,孙媳听着便是。”

老太太又道:“承濂,这件事你多留意,好歹把事情办妥了。”

陆承濂抬起眼,不着痕迹地看了眼顾希言,才道:“是。”

第42章 她要安心做寡妇

第42章外出

老太太当即唤来玳瑁, 要玳瑁去和周庆家的吩咐一声,明日安排顾希言出府前去官署办事。

国公府的少奶奶出门,自然有些规矩, 车马, 排场, 丫鬟嬷嬷总是少不了的。

顾希言听此, 便借机道:“老太太这么说, 倒是触动孙媳一桩心事, 如今孙媳有个念想, 也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允了。”

老太太其实有些不耐, 不过还是道:“你但说无妨。”

顾希言笑了笑,道:“孙媳的嫂嫂携侄儿侄女来了京师, 如今已经安家落户, 可孙媳还不曾登门拜望,想起来总觉心里不踏实,明日既是要出府,孙媳想着顺道去看看他们。”

老太太显然不待见顾希言那娘家亲戚,不过顾希言说的没错, 那边高低也算是亲戚,若是从此不来往, 倒显得太失礼数。

于是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就让周庆家的陪着你走一趟吧。”

顾希言知道老太太勉强, 不过她答应了, 这就是好事, 当下感激,低声道:“谢老太太体恤。”

老太太又吩咐一旁侍立着的玳瑁:“让周庆家的备些细点果子给孩子们,再开库房取几匹杭绸,给孩子们裁几身新衣裳吧。”

顾希言听这话, 倒是意外,当下恭敬地拜谢了:“让你老人家费心了,还是你老人家想得周到。”

她心里高兴,便越发用心服侍,捶腿捏肩的,倒是把老太太侍奉得眉开眼笑。

老太太满意地叹了声:“累了你这半晌,你先回去吧。”

顾希言这才恭敬地告辞,出来后,自是脚步轻快。

谁知道没走多远,秋桑便低声提醒:“奶奶,你看那边葡萄藤旁。”

顾希言疑惑看过去,结果一眼看到陆承濂。

那葡萄架已经绿意葱茏,他一袭丁香长袍,藤蔓扶疏,衣袂轻扬,看着倒是很养眼。

顾希言也是没想到,他出来有一会了,竟然还没走。

心里隐隐有些猜测,他是等着自己,可这种猜想又没什么意思。

无论是他的刻意等待,还是自己也许会衍生的些许期待,都没意思。

她便淡淡地收回视线,挺直了背脊,如同没看到他一般,继续往前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自己背后一直有一道视线追随着。

可她就是不想搭理了。

待回到自己房中,她便唤来秋桑春岚,吩咐她们收拾箱笼,翻拣衣裳,又让准备各色表礼。

她爹娘没了,兄长也不在了,娘家唯这个嫂子并一双侄子侄女,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出去看看嫂子,竟仿佛有种回娘家的感觉,自然欢喜雀跃。

正说话间,周庆家的已带着两个婆子过来了,先问了要带的礼数,又命小厨房现做了八样精巧点心,并一些熟食,用两层攒心雕漆红木食盒装了,又捧来一匹杭绸并一匹妆花缎,都用蓝布包袱装着。

顾希言对此自然满意,笑道:“竟准备得这般妥帖,周嫂子费心了。”

周庆家的听到这话,有些受宠若惊,忙笑着说:“瞧奶奶你说的,这不都是应当应分的吗?这是老太太吩咐下来的,四少奶奶那里也特意过问了,说奶奶难得出去一趟,凡事总得顾周全了。”

顾希言看着周庆家那和善模样,心里却只觉好笑。

她闹了一场,这些人再是腹诽,也没人敢当面给她没脸,反而更要装出恭顺温和模样,果然这府中奴才也不过是欺软怕硬的罢了。

当晚一夜无话,第二日顾希言起来时天才蒙蒙亮,丫鬟侍奉着盥洗后,周庆家的便来回话,说是一切都齐备了,只等着少奶奶呢。

顾希言这才乘了青绸小轿过去二门前,在这里换成了一辆朱轮车,就此缓缓驶出国公府的侧门。

此时天边也不过露出些许微光,京师天街上却已经热闹起来,顾希言透过薄纱帘,可以看到外面许多卖花担子和菜挑子,显然这都是郊外农人赶着第一波进城的,这会儿两旁铺面也都在卸门板。

