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怜惜
第96章变故
顾希言和孟书荟说定, 自己在离开前,先要前往家乡一趟,为父母扫墓, 孟书荟意外之余, 也是惊喜。
如今眼看要过年了, 两个孩子的官学要结业, 顾希言要回去的话, 正好一家子一起回。
当下姑嫂二人倒是喜欢起来, 开始收拾行囊, 准备物件, 两个孩子知道要出远门,自然也是兴奋。
这日因得了消息, 庙中那牌位可以请回家了, 因孟书荟忙着,希言便乘坐马车,自己前去。
出城后,却见城外一片萧瑟,是了, 冬日了,叶子都掉光了, 官道旁边的树都是光秃秃的。
这时秋桑用手帕捧着两个大柿子, 递给顾希言:“奶奶, 尝尝这柿子, 清甜清甜的,跟蜜汁一样。”
顾希言接过来一个,揭开上面那层薄薄的皮,用嘴轻轻一嘬, 蜜汁流入口中,满口都是甜。
她笑了下:“难得竟有这个。”
毕竟是冬日了,眼看要过年了。
秋桑:“奶奶好福气,恰好遇上了,你看,前面还有茶栈,可以歇歇脚。”
顾希言往外面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前面有一排两层竹楼,挂着茶旗子。
不过她还是道:“罢了,不必歇着了。”
她不太想见外人,脸皮薄,总觉得天底下人都知道自己的事。
秋桑多少猜到她的意思,道:“那就罢了,咱们——”
谁知这时,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木鱼声,那声音又急又响,伴随着妇人的哭闹声。
顾希言疑惑地蹙眉,自车窗看过去,却被前方的侍卫挡住视线,看不清。
很快便有仆妇来报,说是一个疯道姑,非要化缘,已经胡乱布施了碎银子,让她尽快走吧。
顾希言颔首,没说什么。
这时外面已经没什么动静了,马车继续前行。
就在清脆的鞭声响起时,顾希言心里一动,掀开车窗看过去,却见远处一身形狼藉的道姑,那道姑已经被塞了嘴,两个侍卫正推搡着要她离去。
那道姑——
顾希言认出,是三太太!
此时的三太太再无往日诰命夫人的金贵,她一身麻布道袍,发髻散乱斑白,狼狈不堪。
她哭着,挣扎着,拼命地要来追自己的马车。
顾希言的心便提起来。
也许有些事终究逃不过,那些隐隐侵扰着她心思的,此时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自从那次国公府一事后,三太太偷人的事被捅出来,她便再没见过三太太。
就陆承渊的说法,他已经妥善安置了三太太,让她好生颐养天年。
顾希言没想到,再次见到三太太竟是这般情景。
当三太太上了马车后,便急切地看向顾希言,几乎不顾一切地扑过来。
秋桑吓了一跳,待要阻拦,三太太却已经哭起来:“希言,过去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我求求你,你帮帮承渊吧。”
顾希言:“你为何在这里?承渊不是把你安顿好了吗?”
三太太擦了擦眼泪,这才道:“我如今在观中过活,日子倒也过得尚可,只是我终究放心不下承渊,想着来见见你,和你说说话,前几日我去城中,结果你那住处有人看守着,便把我赶出来,如今恰遇到你也出城,便跟着,总算能见你一面。”
顾希言的心提起,小心地问:“承渊……他怎么了?”
三太太却是只一径地哭,哭了半晌,才含糊地道:“他如今身子大不如前,只怕是命不久矣,我的承渊,我的儿,他若不在了,我可指望哪个!”
顾希言越发揪心:“他身子如今不好?”
三太太哭着点头:“是,从西疆那种地方出来,能有好吗?”
顾希言一时无话可说,她回想着最后一次见陆承渊时,他那过于削瘦的背影,仿佛风一吹都会倒下一般。
三太太叹了一声:“要说往日,确实是我对他不住,可如今我年纪大了,又进了观中,每日修行,回想着过去种种,自是牵挂着他。”
她再一次哀求道:“我自然恨你,恨你毁我一生,可我更心疼他,他到底是我骨肉……他如今成全你和陆承濂,就此离去,可怜我的儿,他心里该有多苦!”
顾希言沉默地看着眼前三太太,她红肿着眼皮,苍老狼狈,言辞恳切。
她轻叹:“我和他已经没什么瓜葛了。”
三太太听着,绝望地睁大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你是不是一心记挂着陆承濂,才对承渊置之不理?”
