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玉壶春瓶
第31章玉壶春瓶
病来如山倒, 病去如抽丝,顾希言这次病过后,身上总觉得有些虚软。
如今老太太又听着那李师婆的言语, 想着过一段,等皇太后千秋之后,便送顾希言去山中庵子里抄写经书,算是为陆承渊祈福。
对此顾希言倒是觉得还好,山中庵子自是清苦寂寥,但少了这么多繁琐的人情往来, 倒是清净。
因顾希言应了这一桩, 老太太越发喜欢,对她身子格外记挂,每日总要问起她的饮食起居。
底下人见老太太这般看重,哪敢怠慢, 每日汤药膳食都是仔细照料着, 谁知将养到月末, 她精气神仍不见起色, 老太太便与国公爷商议着, 请了宫中妇科圣手王老御医来, 为顾希言诊脉。
王老御医往日是为宫中娘娘们过脉的,自然有些见识, 细细诊过后, 说是气血两亏,开了个八珍汤的方子, 这八珍汤是取四君子汤与四物汤相合,最是补中益气,调和脾胃的。
只是这方子用料也颇为讲究, 每味药材都要比寻常御医所用药材药铺更为挑剔刁钻,寻常人家自然用不起的,也亏得国公府门第显赫,底蕴深厚,如今老太太又格外怜惜这寡居的孙媳妇,底下人自是千方百计寻来上等药材。
可唯独有一样,这里面的人参要用上党人参。
老御医特意叮嘱:“今人多将党参与桔梗混为一谈,但党参不是参,务必要用上党人参,比起其它参来,性味温润,不燥不腻,唯用潞州人参,这方子才有奇效。”
这话听着绕圈子,反正那意思就是别乱买,买错了不管用。
顾希言听着头疼,又问了问才知道,这上党人参产在潞州,早几十年前,朝廷曾经作为官贡人参,之后知道这人参得之艰辛,太过劳民,从此便免了,不进了。
如今突然要用,实在是寻之不易。
顾希言便觉犯不着,她明白如今国公府用了心思要治自己,其实是自己托了陆承渊的福。
可自己虽然虚一些,也不是什么大事,或者说,她自己还不值当别人费尽心思为自己这般。
于是那一日,她便对周庆家的道:“劳烦和老太太说一声,实在不必如此周折,不拘什么参,能用便是了,总强过不用。”
周庆家的便陪笑:“奶奶说哪里话?老太太特意嘱咐,怎么也得给你调理妥当,这是六少爷留下的印儿。”
顾希言便不吭声了。
她的病,陆承渊的印儿,不知道的还以为陆承渊变成鬼回来临幸她了呢!
她甚至想着,若她这会儿勾搭了陆承濂,赶紧怀上一胎,老太太是不是会认为自己怀了陆承渊的种?
这人参不容易寻,本以为就此过去了,谁知道这一日,老太太房中的丫鬟玳瑁却捧来个黑漆雕盒,里面正盛着一根品相极好的上党参。
玳瑁:“可算寻着了,这方子也配齐了,奶奶快吩咐底下人,按方煎了汤药吧。”
顾希言打开看了看,却见那人参约莫拇指粗,须尾俱全,确是难得的上品。
她多少有些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玳瑁笑着道:“说起来这党参还是三爷那里得的,恰好有人送了他,他便送到老太太房里,老太太记挂着奶奶,立时就让送过来了。”
顾希言听着,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心里其实隐约有所感,觉得他是为自己特意寻来的。
倒也算用了心思。
接下来几日,底下人熬了汤药,顾希言每日服用,不知道是不是吃了得之不易上党参的缘故,也或者是这个方子确实有奇效,她这身子果然见好了。
这一日她去老太太房中请安,诸太太媳妇见了她,都说她面色较先前红润了许多,整个人也有了精气神。
就连老太太都颇为满意,笑着说:“回去仔细养着吧。”
从老太太房中出来时,刚一打起帘子,便见陆承濂过来。
这个时候碰到也没什么话能说的,顾希言只微微垂眼,屈膝拜了拜:“三爷。”
陆承濂略点头,便迈步进去房中,两个人擦肩而过。
或许是因为心里存了念想,许多细微之处便格外敏感,顾希言垂眼间,恰好看到他玄色暗纹的袖缘轻轻擦过自己素白的裙裾。
不同的料子,不同的绣纹,一个精细华丽,一个过于素淡,轻轻擦过,几可忽略的窸窣声,转瞬便分开。
可顾希言心里已经泛起别样滋味。
她恍然发现,她已经被这个男人引诱,一个眼神,一个背影,或者晚间时一段情思,这些犹如春蚕,啃噬着她的心,缓慢而无声,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沦陷。
她想起自己那场荒唐的梦,想起自己“怀个陆承濂的种”的瞎想,也想起那得之不易的党参。
哪怕知道陆承濂在谋算她,那又如何,国公府的深宅大院中,还有谁肯为一个寡妇费这等周章?