顾希言隐隐还闻到了枣糕的香,热腾腾的,随着湿凉的风飘来。

秋桑低声笑着说:“才过去清明的时节,这会儿外面正时兴吃枣糕呢,可真香。”

顾希言也抿唇笑了:“他们蒸得再好,也没我嫂嫂蒸得好,回头她若蒸了,给你尝尝就知道了。”

抵达官署时,秋桑忙取来一顶垂纱帷笠,仔细为顾希言系好缨络,下车后,周庆家的亲自在前引路,身后随着四位婆子并两个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进入衙署。

这会儿官署中只有几位主事官员候着,其他人等都回避了,顾希言一进去,便有一身着官服的年轻官员躬身迎上,亲自捧了契书,请顾希言签字画押。

那官员显然年轻,没见过什么大阵仗,这会儿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看。

顾希言接过契书,仔细读过后,确认无误,这才画押。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诸事便已妥帖,顾希言想着今日种种,无论是周庆家隐约的讨好,还是那几匹好缎料,或者是如今这即将到手的地契,都让她觉得,气顺了。

她憋了这么久的气,因为这一场闹腾总算顺过来了。

她在丫鬟仆妇的陪同下走出官署,上了马车,谁知道这时,就见那边一行人骑马而来,为首那人锦袍白马,赫然正是陆承濂。

顾希言便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不得不说,这人骑马时,实在英姿绝艳,好看得紧,甚至比陆承渊更好看。

但很快顾希言便收回目光,匆忙上去马车,落下垂帷。

她告诉自己,不是自己的,千万别多看。

转眼陆承濂已经来到跟前,他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问周庆家的:“周大嫂子,事情可办妥了?”

周庆家的忙上前回话:“回三爷,都已妥当。”

陆承濂的视线掠过马车,马车垂帘遮得严实。

他淡淡地吩咐道:“那就回府吧。”

周庆家的听此,只以为陆承濂不知道安排,便说起顾希言要前去探望嫂子一事。

陆承濂便仿佛意外地“哦”了一声,似乎略沉吟了下,才道:“既如此,原不该失了礼数。”

说着,便吩咐随侍小厮:“前几日因要拜会端王府,不是特意订了天祥楼的点心吗,如今干脆取来,请六少奶奶带着,便说是府中的心意。”

顾希言听着自然诧异,待要出言阻止,那小厮已领命而去。

她又不好直接在街道上高声说什么,只好吩咐秋桑:“去,和三爷说一声,让三爷破费了。”

秋桑:“好!”

秋桑见了今日这情景,其实心中隐隐是有些期盼的。

这一段三爷和自家奶奶生分了,她也怪难受的,觉得男人家太过无情无义,说丢就丢,她心里总绕不过这个弯来。

如今见陆承濂这样周到,又觉得,或许是有什么误会,三爷对自家少奶奶是上心的。

可秋桑刚下了马车,还没走到陆承濂近前,便被阿磨勒拦住。

秋桑瞪眼:“你——”

阿磨勒:“我们走了,骑马走了。”

说完,还冲她挥挥手,得意地翻身上马。

秋桑:“三爷——”

然而这话没出口,陆承濂已经翻身上马,径自打马前行了。

秋桑愣在那里,想着罢了,不听就不听。

顾希言坐在马车中,却是看都没看外面,她听马蹄声便知道,这人走了。

她心里越发觉得好笑,小恩小惠又来了,这次是糕点。

她确实爱吃,必会收下这小恩小惠,可她得了糕点,是半点不会感激他的。

这是他为国公府送的,自己心安理得。

这么想着间,天祥楼伙计已挑着描金食盒赶来,整整六层屉盒,另派了个干净小厮专程相送。

周庆家的连忙安排,要这伙计跟随国公府小厮,之后一行人才赶去铁狮子街的春晖胡同,孟书荟租赁的那处宅院就在春晖胡同的最里头。

孟书荟早得了消息,知道顾希言要来,老早就在街道口候着了,如今见了马车,赶紧迎过来。

周庆家的却是不让顾希言下车,先命小厮将四周察看一遍。

顾希言趁着这当口,悄悄往外张望,可前头丫鬟婆子们簇拥得严实,视线被挡了大半,根本看不到自己嫂子,只隐约瞧见斜对过有处巴掌大的门面,檐下悬着块青布幌子,上头墨笔写着一个“出”字,这是要卖宅子?

