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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笑至极,便回转身,望向陆承濂:“三爷,我一个寡妇,既无娘家帮衬,又没婆母疼惜,若我还不会拨拉几下算盘珠子,早被人拆骨入腹了。”

她歪头,嘲讽地道:“我就拨拉了,怎么了,三爷看不惯了?”

陆承濂气极反笑:“六少奶奶,你看你这样子,哪有半分高门少奶奶的模样,一整个无赖。”

顾希言一听,自是恼火。

买卖不成仁义在,他何必如此出口伤人!

她恨恨地咬着唇,瞪着他:“三爷说这话便没意思了,我再不济,也是进了你们敬国公府的正经媳妇,你若是看不惯,你去回禀老太太,回禀国公爷,去把我休了啊?”

陆承濂不错眼地盯着她:“休了?怎么,你盼着被休?休了后你改嫁,改嫁哪个?”

顾希言:“?”

她简直不敢置信,这人脑子在想什么!

一时气得要命,恨声道:“在相好人了,恨不得赶明儿就嫁,恨只恨被困在后宅,不能遂心!”

陆承濂紧声问:“是谁?那个书生?”

顾希言没好气:“是谁关你什么事!”

陆承濂死死盯着她:“顾希言,你可真是有恃无恐。”

顾希言:“对,我就有恃无恐,怎么了?”

陆承濂咬牙:“顾希言。”

顾希言看他明显被自己气到了,她心里突然好受了。

此时此刻,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到东风,如果有一个人要被气死,那绝对不该是自己!

她便对着他妩媚一笑:“我只是妇道人家,不像你陆三爷,是上得了朝堂的大丈夫——”

她这一笑实在甜,倒是看得陆承濂微怔。

却就在这时,他听得她缓缓地道:“朝堂上的大丈夫,尔虞我诈,唯利是图,翻脸比翻书快!”

陆承濂拧眉,她骂得真狠。

不过他却想起那一日,他嘲讽她阿谀奉承,如今她倒是有样学样,全都甩回来了。

他神情晦暗地看着她:“顾希言,我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就和我说,你到底是什么心思?”

顾希言惊讶,眨眨眼睛:“三爷,我是什么心思?你竟不知?”

她是如此灵动,陆承濂看得耳热,哑声道:“我确实不知,你有什么话,可以说给我。”

顾希言轻笑:“三爷知道,妾身女红尚可,最会绣褙子,赶明儿绣一幅给三爷,如何?”

陆承濂微抿唇,端量着她的笑,低声道:“你可真心的?”

顾希言看着他神情间的认真,越发好笑,也有些得意。

这敬国公府的天之骄子,人人钦佩畏惧的陆三爷,如今还不是被自己拿捏住了。

她笑着,吐气如兰,轻描淡写地道:“妾身自是认真的,定要绣一对鸳鸯戏水,赶明儿三爷迎三嫂入门,妾身也好随一份礼呢。”

陆承濂一怔,瞬间神情格外难看。

他阴着脸,一字字地道:“顾希言。”

顾希言越发笑起来:“我这里忙着呢,可没功夫和不相干的人瞎扯扯,三爷,失陪,先走了。”

说完,她抬脚就走,头也不回。

陆承濂铁青着脸,无声地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

她已经走远了,一身素净春衫包裹住婀娜身段。

明明那身子弱骨纤形,可她就是能走出最绝情的姿态。

他也是西疆沙场拼出来的,白刀子红刀子都见过,可如今,却被她气得一个磨牙。

自己在她心里就是这么不值钱!

她可真是无情无义,喂都喂不熟的白眼狼!

而此时的顾希言看似走得轻飘飘,但只有自己明白,此时自己心底麻木,脚步虚浮。

恨死了,恨极了。

会想起他曾经给自己的甜,那时候甜得肝颤,甜得心都要化开了,结果可倒好,这蜜糖竟是苦芯子,防不胜防。

骗子,怎么会遇到这种坑人的骗子!

*********

顾希言回到房中,想起这事,还是气得不轻,拎起一个杯盏便要扔,待要扔出手时,又赶紧收住。

不行,可不能惹人注意,闹出什么动静,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拼命地让自己消气,不和这种狗东西一般见识,她努力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走到这一步再好不过了,天底下有这种好事吗?

之前两个人都是闷着,不清不楚的,终究为以后埋下隐患,如今好了,见面了,吵起来了,算是彻底说明白了,这段似是而非的隐秘关系,就此终结,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大家心照不宣,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她便坦然起来,又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好命。

最求助无门的时候,攀扯上国公府最有权有势的爷,靠着他度过这难关,如今一切顺遂了,他把自己抛弃了。

她甚至应该感谢这个男人的良善!