她确实有些姿色的,可是这姿色已经被禁锢在锦绣牢笼中,没有人敢对她存着什么心思了。
只是……她才十九岁,她也会情动,会有些渴盼,
她怎么甘心,就这么一潭死水,一直到她躺在墓穴中的那一日!
想到这里,她心口有什么在涌动,在澎湃。
她太渴望了。
渴望被男子强健的臂膀紧紧拥住,渴望抵死缠绵的沉沦,淋漓尽致的放纵,渴望大喊出声,渴望神魂颠倒的痴狂。
她艰难而克制地将燎原的渴望压制下来,压在心底,骗过秋桑,骗过所有的人,甚至也要骗过自己。
她心里开始焦燥不安,总觉得不能安宁,甚至连最爱的书画也不能让她沉浸下来了。
她更勤于去给老太太请安,想再次遇到陆承濂,哪怕得他一个眼神,哪怕远远看他都是好的,可惜并没有。
深宅大院的妇人和外面走动的爷们,仿佛日与月,要苦熬多少次,才能得见一面。
于是她便生了怨怪之心,你若真有意,怎么也要勤走动着,设法见我,如今看一眼都不能,还能有什么盼头?
就在这苦求而不得中,孟书荟来了。
因清明节一事,国公府倒是添了许多讲究,孟书荟进来一趟不容易,之前来看她,她当时说馋以前吃过的包子。
这次孟书荟来,带了各样精巧的小吃,都是她自己做的,也有早间才捏好的小包子,出锅后,她就用笼布包了,揣在怀中过来的。
顾希言打开后,只见包子不大,喧腾腾的,褶子细而均匀,有着经过充分揉制和蒸腾过的粮食香。
她顿时胃口大开,拿起来吃,皮薄馅料足,一口咬下去都是香,她便馋了,一口气吃了两个。
孟书荟笑着舒了口气:“看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最开始孟书荟进不来国公府,自然提心吊胆的,忐忑不安,连手头的活计都做不下去,后来托人打听,才从孙嬷嬷家小子那里得了消息,知道养着病,应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才勉强放心。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进来了,见到了,顾希言病骨支离,神色憔悴,让人看着忧心。
如今见她精气神回来了,面上比先前更添红润,这才宽慰不少。
顾希言知道孟书荟担心,擦了擦唇,笑着道:“嫂嫂,你放心便是,我早好了。”
孟书荟也笑起来,看着顾希言病愈了,她的心事也终于没了。
如今她诸事还算顺利,一双儿女在学堂勤勉上进,自己接些绣活,又替人抄书,倒也能攒些散碎银钱。
她甚至还存着个念头,想以后开个食铺子,只是开铺子不容易,需要本钱,还得租赁一处店铺,所以暂时也不敢细想。
顾希言约莫猜到她的心思,自然有心帮衬她,便在心里盘算着。
租赁的话到底不合适,若图个长久,还是得买个铺子。
或许自己可以盘下一处铺子,给嫂嫂做买卖,这样自己攒下些家业,嫂嫂也免了租赁钱。
不过此事也只是一个念头,便也没提,姑嫂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外面天却有些阴了,闷闷的,似乎要下雨。
孟书荟惦记着孩子,想着孩子去学堂没带伞,她得去接。
顾希言知道她忙,也不久留,便叫秋桑拿了冰片,鹿茸,人参,陈皮和零碎燕窝,要孟书荟带着。
孟书荟:“好好的,给我这个做什么?”
顾希言:“这次因我要配药,各样药材都不要钱的往我这边送,配药剩下一些,留着其实也没用,我便挑了一些给你。”
说着,她给她看那燕窝:“你瞧这些燕窝,原是府里配药余下的,不过些零碎边角,不值什么。可咱们家如今这般光景,能有这个也好,日常熬粥炖汤用了,和那整的也没什么不同。嫂嫂你拿去收着,日后你或者孩子要用的时候,也省得再去张罗。”
孟书荟叹:“这些自然是好,可我想着,你在府中留着用,岂不是更好?”
