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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乍出了郊野,原本是兴奋的,此时听得母亲和姑母哭声,想起这是自己祖父母并父亲的衣冠冢,便也难受起来,都耷拉下脑袋,含着泪。

陆承渊在烧香拜祭过后,便从旁看着。

金箔和黄纸燃烧过后的烟气弥漫,被隔断后的视线有了些许的变形,他看到她哭得泣不成声,身子几乎打颤。

上坟这种事情,总是要哭的,陆承渊原先总以为这种哭泣带着几分假,可是此时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光明正大哭泣的机会,可以放声大哭,纵情地哭,怎么哭都不会被人笑话,反而会被称赞。

陆承渊的眼底也逐渐泛起酸涩的湿意。

所以,她当初以为他不在了时,也曾这样绝望地哭过吗?

***********

第二日,有顾氏远亲族人来了,原来是听得消息,知道他们归来,特让人来请,孟书荟少不得应酬一番。

顾希言闲来无事,陪着两个孩子看看书,待两个孩子睡了,她自己也觉困乏,准备回去自己房中,谁知却看到陆承渊,怀中揣着一物,身形颀长地站在前方一抹翠竹旁,略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顾希言没打扰他,就这么看着他。

陆承渊抬眼看过来,笑了笑,道:“今日心里好受一些了?”

顾希言:“嗯。”

陆承渊注视着她,他显然有话说,但他不会说了。

顾希言隐隐有所感,心口泛起丝丝酸涩。

不过她到底没再开口,有些话,必须那个时候,那个情境,对那个人那样说。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再也说不得了。

她只能随意寻了个话题,问起他以后的打算,陆承渊也就提起来,等开春后,他便出使西疆,原来边境流寇肆虐,劫掠横行,圣上早已有了整顿之意,如今既与西渊缔结盟约,正可借此契机共肃边陲,清剿流民。

顾希言听了,心里一动,问道:“若是如此,那些戕害你的流民——”

提起这个,陆承渊沉默了下,道:“我自然不会放过他们,这次前往边境,总归会有机会。”

顾希言略犹豫了下,还是道:“我听说西疆那些异族很是凶残,你,你万事小心,要保重。”

陆承渊:“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着,他低下头,将手中之物递给顾希言:“冷吗,暖暖手。”

顾希言下意识接过来,那是一个暖手炉。

并不算大的铜暖手炉,外面织锦的绣套很是眼熟,是自己旧日用的。

当初自己离开得突然,便是命丫鬟收拾物件,也只捡要紧的收拾,像这种日常家用的,她自然没带着。

没想到陆承渊竟随身携着了。

他要离开京师,远赴西北,前往那个他曾经备受煎熬的所在,长路漫漫,他会带着这样一个旧物。

她捧着那暖手炉,低头看着,不觉间,眼底有些湿润。

她拼命压下来,喃声道:“你竟还带着这个。”

陆承渊的视线投向远处,冬日的天空清冽干净,没有一丝云。

他淡淡地道:“嗯,西北凉寒,我想着好歹带一些御寒之物,那日收拾家中,看到这个,便随身带着了。”

顾希言便忍不住了,一下子哭出来。

昨日才刚因了爹娘兄长而难受,今天他突然这样,她受不住。

陆承渊无声地看着她的泪,为自己而流的眼泪。

过了好一会,顾希言终于停止了啜泣,她颤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陆承渊依然不说话,他就这么长久地看着,看着她的挣扎和痛苦。

心痛而怜惜,平静又残忍。

最后顾希言自己终于缓过来了,她深吸了口气,睁着通红的眼睛望向远处,一只飞鸟自上方掠过,天是辽阔的。

这时,陆承渊终于开口:“说起来,有一次我险些死了,但侥幸逃过一劫,你知道因为什么吗?”

顾希言才哭过,声音略有些嘶哑:“因为什么?”

陆承渊:“多亏了那块玉佩,我才逃过一劫。”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是用红绳系着的:“你看,这块玉佩。”

顾希言看过去,却见这正是那块和自己成对的玉佩,只是上面出现一道裂纹。

陆承渊:“这块玉佩救了我,让我免于一死,不过玉佩上也留下裂痕。”

他垂眼,用指腹摩挲着那玉佩:“据说长久佩戴着一块玉,玉便有了灵性,可以护主,这块玉竟果真如此了。”

顾希言听此,却是想起自己的那块:“我的那一块不见了。”

陆承渊抬眼看过来。

顾希言解释道:“是我太过粗心大意,不曾保管好,丢了。”

陆承渊淡淡地道:“也没什么,旧物罢了,丢了便丢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这几日,我看你食欲不振,精神不济,可是觉得哪里不好?”