如今真是再好不过了,承渊留下的那一块地,她自然要攥到手里,以后每年几十两银子的地租收着,国公府给她的月钱一年也能剩下三十多两,有了这个银钱,她的日子也好过。

外面的侄子侄女她还是得好生供养着,这是她的娘家人,将来若有出息也是她的依靠,供养一场也算是对得起兄长嫂子了。

至于过继一事,必是要过继的,但过继之人是哪个,万不能大意了,必须自己看好的,自己能拢住心的。

她这么盘算着时,恰见秋桑小心翼翼地探头看过来,眼中都是担忧。

顾希言冷笑:“别以为我会哭丧着脸,你家奶奶我好着呢,这会儿正高兴着!”

秋桑:“……”

奶奶想得开,极好。

她想,她回头见了那阿磨勒,要狠狠地骂她,骂她!

第39章 地租

第39章地租

接下来几日, 顾希言依礼前去给老太太和三太太请安,按部就班的,日子过得清淡但安静, 也就不怎么想那什么陆承濂了。

她已经忘了, 彻底忘了这个人。

一直到这日, 祠田的文书突然下来, 国公府上下顿时喜气洋洋, 天降横财, 哪个不欢欣?众人忙不迭将地契一并交与大管事, 由他往官府更换新契, 只待事成之后重新招租,届时少不得又是银钱分派。

顾希言听说这个, 也是惊喜不已, 她以后突然多了一项进账,从此后每年能攒下不少体己钱,回头再过继一孩子,自己悉心教导着,何愁以后?

事情到了这里, 她越发对那陆承濂感恩戴德,感谢他放自己一马, 她可不能误入歧途, 这日子是看得着的盼头。

她欣喜之余, 自然把事情说给孟书荟, 孟书荟也替她高兴,姑嫂二人握着手,都激动得想哭,忍不住一直说。

不过这么说话间, 因为提起顾希言之前的画,让孟书荟无奈的是,那个对顾希言格外赏识的大主顾就此不见了,说是不满意,以后不会再要她的画了。

这让顾希言怔了下,多少有些失落,不光是因为银钱,还因为自己用心画了,对方却说出这样的话。

她觉得自己已经倾尽全力了,如今别人失望,她难免有些挫败。

昔日对方对她的赏识,让她隐隐受宠若惊,又有种自己被欣赏的感觉,对方不知道是经历了怎么样的心理,又是有了什么样的想法,才突然对她失望起来,这让她忍不住回想和反思,想着自己错在哪里。

这种自我怪责的滋味并不好受,明明有好机会,她却把握不住,痛恨自己的不争气。

但她也只能慢慢地开解自己,将这种暗淡的情绪一点点消化掉,让自己开心起来,试着让自己去想地租,想想以后的好日子。

这一日,保嘉侯夫人来府中拜访,因她娘家与老太太原是一族,论辈分还比老太太更长一些,府中自然不敢怠慢,一应接待很是郑重。

顾希言身为孙媳,也在老太太跟前侍奉着。

就在这时,四少奶奶却给她一个眼色。

顾希言猜着是有事,待服侍老太太用了茶,便寻个由头,悄没声地退了出来。

到了廊下,四少奶奶低声道:“好妹妹,有桩要紧事得和你商量。”

顾希言:“四嫂,怎么了?”

四少奶奶却拉着她手:“恰我们太太在呢,你随我来,让太太和你细说。”

顾希言见此,知道必是大事,猜想着应该是过继的事?

自打上次提过后,就没消息了,如今也是奇怪,合该是三太太和自己说,怎么是二太太呢?

她因想着事,其间四少奶奶随意和她搭着话,她也没心思听。

四少奶奶见她这样,笑看了她一眼,道:“妹妹,你瞧瞧你,也不知道思量什么呢,要我说,你心思总是太重。”

顾希言微窒,她侧首,看向四少奶奶,四少奶奶含着笑,端的是和善可亲模样。

顾希言疑惑:“心思太重?”

四少奶奶:“许多事,若是别人,未必放在心里,你却要揣摩思量的,你看我,虽说掌管着中馈,但那些鸡毛蒜皮的,我从不计较。”

顾希言听着自然不喜欢。

想来自己身上落的雪,外人是看不到的,那凉寒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别人还能揣着袖子说,冷吗,一点不冷,好好的你怎么会冷?

