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吉——吉什图!”
穆夏现身一瞬,旋即再次消失在白光中,吉什图情急之下立刻追上去。
然而晏止戈却看得清楚,淹没穆夏的白光……倒映的是森林另一面。
紧急之中,晏止戈立刻做出决定,果断追了上去。
他穿过白光壁垒,光芒如流水从肩头退去,然而出现在他眼前的却不是穆夏或吉什图。
而是一片全然陌生的,他们未曾抵达的森林深处。
——追着兔子穿过窄门,晏止戈抵达了新世界。
“吉什图。”
晏止戈沉了眼:“吉什图和穆夏都不在,他们消失了。”
“这是……”紧随而来的阿瑞斯却呼吸一滞。
他瞳孔紧缩:“我见过这里。”
“阿瑞斯?”
“在医学首席的光脑残骸里,有这里的照片。”阿瑞斯紧急调出档案,“看!”
森林里多是一样的景致,相似的灌木丛,相似的高耸树冠和下层林木,乱七八糟纠缠的气生根和蛛网,蟒蛇和巨型蜘蛛隐没暗处窥伺……森林里的一切都让人无法辨别方向,连景色都是相似的鬼打墙。
可阿瑞斯展示的照片,却是截然不同的色彩斑斓。
一簇接一簇繁花争先恐后竞相开放,穠艳荼蘼隐在密林薄雾间,莹莹光点摇曳,恍然是梦幻之境。
“这和你们破译的影像被一起传出森林,按照已死医学首席的手记,他似乎认为这些植物种子具有特殊价值。”
阿瑞斯猜测道:“照片被拍下时,他们似乎还没有遭遇袭击,医学首席标记了地点,准备等任务结束后再采集样本。”
但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比对过照片,晏止戈凝重:“一模一样。”
这处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花丛,成为了辨识照片的地标。
“一般这种地方养分不足,植物不会开花才对。”孟白屿挠挠头奇怪,“开花对植物是一项很消耗的选择,除非养分充足适宜繁衍、或是养分极端不足而濒死繁衍,否则……”
“我希望你说的养分充足,不是因为繁花下埋着尸体。”林沉麓打断他。
她转动眼珠漠然看向脚下。
泥土下隐约露出的,是半张青白死人脸。
踩在花土上的维克多慢吞吞低头,后知后觉:“!”
“啊啊星期日——”猛抱谢枝雀。
小鸟炸毛!
“……是向导。”
阿瑞斯确认了死者身份,他脸色铁青:“为了进山,小队在当地请了遗民向导。”
被“郁和光”引诱向森林而迷失之后,小队里阿瑞斯最先反应过来,他要为即将应敌而做准备。然而遗民向导却被异变吓疯,大喊着“要死你们去死,我要回去!”,不顾阿瑞斯阻拦而转身奔逃。
阿瑞斯没想到,再次看见向导,他竟然已经变成了花肥。
“你说,才分开?”
卡叶琳娜掀了掀眼睫,“这个腐烂程度,最少死亡一个月。”
“一个月?”六一维错愕,“可我们,我们不是才进森林几天吗?”
队员咽了口唾沫,艰难问:“如果向导早就死了,那之前和我们在一起的……”他们彼此对视,寒意发毛,“是什么?”
森林里一时安静。
枝叶沙沙,只有风从脚边穿过,绕过脚腕。
冷得维克多一激灵抖了抖。
“小鸟,你别怕。”他赶紧又扒了扒抱紧谢枝雀,坚定道,“有我在!”
被硬生生箍出腰线变成小8的炸毛团:“不,现在在害怕的是你。”
“而且。”小鸟歪了歪头,“时间线对不上。向导是阿瑞斯阁下请的,阿瑞斯阁下救援是果,医学首席阵亡是因,但那时这张照片已经在医学首席的光脑里了。”
“所以你们遇到的不是鬼哒。”小鸟开朗安慰。
六一维:“!”
维克多:“噢……”他假咳一声严肃,“我当然知道,不知道是孟白屿。”
孟白屿:“?”
就在众人刚松口气时,又听孟白屿说:“不过。”
众人心脏立刻被提到嗓子眼。
“这里不止有一具尸体。”
孟白屿拨开泥土,在渡鸦【你在用我挖什么?我问你你在挖什么,回答我!】的崩溃大喊中,他刨开死尸扔远,随即露出的,是泥土下已经腐烂的骸骨。
人的,野兽的……
“嘶——”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简直,简直是个万尸坑!”
六一维队里的神学系后退一步,脸色五彩纷呈,“呕!”
“卡叶琳娜阁下说,尸体腐烂时间对不上?”
孟白屿半蹲在尸坑旁,掀了掀眼抬头:“这就是了。”
“有腐食者参与,尸体腐烂分解的速度会加快。”
而在这里,担任腐食者身份的是……
孟白屿眼中冷光一闪而过。
真菌。
“咦?”约书亚神使惊讶上前两步,他认出了腐烂尸体,“我见过这孩子,他竟然来我们教堂参与祈祷和净化。不过他已经失踪很久了。”
他惋惜道:“听说是有富商出高价要买森林里的植物,他瞒过小镇进山,就此不知去向。”
年轻神选也眼尖一指:“那个!那是几年前失踪的。”
“这个是不停劝阻非要进山的雇佣兵小队。”
“还有醉酒在森林边失踪的小镇居民……”
信息东拼西凑,他们逐渐惊愕发现——所有死在森林的尸体,都在这里。
不论是十天前,还是十年前。
“怎么会?”