这时小厮们察看过,确认无闲杂人等,周庆家的也扶着顾希言缓缓下车。

顾希言见到孟书荟,自然有几分激动。

往日见过许多次,可这次却不一样,是自己终于可以出来走动,来看看自己嫂子。

孟书荟显然也是欣喜,上前见礼,并和周庆家的说笑寒暄过。

周庆家的:“亲家嫂子,劳烦你陪着我们奶奶进去吧,我们就侯在这里等着。”

孟书荟再三往里请,周庆家的只说有规矩,孟书荟也就罢了,引着顾希言进去院中。

这宅子不算宽敞,是京城里常见的院落样式,大抵能在京中置业的,也曾风光过,只是如今家道中落,也顾不上修缮维护这院子,才显出几分潦倒之态,如今一眼看过去,最惹眼的反而是院中两株桂树,透着些许绿意,一看便是有些年头了。

孟书荟眼看没了一众人等跟随,才略松了口气,挽着顾希言的手:“难为你出来一趟,这前呼后拥的,我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

顾希言:“他们这种人家的排场大着呢,最重这些虚礼。”

孟书荟便笑:“你如今是国公府少奶奶,自然和往日不同。”

她领了顾希言,指着眼前厢房道:“我和孩子住在这里,倒也亮堂。”

顾希言看着这厢房打扫得还算干净,窗台上还放着几个有些破旧的花盆,里面齐整地种了芽菜,想来是留着自己吃的。

她笑道:“嫂嫂最会收拾房子了。”

孟书荟又道:“你看这处矮院墙,院墙那边是叶二爷的住处。”

顾希言看过去,确实是矮院墙,半人多高,上面搁了一些带刺的荆棘和枣树枝,并零碎瓦片的,算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院墙。

透过矮墙可以晾衣绳上挂着些青布衫,估计是叶尔巽日常穿的。

孟书荟:“叶二爷今日不在,一大早便说出去访友了。”

顾希言听着,隐约猜到了,估计知道她要来,唯恐不便,特意避开了吧。

这样也好。

她又指着南边院墙,好奇地问:“那边呢?我瞧着那处门面倒是一处好位置,如今正要往外卖?”

孟书荟:“是,门面不算大,统共两间,里头带一方小院。原先那家是做包子生意的,瞧着生意倒很红火,人来人往没断过。可惜他家老爷子病了,说是得回去照料,只好把这买卖撂下,连铺面一并盘出去。”

顾希言想起孟书荟之前的打算,道:“这铺面要价多少?若能盘下来,倒是个机会。”

孟书荟:“这哪成呢,贵得吓人。”

顾希言听此,也就不提了,姑嫂两个说着话,一起进了屋。

孟书荟取来一只白瓷碗,一边为顾希言沏茶,一边随口道:“今早国公府派人来传的话。可惜两个孩子一早就去学堂了,若早知道,就该让他们告个假在家等着。”

顾希言不以为意:“这有什么要紧,改日你带他们进府探望便是,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何必耽误学业。”

正说着,秋桑领着人将各色物件一一搬了进来,请示该放在何处。

孟书荟看到又是扁担又是匣子的,倒是惊讶:“怎么这么多?”

她原本以为左不过提两盒点心。

顾希言:“既然带来了,你安心收着便是。”

说着便让人将扁担里的物什取出来,只见吃食琳琅满目,有些连顾希言自己都未曾见过。

孟书荟越发惊讶,道:“这天祥楼的点心,我听说还要提前预订的,一般人想买都买不到的,你倒好,一口气带了这许多来!”