她看着四少奶奶的笑,有种冲动,一巴掌拍过去,拍散,就像那一日痛打了三太太一样。

可她到底忍下了,轻笑了声:“四嫂说的是,我心思确实是太重了,凡事也爱计较,可是没办法,我寡妇失业的,又没儿女倚靠,难免多想些,到底是我没福,不比四嫂,赶上四爷这般前程远大的,日后自有享不尽的福分。”

她这么说的时候,清楚地看到四少奶奶脸色微变。

她看着四少奶奶的眼睛,继续道:“当时我们家和国公府的这桩婚事,也没指定哪个,偏我时运不济,这才——”

四少奶奶不敢置信,瞪着她道:“你——”

这都是什么话,她竟存着这心思?

顾希言依然笑盈盈的:“四嫂,你也知道,我素来是个口没遮拦的,咱们妯娌说句闲话,若是哪里不当,还得四嫂宽宏大量,不和我计较就是了。”

说着,她反而催着四少奶奶:“四嫂,你还愣着做什么,咱们快走吧,别让二太太久等了。”

四少奶奶嘴唇张了又阖,到底没说出什么话来。

顾希言是陆承渊的未亡人,是节妇,如今她说出这种话,若是传出去,败了声名,大家面上也不好看,到时候说不得大家反而会说自己小题大做。

所以四少奶奶只能忍着,并不断思量着,自己夫君和顾希言可是有什么瓜葛?

顾希言见四少奶奶板着脸一言不发,自然是心情轻松愉悦。

看别人难受,自己就会好受许多,人一旦豁出去,没什么好怕的。

这四嫂自己有夫有子的,也有娘家可以依仗,又是掌管中馈的人,却来和自己说这些没用的大道理。

啊!她就是不想忍着她们了。

两个人走出月牙门,来到一旁跨院,二太太就在这里住着。

这二太太出身大家,素来是讲究的,几个打帘子的丫鬟都穿得鲜亮,此时见顾希言过来,纷纷笑着见礼,有个大丫鬟取来软底白绫绣鞋伺候换了,才引她进去。

进去后,便见二太太正坐在窗前念佛,她看到顾希言,起身和蔼笑着,拉着顾希言的手,让顾希言坐下。

要说这架势,可真是前所未有的慈祥。

顾希言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她嫁到国公府这几年,最是看透了世态人情,知道别人笑的越是和蔼可亲,只怕越没好事儿。

可偏偏二太太不紧不慢的,又让顾希言喝茶,又扯闲篇,顾希言少不得敷衍着。

几口茶下肚,二太太终于开口了:“希言,有件事须得先知会你,你好有个准备。”

顾希言已经感到不妙了,不过还是硬着头皮道:“太太有话但说无妨,侄媳听着呢。”

二太太道:“之前你交的那地契,府中管事正帮办着。”

顾希言一听这话,心里便咯噔一声,难道是地契出问题了?这可是大事。

她忙道:“太太,这地契怎么了,可是出了差错?”

二太太叹了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你别急,且听我说。”

她这才详细提起来,原来当时大家伙都交了地契,上缴到官府,本来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可唯独顾希言这个地契,因写的是陆承渊名字,登记在陆承渊名下,如今以顾希言的名义去办,便要走一番手续,要国公府做个交接,并由官府出具文书,这么一来就麻烦了。

顾希言心都紧起来了,忙问:“然后呢?如今打算怎么着?”

二太太有些为难:“大家商议着,这地契当初是要分给承渊的,如今承渊不在了,便想着统一交给国公府掌管,这样也省了后面的诸多麻烦——”

她看着顾希言那明显难看的脸色,温和地哄着道:“希言,你放宽心便是,该是承渊的自然少不了他,回头你过继了子嗣,这块地自然早晚会留给你们,也没人会贪了,官中不会少了你东西,你放心。”

顾希言的心都凉了。

她明白二太太的意思了,官府那边手续麻烦估计是有的,但也不是不能办,不过是趁机把自己这块地给薅走,拿捏在国公府手中。

等以后她过继了孩子,分家的时候再把这块地分出来,这么倒了一次,就等于这块地属于六房,或者说属于那个过继的孩子,而不是属于她了。

万一她不过继什么孩子,人家就不给她了。

这算什么,等于平白把属于自己的给收走了?

那地契握在手里,虽一时不能出租,但好歹是个念想,是陆承渊留给自己的,结果国公府连这个都要拿走!