顾希言:“嫂嫂,你不必操心我,我如今好着呢。”
说着,她也和孟书荟提起,自打她病好后,在府中诸事倒是顺利了许多,各府丫鬟见了她不敢招惹,厨房也小心着侍奉,妯娌之间也和善了。
孟书荟听这话,倒也放心了,那些物件也就收了。如此来时一大包,走时依然一大包,由孙嬷嬷带着,匆忙离开了。
顾希言送了孟书荟后,便慢慢地往回走,这会儿天阴得厉害,又起风了,风吹得一旁老树嘎吱作响,也吹起她的裙摆。
身后的春岚忙扶住她,提醒道:“奶奶,眼看着要下雨了,咱快回去吧。”
顾希言却依然走得很慢。
这几日她心里那簇野火就没灭过,烧得人心燥,这会儿被清凉的风一吹,倒觉得好受了。
待快要走到回廊时,果然那雨来了,明明是春雨,却凶猛得很,大刀阔斧地来,纷至沓来地下,不多时,青石板路上便湿漉漉的了。
顾希言和春岚走在廊檐下,听着那雨声,便觉那雨仿佛洗去了她心底的各样杂念,将她所有的焦躁,全都浇去了。
回去自己院中,绣鞋并裙摆已经沾上了雨。
秋桑见了,忙不迭拿来软底鞋给她换,又喊着小丫鬟给她沏热茶暖暖身子。
她忍不住埋怨春岚:“去送亲家奶奶,倒去了这么久,恰赶上这场雨。”
顾希言解释道:“原不怪她,是我自己耽误了。”
秋桑没话可说,但终究担心,毕竟她这身子才刚好。
说话间雨停了,红墙绿瓦的上方,出现一大片的澄蓝。
顾希言自半支起的窗棂往外看,看到片片桃花洒落在墙根下,有雀儿蹦跶着在觅食。
她便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经过一番波澜,突然就归于寂静了。
不该为了一个男人患得患失,更不该为了些许言语心怀憧憬。
其实说到底,她永远只能是那个孀居的寡妇,而那个男人注定宦海得意,步步高升。
她在心底发出一个冷笑,自己未免太没志气了。
别人撩拨一下,说几句甜言蜜语,自己便蠢蠢欲动,她到底在想什么!
自己心里竟还暗暗怨怪人家不露面,可就算露面又如何,说几句话,是能解馋还是治病?
就算退一万步说,两个人若真有了什么首尾,于他来说不过是一场深闺猎艳,到手玩一玩,然后呢,还能怎么着?
一时之间,竟是万年俱灰,曾经炙烤着她五脏六腑的火,此时只有余烬。
她苦笑,想着自己还是想些实际的吧,比如孟书荟那里能接活儿,她就多画一些,好歹积攒点体己钱。
省得没事净想些有的没的!
于是她便打起精神,又催着孟书荟替她多揽几桩活计,她自己也开始潜心研究画技,要秋桑给她买些时兴的拓本回来,细细揣摩如今京中贵人好哪样画风。
一来二去,真让她赶上了,陆续接了一些零散活计,颇有些进账,甚至还接了一个十三两的大活,着实令人欣喜。
有这么一个大活,她自然忙了起来,熬着油埋头苦干,倒也不去想那陆承濂了。
这日她闷头勾勒了许久,只觉颈子发酸,一抬眼,便见秋桑抱着一个瓷瓶进来:“奶奶,你瞧这个。”
顾希言疑惑:“这是?”
秋桑:“奶奶,你看看,这个是好东西吗?”
顾希言接过来,便见这是一件玉壶春瓶,釉色清灰,细润如玉,一看便不是凡品。
她疑惑:“这是哪儿来的?”
秋桑:“今日我遇见阿磨勒,她便给我这个。”
顾希言纳闷:“阿磨勒?给你?”
上次秋桑挠了阿磨勒,人家脸上那疤还没消呢,结果人家给她这个?
秋桑点头:“我见了她,本有些怕,想着赶紧躲着,谁知道她非要给我,我不要,她还冲我挥拳头,说什么偷,我也不懂,心想要了就要了。”
顾希言忙问:“她还说什么了吗?”
秋桑挠了挠头:“没有呢,只给我这个,然后蹭的就不见了。”
顾希言心里隐隐猜到,便让秋桑先下去,她自己却捧着那春瓶,仔细看了一番,看胎色,看质地,又看瓶底,果然是有款的,赫然正是前朝龙泉窑的上品。
她自然诧异。
这龙泉窑为御用官窑,所烧瓷器皆专供皇室,寻常人并不容易得,像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府中所用龙泉窑御瓷也都会清检入库,仔细收着。
至于前朝的龙泉窑,更是稀品,只怕很值一些银子了。
陆承濂好好的,送自己这个做什么?