顾希言摇头:“想来是旅途劳顿,休息两日便好了。”

陆承渊看了她很深的一眼:“明日请个大夫来看看吧。”——

作者有话说:本章发100红包,么么哒

第99章 我要当爹了

第99章我要当爹了

让顾希言没想到的是, 第二日,孟书荟娘家兄弟来了,原来是听说了消息, 特意从湖州赶过来探望妹妹孟书荟的。

往日孟书荟曾经投奔在娘家兄弟处, 后来娘家兄弟出事了, 她不得已离开, 不过那官司是顾希言请了陆承濂才解决的。

如今娘家兄弟自然感激, 又见他们寄居于他人宅院, 便说请他们一同前去过年。

孟书荟便不太想, 她想陪着顾希言过年, 不可能将顾希言一个人扔在并州,娘家兄弟提议干脆接了顾希言一起前往湖州。

顾希言见此, 便觉不合适, 想着自己干脆回去京师好了,左右那里是有宅院的,属于自己的宅院,在那里过年,更觉自在, 这会儿便启程,赶到京师兴许来得及, 还能过一个安稳年。

当然她也存着一些念想, 她惦记着陆承濂, 不知道他如今如何了, 更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急于想见到他。

临走前他的疏远冷淡,避而不见,她总觉不信邪, 想着过了这一段,他的气头过去了,两个人可以敞开来说说了。

她甚至发现,自己越来越急切,恨不得早些见到他,好说个明白。

就在这时,陆承渊突然提议:“不如顾家嫂子跟随孟爷前往湖州,你便随我回去京师。”

她这一说,孟书荟和顾希言全都看过去。

他提起这个时,如此坦荡磊落,以至于两个人此时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只是,这终究不太妥当。

陆承渊的目光却径直落在顾希言脸上,直直望着她,问道:“我送你回京城,你可愿意?”

孟书荟一怔。

她下意识看向顾希言。

顾希言也在看着陆承渊,她看到他抿着唇,眼底固执。

他非要这么问,倔强地逼着她,要她回答。

周围的一切过于安静,以至于时间仿佛都被拉长了。

过了很久,顾希言终于道:“好,那就劳烦六爷了。”

*********

也许孟书荟还有些疑惑,但是看这样子,隐约也明白,她不好说什么。

相处这些日子,她对陆承渊品性倒是还算有些把握,况且陆承渊有心结,顾希言也有心结,或许凡事不破不立。

只是她到底修书一封给京师的陆承濂,盼着他能收到,尽快赶来。

说起来也是奇怪,自从他们离开京师,已经有些时日了,结果陆承濂至今不见人影,她不免狐疑。

按照陆承濂往日行事,何至于如此。

孟书荟在忧心忡忡中,对着陆承渊一番叮嘱,之后才告别离开。

至于顾希言,乘坐马车,由陆承渊陪同,准备回去京师。

按照她的意思,到了京师近郊后,便派人送信给陆承濂,让他来接自己就是了。

可是他们启程后,顾希言便感觉不对了,这个方向不对,分明不是前往京师的路。

而他们身边原本跟随着的侍卫和仆从,也陆续被打发了,不见了。

不过顾希言并没说什么,她只是坐在马车中,更长久地看着外面车辕上的陆承渊,他侧脸锋利孤冷,看着陌生又熟悉。

她这么看着时,陆承渊却突然开口:“你现在知道了,我骗了你,你上当了。”

顾希言:“嗯。”

陆承渊侧首,黑眸看过来:“你就不该信我,你太傻,也心软,容易相信别人。”

顾希言注视着他:“那你要把我如何?杀了我,抢了我,把我藏起来,让我一辈子都不得和陆承濂相见?还是要传扬出去,要我名声扫地,让我和陆承濂一生不得相守?”

陆承渊抿唇,沉默。

顾希言:“其实你不能把我怎么样。”

陆承渊默了片刻,才笑了下:“你说陆承濂什么时候追过来?”