顾希言其实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陆承濂竟这么大手笔。

细想他当时的言语,说是给端王府订的,结果如今一股脑给她了?

如果自作多情一些的话,也许根本没有肃王府什么事,本就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不过是借了个由头,暗中给她些照拂。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断了就是断了,既然断了,自己万不至于再应承他什么。

除非……

他又后悔了,开始惦记自己了?

顾希言便好笑,若如此,这人一会一变的,耍猴呢?反正她是不会轻易再动什么心思了!

当下姑嫂二人各样都品尝了些,顾希言自是觉得好吃,孟书荟却琢磨着,哪个味道是她能做的,哪个点心怎么用料的。

顾希言便笑:“赶明儿嫂嫂也开个点心铺子好了,去抢他们家生意!”

孟书荟:“点心铺子未必开得了,不过我想着,我做些包子,挑着担来卖,应是能挣些嚼裹的。”

顾希言自然赞同,一时姑嫂二人说得兴致勃勃。

这时,秋桑将带来的物什一一归置出来,除了各色点心,还有国公府让捎带的笔墨纸砚、几块布料,并一大罐子灯油。

这都是日常要用的,孩子读书要文房四宝,衣服总归要穿,晚上读书更是要灯油,灯油不算太贵重,但日产消耗起来也是一笔开销。

此时骤然得了这么多,是实实在在可以用的。

至于那些点心,顾希言笑着道:“这些你都留着慢慢吃吧,我看有一些是能久放的,哪一日晚间时候孩子饿了,给孩子打打牙祭都是很好的,至于那几块料子,你给孩子还有你自己都做身新衣裳,如今天气暖和了,孩子得换新衣了。”

况且小孩子长得快,一年一换,若是穿去年的,总归小了,如今两个孩子都在官府的学堂,能进官府学堂的,只怕非富即贵,若是孩子衣着太过局促,看着也不像样,反倒是让人小看了。

孟书荟意外之余,自然颇为感动,因见丫鬟都出去了,她压低声音道:“原只说这国公府是高门,看我们不上,如今看来人家倒也用了心思的。”

顾希言听着这话,也不愿意和孟书荟提起陆承濂,免得她又操心。

姑嫂二人拉着手,又一番说,说说家里的事,说说兄长那边的抚恤,也说说两个孩子的将来,这么说着,心里自然舒畅。

顾希言甚至想,凡事有一就有二,有了这开头,往后便可常来看望嫂子。

至于谁家风言风语,管它呢。

正说到兴头上,周庆家的进来提醒时候不早,该回府了。

顾希言恋恋不舍的,孟书荟也很是不舍,但也没法,当下连忙起身相送。

谁知刚出宅院,要上马车时,却见那边一个颀长的身影行来。

那人着一身寻常青袍,清雅俊秀,一身书卷气。

顾希言只觉眼熟,先是愣了一下,才突然意识到,这便是叶尔巽。

这时候,叶尔巽也恰好看到顾希言,顿时怔住。

隔着许多人,他的唇似乎动了动,之后很快低下头,远远朝她行了一礼。

这一瞬间,顾希言突然想起年少时,想起那年出去踏春时,自己和叶尔巽的那场相会。

她心慌意乱,又觉面红耳赤,只能强自镇定,略颔首示意,便低头,匆忙上了马车。

坐定后,顾希言的心依然怦怦直跳。

自己来看嫂子,叶尔巽躲出去了,是避嫌的意思,但没想到他这会儿回来,猝不及防就见面了。

几年不见,叶尔巽似乎比之前看着稳重一些,也更俊逸了。

他不如陆承濂身形挺拔,不如陆承濂面容俊美,可也很耐看,他有种淡雅的书生气,和陆承濂不是一个路子的,其实也挺好——

顾希言陡然发现自己的念头,连忙止住。

不可能的男人,全都是不可能的男人,她不能细想。

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做寡妇!

第43章 买房子

第43章买房子

马车缓缓启动了, 顾希言有心想打开车帘,再看看外面的叶尔巽,不过因有丫鬟婆子在, 她也不好太明目张胆, 只得罢了。

可略靠在座椅上, 她到底想起昔日, 云英未嫁, 对将来的夫婿也有过期待, 当时见了叶尔巽, 心里自然是喜欢的, 生得俊逸清雅,望着她时笑得温和, 这样的男人谁能不喜欢?

