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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出头

第36章出头

陆承濂这话说得跟冰碴子一样, 迎彤心里一惊。

她不敢隐瞒,只好道:“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别家的事, 咱们只是闲话罢了, 不值当一说, 只是爷问起, 奴婢才想起来, 这次新茶是孙管事分的, 按照各房男丁人头分的。”

男丁人头?

陆承濂蹙眉。

不过他往日并不问这些琐碎庶务, 只能故作不知:“只是这么一桩事, 倒是值得你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仿佛见不得人?”

迎彤忙解释起来:“外面的事, 奴婢也不懂, 只隐约听着,说这新茶是待客应酬的,那些人情往来多的,少不得要周全些,所以便给各位爷房中都分了一些。”

她看陆承濂不置可否, 只好继续道:适才听小丫鬟们嚼舌,听那意思, 六少奶奶房中那个小丫鬟, 叫秋桑的, 仿佛很有些愤愤不平, 因往日大家也认识,难免说道说道,如今爷问起这个,奴婢想起这事, 难免觉得几分不妥当。”

自那次在老太太屋檐低下遇上六奶奶,自己恰好撞破六奶奶被骂,也是她当时轻狂了,便随口说了几句,想必因为这个,那六少奶奶竟记恨在心,之后见了自己,总觉淡淡的,眼神尽是疏远。

她不免好笑,也就不理会了。

之后六奶奶病了,又得了疯病打人,事情传出来,小丫鬟们嚼舌根子,她也跟着笑。

如今因为这雨前茶一事,大家伙一起说说,图个乐子。

适才她提起这茶,也是顺茬想起,谁曾想这位爷,眼睛这么毒,竟看出她藏着的心思。

这时,陆承濂带着眼皮,淡淡地问:“意思是说,这新茶没给三房的奶奶分?”

迎彤一时猜不透他意思,只能小心地道:“是。”

陆承濂却陡然冷笑一声:“不过些许茶叶,难道偌大国公府,竟短了这一份不成?弟妹既为六弟守着,这茶叶原该堂堂正正送到她手上。”

迎彤一惊:“爷?”

陆承濂却雷厉风行,径自唤来贴身小厮,吩咐道:“去国公爷跟前,就说我说的,问问这茶究竟是怎么个分法?知道的只当底下人不会办事,不知道的,倒像是我们国公府苛待守节的寡妇!”

迎彤慌了,忙道:“我的爷,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啊!”

陆承濂挑眉,看她:“那是怎么办的?”

迎彤:“纵然要问,哪一日见了老太太或者二太太,顺嘴一问便是,若是这么大张旗鼓的,传出去别人以为天大的事,听着倒是不好。”

陆承濂:“哦,该怎么办事,我等着你教我?”

迎彤慌了,自己也觉得不合适,忙请罪。

陆承濂笑了笑:“迎彤,往日看你还算妥帖,怎么竟学会了背地里嚼舌根子,各房太太奶奶再不济,那也是主子,轮得着你在这里生口舌是非?”

这话说得实在重了,迎彤又羞又臊,脸红耳赤。

往日她在房中也是能当做主的,如今却被自家主子爷这么说,她眼泪当即便落下来了。

她提着裙摆跪下,哭着道:“爷,原是奴婢僭越了,请爷重重责罚便是。”

她原本也是少见的美人,此时一哭,梨花带雨,更添娇怯。

陆承濂却是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今日也不是单为说你,往后你自己也留心,好生管束底下人。”

迎彤低:“爷,奴婢明白,那些嚼舌根子的,奴婢原觉得不妥,只是不好说什么,如今必会约束着,万事谨慎,免得惹是生非。”

说完这个,自要告退,只是心里到底委屈,红着眼圈,强忍着罢了。

***********

顾希言将那幅画托给阿磨勒后,其实一直惦记着有个回应,想问问他是不是喜欢,苦于没什么机会。

她画画时,一心想着画画,如今画画的事了结了,她又开始空虚了,寂寞了,难耐了,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男人啊男人,她到底缺个男人。