顾希言想起临行前,陆承濂的疏远,她摇头:“我不知道。”

陆承渊淡淡地道:“他这人素来心胸狭窄,必是为此恼了。”

顾希言一时无言。

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陆承渊冷笑:“那就不必理他。”

说着,他一挥长鞭,马蹄哒哒,马车便快速行驰在官道上。

晌午时分,陆承渊终于道:“到了。”

顾希言原本已经困顿疲惫,听得这个,忙看过去,一看之下,不免诧异。

却见马车已停在一处山坡下,这里林木蓊郁,花草繁茂,而就在不远处,一眼温泉正泊泊涌出,氤氲热气弥漫在空气中。

顾希言隐隐觉得眼熟,但又实在未曾来过这么一处。

陆承渊自车上跳下,看了看四周围:“你看这里风景是不是极好?不像我们京师,这会儿正冷着。”

顾希言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里有抽芽的柳树,也有缠绕的枝杈,还有翩飞的蝶。

她低声道:“是很暖和。”

她看着四周围:“我想起来了,我曾经答应过要陪你踏青,陪你荡秋千,给你编柳篮,可是如今——”

陆承渊:“可是现在,你已经不会了,是吗?”

顾希言:“是,我没办法陪你了。”

陆承渊苦笑了声。

顾希言便和陆承渊提起,提起那次清明节,提起自己的渴望,提起她在庵子中抄书的种种,也说起险些遭遇的不幸,当然也提及,她和陆承濂一起荡秋千。

陆承渊怔怔地听着,有些东西,她需要的时候,他不在,所以他就彻底错过了。

顾希言望着远处的天空:“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前面只有一条路,一条走向坟墓的路,在所有人的眼中,我是一个死人,注定陪你死去的人。”

只有一个人,留意到了她的渴望,陪她荡秋千,让她笑,让她哭。

陆承渊看着此时的顾希言,当她提起陆承濂时,是完全不一样的顾希言,这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

顾希言说完了,两个人良久不曾言语。

最后,陆承渊终于道:“你如今是不是生我气?我把你骗到这里来,我不安好心。”

顾希言:“没有生气。”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陆承渊必是别有用心,那日他那么直白地问起自己,就是在问,你可不可以信我,信我最后一次。

她愿意信。

那个怀中依然揣着昔日暖手炉的他,摩挲着昔日玉佩恋恋不舍的他,不会害了自己。

陆承渊别过脸去,声音嘶哑沉闷:“我知道你和他的事,实在不甘心,心存怨忿,便忍不住想,我们之间昔日的一切算什么,因为他,全都成空吗?那我算什么,我们的曾经算什么?”

他无法释怀,他心底存着阴暗到见不得光的心思,他就是想给陆承濂添堵。

于是他憋着一口气,看她会不会在意,简直像个要不到糖的小孩,便在地上撒泼打滚,死乞白赖。

顾希言叹了一声:“我知道,其实我觉得,他也知道。”

这是自己的前夫,也是陆承濂的手足。

他和自己生离于最是浓情蜜意时,和陆承濂死别于沙场之上,陆承濂凯旋归来,但他却折损了臂膀。

自从那日后,她其实也隐隐感觉到了陆承濂心里的沉闷。

他在意这个六弟,所以哪怕拳脚相向,哪怕讽刺挖苦,其实他心里存着不忍。

以后她和陆承濂双宿双飞,一生幸福,但午夜梦回,依然会想起那个陆承渊,便是有一日儿孙成群,提起这位六弟,也只能含糊带过。

这个心结不解,陆承渊将成为他们一辈子的阴影。

她望着陆承渊,道:“他不加阻拦,允你陪着来并州老宅,其实何尝不是因为信你?”

陆承渊神情微炖,之后便沉默了。

他知道,若自己是那个外人,陆承濂是绝对不允的。

陆承濂虽然放了狠话,但到底默许了。

顾希言想起临行前陆承濂的疏远,她虽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但也隐隐有所猜测。

她轻叹一声:“他这心思,我大概能猜到,而于我来说,何尝不是一样?今日今时,你我确实无缘,可是——”

她望向远处,有花有草,也有随风而动的柳。

她笑着道:“我可以应当日之诺,陪你踏青,为你编花篮。”

陆承渊听这话,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轻荡的柳。

他当然明白,从京师一路走来,到如今行至此处,她确实一直纵容着他,想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只是,他们确实回不去了,哪怕他再争再夺,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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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他们歇在附近的镇子,陆承渊请了大夫来为顾希言过脉,过脉后,陆承渊径自将大夫请到外室,那大夫抬手说恭喜。

陆承渊其实已经预料到了,他仔细询问过,知道有孕已足足两个月,又细细问起孕期宜忌、饮食调养,事无巨细,全都记在心里。

之后,他又请大夫不必声张给外人知道:“毕竟才不足两个月,若是外人知晓,只怕惊扰了胎气,如有人问起,万不必提。”

