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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下,之后突然想笑,不过强压着罢了。

她咳了声,却是对顾希言道:“你既说不是他胁迫你,那你可知道,自己所做作为已经犯了命妇律?”

顾希言:“民妇知道,可民妇也想为自己伸冤,民妇走到今日,也是事出有因。”

一旁老太太见此,咬牙切齿,好笑道:“你这贱人,太后娘娘面前,你竟如此恬不知耻!我往日怎不知,你竟是这等下贱之人,倒是我错看了你!”

对此,顾希言并不辩驳。

一旁却有太监小心提点,对老太太道:“国公夫人,噤声。”

那太监嗓子尖细,声音并不大,但却让老太太瞬间变了脸色。

她自然明白自己失态了,忙道:“是臣妇失礼了,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皇太后显然面色不喜,不过还是略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之后却问顾希言道:“你说你有苦衷,如今尽可道来。”

顾希言听此,便往前一步,深深地拜了皇太后,这才道:“太后娘娘,民女出身小官之家,虽不及国公府,但原也是清白人家,因昔日婚约,嫁入国公府,和国公府六郎原本也是琴瑟和鸣,可不曾想,天有不测风云,夫君战死沙场,不见尸骨,民妇守寡两年,心如槁木,谨守妇道,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谁知民妇娘家却遭遇不测。”

说着,她将自己娘家种种一一说出,说到伤心处,自然是泣不成声。

皇太后也是不曾想她竟说出这么一番来,又听她娓娓道来间,言语清晰,口齿伶俐,自然平添了几分好感。

她叹了声:“你变卖嫁妆救父兄,实在是孝心可嘉。”

一旁老太太神情忐忑起来,这些事要说起来,她终究不够厚道了。

这时就听顾希言继续道:“民妇只是一个寡妇罢了,无权无势,自然无法帮衬嫂子和侄子侄女,幸好有府中老太太出手相助,赠了银两,这才让民妇安置下娘家寡嫂。”

老太太没想到她这么说,有些意外她竟然为自己说话,不过也略缓了口气。

皇太后:“既如此,那你又有何为难?”

顾希言便继续说起三太太,将三太太往□□迫自己的种种都一一说了,说到动情处,甚至落下泪来。

她低低地伏在那里,哭着道:“民妇孤立无援时,万幸得三爷出手相助,给民妇撑腰,才不至于被婆母欺凌,民妇感念三爷之仗义,纵然身为节妇,也愿意抛下一切,服侍三爷,只求太后娘娘恩准。”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皇太后听着,感慨地再次看向自己那大外孙子。

却见偌大一男儿,竟仿佛眼圈都红了,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女子,竟是挪不开眼。

她好笑,叹息,但也没法。

她便看向一旁的老太太:“国夫人,顾氏提及自己被婆母欺凌,可有此事?”

老太太自然是尴尬,勉强笑着道:“娘娘,国公府中诸事繁琐,臣妇早就不理家中琐事,倒是不知,回头细细问问便是。”

皇太后颔首,道:“若只是府中婆媳间的是非,原不是我们外人论得了的,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总该有个善了,如今你我既聚在一处,还是商量下,怎么圆满了着这件事。”

至此,老太太便是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少不得应承着,点头称是。

皇太后:“依你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老太太只好道:“太后娘娘,承濂年纪不小了,臣妇原也催着,他该成家了,如今他动了这个念头,臣妇自是欣慰,至于如今这一桩——”

她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顾希言:“还得请太后娘娘示下。”

此时的陆承濂正深深地看着顾希言,她依然跪着,背脊纤细柔弱,可是就在刚才,她说出的那些话,倔强而直白,是他想都没想到的。

他已经试着将所有的罪责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可是她竟这么说。

他注视着她良久,终于缓慢地收回眼,他望着这两位老人,道:“皇外祖母,祖母,孩儿已经说过,可带着她远赴沿海,三五年内不会返回京师,只是还得请诸位长辈做主,给她一个名分,这样才能得个名正言顺。”

“名分”这两个字,他咬字很重。

要给她名分,要求一个光明正大,这辈子,要做夫妻。

他再次看向她,却见此时她也在看他。

含泪的眸子水濛濛的,略咬着唇,是满心的依赖和一往情深。

他便觉血液上涌,攥着拳,望着她的眼睛,他一字字地道:“我们情投意合,这一生必要做夫妻,白首偕老。”