这日黄昏时分,她正坐在窗前,看着一园子的春景,遐想着那个男人,远远的,便见一行人过来,却是四少奶奶。

她开始以为对方只是路过,谁知四少奶奶却冲着她这里来了 。

这倒是稀客,毕竟如今四少奶奶协助二太太掌管中馈,哪可能过来她这闲人院中。

她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去,笑着说话。

四少奶奶倒是亲热得很,上前挽起顾希言的手:“好妹妹,自打前几日皇太后千秋,咱们府中人情往来多,我忙得脚不沾地,倒是让妹妹受委屈了,可真真是该打了,妹妹若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千万告诉我,我定要好生管教那些没眼色的奴才。”

顾希言自然是万万没想到,毕竟她早知道,四少奶奶向来是嘴上说着漂亮话,可遇事最会给人软钉子,如今却突然上门说这个。

况且那雨前茶一事,她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仿佛不经意的被忽视,不过些许春茶罢了,不喝便不喝,多喝点茶水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可四少奶奶却殷勤得很,给身后丫鬟一个眼色,那丫鬟连忙递上一雕漆红木匣子,里面却是新到的雨前茶,并一包黄桑纸包着的点心。

四少奶奶亲热地握着顾希言的手:“因我实在脱不开身,便吩咐孙管事将新到的雨前茶分送各房。谁承想就这么一点疏忽,那起子没眼力的竟将差事办岔了。今日国公爷不知怎么知道了,亲自过问起来,我才知道这一茬。”

国公爷?

顾希言心中暗惊,这国公爷便是陆承濂的父亲,往日可从来不过问后宅事,如今连他老人家都惊动了。

她惶恐起来,忙道:“嫂嫂,这才多大点事,些许茶叶而已,我也没往心里去,也不曾说过什么,怎么就传到国公爷耳朵里了?”

四少奶奶听此,却是笑看着顾希言:“要不说吓了一跳呢,毕竟咱们都是后宅妇人家,平时办事还是得请教长辈,如今事情办差了,我心里也是不安,这不,这会儿四爷把管事唤过去了,好一番训诫,到现在孙管事还跪在前面院子里呢。”

顾希言越发不敢置信,想着这事必是和陆承濂有关了。

他竟直接捅到了他亲爹面前!

两个人之间本就有些见不得人的瓜葛,他就不能疏远着,收敛着?这传出去万一有人怀疑呢?

她正想着,一抬眼,便觉四少奶奶正探究地打量着自己。

那眼神啊!

顾希言勉强稳住心绪:“四嫂,我听着有些怕,国公爷那里可说了什么,还有公主殿下那里,可不会觉得我斤斤计较吧?”

她便一跺脚:“这可如何是好!”

四少奶奶笑道:“你慌什么,”

顾希言:“嫂嫂,我心里怕,怕事情闹大了,传出去,我这名声也不好,我毕竟是守寡的。”

四少奶奶看她这慌张的样子,似乎松了口气,笑着道:“敢情你也不知道,那就怪了。”

顾希言:“确实是怪了,也不知道哪个嚼舌根的,竟然把后宅的事往国公爷那里说去!”

四少奶奶看起来是彻底信了,她叹了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既出了,该处置处置就是了。”

顾希言听此,这才放心,知道自己在四少奶奶那里洗脱了嫌疑。

当下妯娌两个拉着手情真意切地说话,一个忐忑,一个安抚,一个致歉,一个表示不要紧,如此反复一番,最后终于四少奶奶走了。

顾希言回到自己房中,看着那新茶,只觉好一个烫手山芋。

四少奶奶这种风头正盛的,来给她送茶,她哪擎受得起!

她略沉吟了下,这事必和陆承濂有关,可陆承濂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听说这种小事。

她连忙唤来众丫鬟,仔细盘问起来,确认大家不曾说什么,只是秋桑曾在阿磨勒那里抱怨几句。

顾希言命众人下去,单独问起秋桑:“你和阿磨勒说什么了?”