顾希言:“如今我是陆承濂的妻子。”
三太太怔了下,却是颓然一笑,咬牙道:“陆承濂往日和我们承渊称兄道弟,结果不曾想,竟如此歹徒,他明知道我们承渊没死,却隐瞒了真相,他骗得我们好苦!”
顾希言一听,疑惑:“你说什么?他怎么会知道?”
三太太显然是恨,她白着眼看顾希言:“你还不知道?陆承濂没和你提?”
顾希言不动声色,看着三太太:“哦,他应该和我提什么?”
三太太嗤笑:“你果然不知,也行,如今该教你知道,你那野情郎都瞒了我们什么!”
她这才说起,原来当时陆承渊失陷于敌军,便有陆承渊昔日旧部,以陆承渊名义行事,投效于敌军,至于真正的陆承渊,其实为西疆边野蛮族所擒,遭受诸般折磨。
本来陆承濂若是能及时辨别,并派出人马前去搭救陆承渊,是有希望救出的,只是他却错判了,以至于陆承渊被西疆流民掳走,几年不得返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提起这个,她显然恨极了,声音尖厉:“便是他不知承渊被西疆流民带走,便是错以为承渊投靠敌军,也不至于对我们声称承渊不在了,这两年,我多少伤心,眼泪都要哭干了!但凡我知道他还活着,必设法去救他了!”
顾希言听着这个,攥紧了藏在袖下的拳,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若是真的,那——
三太太越说越气,几乎疯癫:“陆承濂狼心狗肺,欺男霸女,早就对你存了心思,他不过是想谋占承渊的妻子,借此羞辱承渊罢了!!他欺人太甚!”
顾希言深吸口气,神情恍惚地看着三太太,却是叫仆妇进来,请三太太下车。
三太太不提防突然被赶,瞪大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道:“你不信?你竟不信?”
顾希言神情冷漠:“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陆承濂是我的丈夫,无论如何,我信他。”
三太太愣了下,之后疯狂大笑:“你个蠢妇,你被他瞒得团团转,他嫉妒我们承渊,故意抢了我们承渊的妻子来羞辱他罢了,你以为你能落得什么好下场,他把你带到南方,怕不是把你卖给番国人牙子,让你去给红毛鬼子做婆子!”
这时,已经有两个粗壮仆妇上车了,更有侍卫在下面候着,随时预防不测。
顾希言下令:“把她的嘴巴堵住,带下去。”
话音落下,两个仆妇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挣扎的三太太,任凭她如何踢蹬嘶喊,终是被几个侍卫架起,迅速拖离了马车。
马车中重新安静下来,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车轮碾过沉闷的冻土,马车继续前行了。
顾希言看着窗外冬日的树木,眼前却浮现出往日的种种。
顾希言怔怔地望着窗外,冬日的郊野一片萧索,根根枯枝分明地伸向灰白的天际。
顾希言就这么长久地看着,眼前却逐渐浮现起往日种种,丧夫的痛楚,清明祭扫时的无助,亲手点下的长生灯,以及一笔笔写下的佛经,还有中元节,特意放生的莲花宝灯。
她往日只道世事弄人,可如今回想,若自始至终旁观了一切的陆承濂竟早就知道陆承渊没死,那自己简直是一场笑话。
他冷眼旁观,他在看着自己于痛苦中挣扎煎熬,最后终于受不住,扑入他的怀中。
顾希言直直地望着外面的枯枝,攥紧了木质扶手,吩咐道:“秋桑,停车。”
秋桑愣了下,疑惑担忧:“奶奶?”
顾希言缓慢收回视线:“你设个法子,把阿磨勒先带回去。”
秋桑越发疑惑。
顾希言:“我要见六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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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找上陆承渊,是在国公府外的一处别苑。
陆承渊显然意外,疑惑地看着顾希言:“你怎么在这里?”
他看了看左右:“三哥呢?”
顾希言笑了笑:“他这人耳目通达,估计不多时就会来了。”
她突然要求停车,又来寻陆承渊,如此折腾已有半日光景,随行侍卫必然会尽快将消息传给陆承濂知道。
就算陆承濂正在宫中,就算宫门延误,他估计也快到了。
可她不在乎,她只是要赶在见到陆承濂之前,再见见陆承渊,问个清楚。
陆承渊:“到底怎么了?”