那大夫倒是懂的,知道有些地方会忌讳,头三个月不对外说,自然连忙应着。

待送走大夫,陆承渊回去内室,却是对顾希言道:“大夫说,你舟车劳顿,过于疲惫,不过倒也没什么大碍。”

顾希言听着,这才松了口气,这段日子她时感疲倦,生怕有什么不好,如今由大夫诊治过,倒也放心了。

陆承渊又道:“你先歇息两日,两日后,我带你回去京师吧。”

顾希言却是想起陆承濂,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终究不安,提起回到京师,更是近乡情怯。

她点了点头:“也好。”

陆承渊吩咐了厨下,熬炖些滋补容易克化的汤水,因想着大夫提起的几样滋补药材,便又过去街道上。

这小镇虽不大,倒也繁华,即将过年了,熙熙攘攘的都是人,他径自走进最大的那间药铺,问了掌柜,仔细拣选,买了上好的燕窝与阿胶,又配了些温和安胎的党参、白术等,除此外还要了宁神补气的药材。

这些一时配不齐,便说定了第二日来取,待走出药铺,陆承渊又胡乱买了一些小吃食,想着回头给顾希言解馋。

拎着各样物件往回走时,已是暮色时分,他刚出街口,突然间停住脚步。

就在前方,在鞭炮的红色碎屑中,一人一骑,拦在那里。

是陆承濂。

他一身玄色衣袍,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握着长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陆承渊开口:“三哥,这是从哪里来?”

陆承濂笑道:“才杀了一些人。”

陆承渊蹙眉:“你什么意思?”

这么说着,他视线扫过陆承濂的衣角,那玄色衣袍上染了血,暗红色的。

陆承濂驱马上前,在马声嘶鸣中,朗声道:“六弟,别管你三哥是什么意思,你先说,你刚才从药铺子出来,怎么了,你受伤了?”

他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我瞧你身子骨健朗得很,没病没灾的。”

陆承渊神情很是平淡:“三哥,我没病,倒是她——”

陆承濂拧眉:“她怎么了?”

陆承渊:“这几日,略有不适。”

看出陆承濂的紧张,他又补充说:“不过并无大碍。”

陆承濂气得紧攥着缰绳,几乎指着陆承渊鼻子痛骂:“陆承渊,你心里不痛快,非让全天下人不得安生吗?你折腾这一出有什么意思,因为是手足,我信你,把她托付给你照料,结果你呢!”

陆承渊默然不语。

陆承濂:“你若是没闹够,行,继续闹!我就在这里看着,看你怎么闹!”

陆承渊依然不声不响。

陆承濂自袖中掏出一叠纸,直接对着陆承渊砸过去:“你自己看看吧!”

哗啦啦的纸张砸在陆承渊脸上,散在地上,很快被漫上浮灰。

陆承渊僵硬地弯下腰,捡起来一片,却见那是一张当票,活当,当物是一件女子大氅,下面用蝇头小字详细写明大氅的成色以及样式。

他怔怔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又捡起另一张。

他看着上面的字眼,捏着那纸的指骨逐渐用力,最后几乎将那片纸捏碎。

这张当票上,赫然正是一块白玉佩,是和自己成对的。

一对白玉佩,夫妻成双对,可是自己的那块因遭遇坎坷而有了裂纹,她的那个却流落到了当铺中。

她身为堂堂国公府的少奶奶,得是被逼到何等境况,才会去当了那块玉佩。

这时,陆承濂的话语冷冷地砸下来:“是,我不仁不义,我贪财好色,我薄情寡义,我抢了手足之妻,可是你若恨她,大可不必,这一桩桩一件件,你以为都会悬在那里等着你,等着你回来帮她解决?还有你那——”

话说到这里,他硬生生止住了。

那是陆承渊的亲生母亲,已经得了教训。

陆承渊听着这些,低首,合着眸子,依然不曾言语。

许久后,他终于开口:“三哥,这些事,我承认是我对不住你。 ”

他声音略显沉重,带着几分真诚的愧疚。

陆承濂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看他到底憋什么坏。

陆承渊苦笑,道:“她怀孕了。”

陆承濂诧异:“你说什么?”

陆承渊抬起眼,直直地望进陆承濂眼睛:“我要当爹了。”

陆承濂神情陡变:“你说什么?”

陆承渊:“我适才去开药,便是去开安胎药,你若不信,去药铺问问便是了。”

他顿了顿,解释道:“她已经有了二十天的身孕。”

二十天?