秋桑心虚地低着头:“那日遇见了,她竟倒挂在树上吃点心,吃得满嘴渣,还要冲奴婢晃点心,分明是显摆,奴婢气不过,便叨叨了几句,其实也就提了一嘴茶叶的事……”

顾希言:“我瞧着那阿磨勒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的,你和她说了,她可不去找人学舌!”

秋桑羞愧不已,跪下来,嘟哝道:“奶奶,奴婢以后可不敢和阿磨勒说什么了。”

顾希言:“罢了,以后不提就是。”

她心里想,这件事来龙去脉已经清楚,只是不知道陆承濂何至于如此。

那些茶叶,她实在没必要放心上,他却小题大做,闹将起来,倒是好生尴尬。

秋桑小声道:“奶奶,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若是奶奶生气,奴婢就不敢说了。”

顾希言坐在榻上,扶着额,有气无力地道:“说吧。”

秋桑略犹豫了下,才道:“原不该奴婢多嘴,可府里这些管事妈妈们办事,向来是看人下菜碟的,这种疏忽岂是一日两日?早成了积年的惯例,但凡遇上什么事,头一个受委屈的必是咱们房里。”

顾希言怔了下。

她对此自然无可辩驳,秋桑说的都是实话。

秋桑继续道:“若真要论起理来,本就是她们的错处。今日既有人愿为奶奶做主,倒不如把话挑明了说,何必藏着掖着?甚至不必禀到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年纪大了,也管不着外面的爷们,干脆禀到国公爷跟前,该罚的罚,该撵的撵,上面爷们借着这个机会整肃家风,咱们也得了好处,岂不是两全其美。”

顾希言拧着眉,细想了一番:“倒是也在理,平白少了咱们的茶,还不是看我好欺负,说不得是因为前次我病了,看不过我了。”

她病了后,各样药材膳食都是可着最好的往这里送,大家都在一处后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有人看了眼热,不舒坦。

如今不过借机给自己难堪罢了。

陆承濂把这件事捅出来,还捅到了国公爷那里,这件事传出去名声不好看,底下人必要被整治了。

一时秋桑出去了,顾希言一个人闷闷想着这事,突而间,便觉眼前一晃,有人影闪过。

她吓傻了,定睛看时,眼前已经站定一个人,乌黑乌黑的,却穿了一身灰长袍,赫然正是阿磨勒。

她惊魂甫定,看看外面,门是关着的,只那么半扇窗打开着,所以她怎么进来的?

阿磨勒知道自己吓到了顾希言,连忙摇头摆手:“不怕,不怕,奶奶不要怕。”

顾希言勉强稳住心神:“你,你怎么进来的?”

阿磨勒指指窗子:“这里,飞进来。”

说完,她仿佛要证明什么,身子一纵,飞出去,飞进来。

顾希言看得目瞪口呆,这简直仿佛活灵活现的鲤鱼跳龙门!而且是打滚接连翻!

她生怕外人看到,连忙道:“不必了,快进来。”

阿磨勒这才跳进来,顾希言怕引人起疑,也不敢关窗子,只拉着阿磨勒,把她拽到里面帐幔遮挡处。

阿磨勒好奇地看着房内,耸着鼻子说香。

顾希言:“你来做什么?”

阿磨勒这才想起正事,道:“三爷喜欢画。”

顾希言:“喜欢?”

阿磨勒点头:“三爷一直看,一直看,白天看,晚上也看。”

顾希言听着,便抿唇笑了:“倒也不必吧。”

阿磨勒重重强调:“可是三爷喜欢!”

顾希言面上微热,问:“他还说什么了?”

阿磨勒:“有人欺负奶奶,三爷很生气,要给他们好看。”

啊?

顾希言惊讶:“他……这么说?”

怎么这么幼稚呢!