顾希言听着这话,便觉,值了,一切都值了。

会有忐忑徘徊,也会怕他辜负了自己,但至少此时此刻,他可以坦荡地说出这句话。

太后听此,和老太太对视一眼。

显然,这小娘子一番话,说得大孙子热血上涌,上头了,非得要娶才行。

而此时一对年轻男女眼神间的脉脉深情,更是让人心生不忍。

默了半晌,太后轻叹了一声:“年纪轻,没经过事,遇到点事便容易着性儿,也是难免的,如今只说这件怎么善了。”

老太太听此,知道太后的意思,显然是要成全了。

她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可也没法,无奈地看了一眼顾希言,道:“她若要就此随了承濂,也不是不可,只是若就此上了我陆氏的名册,她先嫁弟,后随兄,传出去白白让人笑话,如今只能委屈一些,侍奉在承濂身边,待过些年,要她改名换姓,以妾的名头入册。”

顾希言依然跪着的,听这个,便看了老太太一眼。

那是随便扔出一块饼子打发叫花子的神情。

于是顾希言便想起往日她的所作所为来,突然心里就一股子恼。

她太最重名声,可自己会把这名声击碎,她疼爱陆承渊,可自己不会为陆承渊守着了,她盼着陆承濂撑起国公府未来几十年,可自己要陆承濂为自己痴迷,要他非自己不娶。

她怕是恨死自己了,可是那又如何,她也只能忍着了。

她这么望着老太太时,却听得陆承濂的话:“如今我也没其他合心意的,也就这个看着还能入眼,回头我的长子长女少不得从她这里出,若只是不上名册的妾,那我将来的子女岂不是身份就低了,我当人爹的,怎好如此?”

她听着这话,自是欣慰,她也清楚地看到老太太眼底的不敢置信,以及无可奈何。

显然这老太太要被气坏了。

一旁的老太后听得这个,自然是气,但也好笑:“你啊你,八字没一撇呢,就开始有了当爹的心!你若是能体谅当父母的心,何至于如此!”

老太太见太后这样,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压下,来一句:“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陆承濂:“怎么就是胡话?”

太后叹了一声:“罢了罢了,你也别闹腾了,总叫他想个辙,好歹给你寻个名头。”

陆承濂听此,立即道:“还是皇外祖母疼我。”

他便对顾希言道:“还不赶紧谢谢皇外祖母?”

他都这么说了,顾希言自然赶紧跪拜,恭敬地磕头谢恩。

至此太后便被架在这里了,摆摆手,示意她平身,又让她近前,仔细问了一番,顾希言言语恭敬柔顺,又因得太后很是喜欢。

太后便问起:“看着你,我突然想起来,承濂,你三舅母之前叫人做的那幅画,我听说是国公府守寡的少奶奶做的,可就是她了?”

陆承濂:“回皇外祖母,就是她画的了,她虽不才,但于丹青之道,倒是颇通一些。”

太后听着“不才”两个字,愣了下,之后不免想笑。

只这么一句就听出亲疏来了,这是把这顾娘子当成自己人护着呢。

她便笑望着顾希言:“模样生得好,性情好,不曾想还写得一手好字画。”

顾希言低头,言语谦逊:“娘娘过誉了,民妇不敢当。”

皇太后见此越发满意,便吩咐一旁宫娥,有请皇上。

不多时,听得外面太监长长的一声,是皇上到了。

顾希言没见过这阵仗,但多少知道礼仪,连忙跪下迎驾。

很快皇上踏入寝殿,向太后见礼,又命众人平身。

太后便对他说起顾希言:“这事,你好歹拿个主意。”

皇上看了顾希言一眼,顾希言忙再次见礼。

她往日是见过皇上的,只觉天子威严让人畏惧,今日这种情景下,更是提着心。

好在皇上只看了几眼,便对陆承濂道:“你未免太过胡闹,如今更是胡闹到宫里头,惹得你皇外祖母忧心。”

陆承濂此时少不得认错,皇太后便替他说情:“他老大不小了,看中个媳妇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成全了便是。”

皇上却又问老太太的意思,至此老太太自然说不得半个“不”字,忙称一切单凭皇上做主。

皇上略一颔首,吩咐道:“即刻宣御史孙文远觐见,命他详查六经典籍、历朝诏令,务要寻出一个妥帖正大的名目来,如此,既全了朝廷的体统,也堵得住悠悠众口。”

第89章 大闹

第89章大闹

顾希言被暂且留在太后寝殿, 太后自是又把她好一番问,可以看得出,太后倒是颇为满意的。

她慢悠悠品了一口茶, 道:“承濂那性子, 哀家素来知道的, 他并不是会强了弟妹的粗莽之人, 如今你们走到这一步, 必是两厢情愿了。”