她这么翻看着间,便见春瓶内竟有一张素笺,很是淡雅别致。
她心便漏跳一拍,怔怔地看着,想自己如今已经要绝了这个念头,他却又来了。
可真真是可恨。
她犹豫了好一会,才终于摸出那素笺,打开来看,上面的字迹沉浑有力,颇有几分嶙峋之感,显然是陆承濂的字。
之前她去他花厅中,自壁上悬挂的字画中见过他的字。
顾希言轻咬唇,细看着,只是寥寥数句,写道:这春瓶是我年少时偶得,虽不起眼,倒也温润古朴,往常置于书房中,看惯了的。如今送你,清供于案头,怡情解闷。
并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么一句,仿佛闲话家常般。
不过顾希言却猜到了,古有佳句,一片冰心在玉壶,今日他赠这玉壶春瓶,其中情意再明白不过了。
顾希言看着他那素笺,沉默了好一会,才将素笺缓慢地揉作一团,放在一旁废纸匣中。
她最近因沉迷于作画,自然有些废掉的宣纸,随意放在那木匣中。
晚间时候,掌灯了,趁着屋内没人时,她再次翻出那纸团,摊平了,细细看了他的字,便将那纸团点着了,很快化为灰烬。
东西她收下了,也没办法还回去,不过只当没这回事吧。
她是不会给他任何回应的,随便他怎么想。
只是偶尔间,埋首作画时,一抬眼,便见窗前素案上,正摆着那玉壶春瓶,春瓶中斜插了一株半开的白色茶花,茶花莹洁如玉,悄然绽放,自是极美。
低首间,空气中浮着的是似有若无的花香,混着墨香,倒是教人心神俱静。
她暗想,这人狡诈得很,生怕自己绝了心思,就这么送一个春瓶,日日惹着自己。
越想越觉得这人诡计多端的!——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两个人可以私约了,真的![可怜]
本章发100红包
第32章 私会
第32章私会
进了四月, 已是初夏时候,天气和暖,草木蓊蔚, 这月初八,为皇太后寿诞,京中百官皆奉旨赴皇家寺院启建祝圣道场,各州府也循例同庆,或献祥瑞乐舞,或行放生善举, 祈祝康宁。
国公府中有诰命在身者, 皆入宫朝贺,阖府忙得人仰马翻。
陆承渊虽走得早,不过也为她挣了一个安人的诰命,勉强也能跟随诸太太们前去祝寿, 只是因上个月那桩事, 老太太唯恐不吉利, 便留她在府中好生静养。
五少奶奶对此同情不已, 劝她“你去求求公主, 兴许有用”。
不过顾希言却乐得自在, 入宫看那煊赫场面,还得遵守各样繁文缛节, 小心翼翼。
自己清清静静地留在家中画画, 想吃就吃,想喝就喝, 还可以赏花看景的,岂不自在?
总算一脸肃穆郑重地送走了诸位太太奶奶,顾希言一扭身回去自己院中, 自在起来,正恨不得为所欲为,突然间,就听周庆家的来了。
周庆家还不是一个人,是后面跟了一整排的丫鬟,一个个都托着雕漆大托盘,托盘上盖了明黄锦缎巾帕。
顾希言见这阵仗,哪里敢怠慢,连忙迎上去。
周庆家笑吟吟地走到跟前,口中贺喜,原来是天子厚赏国公府诸家眷,太后娘娘听闻府中有一位青年守节的孀居少奶奶,心下怜惜,特从外邦进贡的贺礼中拨出一份赏了下来,命即刻送来给她。
顾希言自然颇感意外,不出门竟还有这等好事,当下连忙整衣肃容,先朝皇城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叩谢天恩,方才双手接过。
一番热闹,待众人散去,顾希言这才细看盘中之物,见是些莹润的龟贝与斑斓的玳瑁,皆是海外奇珍。
她便拿起一件在手中细细赏玩,触手温凉,纹理天成,倒是稀罕有趣。
正把玩着,突又听外面动静,没奈何,顾希言只好起身,这次却是老太太身边的嬷嬷,说是传公主殿下的令,恰逢太后娘娘千秋,外头热闹得紧,公主殿下开恩,府里几位无诰命的奶奶姑娘们,都可出去走动散心,瞧瞧市井风光。
顾希言本不愿凑这热闹,转念一想,倒可借机去探望嫂嫂,便也吩咐丫鬟伺候梳洗,更衣理妆。
如今府中剩下的,除了未嫁的姑娘,就是一些不起眼偏房的媳妇,本没机会的,现在能出去,自然一个个欢天喜地,由丫鬟婆子们簇拥着,坐了小轿过去二门,外面早已车马齐备,大家上了马车,浩浩荡荡地出门了。
当今天子以孝治天下,特意在宫门外搭了四户八牖的草台,说是草台,可皇家搭出来的,自是奢靡华丽。
草台前热闹得紧,一眼望去都是人,许多商贩用黑骡子套车拉了货,用两张凳子垫起来前辕,便在那里摆开摊卖物件了,各样吃食和头面,以及小孩玩的玩意儿,应有尽有。
国公府这样的门第,自然早有安排,戏台对面早备下独栋看台,府中女眷登楼入座,隐在帷幕后看戏。
顾希言也从旁看着,谁知这时,突然感觉自己胳膊被人轻轻一扯。
她看过去,倒是惊了下,太黑了!