顾希言望着陆承渊的眼睛,轻声问道:“当年你们在西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
陆承渊听此,神情微滞,之后才道:“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况且又关乎军机,细说无益。”
顾希言垂眸轻笑:“什么军机不军机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你曾经是我的夫君,而他是我如今的丈夫,当年西疆一战,我就此坠入无尽深渊,从此备受煎熬,甚至我这一生的命运都由此改变,所以我如今问一声,不应该吗?你们男人之间可以说的,凭什么我就没资格听?”
陆承渊便沉默了。
顾希言向前一步:“其实我也可以去问他,但我没问,我第一个来问你。”
她的眼底泛起湿润,温柔地望着他:“承渊,我想听你说,你说了我就信,我只信你。”
陆承渊看着眼前的顾希言,这是他昔日的妻子,是缠绵爱恋过的枕边人,两年的苦痛,他活下去唯一的念想便是和她重逢。
现在,那双充盈着泪光的眼睛满是依恋地望着自己,望得他心头颤动。
在这样的目光下,他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言语。
他微吸了口气,到底和她说起当年。
顾希言只觉,他的语气很淡,淡到仿佛转述一件他听说的、完全和他无关的事,寥寥几句后,他便说完了。
他看着她:“事情就是这样了,后面的事你应该也知道。”
顾希言当然不可能就此被打发掉,仔细追问,事情和三太太说得并没两样。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陆承渊:“那他呢,他是不是知道?是不是一直知道你活着?”
陆承渊点头:“他并不知我的下落,只得了边疆线报,线报误指我投敌叛国,他便是不信,但那时边关初定,两国剑拔弩张,音讯不通,大昭的探子也无计可施,是以他不得已下,暗中周旋,尽力将此事按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就这点来说,我该谢他。”
顾希言便懂了:“所以最开始时,你和他大打出手,后来你便轻易退让了,是因为你欠了他这份情。”
陆承渊扯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嗯,确实有这一层考虑。”
顾希言望着窗外,微微蹙眉,对于当年发生了什么,她心里也有大概的轮廓。
平心而论,陆承濂对陆承渊、对国公府也算仁至义尽,不过对自己——
他但凡给自己透个口风,自己知道陆承渊还活着,便绝不可能和他有这样的瓜葛。
在她心里,一个死去的夫君,和一个生死未卜的陆承渊,她的心境自然不同。
陆承渊:“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你……没别的疑问了吧?”
顾希言收回视线,望着眼前的陆承渊:“我想知道,当年你拿了我们的画,给族中兄弟去看,是何用意?”
陆承渊神情略顿了下,之后轻声问:“怎么好好的提起这个?”
顾希言笑了笑,神情间有些怅然:“事过境迁了,我只是想知道罢了。”
她抬起长睫,目光落在他脸上:“承渊,你我从此天各一方,这一生只怕再不能相见,我想听你一句真话。”
陆承渊蓦然意识到什么:“你知道什么了?”
顾希言轻笑:“为什么要问我知道什么?如今是我问你,你愿意告诉我什么?”
陆承渊微抿了抿唇,垂下眼来。
顾希言声音又轻又柔,却字字清晰,不容回避:“还是说……你更想让我从他口中听见,听见我曾经的夫君,是怎样不堪的一个人?”
陆承渊听此,苦笑,她素来伶俐聪慧,最知道怎么拿捏自己的。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缓缓开口:“我是在偶尔,无意中察觉他对你格外在意,他太骄傲了,自然不屑去觊觎什么,所以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你的留意。比如每逢年节欢聚时,他从来都不正眼看你一眼,显得格外冷漠,格外刻意,可临到离去时,总会不经意地看你一眼。”
“就只一眼。”
他便是从那一眼里,窥见了陆承濂从不示人的心思。
顾希言道:“所以你对他是提防的,是不是?”
陆承渊道:“说提防倒也不尽然,我毕竟知道你的性子,也知道他的骄傲,所以从未往那处想过,不过是些淡淡的不喜罢了。”
他垂下眼睑,声音也轻了下去,“这次你们俩成就好事,我最初时确实很是震惊,我没有想到,他竟走到这一步。”
毕竟哪怕是天之骄子的陆承濂,要想走这么一条为世俗所不容的路,也要付出许多,他为顾希言,已经赌上了自己的前途和声名。
顾希言望着陆承渊:“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陆承渊道:“有什么你但问无妨,事到如今,我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他都这么说了,顾希言知道自己应该问了。
可是她望着陆承渊,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问出口。
眼前这人终究不是旁人,是曾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夫君。
她想问温泉那一晚,想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但是如今两个人已经走到这一步,再问昔日旖旎情事,徒增尴尬罢了。
于是她终究压下心中的疑惑,道:“罢了,我没有什么问题。”
陆承渊却道:“我虽不知你想问什么,但若是关于三哥,我能说的,都已说了。事到如今,他竟愿意为你远离京师,远赴沿海,那我也信,信他会好好待你。”
顾希言看着陆承渊,她看到他眼底的坦然,便也释然了:“我明白。”
陆承渊默了下,又问:“你和三哥,要离开了?”