顾希言听这话, 便懂了。

若自己当时不言语, 只把责任推给陆承濂, 这位老太后未必喜欢。

如今自己说了,对于这位偏宠陆承濂的老太后来说, 反而心生好感。

自己当时其实也是一时上头, 没想到竟歪打正着了。

太后又问了一番,有些困乏,便让她先下去歇着了。

到了晌午过后,瑞庆公主来了,是陆承濂陪着来的, 顾希言连忙见过。

瑞庆公主便对陆承濂道:“你先下去吧。”

陆承濂看向顾希言,他显然不放心。

瑞庆公主便板下脸:“怎么, 我们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陆承濂这才告退, 不过任凭如此, 临走前依然安抚地看着顾希言, 那意思是让她不要怕。

瑞庆公主被他气笑了:“养你这么多年,没见你像如今这般,瞧你这牵肠挂肚的!”

陆承濂忙道:“母亲身份尊贵,又有父亲处处呵护疼爱, 哪里用得着儿子牵肠挂肚。”

这话说得瑞庆公主越发笑了,瞪他:“你出去吧!”

陆承濂不舍地看了一眼顾希言,这才离去。

待陆承濂离去,瑞庆公主脸上的笑便逐渐消失了。

顾希言的心便提起来,她面对瑞庆公主确实愧疚,没脸见她。

当下只能恭敬地见礼,请罪。

瑞庆公主叹了声:“我确实万万没想到,你们竟有了这般首尾,且是在我眼皮底下,我也是大意了,竟毫无察觉。”

顾希言羞愧难当,低声道:“殿下,是民妇对不住殿下往日回护。”

瑞庆公主直接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顾希言便不敢隐瞒,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瑞庆公主又仔细问起湖边那一次,顾希言努力回忆着,能说的都说了。

瑞庆公主蹙眉,低头沉思好一番,才喃喃地道:“说起来,到底是一段孽缘,合该有这么一遭了。”

顾希言不太懂瑞庆公主话中意思,不过想起昔日陆承濂错以为自己是康惠郡主一事,想着莫非指这个?

瑞庆公主问顾希言:“你如今心里是个什么计较?”

顾希言忙道:“民妇不敢自专,但凭殿下与三爷做主便是了。”

瑞庆公主:“你素日是个有主意的,如今说这话,倒是不像你了。”

顾希言愣了下,便有些脸红,她无奈,只得说了实话:“殿下既问,民妇不敢隐瞒。如今……但求能长伴三爷左右,图个一世安稳。若得个名分定下,心里自然是踏实的。”

瑞庆公主轻叹了声,道:“说起这话,我也不瞒你,乍听了这事时,我心里原是不喜的,虽说我素日里也欣赏你的品性,可终究……”

她顿了顿,道:“你们两个到底不匹配,他原是能聘一个名门贵女,不至于走这样一条路。”

顾希言对此自然无话可说,陆承濂原本可以随意聘了哪家贵女,且必是头婚。

当母亲的,自然盼着自己儿子顺遂,婚姻上虽不至于添彩,但也好歹门当户对,不至于因了这个几乎连累声名。

若易地而处,她有个这样的儿子,也未必愿意寻一个自己这样的儿媳。

是以听得这话,她只能低头无声。

瑞庆公主又道:“只是前次他同我提起时,话里话外竟是非卿不娶了,我冷眼瞧着,他这番心思铁了心的。若不依他,只怕这孩子心结难解,日后倒要生出别的烦恼来。

顾希言将头垂得更低:“殿下这般体恤成全,民妇惭愧。”

瑞庆公主再次望向顾希言,她自然看出眼前这女子的无地自容。

她对这女子原本是喜欢的,也不至于太恼,不过站在她的位置,自要敲打拿捏,要她认清自己的本分。

于是她淡淡地道:“既到了这一步,这些见外的话便不必说了,待一切大定,你二人便前往南边沿海住上几年,一则避避京中的议论,二则也图个清净,若老天见怜,早日添个一男半女,我们做长辈的,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顾希言听着,喜欢不喜欢的,这会儿自然只有点头认了的份儿。

丑媳妇见公婆不容易,她还是这样尴尬的身份,如今总算过这一关了。

瑞庆公主看她这样,反而语气缓和,道:“以后日子长着呢,出门在外的,承濂身边也没个可心人,凡事你还得多上心。”