反应了片刻,才记起来,这是阿磨勒。
阿磨勒睁着灿亮的眼睛:“奶奶。”
顾希言:“阿磨勒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阿磨勒却不由分说,扯着顾希言的袖子,要把她往外面拽。
顾希言生怕人看到,忙看四周围,大家都在专心看戏,并无人留意。
她只好跟着阿磨勒往前,到了廊道中。
廊道中四下无人,阿磨勒道:“奶奶跟我来。”
顾希言万没想到竟遇上这等事:“去哪里?”
阿磨勒:“见三爷。”
顾希言便觉好笑:“这叫什么理,我在这儿看戏,看得好好的,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去见你们三爷!”
阿磨勒挠挠头,无辜又无奈:“三爷说,要带你过去。”
顾希言一听就来气:“我不去!”
说完,她扭头就走。
可不提防,阿磨勒却一个闪身,挡住她:“三爷说,要你去。”
顾希言简直不敢相信:“我和你说了,我不想去,你让开!”
阿磨勒倔倔地再次重复:“三爷说——”
顾希言拧眉,无法理解地打量着阿磨勒。
秋桑一提起阿磨勒就恼,果然是有缘由的,这阿磨勒是傻了不成,只知道重复那一句!
她当即道:“阿磨勒姑娘,你便是属鹦鹉的,学舌一万遍,我也不去,回去告诉你们三爷,谁还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呢!”
她不再理会阿磨勒,径自离开。
阿磨勒呆呆地立在那里,一脸茫然,过了好一会,才想着回去复命。
重新回到观戏台,大家伙倒是没留意到她,顾希言故作无事,不过想起刚才阿磨勒的话,心里就气。
自打清明节后都这么久了,这个人就像没事人一样,突然来这么一出。
他分明是故意的,拿着软耙子往人心窝里挠,挠得人心神不宁,他倒抽身去了。
她便是再不堪,也断没有让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理。
什么上党人参,他自己给老太太的,老太太是看陆承渊情面才给自己用的,和他没关系,自己不会承他情。
至于什么玉壶春瓶,不过是个物件,她不能装酒,摆着倒是好看,但能当饭吃吗?她又不敢去当了卖了换银子,所以要不要也没什么意思。
人生在世,终究得自己理直气壮起来,脸皮子厚上几分,便再没什么可怕的了。
顾希言坐在那里继续看戏,这么看了一会,诸位媳妇姑娘的都要去捡花枝,顾希言没什么兴趣,想着先回国公府预订的厢房歇息
春岚和秋桑有些犹豫,顾希言看出来了,便让她们玩就是,她自己回去,毕竟这一整层都是国公府包下来的,外面侍卫小厮婆子都守着呢,就跟自家后院一样。
谁知顾希言刚要踏入厢房,陡然间旁边有人影一闪,那人竟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捂住她的嘴,不由分说将她拽至廊柱之后。
顾希言惊得魂飞魄散,却听得耳畔传来低沉的声响:“别怕,是我。”
这声音太熟悉,顾希言心狠狠漏跳一拍。
这人,太放肆了!
陆承濂松了手,却依然用臂膀虚环住她,不许她逃:“我让阿磨勒请你,你却不来。”
顾希言心怦怦乱跳,慌道:“你疯了,你在闹什么!”
陆承濂低眉,凝着她:“今日这么热闹,你却藏在深宅不出来,我是费了好一番心思,才把你诓出来。”
顾希言想起今日种种,恍然。
先是不让自己跟着去宫中,接着又赏一堆,接着又把自己诓出来,这都是他使的坏!
她哼了声,睨他:“敢情都是你的算计!”
陆承濂:“是,我费尽心思,想带你看戏,品茶,你却不听我安排。”
顾希言别过脸:“你算哪个,我凭什么听你的!”
陆承濂俯身,贴着她耳畔,低低地道:“那我听你安排?”
距离太近,温热的气息蓦地窜入耳中,所到之处激起令人心悸的酥麻,顾希言只觉膝弯发软,几乎站都站不稳了。
顾希言越发脸红耳赤:“我能安排什么?”
陆承濂:“安排我?’”
顾希言:“你!”
他可真会!