陆承濂脸色铁青。

就是约莫二十几天前,顾希言跟随陆承渊出发。

他眼底几乎冒火:“你这个畜生!”

陆承渊声音低了下来,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三哥,她身子弱,这一路行来,我已经让她吃了一些苦头,很是对她不住,如今她是经不起半点周折,总要静养为上,三哥若是有什么怒气,冲我来就是了。”

陆承濂死死攥着缰绳,盯着陆承渊。

陆承渊看着这个怒意勃发的陆承濂,他气死了,快要气死了。

恨不得杀了自己。

就在这时,陆承濂抬手一掷,手中长剑便直冲陆承渊而来。

陆承渊没有躲,他连眼睛都不眨,生生承受了这一剑。

那剑贴着他耳际掠过,瞬间飞出丈远,铿锵一声落在地上。

剑身沾着泥沙,还有几根刚刚斩断的发丝。

陆承渊看过去,风吹起陆承濂鬓边几缕碎发,他眉骨挺拔,下颌如刀。

他咬着腮帮子,一字字地道:“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我去问她!”

说着,他退下自己的玄色长袍,随意一卷,直接扔给了陆承渊:“拿着!”

之后调转马头,策马狂奔,直奔那处客栈。

待行至一半,他突然意识到什么,骤然勒住缰绳。

他虽不懂,但好歹家中也有嫂嫂,零星听到过只字片语,约莫也知道一点。

怀孕二十天,这不是放屁吗?

他骗谁呢!

第100章 尘埃落定

第100章告别

陆承渊一张张地将那些当票捡起, 仔细叠好了,放进袖中,之后捧着那件黑袍, 看了许久, 也叠起来收好。

他一步步走回去客栈, 不过让他意外的是, 陆承濂并没有出现。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 顾希言才喝了熬炖好的鸡汤, 偎依在窗前, 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冬日的寻常院落, 光秃秃的, 连一棵草都没有。

顾希言见他回来,忙道:“六爷。”

她看着他,疑惑:“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陆承渊摇头:“没什么。”

顾希言:“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上,便看到了那玄色长袍:“这是谁的?”

陆承渊低头看了看:“不知道, 我捡来的。”

捡来的?

顾希言越发疑惑,总觉得陆承渊在说梦话。

陆承渊却道:“希言, 我临时有事, 不能送你回去京师了。”

顾希言惊讶, 她再次看了一眼那黑袍, 难免心惊:“到底出什么事了?”

陆承渊看她这样,忙道:“不要多想,我安排了一位朋友,交情极好, 他会陪你回去。”

朋友?

顾希言茫然,她越发觉得陆承渊实在怪异:“那你呢?”

陆承渊:“我临时有事要办,待办完后,便前往西疆了。”

顾希言:“哦,竟是这样。”

事情太突然,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

陆承渊:“有几句话想说。”

顾希言忙道:“你说。”

陆承渊:“是我不好,害得你长途跋涉,舟车劳顿。”

顾希言:“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陆承渊垂下眼:“可是无论如何,希言,谢谢你,谢谢你依然肯信我,不曾提防我。”

他自小和自己母亲并不亲近,之后知道母亲所作所为,无奈之余,想的也是该怎么帮她遮掩过去,在外经历了种种磨难回去,说不惦记这骨肉亲情不可能,但母亲确实并不能让他感受到什么温情了,他也不曾渴望过。

他历经辛苦回去家中,最记挂的便是她。

怕她受委屈,怕她日日啼哭,怕她恼恨。

当然也盼着能夫妻团聚,能再看她对自己笑。

知道她和陆承濂在一块,他恨她,就是要折腾,总要试试自己在她心里的分量,要得一些什么来安抚自己。

千里奔波的尽头,他不希望是一场空。

如今虽然事与愿违,但好在,她还愿意如水一般纵容着自己,信任着自己,哪怕自己如此折腾,她也不曾惧怕,怨怪。

顾希言担忧地打量着他:“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陆承渊抿唇一笑,笑得温柔:“只是想告诉你,告诉你我的心思。”

在朦胧的光线中,顾希言看着他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看到了他眼底的些许湿亮。

她轻笑:“嗯,我明白,我听你这么说,我也可以放下了。”

她和他这一世无缘,不能做夫妻,但到底好聚好散。

陆承渊低眉,自己也笑了。

这么笑着间,他提起来:“我那位朋友,本是挚交,是最值得倚重信任的,所以这次把你交托给他,他行事妥当,必会带你回去京师。”

顾希言心里依然觉得怪异,不过还是道:“好。”

陆承渊:“临走前,我有几句话嘱咐你。”

顾希言:“什么?”