顾希言硬着头皮称是。

这么说着,敬国公到了,顾希言赶紧拜见了。

敬国公倒是颇为和蔼温和,嘱咐道:“承濂那性子也是倔得很,以后若有什么,你从旁多劝着些,这样我们也放心。”

顾希言又是羞愧,又是感动,几乎落泪,恭敬地跪下了。

她是真心感激,感激他们宽宏大量,便是瑞庆公主言语略显高傲,但其实并没给自己什么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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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圣旨便颁了下来,那位御史大人竟真从故纸堆里寻了一个堂堂正正的由头,据此拟定的奏章自是引经据典,情理皆备。

其间竟提及圣人孔子之子伯鱼死后,孔子亲自安排,将这儿媳改嫁于卫,那诏书上激情昂扬地道:“至圣先师处家门之务,以子妇生计置于刻板礼文之上,足见其以仁为本,通权达变之微义。圣人门庭犹循此道,可知自春秋迄今,嫡妇再嫁本属世情之常,礼法所许。”

而在论证了嫡妇改嫁为“以仁为本,通权达变”后,又开始滔滔不绝盛赞当今圣上之仁厚,最后狡黠地一个转弯,提及敬国公府寡媳改嫁,这是效仿至圣先师,这是开明仁行。

最后还提及,顾希言身为寡媳,侍奉太后,居功甚伟,所以才赐下良缘。

总之这奏章说通了道理,诏书照着这奏章一改,事情便圆过去,圣旨很快下到国公府,国公府虽觉难办,但既然有圣旨,少不得按照章程准备接下来各样事宜。

这么一番下来,已是初冬时分,天冷起来了。

顾希言在宫中侍奉太后数日后,太后便和端王妃商量着,先把她安置在端王府,待到一切手续公文办妥,便把她嫁与陆承濂。

按照国公府的意思,自然不好大操大办,办妥了文书,一切从简,待有了名分,便跟随陆承濂前往沿海边防。

端王妃倒是乐意得很,她素来赏识顾希言,更何况这是太后的意思,瑞庆公主未来的儿媳妇,她乐得送个顺手人情。

顾希言的马车出了宫门,快要抵达端王府时,远远的,便听到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她的心便轻轻动了下。

自从那次宫中见过一次,她住进太后寝殿,便再没相见。

宫中规矩森严,况且他们的事情又过了明面,在这节骨眼上更要谨守规矩,是以越发不好相见。

如今,听得这马蹄声,她莫名便感觉,这骑马之人便是陆承濂了。

她的指尖动了动,待要掀开帘子看看,可到底忍住了。

她不想惹出任何动静,只想小心谨慎,等着正经嫁给他,到时候随着他离开京师,想看多少眼都行。

那马车停下后,她头都没抬,上了一乘小轿,就此进了端王府,待抵达二门外,又要换成软轿。

谁知就在她下轿时,那边传来脚步声,是陆承濂和凌恒世子。

顾希言愣了下,到底红着脸,远远地福了下。

毕竟遇上了,总不能装傻视而不见。

凌恒世子似乎还了一礼,陆承濂却没动静,只直勾勾地看着自己这方向。

顾希言越发耳热,一低头,便上了轿子。

轿子并不大,只勉强坐下一人罢了,待到轿子转弯时,她到底略掀开一条缝,看向外面。

只是那么一瞥,恰好撞上那男人的目光。

四目相对间,两个人都捕捉到彼此的,视线黏上,无数的情意在其间脉脉流淌。

于是她知道,他欣慰,喜欢,期盼着,而他显然也知道,她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生怕面前那根犹如蛛丝一般的希望就此断了。

此时此刻,再无任何误解,隔阂,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但却真切地感受到彼此的情意。

其实只是一瞬间罢了,但这长久的对视却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

随着轿子一个转弯,顾希言蓦然惊醒,她慌忙移开目光,咬住嘴唇,轻轻放下了软帘。

轿子往前,她依然痴痴地想着,想着他的诸般好处,想着以后两个人的甜蜜,于是胸口便充盈着软暖的幸福。

何其有幸,她一个寡妇能得如此良婿!