她也曾遐想过若将来嫁给他, 两个人必会夫唱妇随琴瑟和鸣。

万事皆由命,她如今想起过去这三四年的种种,不知道怎么就嫁到了国公府,便和陆承渊做了夫妻,半年夫妻固然甜, 但也没甜几日,便生生没了。

这时候她难免会想自己未曾走过的那条路, 会想着若是当初发狠嫁给叶尔巽会如何?

会如何呢?

她愣了下, 突然意识到, 若嫁给叶尔巽, 只怕如今正在叶家老宅侍奉公婆,苦熬着等那赴京赶考的夫君金榜题名?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笑了。

她贪心,这种日子未必是自己想要的, 说不得到时候还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于是一瞬间,她释然了。

她必须相信,她如今所走的路,便是最好的,是最适合自己的。

哪怕自己错了,也要放过自己。

这时帘子被掀起,周庆家的弯着腰进来了,笑着问起顾希言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顾希言自然先谢过了周庆家的,这次回娘家,周庆家处事妥帖得体,也算是给她长脸了。

两个人客气一番,她才提起正经事:“周嫂子,适才和我嫂子说起来,我瞧着她宅院南边那院子倒是不错,也不算多大,如今正往外出呢。”

周庆家的一听这话自然懂了,便笑着说:“那处院子确实不错,虽不大,但独门独户,又有一个巴掌大的门脸,别看这种门脸小,可就在巷子口,街道来往的人,随便卖个熟食点心的,总会有些买卖上门。亲家嫂子如今孤身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若能有一处自己的院子,再做一些小买卖,那自是再好不过。”

顾希言有了盘下那宅院的心思,知道只凭自己不可能办好,是以也没想瞒着周庆家的。

她便笑着道:“我从前那些嫁妆里,还余下些体己,攒着也是白放着。若能盘下一处小院,哪怕不大,先叫我嫂子住着,将来她若不住了,也能赁出去换些租钱,好歹是份活水,总比死钱搁在手里强。”

周庆家的听此,多少有些疑惑,往日只听说这位少奶奶为了救娘家人,拿出自己的嫁妆贴补了,是以如今穷得叮当响。

这会儿竟能拿出银子来买宅院,看来并不是传闻的那般,又或者老太太贴补她了?

她想想,觉得不太像,只能猜着是先前的嫁妆还剩下一些吧。

当下便笑道:“奶奶想得周全,其实我早听说,这几年京师的宅院一直在涨,若是手头有银子,盘下一处来,再好不过了。”

顾希言:“只是不知道贵贱,若是太贵了,只怕也买不起,只能算了。”

周庆家的忙道:“奶奶既看上那宅子,哪里怕什么贵贱呢,我这就打发小厮去打听打听消息。”

说着间,马车已经出了街道,她掀起帘子,低声嘱咐了,于是便有小厮忙过去问,她又吩咐马车走慢一些,要等消息。

很快那小厮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却是让丫鬟来回话,说那主家是急售,原本可以卖三百两的,如今连同门面带院子,一共要二百六十两。

二百六十两?

这么贵。

顾希言快速在心里拨拉着算盘,她之前典当了布料金手镯,又赎回大氅,砚台一买一卖,外面接的活计挣了一点银子,除去日常的一些花用,如此满打满算是二百两,是怎么都凑不够那二百六十两的。

差六十两啊……

旁边周庆家的看她这脸色,自然猜到了,不着痕迹地撇嘴笑了下,便转首望向外面。

顾希言正盘算银子,突然看到周庆家的这样,自然知道她意思。

她估计在嘲笑自己为银子犯愁。

一时不免想起往日秋桑所说,这周庆家的因是二太太陪房,在府中很有些脸面,她男人在外面也吆五喝六的,听说还会在奴仆间设赌局,并放利钱。

为了这个,各房自然有些抱怨,只是碍于二太太执掌中馈,大家不好开罪二太太,所以敢怒不敢言罢了。

结果如今可倒好,这管家娘子倒是看不起自己了。

她有心为难下这周庆家的,便故意道:“周嫂子,你见识广,帮我拿个主意,你看这院子如何?”