陆承渊略沉吟了下,道:“三哥这个人,素来骄傲狂妄,他这样的性子,你是万万纵容不得。”

顾希言越发意外,她回想着这一段时日的种种,道:“他……遇到事都不和人说,我便难免多想。”

陆承渊语重心长:“这就是独断专行,任性妄为。”

顾希言:“……你说的有点道理。”

陆承渊:“其实回想当初,你和他错失了这段缘分,以至于生出这么多挫折,就是因为他自尊自大,目无下尘。”

顾希言:“……”

陆承渊又道:“就算当时他娶了你,你们说不得会是一对怨偶。”

顾希言听得,不免回想一番当初,倒是有几分赞同。

最初的她羞涩单纯,也有些倔强,而他那么骄傲自大,自己才入国公府,若是遇到这样不知体贴的夫君,这日子还不知道多糟心。

她只能点头:“嗯,或许吧。”

陆承渊便得出结论:“所以以他这种性子,如今遭遇的这一切,可真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话虽然倒也有几分道理,可是——

顾希言拧着眉,疑惑地看着陆承渊,他怎么一脸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样子?

陆承渊继续道:“你往日虽有些小聪明小计较,但其实本性太过柔弱,也太过心善,若别人对你好一些,你便容易晕了头,以后对他,务必心狠一些,若他有了错处,便狠狠拿捏了,不可轻易放过。”

顾希言一时无言。

话虽有些道理,可他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了?

陆承渊:“万万记住,身为女子,不可心软,不然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顾希言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点头。

陆承渊:“还有婚礼一事——”

他蹙眉,沉吟一番,才道:“等到了沿海,你便要他给你重办婚礼,要大张旗鼓,要礼仪齐备,还要十里红妆,不能有半分委屈。”

顾希言听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但也不想辜负他这番心意,只能道:“好,我会和他提。”

陆承渊见她并不上心的样子:“罢了,我和他提吧。”

顾希言忙道:“这倒是不必吧。”

她怕他们为此又打起来。

陆承渊:“要提,万不能让他轻易如愿,只有费尽心思争取到的,他才会越发珍惜。”

顾希言越发纳闷:“我怎么不知,你竟懂得这些?”

往日他们做夫妻时,他也有这么多手段吗?

陆承渊知道她的疑惑,解释道:“这也是我于西渊王庭,坐看后宫风云变幻悟得的。”

顾希言:“…竟是如此。”

陆承渊:“总之,不必让他轻易如愿。”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隐隐马蹄声。

陆承渊当然知道,他来了。

他最后一次,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希言,哑声道:“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以后若有什么委屈,写信给我,我便是不远千里,也定会前去,为你撑腰做主。”

顾希言听着这话,愣了下,不觉眼眶发热。

她父母没了,兄长没了,可现在有个人以娘家人的语气在殷殷嘱咐,生怕她受半分委屈。

她顿时有些想哭,但到底拼命忍住:“我知道。”

陆承渊:“好,这次,我真的走了。”

顾希言一听,下意识扯住他的衣襟:“承渊。”

陆承渊:“嗯?”

顾希言鼻子酸酸的,她小声道:“西北那些异族实在凶残,你,你万事小心,不可有意气之争,什么恩怨情仇,也比不得安安生生地活着。”

她记得他提起这些事的语气,他前往西北,只怕是要报仇雪恨的。

陆承渊自然看出她的心意,她对自己的担忧。

他轻笑,温声道:“我知道,一定会好好活着,我们都会好好活着。”

这么说话间,外面的马蹄声越发清晰了,顾希言也听到了。

她疑惑地看陆承渊:“外面有人。”

陆承渊颔首:“走,出去看看。”

才出了门,便见一匹马踏着门槛而入,马上是一着了白色劲装的男子,寒风扑面,那人连外袍也未穿,雪白颀长,风姿挺拔。

顾希言心口猛地一跳,是他!终于见到他了!

这段日子以来,她的忐忑,她的酸楚,她的担忧,在这一刻尽数消融,瞬间化为激越,她激动得指尖颤抖,脸颊发红。

她咬着唇,拼命地压下胸口的情绪,仰脸看着他。

陆承濂行至台阶前,勒住缰绳,侧马而立间,视线迅速上下打量过顾希言,确认她安全无虞,便不再看她。

他反而对陆承渊道:“你过来,我不想吓到要当娘的人。”

当娘?