而就在不远处,陆承濂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那轿子,待到轿子一个转弯没入月牙门后,他依然不曾挪开视线。

一旁凌恒世子见此情景,叹了声,提议道:“若是实在想见,回头我设法——”

陆承濂却道:“不必了。”

凌恒世子:“真不用?我瞧着你这样,都怕你得了相思病。”

陆承濂缓慢而不舍地收回视线,他垂着眼,望着前方随风而动的黄叶,低声道:“顶多再过十几日,便可以名正言顺了,到时候——”

他抿了抿唇,想着以后的日子。

他们这辈子还有很长,日出日落,春夏秋冬,他们都将相伴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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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陆承濂命人将阿磨勒和秋桑送来了,如此顾希言倒是有伴,也可以解闷。

端王妃待顾希言周到得很,体贴地并没有追问什么,只是仔细照料着。

倒是顾希言自己,这一日在喝茶时,和端王妃说起事情始末来。

端王妃听了,只是感慨:“原也该有这段缘分。”

顾希言想起那日瑞庆公主所言,似乎也是这么一句,便细问起来,端王妃便提起当初康惠郡主一事。

她笑道:“我当时恰好也在的,所以倒是知道得清楚,为了这事,皇上和太后娘娘把他大骂一通,可他固执得很,说不娶便不娶了。”

说着,又仔细讲起来当时种种。

顾希言听着,倒是很有些触动。

其实这事之前陆承濂提过,可她那时候前途未卜,哪里会细想这个,如今仔细品来,才知道,他当时是一腔热忱,要娶自己的,只是弄错了而已。

说来也怪,同样的一件事,此时心境不同,想法竟完全不同了。

她越发盼着早些定下名分,因太过期盼,以至于竟觉煎熬起来。

这一日,国公府中派了周庆家的前来,却是来接顾希言的。

原来族中要销了顾希言和陆承渊的婚书,是要她亲自去一趟的,顾希言早知道有这一遭,不过如今事情临头,多少有些窘迫。

毕竟发生了这种事,她怎么有脸去见昔日国公府中旧人。

一旁周庆家的显然也是尴尬,只是干笑着道:“奶奶,怎么也得回去一趟,不然那边不好交代。”

顾希言听着,心一横,也就认了。

她不可能就此躲一辈子,以后早晚要回来,她不要当六少奶奶了,要当三少奶奶,彼此总该习惯!

反正她自己心安理得,那别人也休想嘲笑她或者轻看她。

若谁尴尬了,那随她们去吧!

想明白这个,顾希言便豁出去了,道:“既如此,那便回去一趟就是。”

周庆家的一愣,不由得打量了顾希言一眼。

这位六少奶奶,是寡妇,没儿子,算是没任何指望了,便是受了端王妃或者瑞庆公主的青睐,可能有什么前途呢,无非是仗着泼辣在那里闹腾罢了。

但是现在,她突然要嫁给三爷了!

三爷,那是公主的嫡子,是天子的外甥,前途远大呢!

这几日,国公府里私底下都在暗暗纳罕,又觉此事荒谬,又对这位六少奶奶敬佩羡慕不已。

瞧人家,寡妇也能翻身了!

这次周庆家的受命来接,其实已经等着瞧热闹,可谁知道,这位六少奶奶一点不脸薄,反而大方坦然得很。

这倒是让周庆家的没意思了,当下也说不得什么,少不得恭敬地请了顾希言上轿,陪着回去国公府了。

阿磨勒见此,闹着也要一起去,顾希言少不得叮嘱一番,让她不许说话,阿磨勒都应了,顾希言这才带她随行。

进了国公府后,她自然是感慨万分,这里是一处牢笼,离开,回来,又离开,又回来,而这次,她终于可以做一个了结了。

她跟随周庆家的从西跨院旁边的小走廊过去,想着最好不惊动任何人,悄没声地把事情办了。

谁知道经过后院时,竟恰好撞上几位少奶奶自前廊经过,大家远远地见到了。

顾希言到底顿住脚步,冲她们颔首,算是打招呼。

她这么一打招呼,那边二少奶奶,四少奶奶并五少奶奶全都愣住。

四少奶奶是欲言又止,不知说什么,五少奶奶则是神情有些茫然。

顾希言见此,反而坦然起来,再次冲她们福了一福,这才要离开。

谁知道五少奶奶却突然反应过来,她忙不迭迎上前,携了顾希言的手,亲亲热热道:“我听说,你和三爷的婚事,就是这几日了?”

五少奶奶这么一说,四少奶奶几乎掩饰不住惊讶。

顾希言也没想到五少奶奶竟如此敞亮,她便也笑着道:“约莫是这个意思,终归还要看宫里头的安排。”

五少奶奶:“这么说来,你便是咱们名正言顺的三嫂了!”

三嫂?

四少奶奶神情尴尬,她又鄙夷,又不屑,又觉无奈,一张脸神情复杂。

顾希言自然看到了,但她视若无睹。

横竖她会先离开几年,待回来后,她就是堂堂正正的三少奶奶,四少奶奶还不是得喊自己一声三嫂?

