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自认为走南闯北,在这地界也算有名号,什么没见过?
……直到他遇到郁和光,才发现这一号他真没见过。
“我们真要继续走下去?”
骑兵痛苦问:“已经徒步上百里了,再走人快死了。”
“一开始不是你说要救朋友的吗?”郁和光莫名其妙看他,“你说谎骗我?”
匕首已经阴恻恻从背后冒尖。
“不……”
骑兵崩溃:“我是说我愿意为朋友去死,没说愿意为他徒步。”
“还是六十度的沙漠——上百里,人要烤熟了!”
在郁和光提出要伪装成招募雇佣兵,跟着小队进入沙漠,既然要查神之手、就干脆让神之手亲自带路时,骑兵万万没想到,自己要面临的……
是地狱!
沙漠灼热,烈日当空,火辣辣炙烤地面上的人条。
人不是行人,是热砂上的烤肉。
骑兵走到生不如死,结果扭头一看,郁和光脸不红气不喘。
还扛着只小鸟。
易容成络腮胡大汉的谢枝雀,挂在年轻人的臂弯里还嘿嘿笑得开朗,谁经过都要惊悚看几眼。
连带着同队的骑兵都要接受眼神洗礼。
骑兵:……这绝对是我的报应吧,是吧是吧?
“不过你的提议很好。”
郁和光打了个响指愉快:“跟着神之手搭顺风车,确实轻松很多。”
“我们一路过来,连伤亡都没有。”
他感慨:“唯一的受伤,是小鸟吃撑了。”
神之手对这片沙漠极为熟悉,七拐八绕,避开了不少危险地带。这种感受在郁和光看见沙丘那边是混沌厮杀、他们这边却岁月静好时,更为突出。
郁和光:“神之手,好用。”认可。
神之手×
猫的工具√
骑兵:“……我相信他们不是这么想的。”
郁和光几人可以凭借科技降温赋能,千锤百炼的精英体魄支撑他们横行沙漠。其他雇佣兵却不行。
队伍中很快就有人哀嚎起来。
“天太热了,我走不动了。”
“哪有人白天走沙漠的?神之手是疯了吗!”
神之手的人催促招募来的遗民们快走,但他们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坐了一地倔强不肯再赶路。
“就算再老道的雇佣兵老爹,都不会在这种鬼天气白日行军。”年轻雇佣兵抱怨,“六七十度,你是想让我死!”
“是啊。”
“神之手不拿我们当人!”
抱怨的声音越滚越大,群情激奋。
神之手的人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去请示代表。
“不能再坚持坚持?马上就要到了。”
代表满脸都是厌恶:“这就不行了?啧,贫民窟的废物,果然便宜没好货。”
他没好气的摆摆手,对着撂挑子的长长队伍也没有办法,只能让人去拿了食水分发下去。
躲藏在沙丘投射的巨大阴影下,队伍席地而坐,狼吞虎咽解决发到手里的食物。
有人吃得快,又去找神之手的人要,被骂是饿死鬼投胎也不恼,吃光了乐呵呵舔手指。
易容成大牛的骑兵也去领了,回来递给郁和光:“神之手的要求虽然苛刻了点,但食物倒还大方,竟然有白面包吃。”
郁和光摆手拒绝。
骑兵不死心:“真不来点?这可是白面粉做的,一点不喇嗓子。”
即便与郁和光几人相处了几日,骑兵还是常常看不懂他们。
他嘟囔着收好白面包:“好吧,那你们的那份还是我解决掉。”
“真不知道是怎么养出来的,你是哪家大财团的小少爷吗?”
郁和光坐在石块上,眯了眯眼看向远方。
他们在远离队伍的角落里休息,正好方便郁和光纵观队伍全局——绝不是因为他讨厌队伍臭烘烘的汗馊。
“郁哥。”谢枝雀鸟鸟祟祟凑过来,献宝般掏出体力剂,“我给你留了你喜欢的口味。”
不远处晚了一步的晏止戈生生顿在原地,眼神不善的盯着抢先一步的谢枝雀。
郁和光失笑,抬手揉乱了小鸟头毛。
小鸟嘿嘿一笑,快乐捂住被摸过的脑壳。
“郁哥刚才在看什么?”他好奇探头探脑,“在看他们有多少钱,什么时候适合先下手为强?”
“不,只是。”
郁和光皱了皱眉,压下心底升腾的怪异。他指向原地休整的队伍给谢枝雀看:“一群为了钱才碰面的陌生人,竟然同仇敌忾?”
溯游计划第一届全员战死,遗民从来是茹毛饮血的野兽。郁和光不吝将遗民预设为最糟糕的下限,对他们的道德不抱希望。
“他们有点太团结了。”郁和光沉吟着,下定结论。
谢枝雀眨巴眨巴眼睛,歪头:“可能,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
郁和光笑着摇摇头,正要张口——
“什么人!”