阿磨勒煞有其事地道:“三爷找国公爷说,要给奶奶茶,什么都不许少了奶奶的,要给奶奶吃好的,喝好的。”

顾希言听着越发意外。

阿磨勒的话是如此直白,她知道这不可能是陆承濂的原话,可如今看,他就是那个意思。

她固然觉得他小题大做了,可心里还是止不住泛起丝丝的甜。

他们之间是见不得光的,要遮遮掩掩的,但至少这一刻,他知道了她的委屈,便干脆利索地、毫不顾忌地、也光明正大地为她主持公道。

这种有人公然庇护的感觉实在太好。

以至于等送走阿磨勒,她一个人倚靠在窗棂前,看着外面鲜脆的芭蕉叶,一颗心扑簌扑簌地跳。

她想,在自己这荒漠一般乏味的日子中,他是一个额外的隐秘奖赏,如同小时候,嬷嬷偷偷塞给她的一块桂花糖,她趁人不注意捂进口中,桂花糖在舌尖化开来,满心都是甜。

没有人知道她在吃糖,只有她自己懂得那份窃喜——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大家将看到一个差点气死的男人

第37章 恼怒

第37章恼怒

秋桑抱着一个木匣子进来了, 那木匣子里是一包茶叶,一包用红麻绳捆着的黄桑纸,秋桑将茶叶收入立柜中, 又打开黄桑纸包, 里面是藤萝饼。

这藤萝饼做得实在好看, 层层起酥, 薄如蝉翼, 洁白如雪。

顾希言笑道:“这是时令点心,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 既给我们送了, 正好尝尝。”

说着,吩咐拿了几块给几个得脸的丫鬟, 剩下的则放在篮子里放着。

现在天气还不是太热, 这点心经放,估计能放半个月,可以慢慢吃。

秋桑自是惊喜不已,谢过顾希言,捧着几块点心出去分了。

顾希言自己取了一块尝过, 松软鲜甜,细细品味, 口齿间便有了春日的芬芳。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想着自己如今和之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之前紧绷着, 总是怕, 怕嫂子那里没着落,怕侄子侄女挨饿,便是有了好吃的,自己也不舍得吃, 总想着周济他们。

可现在,嫂子慢慢立住了,一切都好起来,她比以前松弛了,自然而然对自己好一些。

***********

自宫中出来时,天已经不早了,落日余晖洒在朱墙碧瓦上,泛起一片朦胧的金红。

陆承濂松松地握着缰绳,略眯起眸子来,看着那墙瓦上反射出的炫彩光芒。

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傍晚,他却想起自己小时候,骄纵傲慢的国公府小公子,会被皇帝抱在膝头逗弄嬉笑,他是生来的天之骄子,可以百无禁忌地在这紫禁城内纵马玩耍,没有人会和这位不懂事的皇帝小外甥一般计较。

可他到底渐渐长大了,他长大后,他的祖辈,父辈似乎也老了,就连皇帝舅舅都不例外。

他试着承担责任,受命征战于西疆,为大昭天下开疆辟土,也震慑四方宵小。

对于将来,他也曾经有过设想,但并不多。

出生于这样的显赫之门,他这辈子从来不缺了什么。

只是今日在御书房内,皇舅父立于万里舆图前,和他一番深谈,谈及东南倭寇屡犯海疆,说起西洋商船带来的隐忧,帝王语重心长,字字句句都是江山社稷。

这些事压下来,会让他觉得,如今京师的锦绣繁华,是如此脆弱,仿佛稍有不慎,便大厦倾倒。

至于皇舅父那里,显然有所期盼,于皇舅父来说,他最倚重的外甥,年轻有为,他希望他的外甥能成为肱股之臣,为他开疆拓土,为他扫清隐患。

而这些,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当父辈老去,他应该做什么。

一阵马蹄声响起,惊扰了他的思绪。

他抬眼看过去,便看到阿磨勒。

骑在马背上的她单薄削瘦,倒也多了几分英气。

她见到陆承濂,连忙翻身下马,过来回话。

因陆承濂将那新茶一事禀给了国公爷,国公爷责问起来,下面晚辈自然匆忙处置了,那孙管事必是要受罚了。

陆承濂听着这个,只淡淡地道:“活该。”

虽只是一桩小事,可如今他既出头了,看哪个势利小人还敢轻看了她。

其实抛却他们那层隐秘的瓜葛,他便是出言为守寡的弟妹主持公道,怎么了,谁敢质疑,谁敢说个不字?