她便和五少奶奶叙话,也说起这婚事只怕仓促潦草得很,指望不得什么。

五少奶奶连声恭喜,神情间很有些讨好。

四少奶奶听着,越发嗤之以鼻,但也只能强自忍着。

这时,一直静默的二奶奶也笑着对顾希言说恭喜,顾希言对二少奶奶一直心存感念的,便再次福了福,谢她往日的照应。

二少奶奶神情和善:“也是你自己修来的好福分。”

几个妯娌这么说了几句话,周庆家的来了,催着顾希言过去宗堂,说是诸位族老要到了,顾希言不敢耽误,带着秋桑和阿磨勒,连忙赶过去。

来了国公府宗堂后,她见过在场族老,又有宗中子弟取来文书,要她画押。

她看着文书,心里知道,这手印按下后,从此她和陆承渊的关系彻底了结了。

她是被束缚的风筝,如今终于可以剪断这绳子,从此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她深吸口气,按下手印,画了押,又郑重地将文书交还给族老,心里想着,至此,便再无瓜葛了。

当下再次拜过族老,她就要离开,可谁知这时,却听一个声音尖锐地响起:“她凭什么,一个守寡之人,合该替承渊守一辈子才是,凭什么放她走!”

第90章 撕破

第90章撕破

在场众人听得这话, 都是一惊,忙看过去,却见来人正是三太太。

三太太鬓发散乱, 正跌跌撞撞往这头闯, 几个婆子慌忙拦阻, 可哪里拦得住。

三太太一眼瞥见顾希言, 眼中几乎迸出火来:“下作的小娼妇!勾引大伯子还敢登我国公府的门!你要不要脸面!”

后面几位少奶奶也匆忙追来, 连忙阻拦劝说, 唯独四少奶奶, 快速地瞥了一眼顾希言, 故意大声道:“快拦着三太太!仔细冲撞了顾家娘子!”

此话不说也就罢了,这么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三太太越发恨怒攻心, 竟不管不顾直冲向顾希言,扬起手便要掴下。

阿磨勒自打她出现,便暗自戒备,此时哪里能让她近了顾希言的身,她一个箭步上前, 单手稳稳擒住三太太手腕,顺势反拧, 竟将三太太制得动弹不得。

三太太疼得龇牙咧嘴, 恨得嘶声大喊:“你们欺人太甚, 国公府欺负寡妇了,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对我动手!”

此时诸位族老也在,一个个都气得脸色难看,几位少奶奶上前, 赶紧便要带三太太走,又有周庆家的慌忙带着几个粗使婆子赶到,要救三太太。

可阿磨勒是个直性子,不知道拐弯的,她皱眉,不高兴地道:“我抓住的人,为什么要给你?”

说完,她手腕一个用力,被反剪了双手的三太太疼得发出惨叫。

顾希言见此,自然也觉得这样不像话,忙要阿磨勒放开,阿磨勒哼哼了下,嘟嘟着嘴,不情不愿地撒开了钳制。

三太太这才得以脱身,她脸色惨白,脚下发软,竟踉跄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此时她头发越发散乱,瘫坐在地上大声哭嚎:“我好歹也是朝廷敕封的命妇,可恨这堂堂国公府,竟将我欺凌至此,明日我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好教天下人都瞧瞧,你们这高门贵第,是如何作践我这未亡人的!”

顾希言听着,好笑至极,但是如今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也懒得理会,当下带了秋桑和阿磨勒,便要离开。

可那三太太一边哭嚎着,一边眯眼留意着顾希言这边动静,见顾希言要走,竟指着顾希言大骂:“好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你还在这里装傻充愣,我骂的便是你,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勾搭大伯子,捡了高枝,如今你还有脸回来?”

众人听着,倒吸一口气,骂得太难听了!

几位族老也是气得发抖,都是一把年纪的,头发雪白了,要脸面的,这辈子没见过有人这样闹宗堂的!

可这件事确实不地道,大家也觉得没脸,没办法说什么,只好赶紧让几个年轻媳妇将她嘴巴捂住,但几个年轻媳妇是晚辈,哪里好下手呢,一时竟束手无策。

顾希言听着这污言秽语,回首看着三太太撒泼打滚的样,她自然恨得牙痒痒,恨不得上前给她一巴掌。

可她到底咬牙忍住。

小心驶得万年船,她要的是长久,要的是和陆承濂双宿双飞,而不是和一个三太太计较!