顾希言疑惑:“你说什么,你在说谁?”

她左右看,这里除了自己和陆承渊,再无别人了。

陆承濂微抬下巴,指了指陆承渊:“你不该问他吗?他说他要当爹了。”

顾希言惊讶得不行了,她震惊地看着陆承渊:“你?”

在这样毫无掩饰的震惊目光下,陆承渊神情有些狼狈。

他确实给陆承濂下了一个小绊子,故意气气他,但万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说到顾希言面前。

他就是故意让他难堪。

他瞪了陆承濂一眼,道:“我陆氏虽久居京师,但故园素来称叔为爹,你们的孩子,难道不该称我一声六爹?”

陆承濂眼神简直想杀人,分明是自己不甘心,便用这种一眼看破的小伎俩来坑害自己。

自己固然不会信他,但一听这个,自是气恼。

他冷笑一声,却是问顾希言:“这事,你不知道?”

顾希言听他们这么说,想起今日那大夫,隐约猜到什么,但又不敢相信,忙问陆承渊:“承渊,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今日那大夫——”

她心都提起来了,紧声问:“那大夫和你说了什么?”

陆承渊微红着脸,闷声道:“让他给你解释吧。”

顾希言的视线瞬间望向陆承濂。

陆承濂指节分明的手轻拢着缰绳,侧首低笑间,朗声道:“等会和你说。”

他语气亲昵,笑声明朗,眉眼间神采飞扬,简直犹如五月艳阳。

若是往,顾希言自是心动,不过此时满心疑惑,只觉越发莫名,便没好气地瞪他。

可她这么一瞪,陆承濂翘起的唇角压都压不住。

陆承渊竟没和她提及,他自然满心愉悦,只恨不得立即告诉她。

只是此时有外人在,确实不宜多说,又怕她因此恼了,便想把这个喜讯留在最后,私底下和她说。

当下他挽着缰绳,拨转马头,温声嘱咐道:“这段日子我有些事要处理,因不知成败,是以不曾和你提起,如今我先处理些公事,待处理完,再和你细细说。”

说着,他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道轻影应声落在地上,正是阿磨勒。

顾希言许久不见阿磨勒,如今见了,自是喜出望外。

阿磨勒看到顾希言,也是喜欢得简直要摇尾巴,恨不得扑过来抱住:“奶奶!”

陆承濂不舍地收回视线,笑意收敛间,对陆承渊道:“六弟,你我兄弟间,有些事终究要有个了结,你出来下。”

陆承渊最后看了一眼顾希言,才道:“好。”

两个男人出去了,顾希言越发不解,拉着阿磨勒:“你到底去了哪里,三爷去了哪里,你怎么瘦了?”

阿磨勒本就黑,本就瘦,现在更瘦,更黑。

不过好像长高了一些。

阿磨勒咧着嘴笑,笑得露出白牙,欢快地道:“我们去杀人了。”

顾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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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客栈外,有劲装侍卫一字排开,肃然而立,而最前方的那排侍卫,每个人都押着一人,那些人被五花大绑,耷拉着脑袋,已经奄奄一息。

陆承渊一看之下,神情微变。

这正是当日擒拿了他,百般折磨他的那些异族贼人!

那些贼人此时无意中看到他,也是一惊,几乎叫出声,其他贼人听得这声,也都看过来,一个个都认出陆承渊,顿时惊恐不已。

这时,陆承濂的声音沉沉响起:“承渊,今日,只要你一句话,你想他们怎么死。”

那些贼人虽然听不太懂中土言语,但他们在陆承濂手中吃了大亏,此时听得陆承濂声音,愤恨绝望,一个个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

陆承濂听此,吩咐道:“不许他们发出声。”

他的妻子怀孕两个月了,万一惊扰了胎气呢?

众侍卫听令,迅疾扼住那些贼人颈子,贼人们一个个绝望地瞪大眼,再发不出声响。

陆承渊神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陆承濂,才走到那些贼人面前,一个个看过。

那些贼人不能出声,一个个瞪大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陆承渊。

陆承渊看了半晌,才终于再次望向陆承濂:“三哥,你——”

他自是知道,此去西疆路途遥远,且这些异族贼人以部落盘踞于各处,地形复杂,又凶残彪悍,若要生擒他们,自是千万难。

掐指一算,自上次别过,也不到一个月时间,他已经千里奔波一个来回,且大破异族部落,擒得这些贼人!