二太太见顾希言脸色难看,便越发劝慰:“希言,你不要多想,这都是府中的安排,宗族也是商议着这样子最好了,对你,对将来的子嗣,对国公府都好。”

然而顾希言都要气炸了,对所有人都好,唯独对她不好。

她手中出去的地契,转了一圈,怎么就成公家的了?

欺人太甚了!

二太太看顾希言这样子,知道她气,便越发温厚起来,亲自捧了茶,递给她:“你喝口水暖暖身子。”

顾希言僵硬地接过来那茶盏,直直地看着前方。

二太太叹了一声,苦口婆心地道:“希言,你说我们女人家,不就是靠着国公府过活吗,大树底下好乘凉,月钱份例从不短了,吃穿用度也一概不愁,咱们要那么多地有什么用?有了地,说到底还是得府中帮着打理是不是?交到府中,这样子更好,没有什么牵挂,以后就安安心心的过日子。”

顾希言攥着茶盏,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可是,那是承渊留给我的。”

二太太一愣。

顾希言:“这不是府中分给承渊的份子,是当时老国公爷留给承渊,承渊又留给我的,他把地契给了我,那就是给我的!”

她说出这句话后,只觉心里的堤坝豁开一个口子,有什么在汹涌而出。

她的声音变得嘶哑冷沉:“二太太,你老人家是长辈,按说我不该论这个理,你说什么我便听着就是了,可是你今日说的这些,恕我不能同意!”

她盯着二太太,继续道:“既要我过继子嗣为承渊守节,族中自有该分给那孩子的产业,哪里用我一个妇人家来操心这个?这块地是承渊给我的,是我的体己地,凭什么拿出来再分给那孩子?这算什么,拿我的东西做顺水人情?我堂堂国公府,难道就全靠一个寡妇的那块薄田来留住一个过继子?”

她这话说得难听,呛得二太太无言以对,顿时板下脸来。

她放开顾希言的手,摆出长辈的姿态来:“希言,你这话说得就不合适了,什么叫你的?那块地确实是承渊留给你的没错,可那也不是你的,那是国公府的!如今这块地无论怎么处置,不都是留到你院中的,你在这里计较这个,那不是不识大体吗?”

不识大体?

顾希言气得手都在抖。

陆承渊把东西给她了,她就可以留着,现在公家要拿去,她不给竟然成了不识大体,凭什么?

她丈夫死了,别说她还没改嫁,就算改嫁了,她平白死了丈夫就没个抚恤吗?

况且之前府中也都知道她有这块地,就没人放一个屁,无非觉得那块地不值钱,顺水人情,让她攥着就是了,可现在突然值钱了,就有人给她论理,就有人算计她了!

她越想越气,甚至觉得自己被骗了,全都是骗子!

她明明已经不再想着和陆承濂有什么瓜葛,已经打算安安分分给陆承渊守着,守一辈子,她一个寡妇没家没业的,就靠着每个月那几两银子,时不时还得受气吃冷风,结果就这么一块地,好不容易得一些好处,他们却要给自己抢走!

她冷冷地望着二太太:“太太,这事儿是谁办的?是哪个非要抢我一个寡妇的地?太太你说,你说了,我去问他!”

她每个字都像是钉子,眼神更是冷得吓人,二太太顿时被吓了一跳。

她是看着这个侄媳妇嫁进来的,早习惯了她素日的柔弱和依顺,便是之前病中打了三太太两巴掌,可那不是闹病么?况且她没亲眼见到,总觉得在场的丫鬟仆妇有些夸大其词了。

如今陡然间见这侄媳妇这般模样,自是不敢置信。

她心里也有些发慌,干笑了声:“希言,你瞧你这孩子,急什么,我才说了几句,你就和我呛呛上了,怎么就不听劝呢?这个事情我也是和你说说,这不是商量嘛,你要是实在觉得不行,觉得别人好像沾你便宜,那就再说。”

顾希言懒得听她瞎扯:“既如此,那我直接去老太太那里,我要去问问,这到底要做什么!”

说着,她“蹭”的起身,就往外走。

二太太顿时吓死了,待起身要拦,谁知失手打翻了茶盏,碎瓷乱溅,茶水泼了一身,她急得差点跌那里。

顾希言往日固然是好性子,最是柔顺娴雅,但如今被惹恼了,却最是气势汹汹的。

门外两个丫鬟被惊到,赶紧拽住她:“六少奶奶,有话好好说!”

顾希言直接抬手,奋力一推:“让开!”