周庆家的忙道:“奶奶都看中了,那自然是极好,二百六十两也不贵,若是想要,盘下来便是了。”

顾希言:“这价钱不贵?若是以后我嫂子不住了,这宅院可就闲置了,只怕二百六十两花出去,倒是亏在手里,岂不糟心。”

周庆家的笑道:“怎么会呢,奶奶,这宅院带门面,回头赁出去,总归亏不了,这是赶上巧宗了,要不然二百六十两,去哪儿买这样的宅院。”

顾希言:“周嫂子所言极是,不过我手头银子一时不凑手,若是周嫂子这里方便,能不能先帮我周转下,我给你二分的利钱。”

周庆家的一愣。

顾希言笑看着她的眼睛:“周嫂子也知道,这宅院是极好的,买了总归不会亏,我每个月五两银子的月钱,慢慢攒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横竖能还,况且又有利钱,周嫂子也不会吃亏。”

周庆家的脸色便格外尴尬,她讪讪地笑着说:“奶奶说哪里话呢,我这里银钱也不凑手。”

她当然不能借!

主子奶奶找她借银子,若是不还,她还能追着要吗?况且万一传出去,挨骂的还不是她?到时候少不得鸡飞蛋打,还落个不是。

顾希言听这话,有些不高兴了:“周嫂子,你是不愿意借了,怕我还不了?我怎么听说,周大哥哥在那边开了赌局,还放了利钱,难不成有银子借给那些仆妇小厮,倒是没银子借给我?”

周庆家的听着,吓得脸都白了。

慢说借不借的事,只说那开设赌局,放了利钱,这话若是张扬出去,传进主子爷耳朵里,上头震怒起来,还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波呢!

她忙赔笑着:“奶奶这话可折煞人了,什么设赌局,什么放利钱的,我们做底下人的是一概不懂,便是有几个体己,也不过是主子们偶尔赏赐,攥在手里还怕捂不热呢。”

顾希言看着她突然的低姿态,一时也是好笑。

往日看着也是有条不紊的人,这会儿被戳中三寸,还不是慌得乱晃,再没刚才那冷眼旁观的鄙薄。

她便故意道:“是吗,难道竟是我听错了不成?只是我瞧着周嫂子这一头金簪银钿的,心里还纳闷呢,二太太再是待下宽厚,也不至于赏下这许多体面,还以为是周嫂子从那里揩的油水呢。”

这周庆家的简直是被说得无地自容,额头冒汗,忙连声告饶。

她知道这位奶奶发起疯来可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怎么都是朝廷的节妇,让她盯上了,那自己岂能有好果子吃?

她百般求饶,最后赔笑着说:“奶奶若是要那宅子,到底短了多少,奴婢让我们那口子给你凑凑,奶奶你说话便是了。”

顾希言听着,噗嗤一笑:“周嫂子,瞧你说的,我做主子奶奶的,便是再不济,也不至于要找你借银子,如今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啊?周庆家的一愣,脸上便讪讪的:“奶奶真会说笑,不过奴婢可是真心的。”

顾希言便轻拍了拍周庆家的肩:“周嫂子大人大量,不会把玩笑话记在心上吧?”

周庆家的忙道:“自是不会。”

顾希言温和一笑:“这就是了,以后凡事还得请嫂子多照应着,你费心了。”

周庆家的连声称是。

心里却在想,以后可得叮嘱相熟的,柿子捡软的捏,这奶奶不是好招惹的!

***********

顾希言思来想去,想着六十两实在差得远,这会儿固然可以再把大氅给当了,可那可怜的大氅才赎回来,再给人家送到当铺去,当铺掌柜估计都要受不了了,这是什么人家,赎了当,当了赎的,好生穷酸!