顾希言:“嗯。”
她解释道:“我想先回去为父母扫墓,想着若是方便,今年便在并州过了,待回来后,开春时候,和他启程前往沿海。”
陆承渊听着:“两年时间,物是人非,岳父母都不在了。”
他苦笑:“想来是我的错,也未曾尽到半子之责。”
顾希言:“这原也怪不得你。”
陆承渊一时无话。
顾希言:“若没别的什么事,我们就此别过。”
她这话说得自然过于冷清了,有别于适才的温柔。
陆承渊点头:“好。”
说完这个,他并没走,显然这样的结束过于仓促,他总觉得她有什么未尽之言。
他望着顾希言,视线缓慢而仔细,像是要把她的眉眼全都刻在心里,永远记住。
在这种温柔而眷恋的目光中,顾希言紧紧抿着唇,神情寡淡,没有任何回应。
陆承渊神情间复杂:“我走了,你自己要多保重。”
顾希言:“你也是,一路顺风。”
陆承渊艰涩地收回视线,转身,就要离去。
其实这一刻自然是不舍的,心心念念的妻子,早和自己断了缘分,这一次后,便是天各一方,再不相见。
兴许待到他们白发苍苍时,各自落叶归根,终于会于京师,到那时,她应该已经儿孙满堂了。
他一咬牙,大踏步走到门前,推门——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她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作者有话说:防疑问:古代是有义肢的,几千年就有,不一一列举了。
本章发200红包,么么哒
第97章 约定
第97章痛心
陆承渊的脚步顿住, 他并没有出声,也没有回头。
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的雕花门。
而就在他的身后,顾希言的视线一直紧盯着眼前的男人, 她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 看到他宽大袖子下的那双手蜷了蜷。
那双手套上了一层皮质的手衣, 不过顾希言依然感觉到不对。
她记起来那一日他抱住自己时, 那种生硬和硌人的触感, 也想起陆承渊和陆承濂以及阿磨勒对打时, 似乎始终只用了单手。
于是她视线紧锁着他, 再次开口:“大夫怎么说, 难道就没得治了。”
她说完这话,陆承渊的身形似乎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 他异常喑哑、几乎变调的嗓音道:“是谁告诉你的?”
顾希言心便缩紧。
她只是试探试探,竟果然如此!
她深吸口气,快步走上去,一把抓住男人的右手,就要扒下那手衣。
陆承渊僵硬地伫立着, 有些脆弱地想逃避。
然而顾希言当然不许他逃,她终于褪下那手衣后, 整个人便傻在那里了。
之后, 她疯了一样捋起他的袖子, 扒开厚实的棉袖, 急切地想看他的胳膊。
待终于看到一切,她几乎窒息。
眼睛瞬间湿润,模糊,大滴眼泪往下落, 砸在那皮革手衣上。
她艰难地抬首,看着他依然冷峻的面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男人的右手已经没了,手衣之下是一只以精铁铸造成的假手!
陆承渊垂着眼,用颤抖的左手将那袖子重新放下,又将手衣重新戴好。
之后他才低声道:“别看了,免得被吓到。”
顾希言紧攥着他的衣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承渊神情依然平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至少还活着。”
顾希言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虽过于削瘦,但面庞间依稀是原来熟悉的眉眼。
她便想起最初见时,她初来京师,府中诸人都对她心存提防,又有些鄙夷。
毕竟是小地方来的,不懂京师繁华,不懂高门府邸的讲究,靠着祖辈的承诺,才勉强和国公府沾上边。
当时的她,自是寒酸又胆怯,更疑心遭人嫌弃。
是陆承濂,义无反顾地选了她,让她不至于成为一桩笑话,又耐心教她,陪她,一点点地和她说起府中的规矩和掌故。
甚至连品茶用膳时的小讲究,他都会不着痕迹地说给她,教着她。
生离死别的几年后,再归来,他陌生又熟悉,但是往日那双曾经坚定地携着她的手,却没了。
她哭得泣不成声。
无论后来她心里爱了哪个,她都无法接受那个也曾意气风发的陆承渊变成了这样!