一直到此时,他也终于明白,他为何要扔给自己那带血的黑袍。

那是他深入敌营拼杀出来的血迹。

陆承濂轻叹一声:“承渊,你我为同族兄弟,自小情谊笃厚,同气连枝,当年是我无能,没能护你,如今,替你报仇雪恨。”

他顿了顿,才无奈一笑:“免得她愧疚,也免得你又来给我添堵,今日添一个,明日添一个,这日子还怎么过?”

陆承渊无声地望着他,良久,终于低低笑了出来。

笑声几分苍凉,几分释然。

沙场胜败,本就寻常,如何怨得了谁?如今兄长为他做到这般地步,他又有什么资格再去怨怪哪个?

半晌,他终于对陆承濂道:“这些异族贼人既已被生擒,我也了了这桩心愿,杀不杀也不过如此,如今就请三哥将他们拿回京师,至此年节时,正是诸国来贺之时,正好威慑诸番,以振国威。”

陆承濂爽快地笑:“好,就这么办。”

陆承渊也笑了,视线落在前方地面:“至此,我再无牵挂,更无心事,可以坦然离去了。”

陆承濂眉峰微挑:“真要走?”

陆承渊:“嗯,西疆数年,苦是吃尽了,却也摸熟了那里的山川风土,如今既奉皇命出使西渊,自当为西北边防略尽绵薄之力,如此也能一展抱负。”

这一番话说得陆承濂颇有触动。

这时候会想起他们年少时,并立庭前,读书习武,那时年少,谈笑间尽是豪情万丈。

感慨间,他看向陆承渊:“如此也好,你我兄弟虽天各一方,但遥相守望,盼能互闻捷报,来日京师相见,必是功勋加身。”

陆承渊沉声道:“好。”

两个人都不是多言的性子,说完这话,彼此间都沉默了。

此时已将往日隔阂尽数消融,即将分别,凭空生出几分惜别之意。

最后还是陆承渊开口道:“三哥,对她,我也终究挂心,我深知往日是我对不住她,叫她吃了许多苦头,以后还望三哥好生待她,弥补她往日苦楚。”

陆承濂:“她是我的妻子,我自然会珍之重之,离开京师这是非地,我必以风光大礼相迎,绝不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陆承渊又道:“这一生,只此一人,不纳妾不置小,不能有半分二心。”

陆承濂听此,拧眉看着陆承渊:“我是那种人吗?”

陆承渊望着他的眼睛,固执地道:“我虽人在西北,但若知道她有什么委屈,便是赶赴万里,也会前往,为她做主。”

陆承濂定定地打量着陆承渊,他当然知道他的心思,他的在意。

看了半晌,他轻笑一声:“放心,这一生,都不必劳你费心,我们一定好得很。”

陆承渊便笑了,道:“三哥,借我一匹马,你我就此别过了。”

陆承濂听这话,却是突然想起一事,道:“慢着,当爹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陆承渊:“哦?”

陆承濂没好气地道:“明明怀孕了,你竟还瞒着,她回头必要恼了。还说什么你当爹,你当什么爹,那是我的血脉!以后你别想沾我这个便宜!”

连怀孕二十天的瞎话都能说出口!

对此,陆承渊只是一笑:“三哥,我不说,是因为这件事需要你亲自去和她说。”

他接过一旁侍卫手中的马,径自翻身上马。

高居于马上,他略侧首,笑道:“所以你急什么,你们有的是时间,一天天,一年年,她便是再恼,你也可以哄,慢慢哄,哄一辈子。”

说完,他马鞭一扬,那骏马长嘶一声,马蹄声响中,迅疾远去了。

陆承濂拧眉,忍不住道:“简直——”

后面的话,他到底没说。

他沉默地望着他的背影,一直到尘土渐渐落下,那道背影和暮色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到,才收回视线。

他抬手,示意侍卫们将这些贼人拎去囚车,准备带回京师。

待一切妥当,他才翻身下马,走过去门前。

此时,院内,他也可以清楚地听到她和阿磨勒说话的声音,她震惊,困惑,拽着阿磨勒一再地问。

阿磨勒走了一趟西疆,口中叽里咕噜都是番话,一时转不过音来,她便干脆用番话来问,两个人在那里各自叽里咕噜。

陆承濂听着,却是想起自己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这么久,她必是恼了的。

两个人之间明明再无障碍,甚至还有大喜临门,再相会,他竟近乡情更怯起来。

她会恼,还是会喜?

现在该怎么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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