将来要出气,有的是机会。

她深吸口气。

谁知三太太见她根本不曾停下,突而间怒道:“你个小贱人,我咒你这辈子断子绝孙,我咒你——”

她这话说到一半,顾希言终于受不了了。

她恨声道:“你住口!”

她知道自己应该忍,也一再告诉自己忍着,可是她不要自己这辈子承受着骂名,更不要仿佛别人就合该理直气壮地骂自己。

于是她回首,冷冷地道:“三太太,你但凡要些脸面的,都不至于在这里破口大骂,你自己做出那些腌臜事,你当我不知,如今怎么有脸骂我?”

她这一出声,众人都是一愣,这是要做什么?

三太太听得顾希言这话,恨恨地盯着顾希言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顾希言好笑:“我胡说什么,你不知道吗?世人只说我顾希言守不住,是我愧对亡夫,可谁会知道往日我受的那些委屈,又谁知道,我那婆母对我的作践和算计,我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只怕早被你扒皮吃肉喝血!”

三太太顿时气得浑身打颤:“你个不要脸的,你自己不知羞耻,却在这里乱泼脏水,你还攀咬开我了!”

此时,老太太得了消息,带着二太太等匆忙赶来了,一踏入宗堂,便听得这话,她顿时大怒,当即命道:“还不捂住她的嘴,要她胡说!”

便有仆妇一拥而上,将三太太拿下,捂着嘴巴,连拖带拽的,三太太自然不从,拼命挣扎。

周庆家的见此情景,赶紧给顾希言使眼色。

顾希言上前给老太太见礼。

老太太埋怨地瞪她,没好气地道:“你且走吧,少些是非,不然一天到晚,没个清净日子!”

顾希言知道老太太不喜自己,但此时她也不想理会,老人家嘛,不高兴就不高兴,反正也不会影响大局。

她神态越发恭敬,低头称是,又要告退。

谁知这时,就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今日宗堂这么热闹,干脆大家聚在一起说清楚便是了。”

大家听这话,忙看过去,却见一行人正过来,为首的正是陆承濂,就在他的身后,还随着几个眼生的男子。

二太太和四少奶奶等因惯常在外面走动的,自然一眼认出,这是三太太的娘家兄弟,宋崇远!

这宋崇远是三太太的胞弟,现领京营参将之职,正三品武职,为京师驻防,他家虽算不得簪缨世族,倒也是三代将门,皇帝那里也得给几分情面。

如今关键时候,不曾想竟也来了。

三太太原本被捂住嘴,已经没指望了,如今见自家兄弟来了,眼睛顿时亮了,拼着最后一些力气,挣脱了身边的婆子,大喊着道:“崇远,你总算来了,你可得给我做主,这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宋崇远一见自己胞姐这般狼狈,也是一惊,瞪眼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却沉声呵道:“是哪个大胆包天的,竟对三婶如此无礼?是不要命了吗?”

他这么一说,倒是吓得几个婆子赶紧松开了手,三太太得了解脱,却是不跑了,只呜咽哭着道:“你若不来,我今日非死在这里不可。”

那宋崇远虽比陆承濂长一辈,但论职位不如陆承濂,往日多仰仗着陆承濂的,是以如今他狐疑地看着陆承濂,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陆承濂却不提此事,先上前拜见了几位族老,要他们稍安,坐下歇着,又命人关了宗堂大门,不许外人觑见,凡宗堂内,或者自家人,或者家生的奴仆,不会走露半点风声。

他这么一番安排下来,场上气氛顿时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言语,便是三太太都止住了哭,只用巾帕捂着嘴,睁着眼看着。

陆承濂视线扫过全场,这才开口:“三婶,如今我请了二爷来,这样三婶也有个倚仗,若是觉得自己有什么委屈,或者国公府苛待了三婶,尽可以说清楚。”

三太太听着,却愣了下。

若是之前,她自然胡搅蛮缠一番,可现在陆承濂几句话便轻松掌控住局面,那种气定神闲游刃有余,让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陆承濂在给自己挖坑。

她又想起刚才顾希言的言语,难免忐忑,只能含糊地、没好气地道:“都是一家子,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没得丢人现眼!”

陆承濂听着,却是淡淡地道:“三婶婶,如今二爷也在,若不趁机说个分明,只怕平白惹人猜疑,反倒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来。”

宋崇远忙趋前一步,急声问道:“姐,这到底怎么了?”

老太太冷眼瞧着这光景,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她望向顾希言,却是问道:“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究竟知道了什么隐情?”