陆承渊却道:“希言,别哭了,我已经适应了,你看,现在这样也挺好。”
说着,他还动了动,随着铁链的摩擦声,那手确实是能动的。
然而这让顾希言越发受不了,她哭着道:“是西渊人干的吗,是他们干的吗?他们就这么折磨你!”
陆承渊沉默不语。
顾希言攥住他的胳膊:“承渊,告诉我,我想知道。”
陆承渊:“不是,西疆一带支派繁杂,各自为政,我当时是落入西疆一派流民手中,他们民风彪悍野蛮,到了冬日里——”
他略犹豫了下,到底是道:“天寒地冻,缺衣少食,他们便不知做出什么事来。”
顾希言胸口几乎窒息。
在她辗转难眠,为他伤心落泪时,他正在经历什么,这是深闺妇人所不敢想的骇人。
陆承渊反过来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到底熬过了那个冬日,之后开春时,我便伺机逃出来,被西渊王庭聘作御师,之后我的日子还算平顺,这两年也在慢慢养着身子。”
顾希言怔怔地听着,这些对她冲击太大,她还没办法接受。
她的视线茫然地落在他的衣襟上:“那,那你身上?你身上呢?”
陆承渊:“还好。”
然而他越是这样平淡,她心里越发慌,越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会让她无法接受的。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想象着他遭受了那么多苦痛煎熬,终于得返京师,以为迎接自己的是家中亲人,结果却面临那样的场面,这是何等打击。
但凡换一个方式,都不至于让他如此难堪。
巨大的愧疚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喃喃地道:“这两年,我心里对你未尝没有怨恨,你不在了,我受了很多委屈,我求助无门,没有人帮我。”
陆承渊轻叹了一声:“这是我的错。”
他这一说,顾希言忍不住哭出声,若他早些回来该多好。
他早回来,她不至于如此无助,也就没有了后来!
她哭着道:“我恨你,所以我要放下你,我花了很久才挣扎着迈出那一步,可是现在我知道,你受了太多苦,比起来,我那又算得了什么!”
陆承渊:“希言,我遭遇了什么,和你无关,这些原不是你的错。”
然而顾希言听着,却越发难受。
她父母已经不在了,兄长也已经故去,回首这短短的十九年,若不提陆承濂,能称之为亲人的,嫂子,侄子侄女,除此外也就他。
偏生自他回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是给他雪上加霜。
她颤抖着手,拼命地想做点什么,想弥补他,想让他好受一些。
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你的手,你的手还有救吗,可以找大夫吗,找名医——”
她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已经这样了,所谓的找大夫,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罢了。
于是心里便颓然起来。
陆承渊:“我当初被聘为西渊王庭的西席,他们已经为我治过,才为我打造了如今的义手,其实这两年我便用着这个,也不是太碍事。”
可顾希言知道,这怎么能不碍事呢,他毕竟缺了一只手。
此时的陆承渊,垂眸看着顾希言,她眼中盈满了泪,伤心无措。
她拼命地设法,急于做点什么,想为自己做点什么。
可是她移情别爱了,她不再爱着自己,不再是自己的妻子。
陆承濂在自己不在时,占据了她的心。
他突然扯唇,笑了笑:“希言,我以为你已经完全不在乎我的死活了,毕竟因为我,让你和三哥平生了许多波折。”
顾希言听着,神情顿了顿。
陆承渊:“我以为你恨不得我消失。”
顾希言骤然抬起眼,看进陆承渊的眼睛中。
那是一双熟悉的眼睛,但里面有着分明的不甘,是在看似平和之下的不甘。
她看了好一会,才艰难地别过脸去。
陆承渊便颓然一笑,道:“希言,我也不想为难你,回头他知道我和你这样说话,只怕要恼了,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顾希言几乎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胳膊。
陆承渊回头看她。
顾希言:“承渊——”
她太想为他做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陆承渊便笑了下:“希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顾希言:“什么?”
陆承渊:“两位老人家走时,我并不在,以至于没能尽半子之孝,如今我回来了,也想去给两位老人家上一炷香。”
他看着顾希言:“你不是要回去并州为父母扫墓吗?”
顾希言有些不懂:“嗯。”
陆承渊:“我也想同去并州,为他们烧一把黄纸,也算是尽了我的心意,可以吗?”
顾希言没想到他这么说,她意外地看着陆承渊。
陆承渊:“你不愿意?还是三哥那里会不喜?”