顾希言听得心神荡漾,不能自已。
偏生这男人仿佛洞悉了她的异样,铁臂不着痕迹地收紧,将她更深地箍进怀中。
初夏时分,衣衫单薄,顾希言感觉到男人胸膛的硬朗和热度,她的肌肤被灼得发疼。
她攥着颤抖的手,告诉自己,这不行,当然不行。
拼命抓住溃退的理智,无力地伸出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以此维系着两个人最后的那点间隙。
也许是螳臂挡车,可她必须反抗。
孤男寡女私底下看什么戏喝什么茶,这已经越了雷池,迈出去这一步,可就再没回头路。
陆承濂俯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陪我品一盏香茗,可好?”
顾希言直接了当:“不好!”
见她这般情态,竟有几分娇意,他眸中含笑:“当真不?”
顾希言被他笑得耳根子越发烫,便有些恼了,抬腿就走。
陆承濂:“顾希言,那枚蛋,我还留着。”
顾希言蓦然停住脚步,她缓慢转身,不可思议地看向陆承濂:“你说什么?”
陆承濂逼近一步,温柔地笑看着她:“你说,若我现在将它公之于众,会如何?”
顾希言气得指尖发颤:“那鸭蛋早该臭了吧!”
陆承濂:“没臭,用上等的冰日日镇着呢。”
顾希言咬牙:“你——”
她不敢相信!
陆承濂是谁,是敬国公府的长房嫡子,也是瑞庆公主唯一的血脉,是弱冠之年便出战西疆立下赫赫战功的大将,更是帝王的肱股之臣!
就是这样一个人物,谁能想到呢,他竟然这么拿捏自己一个寡妇,还是他同宗同族的弟媳!
顾希言气得站都站不稳,摇摇欲坠:“你怎么这样,简直疯了,你要不要脸?”
陆承濂修长指节缓慢却不容置疑地握住顾希言的手腕。
“我没疯,我想和你看戏品茗,你不想吗?”
他略逼近了,幽深黑眸注视着她:“你敢说你不喜欢吗?”
顾希言听这话,原本的气恼瞬间凝住,她怔怔地望着上方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如此冷静锐利,仿佛可以剖开她的人,看透她的心。
可他的指骨却很烫,烫得她心慌意乱。
她知道自己该拒绝,甩他一巴掌就跑,或者干脆哭着求他放过自己。
她有一万种法子可以逃过这一劫,可是在那道目光注视下,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了。
只想依从他的意思,或者说依从自己的渴望。
于是鬼使神差一般,她被他牵着往前走,竟被他牵着穿过回廊,步入一处雅间。
这雅间不算大,却布置得颇为清雅,地上铺着宝相花纹栽绒毯,临窗设了花梨木桌椅,白瓷梅瓶中斜插一枝疏梅。
当中黑漆螺钿小几上,新煮的香茶正弥漫出袅袅白汽,清香扑鼻。
顾希言看着这雅间中的布置,竟有壮士扼腕的决绝,又觉脚下虚浮,神思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更不知自己为何来此。
分明早已暗暗立誓百回,告诫自己万遍,可她还是没经受住他的诱惑。
他那双眼中都是钩子,他那低沉的声音中都是蛊,她就这么丢了神魂般,遂了他的心思。
如今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四目相对间,她才后知后觉地慌了起来。
接下来,她该怎么办,他又会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栽绒毯,是物质文化遗产
第33章 私会2
第33章私会2
陆承濂自然察觉了顾希言的慌乱, 若说他早前有个什么念头,如今却要打住了。
男女之间,大抵要讲究个你情我愿。
他放开顾希言, 踱步至窗边,亲手将帷帘掀起,这雅间轩窗敞豁,如今掀开,外面的日头倾泻而入,房内顿时亮堂起来。
顾希言心头微惊, 突然的明亮让她不安, 有种秘密被人看透的窘迫。
陆承濂:“别怕,外头瞧不见里头,两边窗子都是一样的。”
顾希言疑惑地看过去,却见这雅间是内外两重格局, 外层是整面的琉璃窗, 内里设着半截朱漆槅扇, 此时轻纱幔帐卷起, 可以看到那层剔透的琉璃壁。
她疑惑, 走到窗前看看, 又走到那朱漆槅扇前看,透过幔帐, 可以清楚地看到廊间情景, 这会儿回廊中并没什么人,空荡荡的。
她越发不安:“我们能看到外面, 外面怎么会看不到里面?”