阿磨勒听到这个,特别赞同地点头:“活该!”

陆承濂:“我让你传的话,你都说了吗?”

阿磨勒忙点头:“说了,一个字都不差地说了。”

陆承濂:“她怎么说?”

阿磨勒想了想,便学着顾希言的模样,抿了抿唇,笑,然后又笑。

她乌黑干瘦,和顾希言相貌大不相同,如今学来,惟妙惟肖,却又有几分滑稽。

陆承濂难得笑了,适才因为家国大事而热起的沉郁心思,突然就散去许多。

阿磨勒见他仿佛很喜欢,便又道:“奶奶还吃了藤萝饼,咬一口,笑笑,又咬一口,又笑笑。”

陆承濂压下翘起的唇角,淡淡地评价:“太馋了。”

阿磨勒:“秋桑也馋,秋桑也吃了藤萝饼。”

陆承濂:“难得。”

这次秋桑终于不用“偷”了。

他看着阿磨勒:“你如今官话说得倒是顺畅许多。”

阿磨勒不好意思地道:“秋桑骂我,骂了很多,阿磨勒跟秋桑学说话。”

陆承濂唇边笑意微凝。

他挑眉:“秋桑骂你?”

阿磨勒点头:“秋桑总骂我。”

陆承濂一时无言,他很没办法地道:“你能不能争点气?”

他的丫鬟,跑到她的丫鬟面前,挨着骂,却仿佛甘之如饴。

阿磨勒不解:“争气,争什么气?”

陆承濂便不想理会了,说不通说不通。

他吩咐一旁贴身小厮:“去,带阿磨勒买天祥楼的点心。”

阿磨勒一听,眼睛都亮了,她知道天祥楼,里面都是好吃的,当下欢喜到几乎打滚,谢过陆承濂,便催着小厮赶紧去天祥楼了。

陆承濂见阿磨勒那喜欢的样子,又想起顾希言来。

五少奶奶给她送了藤萝饼,她喜欢吃,想必也会喜欢天祥楼的点心,那点心可是自己母亲都曾夸过的。

他一边骑马前往白马路,一边思量着,该怎么送些天祥楼点心给她吃。

要不着痕迹,要不引人怀疑。

这么想着,他已经到了那家书铺,之前特意委了几幅画在这里,顾希言那么勤快,想必已经画好了。

待问过掌柜,果然前几日便交割了的,那掌柜亲自捧出一卷精心装裱的画轴,恭敬奉上。

陆承濂倒是没急着打开看,反而和掌柜聊了几句,掌柜知道陆承濂是大主顾,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了好一会,陆承濂才策马归府,待回去府中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先去给父母请安,瑞庆公主自然问起春茶一事。

陆承濂只漫不经心地道:“听丫鬟们闲磕牙提起来,儿子听着终究不妥,这才禀与父亲知晓。”

瑞庆公主听此,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自己丈夫敬国公,那眼神很有些嘲讽。

敬国公咳了声,严肃地道:“我敬国公府诗礼传家,岂容这般苛待节妇之事,早该整肃家风了。”

瑞庆公主哼笑:“这会儿了,知道整顿了,你自己整顿去吧,我可不管!”

敬国公无奈:“你倒是撇得干净。”

瑞庆公主:“当初我和你说什么来着,你听我的了吗?”

敬国公:“我什么时候不听了?”

这两个人话赶话,你来我往的,眼看就要吵起来。

陆承濂见此,寻了个由头,赶紧溜了。

走出泰和堂,他信步走在府邸中的青石小径上,此时月朗星稀,晚风拂面,竟是难得的清净。

在这种过于冷清安静的时候,他再次想起顾希言,也想起她的画。

她送给自己的那幅画实在是用了心思的,不知道她受托画的这幅又是如何?