他有些失望,道:“若是不方便,那就罢了。”
顾希言静默地看着他,好一会,终于道:“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我和嫂子说一声便是。”
陆承渊:“好,既如此,我们一言为定,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意。”
正说着间,突听到外面马蹄声,紧接着便是马声嘶鸣,明显有人强行勒住缰绳。
陆承渊:“三哥?”
顾希言默了下:“应该是了。”
陆承渊望着顾希言:“他会不会生气?”
顾希言想起之前他们的打斗,若是真打起来,陆承渊必会吃亏。
她当即道:“等会你不必说话,我来和他说。”
陆承渊:“不必,我来说。”
顾希言:“你们若是一言不合,难免会起冲突,你们不能再打了,我会和他好好说。”
陆承渊深深地看她一眼:“好。”
这么想着间,却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哐当一声推开。
冬日的寒风呼啦一声扑入房内,而门外站着的是杀气腾腾的陆承濂。
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陆承濂的视线迅速扫过陆承渊和顾希言。
他明显在审视,在研判。
之后,他终于开口。
没有杀气腾腾,也没有气势如山。
他收敛了所有可能的戾气,用一种格外小心的语气,甚至有些拘谨地问:“希言,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再次瞥了一眼陆承渊:“你是和他告别的?”
顾希言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她望向陆承渊:“六爷,劳烦你在外面等候片刻,可以吗,我想和他单独说话。”
陆承渊听得这话,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陆承濂。
之后他才道:“好,你们慢慢说。”
当和陆承濂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侧首,道:“三哥,有话好好说。”
陆承濂眸间瞬间泛起凉意。
陆承渊垂眸,离开,甚至体贴地帮他们关上门。
雕花门被关上后,外面的狂风也被挡住,房内只回荡着风冲撞门窗的沉闷呼啸声。
陆承濂紧紧抿着唇,看着顾希言。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他神情中的提防,戒备,他似乎生怕她说出什么。
顾希言叹了声:“有个事和你商量下。”
陆承濂微挑眉,沉默了下,才哑声问道:“商量?什么事要和我商量?”
顾希言便提起嫂子曾经说过的,若有机会,想回去给父母上香。
陆承濂沉默地听着,一言不发。
顾希言多少感觉到,此时那张冷峻的面孔如履薄冰,他看似冷硬,其实是在提着心,等着。
她轻叹了声,终于抛出那句话:“六爷也想为我父母上一柱香。”
陆承濂匪夷所思地拧眉:“他?他为你父母上香?”
顾希言点头:“是,他想去。”
陆承濂立即道:“他凭什么去?”
顾希言:“可我答应了他。”
陆承濂:“你答应他一起去?你和他一起去?”
顾希言便用安抚的眼神看着他:“只是一同前去,我嫂子也会一起去。”
陆承濂嘲讽:“那回头你父母看到了,会怎么想,以为女婿来了?”
他突然想到什么:“你父母还不知道你已经改嫁了?那我也陪你一起去好了,正好让两位老人家看看,什么是新旧交替。”
顾希言看着他锱铢必究的样子,头疼:“承濂,你——”
陆承濂:“我如何?我不应该陪你去吗?”
顾希言无奈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叹了一声。
在这一声叹息中,陆承濂感觉到了什么。
他眯起眼,端量着她,过了好一会,才道:“你心软了。”
顾希言承认:“是。”
陆承濂:“他和你说什么了?”
顾希言苦笑,她望着陆承濂:“你知道他已落下伤残,是不是?”
陆承濂直接承认:“是。”
顾希言又道:“你也知道他一直活着,但你没告诉我,是不是?”
陆承濂蹙眉:“是。”
顾希言深深地看着陆承濂,一字字地道:“三爷,我没办法对他置之不理,就算如今我不再爱他,但他犹如我的兄长亲人。”
陆承濂看着这样的顾希言,神情便缓慢地沉了下去。
***********
再次对上陆承渊,陆承濂紧抿着唇,神情很冷。
陆承渊很是平和,就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他温和地道:“三哥,她是妇人家,有什么事,好好商量,何必如此冷着脸?”
陆承濂的视线倏然射在陆承渊脸上。
他当然看到了这个男人脸上那种得偿所愿的神情。
他得到了,满足了,所以从容起来,和善起来。
陆承濂一脸不屑:“陆承渊,你使得好手段,连你老娘都用上了!”
陆承渊挑眉,看了一眼陆承濂:“她怎么了?”
陆承濂:“不是你指使的吗,又哭又闹的,没完没了!”