她手劲不算多大,可架不住两个丫鬟没提防,竟然被推到一旁,她自己直接往外奔。

二太太踉跄着跑到门边,气得一跺脚:“这会儿保嘉侯夫人正在呢,若让她去闹,丢人丢大了,快快快拦住!”

众丫鬟听着,赶紧去追,几个嬷嬷也忙大呼小叫的,别苑顿时乱作一团。

恰此时四少奶奶迎面来了,见这情景,忙问,丫鬟急匆匆说了,她吓得脸都白了。

当下急道:“快,快去喊三太太,还有二老爷,再叫几个小厮过来!”

二太太气得喘不过气,抖着手道:“这是疯了不成!”

第40章 大闹

第40章闹场

也许确实有些疯了, 可顾希言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不进则退。

她若不自己争取, 没有人会为自己出头!

难道还指望陆承濂吗, 给仨瓜俩枣的好处, 小恩小惠, 却要她赔上身子赔上心, 赔上这一生的名节!

她不指望谁了, 只能指望自己, 而自己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一身名节,她是陆承渊的遗孀, 是朝廷封诰的节妇!

所以她要去, 要去见老太太。

此时此刻,那保嘉侯夫人便在老太太房中,这会儿还没走,她冲过去质问,会让国公府颜面扫。

家丑不可外扬, 也许是有些过了,可那又如何。

眼下她要面临的, 田地, 过继, 这都是关系到她后半生的大事, 这会儿若她忍让怯懦,便有人呲着鼻子上脸,便有人把她当面团一般揉捏,她便只能吞声咽气一辈子了!

所以这会儿, 当着客人的面,她就是要说话,凭什么不能说!

她甚至恨恨地想,干脆不要给陆承渊守着了,她直接离开,每个月五两的银子也不要了。

出府后,自己怎么都能活,就算是穷一些,也好过在这里受气!

想到这里,她的血越发往上涌,当即快步冲向老太太院落,这一路虽有奴仆丫鬟,但大家都惊呆了,又看她气势汹汹的,没哪个敢拦住。

毕竟,三太太也挨过她两巴掌啊!

顾希言一路畅通无阻,进入老太太院中,因保嘉侯夫人在,廊下的丫鬟婆子都屏息静气地侍立着,连声咳嗽都听不到一声,突然见顾希言气势凛冽地闯来,众人都唬了一跳。

其中有个管事娘子倒是机敏,见势不妙,忙拦住她:“六少奶奶,你这是——”

顾希言冷着脸道:“我找老太太说话,有要紧事要问老太太,今日怎么也得问出个道理来。”

她这么一说,早有外间几个丫鬟听到动静,急匆匆掀帘出来,也都吓到了。

其中玳瑁和顾希言还算熟稔,壮着胆子上前,赔笑道:“我的好奶奶,你好歹轻声点,纵有天大的事也且缓着说,这会儿老太太正在和客人说话呢,万一冲撞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顾希言此时虽是气头上,可她到底存着一丝理智,知道自己闹归闹,但该留些转圜余地。

她要的不是两败俱伤,是要维护自己该的份例。

可她到底绷着脸,恨声道:“姑娘,陆承渊死了,他的遗孀人虽活着,却也快要被人磋磨死了,这会儿,我还顾全什么体面!”

玳瑁听得心都提起来了,只能勉强笑着道:“好奶奶,咱们借一步说话——”

说着挽了顾希言的胳膊,便要把她往一边拉,一旁几个管事娘子并丫鬟也都簇拥过来,低声赔笑,帮衬着,连拉再劝的,将顾希言拉到一旁。

玳瑁看看窗户那边,幸得窗子关着,老太太和客人又在套间,估计听不到这边动静。

她压低声音,劝慰道:“好奶奶,咱们一边悄悄说话,你有什么委屈,你说给奴婢,奴婢回头都禀给老太太,老太太必会为你做主。

玳瑁这话,若是搁往日本没什么,老太太跟前第一得用的大丫鬟,她可以这么说。

但现在的顾希言听着却格外刺耳。

她盯着玳瑁,冷笑:“玳瑁姑娘,知道你往日是个好的,我心里也感激着,可这会儿是天大的事,你看四少奶奶能做主吗,二太太能做主吗?姑娘便是有天大的情面,还能比得过这几位,结果这会儿姑娘还敢往前冲了?”