他自然急于看到,不过却刻意压慢了步伐。

人的心思实在奇怪,越是渴盼的,越不着急,这就像孩提时得了稀罕的糖食,反正就握在自己手中,没有人会和自己抢,所以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从容享用。

他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走着,回到自己房中,用了些宵夜,盥洗过,终于,一切闲杂人等退去,夜深人静了,他着了宽松舒适的里衣,捧着那幅画,缓慢而郑重地展开来。

装裱讲究的画轴在展开时,徐徐而厚重,更添了几分把玩时的趣味。

他看着那些笔墨丹青呈现,笑意越发加重了。

可就在终于,他看到这幅画全貌时,唇边的笑便凝住了。

这一刻,他有些恍惚,会疑心自己看错了。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响,将视线移到墙上的挂画上,再看看案上画,再看看挂画,如此,最后他的视线终于定在画面中间,那块嶙峋的山石上。

其实原本觉得这块山石倒也恰到其分,很有些妙,可是此时看了另外一幅画,再看这一幅,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块石头有些突兀了。

甚至于盯着细看,便看出其中的破绽和端倪。

其中缘由,不难猜测。

他嘲讽地扯唇,冷笑:“这是自己画歪了,描描补补,把这修补过的残次品搪塞我,却拿着好画去挣银子!”

可真真是可恨至极。

骗子,大骗子,她就没用过半分心思,只是贪图自己给的那点好处罢了!

他恨不得冲过去,戳穿她,质问她,问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竟如此敷衍搪塞自己!

不过最后,他到底咬牙忍下。

他是陆承濂,他没那么不值钱。

他咬着牙根,一字字地道:“顾希言,以后,你别求到我头上。”

他但凡多看她一眼,都是犯贱。

**********

如今春暖花开,正逢朝廷大比之年,国公府远支近族中也有子弟应试科考,府中少不得设宴相待,又为他们配齐了各样所需,除了笔墨纸砚,还有蜡烛、卷袋、干粮和鸡鸣炉等,全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只盼着他们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五少奶奶的娘家兄弟,以及四少奶奶的外甥都要参加科考,这两位也忙得脚不沾地,寒窗苦读十几年二十年的,如今到了关键时候,但凡沾边的亲戚都在帮衬着,希望能使一把劲。

顾希言看着这热闹,便想起叶尔巽来,他显然也要参加这科考的,只可惜如今要避嫌,也不好多问什么,最近自己嫂嫂忙着,更不曾传递个消息。

因这番忙碌,老太太便吩咐下来,暂时免了早晚请安,只晨间过去问个礼便是。

顾希言却仍按旧例行事,身为寡妇,又是一个心里已经荡漾的寡妇,她越发要将这规矩礼数做得周全,在大礼上,可不敢让人挑出什么毛病来。

那日走过寿安堂前廊时,因贪看院里池水中的鱼儿,竟比往日晚了些许,待要离开时,一抬眼,倒是见到陆承濂。

自从那日雅间中两个人别过,已经数日不曾见过了。

如今乍见,心里隐隐期盼。

一个眼神,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这都足以让她满足。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陆承濂竟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她一般,径自往前走,连一个眼神都不给。

她顿时愣在那里。

待到陆承濂走过去了,顾希言还没反应过来。

这是怎么了,他怎么对自己如此疏淡?

一时胡思乱想的,想着他只怕是故作姿态,生怕别人看到误会了,便特意对自己冷淡。

可……这会儿四周围也没什么人吧?

往日没见过这样,怎么突然便生分了。

况且,便是要装个样子,好歹也稍微颔首,算是不走心地应付下,何至于如此?

她百思不得其解,又不甘心抱着这疑虑离开,一咬牙,干脆去而复返,重新回去寿安堂,她去的时候,陆承濂正在老太太跟前说话,说起今年科考一事,因之前疑心科考舞弊,今年稽查格外森严,连京师巡防兵马都已调动起来。

老太太叹道:“咱家族中那些子弟,只盼他们争气博得个功名,也不枉费这一番苦心了。”