陆承渊听着,顿时便懂了,顾希言突然找上他,原是因为这个。
他淡淡地道:“三哥,你还真猜错了,我可不会什么下三滥的伎俩,若不是你这么提,我都不知道原来和我母亲有关。”
陆承濂一个冷笑:“你以为陪着她走一趟并州,就能改变一切吗?”
陆承渊淡瞥他一眼,道:“三哥,你想多了,我只是要为两位老人家扫墓,略表寸心罢了,毕竟——”
他顿了顿,道:“毕竟当初我也是两位老人家的半子,他们对我颇为疼爱,如今他们不在了,我不该去坟前上三柱香吗?”
陆承濂声音讥诮:“六弟,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陆承渊抬眼看过去,四目相对间,视线交锋,两个男人,一个嘲讽不屑,一个淡定自若。
陆承渊慢悠悠地道:“你知道,那又如何?”
陆承濂:“你不过是挟往日情谊来乞怜罢了。”
陆承渊:“可她偏偏就吃我这一套,她对我心软,她舍不得我。”
这一句句,于陆承濂来说,自是戳心。
他冷冷地扫他一眼,一字字地道:“陆承渊,我可以告诉你,你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了。”
陆承渊:“哦?”
陆承濂笑了笑:“我会把你从她心里彻底拔走。”——
作者有话说:2025.12.17日留:
首先,作为作者,看到大家的不满,很是抱歉。
其实这一段本意,是给男女主永远拔掉这个心结的。
所以这里设置一段女主和男配的互动,男配的最后离开必然是释然的,而不是失败失落的。
但是大家对这个剧情不喜,作为作者,也不想让大家添堵,所以修了这个细节。
修改章节是93到97章。
其实后续走势大致不变,只是改成了陪着一起上香。
本章发200红包,随机发,祝各位开心,再次表达歉意,抱抱。
第98章 回乡
第98章回乡
自从那日后, 顾希言便没见到陆承濂,甚至连阿磨勒都凭空消失了。
这让她心中多少不安。
她本来以为陆承濂会不喜,会埋怨, 会抗争, 她也想好了怎么说服, 但这个人一句话都没有, 就这么不见了。
至于阿磨勒的消失, 更让她心生揣测。
她也想过设法去国公府打探打探, 如今她已有和陆承濂的婚书, 名份上她便是陆承濂的妻子。
不过她想想, 到底罢了。
她知道此时国公府是如何看待她的,连带瑞庆公主那里, 只怕也有些微词, 她又何必呢?
陆承濂是天子外甥,公主的儿子,国公府的嫡子,他若有什么事,自有一群人围上去关心。
自己偏居于小门小户, 打探不得消息,也不好随意出去, 如今他不来, 自己也没办法。
此时的处境实在尴尬, 只能盼着离开后, 再做计较。
孟书荟知道陆承渊要随同前往并州,也是意外。
顾希言:“他想去,便随他吧。”
孟书荟愣了好一会,才道:“三爷那里也知道?”
她这一问, 顾希言只能点头:“知道。”
孟书荟:“那他怎么说?”
顾希言几乎不想提这一茬了,陆承濂至今不见踪影,说出来,孟书荟难免凭空多些猜测和担忧。
孟书荟见此,顿时懂了,她有些无奈:“要不要我去一趟国公府,好歹打探些消息?或者你设法找上府中相熟的妯娌问问?”
顾希言:“他如今似乎在忙着朝中事,既如此,也不必太搅扰他,就请外面侍卫帮着递个消息吧。”
孟书荟听她这么说了,也只能点头,一时又问起陆承渊种种,顾希言一一都说了。
孟书荟顿时说不出话了,她纵然经历过万般坎坷,但此时听得,自然也觉得骇人听闻,这世道于陆承渊来说,何谈公平。
她再次看向顾希言,顿时懂了她的心思,当下叹了声:“既如此,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顾希言:“什么?”
孟书荟:“叶二爷如今高中进士,金榜题名,正在翰林院供职,据说皇上圣恩,允了恩科进士年底锦衣还乡,慰告乡人,既如此,我干脆去问问,可否同行,你觉得如何?”
顾希言:“啊?”
