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和光找守桥大爷只有一件事。
“难民营的能源从何而来?”
巨石阵为了能源殚精竭虑, 不惜牺牲人体电池。但产生的能源是有限的,只会昂贵出售给各大基地和公司。远在高地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的难民营,显然不在此列。
既然不是巨石阵, 那是谁提供的?还定时定量。
郁和光第一时间想到了李勤口中的“基地”。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大爷耷拉着眼皮,呵笑了几声问,“我是怎么暴露的?”
郁和光:“称谓。只有继承了末日前记忆的势力, 才知道人类曾称呼它是【混沌】。”比如北方基地和长生科技。
他轻笑垂眼:“显然, 现在更盛行的称呼是‘怪物’。”
沃克正在桥索下大声呼喝指挥:“仔细再找一遍,不能让怪物躲在桥上!”
随之看去的大爷也笑了。“原来只是一句话。”
郁和光摊手:“大爷您与难民营格格不入, 怎么看都不是应该待在这里的人。”从上桥第一眼他就有所怀疑了。
被发现,大爷也不再隐瞒, 索性点了头:“我不属于难民营, 我属于基地。能源, 也是基地提供。”
郁和光立刻反应过来:“李勤说他被基地拒绝,难民营最初也是试图投奔基地失败而聚集形成。是基地派大爷你来照顾难民营的?”
大爷古怪看他一眼:“那倒不是。”
“主要是我太笨, 基地嫌弃我浪费粮食,才被赶了出来。”
郁和光:“?”
大爷:“都说了我只是个普通的打更老头,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郁和光:……你看看你自己, 我的误解不合理吗?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郁和光立刻被大爷粗暴赶走,不想让他继续妨碍自己的烤鱼时间,连郁和光想追问一句“基地在哪”都没机会。
除了他自己想说的部分, 任由如何旁敲侧击, 多余一句都没透露。
离开前郁和光扭头看了眼,眼神复杂, “怪不得姓王。”
#爷中爷, 王中王#
但桥头大爷的态度还是让郁和光确定了一件事:基地确实存在, 并且高度保密。
他叫来了夏芷修:“你对那支科学家小队了解多少?”
夏芷修摇头:“不多,只有传闻。”
除了2080年那场轰轰烈烈的新家园之旅,科学家小队再没亮过相,仿佛是沉默的山川江河,与星球融为一体。
就连夏芷修也不确定他们是否还在——如果不是郁和光横空出世打断了他的前途,他也不会铤而走险想要挣军功弥补,主意打到传说中的科学家头上。
“唯一确定的,是他们的功绩。”
夏芷修:“末日前的顶尖科学家,成功指挥新家园星舰启航,事了拂衣去。”
“在此之前无人知晓,在此之后隐姓埋名。连他们的名字和存在都曾经是国家最高机密。”
他严肃:“不论是巨石阵还是哪家科技财团,只要得到他们,就等于得到无坚不摧的利刃。”
夏芷修甚至在隐隐期待,或许新的科学家会带来新的希望,打破巨石阵数百年来苟存延喘的现状。
算盘打得很好,可惜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本来还想隐藏情报的夏芷修,在郁和光的匕首下泪流满面:“就不能给我留点吗?”
我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
郁和光冷酷:“不能。”
夏芷修还想说什么,但在不小心对上郁和光掌心小章鱼的视线时,冷意却从脊背窜上来。
他悚然低头,小章鱼依旧软乎乎像个Q弹的玩偶,在掌心咕叽咕叽咻咻~快乐摇摆,忙着与郁和光的手指贴贴,豆豆眼容不下他这么大个人。
但对危险的求生欲还是将他钉死在原地,僵硬看着郁和光带着小章鱼转身离开。
“咦?郁队长养宠物啦?”
李勤被掌心的小章鱼吸引住目光,反复抬起又落下蠢蠢欲动的手透露着同一个信息:可爱,想摸。
郁和光挑眉,忽然举高小章鱼。
小章鱼歪头:咕叽?
“你说你曾经被基地拒绝,还记得它的具体位置吗?”
他不紧不慢晃着手掌,像垂钓乱晃的鱼竿。“那是个什么样的基地,为什么大家都想去那里,它又为什么拒绝你们?”
李勤的视线跟着小章鱼上下左右晃,两只眼睛冒心心,大脑分不出多余精力分辨郁和光的提问。
#鱼,上钩了#
问什么,答什么,稍有犹豫就见郁和光把手掌往他面前一放,瞬间被转移了关注点的李勤立刻把方才的戒备抛之脑后,继续快乐看鱼。
旁边的沃克都来不及阻止,就眼睁睁看着李勤被美□□惑说了个干净。
沃克:!!好有心机的年轻人,可怕。
“诶?这不能说吗。”李勤迷茫。“那我闭嘴?”