说话间,顾希言挑帘子进来了,老太太自然疑惑,一旁丫鬟也都看过来。

顾希言便觉脸上热辣辣的,有种无地自容的羞愧。

人一旦做了心虚事,便觉得全天下人都在盯着自己看。

她到底让自己稳住心神,温顺一笑,道:“老太太,孙媳方才走得急,竟忘了一桩要紧事要回禀老太太,自清明后,孙媳潜心研读经卷,偶有所感,想着也要为老太太抄一部《金刚经》祈福,只盼着老太太别嫌弃孙媳笔拙,说到底总是孙媳的一片孝心。”

老太太自是没想到这个,当下欢喜得很,一叠声夸她懂事知礼,顾希言又陪着说了会子话,方才告退出去。

走出去时,她便恰经过陆承濂面前。

此时的陆承濂端坐在厅中檀木椅上,面容清冷,目视前方,眼神都不曾给她一个。

顾希言自然将他的淡漠尽收眼中。

再次走出寿安堂,顾希言的心都凉了。

她为什么回来,因为想再看他一眼,想试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举动已经过于出格,甚至会让人生了疑心,可她就是要告诉他,你不要这样若即若离,我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了,便控制不住自己。

可他却依然对自己这般!

这一次她看得分明,不是欲擒故纵,不是避人耳目,他是真真切切,连一眼都不愿看她了。

她茫然地望着前方朱红栏杆,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分明那日雅间中两个人私会,好生亲密,她清楚地感觉到男人对自己的渴望,他字字句句皆是怜爱,乃至后来的雨前茶,他更是为自己出头,庇护着自己。

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她翻来覆去地思量这几日的种种,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倒是让他这样对自己,可怎么都想不通。

她不死心,便要秋桑去唤那阿磨勒来,试探试探口风。

可阿磨勒却是一问三不知,再问,她只懵懵地地摇头。

顾希言见此情景,只好罢了,让阿磨勒离去。

她咬牙,心想,这阿磨勒看着傻,其实是个再精明不过的,她说什么,办什么,都是那陆承濂授意的。

装傻罢了!

这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主仆都没一个好东西。

她冷笑,想着极好,那就谁也不要搭理谁了!

第38章 吵起来

第38章吵起来

科考过后, 阖府上下自然都觉松快,又正值春光烂漫时节,依着京师风俗, 自然要设斗花会, 开赏芳筵。恰逢宫中赐名花奇卉, 瑞庆公主便命将各色鲜花分送各房太太奶奶, 教她们簪戴新鲜, 共沐天恩。

国公府后园悉心栽育的各样花草, 此时也陆续开了, 于是白日间走出, 便见曲径通幽处,牡丹叠锦, 芍药堆云, 一路行去,自是看得挪不开眼。

就在这花团锦簇中,顾希言慢慢地恢复过来了。

因为陆承濂的冷淡,她自是心痛,不过狠狠痛了几日, 她便觉,这样也好。

她不该觊觎自己的大伯子, 不该轻易被撩拨。

其实细想之下, 他固然对自己极好, 但其实于他来说, 也不过是顺手而为的小恩小惠,顺手的事,可自己便已经感激涕零,要以身相报了。

两人之间, 原本就起源于自己的贪婪和别有用心,以及他的顺水推舟。

结果她太傻了,真就被撩拨了,就这么眼巴巴盼着。

如今自己落入罗网,他却突然撒手,也真真是可笑可谈可怜。

极好,迎头一个棒击,让她终于自那沉迷中清醒过来了,这是再好不过的 。

反正两个人这么纠缠下去,也处不出好来,干脆趁早冷了吧。

偏生这日,府中太太奶奶们一起赏花,荡秋千,大家又聚在一起吃吃果子说话。

顾希言看三太太不在,问了问丫鬟,知道三太太身子不适,她想着自己在这里玩,却不问问婆母,说出去总归不像,便特意前往三太太处,请个安。

谁知道走过回廊时,便见那边一个身影,魁梧高大,穿着一身锦袍,匆忙一闪,便不见了。

顾希言只以为自己眼花,问跟着的春岚:“你刚才看到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春岚也是纳闷:“我冷不丁瞧着,倒像是个男人家?”