陆承濂温声解释道:“这是海外得来的琉璃,与常见琉璃不同,自内观外, 洞若观火,自外观内,却是犹如石壁云屏,不能窥见半分。”
顾希言细瞧,果见这琉璃流光溢彩,较之寻常富贵人家用的明瓦更显澄澈,显然不是凡品。
她不免疑惑,敬国公府已是京中顶尖的勋贵之家,可国公府所处雅室的陈设,竟不及这一处。
陆承濂笑了笑:“皇舅舅偶尔间也会外出,便在这里设了厢房,平日轻易不会给外人用,咱们府中人自然也不知。”
顾希言这才恍然:“竟是如此。”
如果这样,那在场寻常人都不会轻易来这里,她倒是略放心了,踏实一些了。
陆承濂看着她懵懂忐忑的样子,轻笑了下。
往日她总是把自己装扮得过于素净端庄,仿佛女子嫁了便该死守妇道,妇人一旦丧夫便该心如槁木从此半截身子入土。
如今却很是透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来。
说话间,一旁茶炉上,铜壶中的茶水已经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他走到茶炉旁,拎起茶炉,又封了炉火,随口道:“与你同来的那些媳妇奶奶,我自会安置妥当,也为你寻了由头,不教她们察出意外,至于这里,我既要你来,万不至于让人窥见了。”
顾希言此时心安了:“知道了。”
陆承濂:“坐下,先尝个果子,看我给你冲茶。”
顾希言:“嗯。”
她听话,规矩地坐下,坐下后还仔细地抚平了裙摆。
案上设着梅花攒心漆盘,盛放了七八样精致茶点,顾希言见那蜜渍梅脯莹润如琥珀,便取了一枚,略尝了口,清甘沁脾,不会腻,很好吃。
陆承濂取了茶瓶回转时,恰看到顾希言正在抿着唇儿。
她的唇瓣薄软嫣红,泛着莹润光泽,让人忍不住猜想,是不是也如蜜渍梅脯般清甜。
他握着茶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顾希言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云,嘟哝道:“你让我吃的。”
陆承濂哑然。
他笑着撩袍,坐下来,亲自点茶沏泡,将一盏碧色茶汤推至她面前:“尝尝这个,最是润喉。”
顾希言接过细看,原是窨花茶,这茶盏胎薄瓷白,茶汤澄澈,有清淡的玫瑰香。
她吹了吹热气,轻啜一口,不由赞道:“这茶窨得真好。”
她往日闲来无事,也曾经采摘了鲜花来窨制茶叶,不过这窨制之道自然大有讲究,必须取鲜花香气最为浓郁时,且要把鲜花和茶叶层层叠铺,均匀混合,待茶胚饱吸芬芳,密封静置,如此反复几次,才能窨成。
其中哪一道工序稍有不慎,都不会有这般恰到好处的韵味。
陆承濂见她喜欢,便道:“若合你口味,回头包些带回去,你慢慢喝。”
他笑看向一旁多宝阁:“这里有各种花茶,倒是齐全。”
顾希言看过去,上面摆着一溜白瓷罐,贴了花签,有玫瑰的,茉莉的,也有菊花的,都是不同味道。
她见其中有一莲桔,这个倒是没吃过,便道:“那就带些莲桔茶吧。”
陆承濂:“嗯,其它各样都取些吧,眼看天要热了,菊花茶可以消暑。”
顾希言轻笑:“好。”
最初时候她自然是有些忐忑不安,也生怕被人窥见,如今听陆承濂那么说,吃了梅子,品了茶,她倒是慢慢放开了。
至于这什么花茶,她想着可以带回去,放到瓷罐里慢慢喝,外人也不知道。
陆承濂捏着手中茶盏,抬眸望向顾希言,氤氲水汽间,她品着茶,抿唇笑,笑起来很好看,双颊晕开淡淡胭脂色,说不尽的灵秀生动。
他笑道:“总算是恢复了,气色比之前好太多了。”
顾希言道:“托三爷的福,之前的上党人参确实好,用了后,精气神都足了。”
提起这个,她确实感激,于是补充说:“三爷有心了。”
陆承濂:“别说这种生分话,我不爱听。”
他注视着她,道:“你要什么,说一声便是,还值当谢么?”
这话亲昵得教人耳热,顾希言无法回应。
自从清明后,两个人有些日子不曾见了,回忆这段心境,简直如同闺中思春女子般,惆怅嗟叹,对月伤怀。
如今他突然费尽心机地安排,两个人才得以坐在这里品茗说话。
可她不知道他们如今算什么。
在这若即若离的牵扯间,他可以进,也可以退,但自己却不能。
自己一旦冒失了,便是万劫不复,她必须格外留心,小心谨慎,纵使他进三步,她也只能试探着挪半寸。
是以如今听着这话,她只作未闻,转首望向窗外。
这厢房可以将外面一览无余,可以看到戏台上武生正打得热闹,满堂喝彩声。
只可惜,那热闹没进到顾希言心里,她的心被眼前这个男人满满当当地占着。
这时,便听陆承濂道:“最近在忙什么?”
顾希言声音淡淡的,意兴阑珊:“没什么好忙的,无非闲在房中,若闷了,便品茶作画,翻几页书罢了。”
陆承濂:“都看了什么书?”