玳瑁一听,唬得要命,知道今日事情不能善了,慌得忙道:“奶奶,你消消气,奴婢给你赔不是了。”

这到底是国公府少奶奶,她知道自己太拿大了,一个不慎,把自己赔进去。

好在这时候,二太太并几位少奶奶都匆匆赶来,甚至连二老爷也来了,玳瑁顿时得了救星。

二太太这会儿裙子都是湿的,鬓发也乱着,可她什么都顾不上,只嘶哑地喘着:“快,拦住她!”

好在四少奶奶冷静,连忙吩咐丫鬟仆妇们,最后一拥而上,连哄带劝的,总算把顾希言劝到一边侧房。

二老爷不好进去,只站在外间,二太太顾不上喘气,连忙安抚顾希言。

一旁四少奶奶亲自捧了茶来顾希言,顾希言自然不接,事情没说明白,别想用小恩小惠拿捏住她。

二太太哄着道:“你先别急,你家太太这就来了,大家一起好好说话。”

又有机灵丫鬟,要上前为二太太理鬓发,并收拾衣裙。

谁知道这时,突听到外面蹭蹭蹭的动静,有人大步上了台阶,众人全都看过去。

却见三太太三太太急急地掀帘子进来,她一看到顾希言,便没好气地道:“这是又疯了吗,前日一巴掌打我脸上,这会儿又来老太太这里闹,阖府上下这么多媳妇,怎么就你不消停?”

顾希言本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的威胁已经够了,事情闹大了,轮到他们给个说法了。

可现在三太太这么一说,她已经熄了的火又起来了。

绝不能善罢甘休,既然闹起来了,那就要闹一个大的,做足气势,她必须一口气镇住他们!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气恼中,她的视线恰落在案头那只霁红釉花瓶上,她知道这个贵重物件,当下豁出去了,抢上前,一把拎起那花瓶,抓起来狠狠地摔到地上。

随着哗啦巨响,瓷片四溅,花瓶摔了个稀烂,瓶中新采的栀子花混着清水泼洒在猩红地衣上,湿漉漉乱糟糟的一大片!

满屋主子仆妇吓傻了,一旁的几位老爷太太并少奶奶,全都吓得直瞪眼。

这是中邪了吗!

就在这诡异的鸦雀无声中,顾希言苍白着脸,一双冰寒的眸子扫过众人:“地契是陆承渊留下的,这是他给我的,我是朝廷旌表、敕造牌坊的节妇,我既然在这里给他守着,承渊这一房便不算绝,未亡人还在这里,他的遗物自然该由我拿着,谁也不能抢了去!若你们觉得我不配守在这里,或者国公府已经容不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那我就下堂而去。”

她声量并不高,但字字如金石坠地,在场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但是今天咱们要把话说明白,不是我顾希言不愿意为陆承渊守节,是你们敬国公府容不下一个寡妇,你们急吼吼要吃绝户,你们强占寡妇的田地,堂堂国公府穷酸落魄至此,连我这薄命人手中的薄田都要算计?”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只觉堵在心里两年的一口气突然发泄出来,犹如泄洪一般往外涌,再也憋不住了。

两年的时间,每个月五两银子买断了她的一切,她的人生,她的指望,她的青春,一口气全都买断,直接要把她送到棺材里,送到陆承渊的坟堆旁。

她无法挣扎,如同一条死鱼般,过着行尸走肉毫无指望的日子!

现在他们觉得她太好欺负了,还要把她手里唯一的一块地拿走,他们凭什么?

顾希言知道这一次她不能让步,她若让步了这一次,自己彻底活成一块牌坊,他们会在她脑门上刻上陆承渊这三个字,用钉子一生一世把她钉死在那里!

这群人没一个好东西,就连陆承濂也不是什么好人!

仗着手中一些权势,借机拿捏自己这寡妇,贪图一些女色。

就在廊下,陆承濂连同几位族中子弟匆忙赶来,他撩袍迈上台阶时,便恰好听到这话。

他脚步顿下,旁边几个兄弟也都停下脚步。

大家面面相觑,尴尬之余,都不吭声了。

毕竟是他们弟妹或者嫂子在闹,堂兄弟的媳妇,他们不好出面,只能先装作没听到,回避片刻。

陆承濂透过半支的窗棂看过去,恰好看到了顾希言。

她显然是气极了,脸颊透着薄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仿佛三月江畔怒放的杜鹃花,灼灼烈烈,仿佛要烧起来。

他抿着唇,漆黑的眸子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而就在窗内,众人连忙哄着劝,好话说了一箩筐,说到最后,二太太眼圈都红了,差点哭出来。

然而顾希言却是油盐不进,她直接指着三太太斥道:“承渊临走前,是哪个黑心种子给他气受?你如今倒编排我疯了,我且问你,承渊出门前与你吵的那一架,究竟为着什么,你给他气受,他憋着一肚皮无名火上沙场,如今连性命都填了进去!今日干脆打开窗子说亮堂话,我夫君怎么没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没了,你说清楚!”