维克多错愕:“这里是自杀圣地吗,大家都专门死在一起?森林这么大,所有人都专门死在一个点?”
晏止戈皱眉沉思,他正要开口,却见孟白屿上前一步挡在他面前,眸光微沉。
晏止戈瞬间了然。
……真菌。
不是尸体专门死在一个点,而是真菌,连通了整座森林的菌丝,将散落各处的尸骸运到这里。
真菌目的究竟是什么?
比起疑问,晏止戈更加暗自心惊。真菌对森林的掌控,远远比他设想中还要庞大。
“那个传闻。”孟白屿艰难咽了口唾沫。
一道灵光劈开思维,刹那间,他恍然明悟:“传闻中的科学观测站!”
孟白屿猛地抓住晏止戈手臂,急急道:“科学观测站之所以会设立在极北之地,除了观测行星之外传闻还有另一个锚定点——”
“种子所!”
“传闻里末日前最大的一座人类物种基因库,就在极北之地!”
晏止戈睁大眼偏头:“什么?”
“那不是已经被科学学院证伪了吗?”
孟白屿:“证伪是因为从未被找到。但如果,如果,科学学院之所以找不到,就是因为伯鲁特森林呢?”
他没发现自己的声线都在颤抖:“自从科学陷落,人类已经失去太多了……多到连他们自己都遗忘,究竟失去了什么。”
交谈间,整座森林就如滔天巨浪下的一叶扁舟,剧烈摇摆晃动。所有植物忽然间齐齐破土而出,扑向他们如万箭齐发!
简直……就像一座整体。
就在这个念头从晏止戈心里冒出来时,地面忽然开始震动。
那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强,从微微抖动到山呼海啸。
连森林巨树也在轰隆倒塌,混杂着众人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树……”孟白屿错愕,“变成了水?”
自相残杀??
但没留给他们更多思考的时间,成千上万的菌丝已经冲破森林乍现,破空尖啸如游蛇。
孟白屿愣愣屏息仰头,血红色铺天盖地挤满视野。
晏止戈迅速反应过来,抓住孟白屿衣领向后一扯,人已咆哮向众人发出示警:“退后!所有人——退后!”
“不要被它沾上!”
菌丝如索命捆绳从密林八方四合而来,像是被发现了踪迹而干脆撕破脸。
晏止戈抽出唐刀跃身而起,把来不及撤退的属员拽回身后。
与此同时,他听见耳畔呼喊。
“晏首席!”
吉什图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晏首席——我抓住他了!”
白袍的吉什图破开一片血色狰狞乍现,一片刺眼殷红中白得鲜明。手术刀在他掌心飞快旋转,他眉目凛然,所有试图靠近他的菌丝都被斩断在刀下。
而被他死死抓在另一只手里的……
白光中,那人轻颤银白眼睫抬眸,月华流水间,一双翠瞳如梦似幻。
【你要找的,并不是我。】
他说:【我为他而来。】
……穆夏!
…………
震动蔓延向森林四面八方,整座森林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树木震怒。
然而一切巨震中心的风暴眼,却没有愤怒。
只有面对死亡前安然的平和,坦荡。
不过是本该在二十三年前就死去的生命,只是承了那位先生的一点善意,追着他留下的脚印多跑了许多时日,苟延残喘至今。
他是在那位先生光辉生命里扎根的野草,卑劣的,晦暗的,偷来不属于自己的月亮。
那高洁的,泠泠举世朗照的月亮。
既然是偷来的人生,也该到了归还的时刻。
若说有什么遗憾……不,他痛苦的生命,全然是得与那位先生相遇的欣喜。
今夕何夕,得与先生同舟……
白一芜长长喟叹般垂下眼睫,他闭了闭眼,又眷恋地瞥向蛛网之外,想在旅途的终点,再见一次那双温润带笑的琥珀色眼瞳。
哪怕是透过郁和光的眼睛,哪怕……他与那位先生,其实一点也不一样。
然而下一秒,他瞳孔巨震。
“郁和光?”他震惊脱口而出,“你在干什么!”
他甘为最后屏障为之赴死的那人,竟然反向冲了过来!
造神枪火焰喷涌,那矫健身影高高跃身而来,衣摆猎猎翻飞。
整片树林都被殷红丝线缠绕吞噬,郁和光落在丝线上的瞬间大开大合,扫清出一条通往白一芜的路。
林中没有通往他的路。
——那他就烧了森林,砸了大地,硬生生劈开一条路来!
“你不知道战斗系宗旨?”
郁和光在战斗间隙中仰了仰头,眸光流转明亮:“战斗系金库,有进无出。”
“你可是我养的狗,怎么能被别人抢走?”
郁和光掀了掀唇狞笑:“加上锁链就是家犬——恶犬有主,打狗也要看主人!”
凸!
白一芜:“…………”
他面无表情:“噢。”
刚才升起的那点感动,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谢谢你啊,对你家狗真好。”白一芜死鱼眼,“但你找错狗了,我不是,所以你可以走了。”
他摆了摆手,就要仰头重新躺回蛛网间:“留我一个人在这等死就……”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