她这一说,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汇聚在顾希言身上。

顾希言也没想到,突然间竟成了这等局面,她原本打算就此离开,免得事情闹大了。

如今被众人这样盯着看,她有些茫然地看向陆承濂。

这事要挑明吗?

挑明后,没证据,三太太不认,自己该怎么办?

众目睽睽之下,陆承濂的神情淡淡的,不疾不徐地开口:“听三婶婶的意思,你竟是冤枉了三婶婶,既然这样,总该说清楚,不然回头平白落人埋怨。”

这声音不亲但也不疏,分寸拿捏得极好。

不过此时任凭是谁都能感觉到,这男人言语中的回护和鼓励。

他要她说,放心地说,大胆地说,万事有他在,可以兜底。

顾希言原本提着的心便放下了。

这一刻,她深切地明白,这个男人可以正大光明地庇护着自己,偏向着自己,不必寻找什么由头,更不必顾忌什么。

他们即将成为夫妻,他们夫妻一体。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热,以至于鼻子发酸,可她到底压抑下来,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今日诸位长辈都在,话既已说到这里,那便不妨打开天窗说亮堂话,当初承渊不在了,妾身是要给他守着,没做过其它念想,可偏生有人逼着妾身,不让妾身守。”

她这一说,众人都隐隐猜到了,全都看向三太太。

三太太自然不甘:“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顾希言冷笑一声,道:“诸位,事情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全因了三太太,她容不得我,所以勾结了外人来害我,处处针对我,要将我逼出府门!”

这话一出,众人震惊不已,面面相觑,那几位族老更是想都没想到。

在片刻的死寂后,一直不曾言语的族长终于起身上前:“你何出此言?”

顾希言认得这位,便恭敬地一拜:“老人家可还记得前次三太太曾逼着妾身,要妾身过继那位二爷家的哥儿吗?”

那族老颔首:“自然记得。”

这件事最后还是他出面平息的。

顾希言:“可是老人家可知道,为何非要是二爷家的哥儿,三太太得了什么好处,非要妾身过继这家的?她有何目的?”

众人越发困惑,那宋崇远也是皱眉,不解地看向自己长姊。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长姊必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这时三太太已经开始发慌了,她盯着顾希言,厉声道:“你胡说什么?竟敢凭空污我清白!”

顾希言:“污你清白?”

三太太几乎跳脚:“你自己守不住,下贱小娼妇,倒是来污蔑我,你当我不知!”

顾希言挑眉,冷冷地道:“三太太,我只说过继一事,你便知道我要污蔑你清白?我可没说你守不住,你这么心虚?”

那宋崇远率先神情一变,一旁众人也愣了。

所以这是不打自招?

三太太神情一滞,竟噎住了话头。

老太太和那族老对视一眼,最后族老开口道:“顾氏,你说出这话,可有证据?”

事出突然,顾希言自然没什么确凿证据,不过她还是不慌不忙地道:“若说证据,这会儿只去三太太房中看一看,有什么不该存的物件儿,大家亲眼见了,自然分明。”

三太太气得指着顾希言鼻子道:“你在说什么?你竟要搜我,这是把我当什么?”

顾希言:“自然没人敢搜你,那就不搜,至于你房中藏着什么物件儿,大家自然是不知了。”

三太太越发气恼,恨声道:“你,好尖利刻薄的嘴!”

只这么一句,她便把自己放在火上烤,仿佛自己不主动要求被搜,便不能证明清白,倒是让人无端端猜疑!

顾希言扯唇,笑了笑:“诸位老人家,三太太既不敢,那便不必说什么了,妾身就此告退吧。”

她说着,便要走。

老太太却沉沉地开口:“话既挑开了头,便该有个水落石出!”

她这一说,三太太便疯了一般,嘶哑地道:“你们欺人太甚,无凭无据,凭什么要搜我的寝房,我受不住这羞辱,若真如此,那我干脆不活了!”

说着她便要撞墙,一旁仆妇丫鬟吓得要命,自然赶紧拉着,几个奶奶也上前帮忙,现场乱作一团。

几个族老都是长辈,又是当爷的,此时自然不好说什么,全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沉着脸,死死盯着胡闹的三太太,一言不发。

一时之间,现场窒息沉闷,只有三太太的哭声。

顾希言看着这情景,隐约感觉,事情怕是不成了,她蹙眉,征询地望向陆承濂。

陆承濂一个眼神过来,示意她稍安勿躁。

谁知道就在这时,阿磨勒却突然大声道:“三太太,和二爷,抱一起,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