三太太听了这番话,神情骇然,两眼瞪大,抖簌簌地指着顾希言,口里道:“你……你……”

你了半日,却是吐不出半个整字,那身子竟是瘫了半边,险些溜倒在地上。

顾希言见她这样,心里明白拿捏住了。

其实最初陆承渊刚走时,她便有些疑问,但那是她婆母,她也没法问,如今自己当众说出,这三太太这般反应,定是有些猫腻了!

她冷笑一声:“谁也别和我讲什么天大的道理,也别拿长辈的礼来压我,我便是小门小户来的,也从来没苛待守寡节妇的道理,我今日把话摞这里,该我的东西就该是我的,半分都不能少了我,若实在欺人太甚,我便自请离府,可我要说清楚,不是我顾希言不能守节,是陆家容不得未亡人!”

说着,她一咬牙,拔下发髻上玉簪,解开发髻,一瞬间,乌发倾泻下来。

她披着发,将簪子往地上一掷:“谁也不必拦着我,实在看不惯,干脆把我闷死,就对外面说我自个死的,一了百了,岂不干净!”

她这么一番闹腾,话都让她说尽了,众人哪个敢说什么,少不得团团围住,赔尽好话,又捧茶递水地哄着劝着。

顾希言这会儿也不说话了,她该说都说了,就看事情办成什么样,看他们给她什么台阶,所以她只冷着脸儿。

丫鬟捧来新沏的龙井并四样细点,她看也不看,直接推开:“从今日开始,我干脆绝食好了,你们把陆承渊的遗孀饿死在这里!”

正闹着,就听到外面动静,原来保嘉侯夫人要离开,老太太正送客呢。

远远看过去,虽然保嘉侯夫人依然笑呵呵的,眼风却不住往正房瞟,她自然多少听到一些动静,不过装傻不戳破罢了。

老太太面上强撑笑意,其实那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待送走保嘉侯夫人,老太太当即沉下脸来:“究竟闹什么?成何体统!”

玳瑁上前,低声解释道:“是六少奶奶在东厢房闹将起来了。”

老太太气得拐杖直往地上戳,厉声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四少奶奶硬着头皮,提起是为了田地的事,但也不敢细说。

老太太听了,沉着老脸,也不言语,径自过去厢房,早有小丫鬟慌忙在前面挑起帘,一进去,便见满地狼藉,乱糟糟一片。

至于顾希言,正咬着唇,倔倔地坐在那里,任凭谁劝都不听的。

老太太:“这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顾希言听此,知道自己该退一步了。

她当即哭着上前,噗通一声跪下:“老祖宗,孙媳没活路了,孙媳直接死了得了,求老太太赠送一条白绫,孙媳直接把自己吊死,也好去地下与承渊作伴,落得清净。”

老太太看着顾希言那样,叹了一声:“纵有天大的事,也该好生说话。要死要活的,成什么样?家里的事要闹腾到外面,咱们这样的人家,脸面还要不要?”

顾希言只跪在那里低头擦泪,帕子已经湿了大半。

老太太没法,问二太太:“你仔细说说,好好的,那块地怎么了?”

二太太少不得把事情详细解释了,她说起这个时,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过旁边顾希言听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待二太太话音住了,顾希言哭着道:“老祖宗,孙媳安分守着,也想着能图个长久,可如今看来,竟是不能了,如今干脆禀了官府,把我赶将出去得了,又或者我一头撞死在这里,随承渊去了干净!”

老太太顿时气得喘不过气儿来,她恨铁不成钢地道:“区区几亩薄田,何至于此,是谁说的不给她了,让她这么闹腾?”

一时又气恨地指着顾希言:“便是天大的委屈,你说话便是,谁还能欺负了你,结果你就这么闹,也不看看时候,有外人在,闹成这样,回头传出去,我们国公府的脸往哪儿搁?”

顾希言便哭着道:“孙媳自是知道,这时候应该全了大体,可孙媳听说这一茬,实在是气不过,一时没忍住……”

二太太听此,硬着头皮上前,小心解释道:“是我没留心,只想着和渊六媳妇提一下。”

她这一说,老太太越发震怒,拐杖重重顿地:“素日里只道你是个周全人,如今竟这么不着调!便是有天大的事,什么时候说不得,偏要拣这个时候说?”