顾希言更加疑惑,她细细回想,觉得那人背影有些眼熟,但到底是深闺妇人,外面那些爷们,她哪记得,实在记不起来,只能罢了。

当下过去三太太处,谁知却被仆妇拦住,说三太太身上不大好,正歇着,就不必搅扰了。

顾希言听了,落得清净,但面上还是尽足了礼数,这才离开。

待她过去花厅处,大家正热闹着,几位嫂子都在,她特意多和二少奶奶寒暄了几句,又抱着孩子逗了逗。

二少奶奶家姐儿三岁了,沉甸甸的,顾希言几乎抱不动。

她笑着道:“姐儿越发像二嫂了。”

二少奶奶笑道:“比我小时候可淘多了。”

一旁三少奶奶如今怀着身子,也喜欢逗小孩儿,这么逗弄着时,突想起什么,问顾希言:“你也该过继一个养在身边,好歹有个盼头。”

顾希言便笑了笑:“之前老太太提过,我们太太也说在族中寻摸着,如今还没消息呢。”

正说着,便听四少奶奶笑道:“昨日我在老太太跟前,可听说一个新鲜事,咱们家要有好消息了。”

大家一听这个,哪里还顾得上说顾希言这事,纷纷围着四少奶奶问起来。

四少奶奶这才和大家提起,说前几日老太太前往端王府赏花,见了礼部尚书孟大人家的二小姐,真真是容貌出众,温和娴雅,更难得的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老太太回来后赞不绝口,竟动了说亲的念头,想将这位孟二小姐许给三爷陆承濂。

大家听着自然稀罕,纷纷笑问:“先前不是说要看郡王府的小姐么?怎么又变了主意?”

四少奶奶道:“其实咱们这样的人家,原也不拘什么门第的,只要三爷可心,怎么着都成,听那意思,孟家那边必然是一百个愿意,若是三爷肯点头,也算是一门好亲。”

府里几位爷,除却年纪尚小的八爷和九爷还没到议亲时候,其他都已经成家立业,唯独这位三爷的亲事迟迟未定,早已成了老太太的一桩心事。

顾希言站在一旁,安静听着,也跟着大家笑笑。

毕竟是大伯子的婚事,怎么也轮不到她妄议,好不容易说笑过后,她终于寻了个机会,暂且离了这处。

湖边亭台旁有一处回廊,她便站在回廊前,看着那葡萄架,想着今日大家说起的这话。

事情再明白不过了,他的婚事估计要订下来了,要娶妻了。

要娶妻的男人,自然是大事为重,不敢和自己乱来,所以赶紧和自己撇清关系。

这么一想,一切就再明白不过了,他也只是悬崖勒马罢了。

顾希言有些悲哀,又有些释然。

幸而自己尚未迈出那一步,若真纵情沉溺,只怕他随手斩断绳索,自己便要坠入万丈深渊,落得个粉身碎骨!

正恍惚间,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顾希言乍听这声音,竟觉恍若隔世。

就在数日前,在那雅阁中,春意熏人,他曾那么用力地抱着自己,温存缠绵,温情备至。

他用沙哑的声音在自己耳边说话,略带着喘的声音实在撩人。

这一切都是做不得假的,她清楚地感觉到青年男子那无法压抑的张扬,那是对她的渴望。

可现在,春日还没曾离去,他却已经变了心思,就连那声音,都褪去了曾经的沉醉动人,变得冰冷,淡漠。

说好了不在意,可这种声音像一把锐利的冰片,能刺穿人的心。

她不曾回首,缓慢地挺直了背脊:“三爷,妾身站在这里,与你何干?”

陆承濂轻笑了一声,凉凉地道:“弟妹真是好盘算,这算盘珠子拨得响,隔着八百里都听得真切。”

顾希言听这话,疑惑:“你什么意思?”

陆承濂:“我什么意思?顾希言,你心里是什么算计,你不清楚吗?”

顾希言越发不解,她如今有什么盘算?

她突然想起今日大家提起过继一事,难不成因了这个?

可是这关他什么事情,自己一个寡妇想过继个孩子傍身,有什么问题吗?关他什么事,也值得他对自己这样夹枪带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