沃克捂脸:“你已经说的差不多了……”
郁和光:“想摸摸看吗?”
小章鱼忽然被捧到李勤面前,它“咕叽?”一歪头,和李勤对上眼。
李勤:“!”
“…………”
眼看李勤又开始滔滔不绝的沃克,默默,默默的把脸埋进手掌,疑似失去了所有手段和力气。
旁边夏芷修怜悯拍拍他肩膀:“过一阵就好了。”
沃克:“过一阵就找到应对方法了?”
夏芷修:“不是,过一阵你习惯了,明白不要与郁和光作对的道理。”
他:挣扎有什么用?不如躺平。
沃克忽然怀疑,当时把郁和光放进来是不是正确的决定。怎么感觉引狼入室了呢?
从李勤口中,郁和光得到了足够多的情报,但却没能得知基地的具体坐标。
“二十多年前我还太小,是被人领着去基地的。”
李勤歉意道:“我对基地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能记得的不多。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如果你是去基地求助的,那最好还是趁早放弃。”
“基地不会见你的。”他叹了口气,抬手环绕周围示意,“所有去求助的人都被拒之门外,要不然也不会有难民营。”
李勤口中的基地就在大桥另一边、那片没有混沌物的干净土地上。或许是因为求而不得的念念不忘,在这些被拒绝的人们的印象中,基地是水草丰美的天堂,只要成功进入那里,所有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郁和光看见了他们三千米厚的滤镜。
“所以你的知识也是【基地】教的?”维克多好奇。
李勤讶然:“那倒不是。”
“还没等进基地我就被赶出来了,是带我去找基地的老师教我的。”
郁和光皱了皱眉:“老师?”
李勤看着他却没有回答,反而盯着他的脸忽然出神,若有所思。“说起来,之前都没仔细看……郁队长你和我的老师,长得有点像。”
沃克:“?怎么可能,那位……等等。”
他突然失去笑容,也转过头紧盯着郁和光不放了,视线灼热得像要把这张脸烧出一个洞。“好像,是有些像。”
试图逃避骚扰的小章鱼愣住了,蓦然抬头“吧唧”飞扑在郁和光脸上,抱住鼻梁贴贴,到处嗅嗅,豆豆眼上下来回看。忙得触手圆润小尖尖都咻咻乱飞。
郁和光;“?”
他一把将抱脸鱼撕下来,面无表情看向几人。
“或许。”李勤搓着手小心措辞,问,“你认识一位长者吗?他和你有些相似,当年应该和你差不多年纪。”
他小心翼翼道:“他是科学家,是为我启蒙的老师,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直想要找到他。”
一道灵光闪过,郁和光上前一步抓住李勤手腕,“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李勤茫然:“诶?我、我不记得?”
郁和光想到的却是在废都地底找到的名字,和那个隐秘心底不宣的猜测。
不止一支科学家小队。
二十三年前,还有一支队伍横穿荒芜焦土,寻找尚存的生机和希望。
阿瓦隆透露了那支小队部分行踪,也提到他们风尘仆仆,是从另一处赶往废都。而郁和光在废都找到的其中两样东西是:【郁渊亭】这个名字,以及观测站173的提示。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或许,【郁渊亭】不止去过废都,也来过难民营,带李勤去找到基地。
基地——或者说,173观测站。
正是郁和光一行人此行的目标。
“那是一支二十几人的队伍,为首的是个年轻人。”
说起二十三年前的事,连沃克都没发现弯起嘴角在笑:“虽然高地上没有阳光,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亲眼看见太阳,大概就是他笑起来的模样。他的笑容……非常漂亮。”
他沉浸在回忆里,喃喃比量着:“看见他,你就会忍不住想要相信他,想要替他做任何事,只要他愿意继续微笑,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彼时沃克还是难民营里的年轻人,刚获准持枪离开大桥。
他把偶遇的小队带回难民营,为他们提供食物和住宿地。那些人则帮难民营修理机械,用垃圾堆里的废铁组装小家电,维修大桥闸门。出神入化的手艺像魔术一样,把生锈的垃圾修理得闪闪发亮,好像还是几百年前的崭新模样,每每引得众人惊呼。
那大概是沃克成年后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幸福的相处下去,可那些人却在某个清晨整装待发,向他们道别。
不走不行吗?大桥外面很危险,会死。沃克试图挽留。
为首的青年却说,正因为危险,所以我才要去做。
他笑说:如果我不做,还有谁去做?如果一定要付出死亡的代价,那就让我来吧。
“你们想去基地?”