孟书荟笑了笑:“一个也是跟,两个也是跟,人多了热闹。”
顾希言呆了片刻,才道:“那……也行。”
她多少明白孟书荟的意思,人多了热闹,便冲淡了“陆承渊陪同前去”的意味,不至于让人生出猜想,也算是避嫌了。
当下孟书荟自去寻了叶尔巽,叶尔巽自然答应,都是同乡,路上也能照料,不过顾希言这里递过去的消息,却是泥牛入海,再无回音,那侍卫也说不清,只说是三爷不在府中,不知去了哪里。
顾希言听着,愣了下,心里竟是说不上的滋味。
她想成全陆承渊的心思,对陆承渊多有纵容,看来他确实恼了。
他们经历了这么多,一直都是他缠着她,她竟已经习惯了,如今受了冷落,那滋味自是酸楚难当。
可如今出发在即,她也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上路了。
人多,太闹哄哄的,叶尔巽和陆承渊见了礼,叶尔巽略显尴尬,不过陆承渊却从容得很,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叶尔巽见此,莞尔一笑,自己也从容起来。
这么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路上打尖住店,自然招眼得很。
孟书荟凡事不争先,只借着叶尔巽这“新科进士返乡”的名头,随着众人一路行去,倒也诸事平顺,无甚风波。
因为路途遥远,顾希言,孟书荟,秋桑并一对儿女都是乘坐马车,这马车很是宽敞,外面用牛皮包了一层,里面铺了狗皮毯子,又用了银炭炉,若是累了也可以躺下歇着,倒是舒服得很。
只是顾希言心里总觉空落落的,她会想起陆承濂,想起那一日他的不甘,以及后来他的避而不见。
这种无声的冷落,避而不见,让她实在揪心,她倒是宁愿他冲自己发火,淋漓尽致地发火。
或许因这种闷闷地酸涩和揪心,以至于她精神不济,总觉蔫蔫的,又觉食欲不振,连汤水都不喜,胸口更是发闷。
她便时不时看看外面透气,这时候便会看到并肩而骑的陆承渊和叶尔巽。
他们两个人刚开始很有些生分,之后慢慢言语多了,竟有说有笑起来。
顾希言托着腮,长久地看着这样的陆承渊。
此时的陆承渊依然过于削瘦,不过或许调理还算得当,不似之前那么嶙峋,面庞显出几分俊朗来,倒是有了昔日的风采。
她看着自然宽慰,她希望他好起来,恢复到以前。
希望他能再觅良缘,希望他能子孙满堂。
一旁孟书荟哄了两个孩子睡着,她一抬眼,便看到顾希言偎依在车窗前,正望着远处的陆承渊。
她看了好一会,低头间,却是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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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一行人即将抵达并州,叶尔巽问起他们住处,要不要帮着安置,毕竟昔日的顾家祖宅已经变卖了,无处安身。
孟书荟婉拒了,反而问起陆承渊。
陆承渊显然有些意外,看了孟书荟一眼,才道:“昔日国公府确实曾在并州置办过一处落脚之地,如今倒是可以暂时歇脚。”
他这一说,顾希言愣了下,突然明白那处宅院是充作什么用途的。
当年陆承渊自京师前来并州接亲,国公府专门置办的宅院,没想到如今还留着。
于是突然记起,昔日新婚的种种,如今不过三年,那宅院在,可他们之间已经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陆承渊侧首,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希言。
顾希言顿时打直了背脊。
她勉强对着陆承渊一笑,道:“若是这样,便有劳六爷了。”
叶尔巽看着这场景,不着痕迹地别开了视线。
他是知道那处宅院的,当年国公府大张旗鼓来迎娶,他便站在人群中看着,暗自神伤,失魂落魄。
如今时过境迁,不曾想,昔日的新郎官也已经让位给新人了。
只是人总是要往前看,如今的他已是功名在身,锦衣还乡,前途大好。
他作揖,拜别。
一拜间,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顾希言,昔日记挂在心上的女子,她依稀是旧日模样。
他一笑,就此离去。
陆承渊当下便派了小厮前往,提前收拾了,于是到了这一日他们抵达并州,径自来到这宅院,一切早修整妥当,炭火汤水都是齐备的。
当日一行人安顿下来,这于顾希言孟书荟来说,自是别有一番感慨。
这里是熟悉的并州城,只可惜她们的家早也不在了,只能寄居别处,心里难免凄凉。
姑嫂相视一眼,都红了眼圈,彼此劝慰,幸好如今一切还算顺遂,日子越过越好了。
第二日是个阴天,天沉沉地压下来,陆承渊从巷口赁了辆青篷车,置办了锡箔、冥衣和食盒,并购置了一对素纱灯,一行人带着两个孩子并秋桑,去给家里人扫墓。
此时深冬时分,又是几年没打理的旧坟,坟上荒草凄凉,自是越发让人难受。
顾希言和孟书荟在烧过纸后,都没说话,之后突然一个时刻,两个人便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