二太太被说得脸上青红交加,心里直叫屈,谁想到竟闹到这个地步呢!

而此时,顾希言干脆豁出去了:“老太太,许多事孙媳本不愿多说,可一桩桩一件件,实在让人寒心,不说别的,只说前次的茶,怎么各房都有,独漏了我屋里,最后还是国公爷过问了,这才有了,固然这次补给我,可这么多次,处处委屈,遭人冷眼,哪可能次次找人伸冤,今日找这个,明日找哪个,传出去,不知情的倒说我泼呢。”

说着,用巾帕捂着唇,越发哭得哽咽不止,身子打颤,竟仿佛站都站不住了。

老太太铁青着脸:“你也不必哭了,我给你做主,那地自然是给你,除了那块地,我再拨拉几亩,给你凑一凑。”

顾希言听着这话,知道这结果对自己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嘴上说是自请离开,可怎么可能呢,国公府若是能让寡居的媳妇离开,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这时候其他几位太太和奶奶都过来劝解,台阶已经足够,顾希言也顺势收了泪。

早有丫鬟捧来铜盆伺候净面,顾希言重新收拾了,外面几个族中子弟已经悄悄散去,唯独陆承濂迈步进来。

他也没说话,只安静地侍立在老太太身侧。

这么说着,因提起那地,二太太有些期期艾艾的:“只是那地契已归入公中,若要再转出来,只怕不好办——”

顾希言一听,心都沉下去了,什么意思,这是不给了?

老太太疑惑:“怎么就归入公中了,什么时候的事?”

二太太满脸不自在,却是没法解释,只能含糊地道:“底下管事办的事,我也不清楚了。”

顾希言看着她那心虚的样子,突然想起旧年一桩事,隐约明白了。

她记得自己那块地恰好便在两块之间,那两块都是二房的,于二太太来说,干脆收了自己的,三块并作一处,那自然是畅快敞亮,只是她不好明言,便用了这个法子,先收入公中,再徐徐图之。

只是,这件事于二太太自然是以权谋私,是好事,可自己婆母呢?

她疑惑地看向三太太,却见三太太眼神闪躲,明显是心虚。

她莫名,莫名之余不免悲哀。

敢情自己这婆母竟和二房联合起来,一起吃自己这儿媳的绝户,帮衬着人家二房谋取自己那块地,自己吃亏了,她竟是话都不敢说一声!

以她往日的性子,必是吃了天大的好处,才这么帮衬二房!

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敢情她们都是刀俎,只有自己是那砧板上的鱼!

她咬着唇,想哭,却又哭不出,眼泪只在眼眶打转。

心里好恨,恨所有人,也恨陆承渊!

而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老太太,听二太太的意思,这件事确实棘手,不过凡事总有个例外,孙儿回头去问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必也能通融通融。”

这是陆承濂的声音。

大家都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这时候开口。

二太太说的“不好办”,其实哪能不好办,不过是推脱罢了,毕竟国公府什么样的人家,外面衙门办事也得看咱家眼色。

如今陆承濂这么说,四两拨千斤,把二太太的推脱断了后路。

二太太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紧紧咬牙,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陆承濂。

往日她都是巴结着大房的,对于这个侄子,她更是热络亲近,不曾想,这会儿他竟然当众驳了自己提议,不给自己任何情面。

老太太听着,长叹一声:“这样也好,这件事便交给你办吧。”

顾希言自然也是没想到。

没想到关键时候,陆承濂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会为自己解困。

她抬首看过去,恰好迎上他的视线,他漆黑眸子没有任何情绪。

此时的她并不想去细究他的心思,无论如何,他出言相助了,她便感激就是了。

当然也仅止于此。

在短暂的视线触碰后,顾希言无声地垂下眼睑。

她想,他自有他的锦绣前程,会飞黄腾达,会封妻荫子,会儿孙绕膝,而她会寂静地守候在小院中,望着上方那永恒不变的一片天,日复一日,最后终将化作一棵渐渐枯萎的树。

待到她白发苍苍,将是那个孤寡却富足的六太太,无声地寄居在国公府的僻静角落,而他,位极人臣,名利双收。

他们也许会在某个傍晚时分,在某处回廊某个转角偶遇,彼此疏淡地一个见礼,便擦肩而过。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之间曾经那似有若无的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