沃克看向郁和光,点点头道,“那些人也是。只是,他们失败了。”
没能留住那支队伍的年轻猎人日夜守在桥头,期待再次看到他们回来的身影,又盼望青年的愿望能够实现,他们不会再回来。
就是在那样纠结无措的等待中,他再次看到了出现在地平线上的小队身影。
只是和离开时的踌躇满志不同,他们疲惫,茫然,绝望,拖着倦怠的身躯一头砸进难民营的地面。
年轻的沃克惊呼着扶起他们,为首的青年却反过来笑着安慰他,死亡是现在还活着的证明。
“我试图劝说过让他们留下来,但我更清楚,那些人的脚步不会为一碗热汤,一方安稳的床铺而停留。他们的脚步是关不住的,即便砍断双腿也会爬向目标。”
沃克向郁和光说道:“理想主义者的光辉曾照耀我。”
“那他们离开难民营后,去了哪里?”郁和光问。
沃克摇头:“不知道。第二次回到难民营后,他们休整几天,留下李勤就走了,再没回来过。”
“李勤?”郁和光转头看向羸弱的研究员。
李勤点点头:“救我的,就是他们。”
他忘记自己父母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焦土大地上的废墟,和青年俯下身温柔抱起自己的怀抱。
要寻找【基地】的小队,在半路捡到个羸弱多病的孩子。
任何荒野求生的动物群体都不会保留病弱的同伴,可那支并不强壮的科学家小队却留下了奄奄一息的孩童。在被扔掉的孩子眼里,他们是神。
博学的,无所不能的,神。
‘你是上帝吗?’孩童懵懂问救了他的青年。
‘不然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青年大笑,说这不是神迹,而是知识。
‘这是科学,是人类发明的与命运斗争的最强工具,机械,医学,基因,你知道的越多,世界在你眼前就越清晰。’
‘一无所有的时候,就学习吧。’
他笑着揉乱了孩童的头发,漂亮的眼睛里有星星,‘父母朋友会离你而去,但知识永远不会背叛你。’
曾奄奄一息看着父母扔下自己,即便族人远离也没流一滴眼泪的孩童,生平第一次有了如此迫切的渴望。
‘我要学习,请教导我。’
他第一次有了名为理想的事物。
那大概是人类最强导师天团。
一整队科学家带领他探索世界,寻找属于科学的奥秘。
孩童被深深吸引了,如饥似渴的跟随老师的脚步。
可一支上天入地探险测绘的科学家队伍,实在不适合抚养一个幼年的孩子。
“所以我的老师说,要把我送到基地。”
李勤低垂着头捏紧手指,郁和光分明看见水珠砸在他的手背上。
“基地的科学家们喜欢聪明孩子,他们会留下我的。我的老师这样说。”
李勤:“我也是后来才意识到,老师他们是从难民营出发,离开后才在废墟里捡到了我,前往基地。”
“还记得基地的位置吗?”郁和光立刻问。
李勤点头,又摇摇头:“当年我还太小,只能隐约记得一些。不过就算你找到也没有用。”
他难过:“基地大门紧闭不见任何人,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所以老师才把我带来难民营,我在这里活了下来。”
他试图劝郁和光放弃,沃克握住他肩膀。“没用的。”
比起年轻的李勤,沃克更清楚理想主义者的恐怖。
“即便前面是熔岩,只要跨过它能抵达理想,这些人也会毫不犹豫跳进去。”
沃克抬头看向郁和光,点头道:“如果你想去找基地,我会尽可能的帮你找情报,或许,有人曾听说过基地的只言片语。但当年我对那支小队说过的话,现在我还要再说一次。”
他深深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们:“大桥外面很危险,你们会死,荒野和飞禽之腹会成为你们的埋骨地。”
郁和光笑了,颔首致意:“我的回答一如你曾经听过的,沃克大叔。”
“即便死亡也无法阻挡我们的脚步,能死在旅途的路上,是荣幸。”
——有一整个文明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寻找问题,带回答案。
郁和光确定要前往基地后,沃克大叔连同其他猎人除了打猎食物外,还多了个打探消息的日常。
基地遗留在外的情报很少,但并非全然没有。沃克凭着二十年前对基地的一面之缘,竟然真的硬生生挖出不少有用的消息。李勤也在努力回忆当年走过的路线,想要多帮郁和光一些。
因为林沉麓的伤,郁和光比计划中多在难民营待了几日,他也趁机与难民营的人打成一片,从他们口中得知了不少与基地有关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