顾希言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细致,随口敷衍道:“随便看一些诗集吧。”
陆承濂:“那画了什么画?”
顾希言:“花花草草的。”
陆承濂:“拿来我瞧瞧?”
顾希言:“没了。”
陆承濂:“嗯?”
顾希言理直气壮:“涂鸦之作,随手画画,哪里值得留下。”
陆承濂黑眸注视着她:“你的画技我见识过,那枚鸭蛋上的画,我的身影极为传神,一看便是我。”
顾希言听这话,只觉脑子“轰隆”一声,像有什么炸开了。
浑身血液都涌到脸上,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知道自己画了他,知道了自己的心思!
其实早就该猜到,应该知道的吧,但只要没挑明,总归存着一些自欺欺人的侥幸。
可现在这丝侥幸没了,他温柔而残忍地挑破自己的伪装!
她羞且恨,埋怨地瞪他:“不是你。”
她结结巴巴地辩解:“根本不是你,你认错了。”
陆承濂好整以暇:“哦,不是我,那是谁?”
顾希言慌乱无措间,胡乱道:“那是承渊!”
这话说出后,她顿时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你和承渊身量相当,所以才有这误解!”
陆承濂的笑瞬间凝住。
顾希言:“你不信拉倒,就是承渊,我没画你,我真没画你!”
陆承濂脸色难看:“你能住口吗?”
他虽压着性子,可那声音中已经透出怒气。
顾希言吓到了,她觉得他太凶,分明是在冲自己发脾气。
她眨眨眼睛,道:“三爷,那我不说了,我还是……还是走吧。”
说完,她起身,真就要走。
陆承濂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站住!”
顾希言吓得一哆嗦,脚底下也不敢动了。
她僵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看陆承濂。
他脸上阴得仿佛能滴水,这样子太吓人。
她害怕,想哭,只能强忍着泪意:“是你非要提这事,我说了实话,你还生气……”
陆承濂气得攥紧茶盏,攥到几乎指尖发白:“照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
顾希言小声嗫嚅:“你若实在生气,那还是怪我好了……”
陆承濂咬牙,逼问:“最后问你一次,你画的是谁?”
顾希言急忙改口:“三爷,画的三爷!”
陆承濂深吸口气,脸色慢慢缓过来。
他抬手,示意顾希言重新坐下。
顾希言小心地瞄他,还是有些怕,可她又不敢不听,只虚虚地挨着椅沿坐了。
陆承濂看着她那防备的样子,气极反笑:“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顾希言心里委屈得要命,低垂着头:“可你会生气,你刚才那么凶。”
陆承濂怔了下。
他看着她低垂着头,仿佛受尽委屈的样子,突然所有气恼都烟消云散了。
略支起额,他很没办法地道:“好,我不生气,可以了吧?”
顾希言:“嗯……你别生气了,要不——”
她小心翼翼地道:“我借花献佛,给三爷沏茶吧。”
她语气中些许的讨好到底取悦了陆承濂,他揉了揉额,淡淡地道:“我想喝桂花茶。”
顾希言:“三爷喜欢桂花?”
陆承濂:“喜欢。”
顾希言:“那我给你沏茶。”
说着,她连忙起身取了标了“桂花”的白瓷陶罐,又取来热水瓶,为陆承濂沏茶。
桂花自然是上等桂花,一冲之下,清冽四溢,满室生香。
两个人都用了一盏,果然是极好的,入口清淡。
品着茶,彼此的心情也都平静下来,陆承濂也心平气和了。
他望着对面的顾希言:“你不该那么说。”
顾希言:“可你好好的干嘛提那鸭蛋,那是我画的,我又没给你。”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便道:“不问自取视为窃。”
陆承濂听着这“窃”字,突想起阿磨勒。
阿磨勒动辄就是“秋桑偷”。
他突然觉得很好笑,不过到底压下那笑意,道:“你总有那么多歪理。”
顾希言:“既是理,还是能说通的理,哪有歪的?”
陆承濂:“好好好,你是对的,你永远是对的,行了吧?”
顾希言听他那无奈的语气,很是没办法的样子,这让她有些喜欢。
她抿唇笑。
陆承濂身子略前倾,看着她的笑:“不过有个事,正要和你说,你看看能办吗?”
顾希言:“什么?”
陆承濂:“你的画技倒是极好,为我画一幅小像,如何?”
顾希言倒是没想到他这么说:“怎么突然要这个?”
陆承濂:“就是想要。”
顾希言略想了想:“若是画小像,我并不擅长,只怕画得失了气韵,反倒不好。”
陆承濂也不较真这个:“随你,想画什么便是什么,不过画中要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