况且,天暖和了,也当不了几个银钱吧,所以还是不要有这个念想了,硬垫着脚尖去够实在太辛苦,况且置办宅院也是个大事,兴师动众的,回头让人知道了,还以为她发了多大的财,传出去名声终归不好。

可晚间用膳食时候,她终究再次想起那宅院,越想越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即买了。

她如今虽然身在国公府,但其实心里没个着落,当人家寡妇给人家守着贞节牌坊,可她心里明白,自己蠢蠢欲动,或者说摇摇欲坠,哪一日别人随便一勾搭,说不得就守不成。

到时候好的话被赶出去,坏的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其实是没什么倚靠也没家的人了,娘家没宅没地,只一个颠沛流离的嫂子。

她总觉得若有个宅院,哪怕是个破茅屋,也是属于自己的,娘家有侄子有侄女,嫂子守在那里,她好歹有个娘家,这日子就能往下过。

不然一个寡妇,在这高门大户真是度日如年,熬都不知道怎么熬。

一时又想着没那银钱,别想了,安分过日子吧,本分熬着吃喝不愁也挺好的。

两个想法在脑子里打架,一会想这样,一会想那样,如此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这晚守夜的是春岚,倒是问了两次奶奶怎么了,顾希言不忍心,让她睡吧,说自己没事。

一直到了外面敲起三更梆子,她终于受不了了,看看春岚睡得熟烂,她爬起来,从一旁五斗柜中翻找。

如今她房中的物件倒是比之前丰盛了,太后娘娘万寿节时,宫中也有赏赐,若是拿出去当,兴许能当些银子。

可这些一看就是宫中出来的,又是这两年时兴的,只怕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她自然不敢拿出去。

最后翻找好一番,才从箱子底下摸出一个绣锦荷包,荷包里面是一块白玉牌。

乍看到这白玉牌,顾希言倒是一愣。

才成亲那会,陆承渊得了一块上等白玉,兴冲冲地做成一对吉祥平安牌,给自己一个,他自己留着一个。

后来陆承渊离开时自然也佩戴着,人没了,没见尸骨,玉牌也就不见了。

顾希言想起这些,用指腹摩挲着这玉牌,上等白玉,洁白犹如凝脂,细腻温润,细细体味间,只觉油润厚重。

上面雕刻的是花好月圆,构图疏密有致,雕工也是极好。

她这辈子,便是再穷都没想过当掉这块玉牌,毕竟是个念想。

黄泉路上,她会攥着这块玉牌去寻他,再续前缘。

可现在,她的心思慢慢变了,什么前世今生,什么花好月圆的念想,不过是一场虚空罢了,倒是不如实际的银钱,以及那看得见摸得着的宅院。

顾希言攥着那玉牌,就这么翻来覆去地煎熬着,熬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她便把玉牌塞给秋桑:“你拿去偷偷当了吧,寻一个僻静的当铺,别让人看到。”

秋桑接过那玉牌一看,也是吃惊:“奶奶,竟要当这个?”

她自然知道,这玉牌对顾希言来说有多重要。

顾希言此时却格外冷静下来。

她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一个玉牌放十年二十年,并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温存,只会勾起她的惆怅心思。

她应该往前看,不能沉溺于过后,她要宅子门面,不要虚无缥缈的念想。

更何况,从她求上陆承濂,她便该隐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寡都守不住了,何必用一块玉牌来证明什么?

于是她非常肯定地道:“去当了吧,留着也没意思。”

秋桑低头看着那玉牌,犹豫了一会,才说:“好。”

她拿着那玉牌往外走,便去寻了开福。

开福是二门外的小厮,去年时得了时运,被提拔进国公府校尉队,如今也是威风凛凛,因往日她帮衬过开福,和开福熟,如今有什么事,她都是找开福行个方便。

谁知道刚出院子,经过前面假山时,恰好看到旁边阿磨勒正吊在那里,晃悠晃悠的。

她没好气地瞪阿磨勒一眼,继续往前走。

阿磨勒便喊道:“秋桑,秋桑。”

秋桑:“你喊什么喊,我又不是聋子。”

阿磨勒便自树上一跃而下,她打量着秋桑,最后盯着秋桑的手:“你手中拿了什么?”

秋桑听得一慌,提防地望着阿磨勒,暗暗心惊,这阿磨勒真是猴精猴精的,什么都瞒不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