他猛地旋身拔枪,目光锐利直射向阴影外,“滚出来,我看见你了。”
沙丘后面,一团影子动了动。
晏止戈率先赶到郁和光身边,骑兵也两大口塞了面包匆匆赶来。
骑兵看见投射在地的阴影轮廓,皱了皱眉。
“我数三个数,或者你走出来,或者我替你收尸。”
郁和光眉目凛然:“三——”手指已经勾动扳机。
“等等!”骑兵却突然惊呼,“别开枪,我认识他!”
“他,他是我朋友。”
骑兵匆忙从郁和光的枪口下跑过,他挡着射击那团阴影的线路,郁和光神色变幻,还是看着他跑向沙丘后面。
“你……天呐,真的是你!”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骑兵惊喜错愕的声音从沙丘后面传来。
不一会,他带着另一人缓步走出来。
“这就是我朋友,我和你们说过的。”
骑兵喜上眉梢,向郁和光介绍道:“我们打小一起长起来的,我一看影子就知道是他。没想到他竟然在这!”
郁和光偏头,漠然看向骑兵身边的人。
那是个有些瘦弱的年轻人,面色惨白,头发被油汗打湿成一绺一绺粘在额头上。他神经质的瞪大了眼睛,僵硬微笑着呼吸急促。
骑兵滔滔不绝说着分开后的事,朋友却始终一言不发。
“你确定,他还是你朋友吗?”郁和光蓦地出声问。
骑兵卡顿一下,茫然回头:“什么……意思?”
“我们是几十年的朋友,我不会认错他。”
“皮囊仍是那具皮囊。但内里呢?”
郁和光手中的枪始终稳稳指向“朋友”,他冷酷问:“前两批被带走的人全部有去无回,凭什么你朋友逃过一劫?”
“怎么可能?我难道还认不出我朋友吗?”
骑兵拔高音调,显然有些生气了。他转头对朋友说:“把你怎么逃出来的都告诉他们,证明给他们看。”
朋友惨白浮肿的脸上,嘴角僵硬弯出笑容。他闻声转动眼珠看向郁和光,嘴角弧度加深,张嘴:“嗬……”成千上万白色菌丝从他嘴里喷出来!
菌丝疯狂冲出来,成束的菌丝挣裂了他嘴角,他张大嘴巴仰头向后,嘴巴血痕越撕越大直到耳根,浮肿僵硬的脸从嘴巴线割裂。
异样出现的刹那间,郁和光立即开火,猛烈火力压制着菌丝在半空中燃烧,菌丝如有生命的尖啸嘶鸣。但无论它们怎么扭动挣扎,都无法靠近郁和光半点。
猝不及防之下,骑兵愣在原地。
他怔愣看着朋友在身边发狂,眼神无法从朋友割裂的狰狞脸上移开。“怎么,会……”
“滚回来!”
郁和光的暴喝声穿过火力:“想死?”
骑兵一激灵回神,赶紧转身躲过疾射子弹,在郁和光的火力掩护下踉跄跑回来。
他脸色煞白,惊魂未定:“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看到很多白色的线虫,它们掏空了他的肚子在动!”
郁和光沉了眼:“是菌丝。”
“你的朋友不是跑回来,而是被真菌入侵……他变成了养育真菌的土壤,被真菌网络视为一份子,所以他才能‘活’着回来。”
骑兵眼神怔愣,他恍惚中觉得自己回想起了很多画面。
他追着被招募的朋友去劝说他,想让朋友放弃报酬跟自己回来。他说朋友不懂那些大财团有多可怕,朋友大吼说他不懂自己需要钱,很多钱治病!
两人不欢而散,骑兵赌气回头走了很远。
可半路上他冷静下来,忽然后悔了。那是他的朋友,从小相互扶持长大,朋友有一块黑面包一定会分他一半。他怎么能就这样扔下他,赌气说要看他出事后悔?
骑兵懊恼,拍马调头去追朋友。
然而在那里……
“我想起来了。”
骑兵喃喃:“我想起来,那时候我看见,所有人都死了。”
夜晚的沙漠上哀嚎阵阵,所有人倒在地上,四肢扭曲到诡异角度。然而借着月光,藏在石头后面的骑兵看见,那些尸体上一根根白线延伸向中央,仿佛蜘蛛结网。
而在那张网中央,是怪异微笑的代表。
他的朋友倒在地上,睁大的眼死死瞪着他像在控诉。
“我想起来了。”
骑兵眼神涣散:“我的朋友,早就死了。就在那个夜晚。”
他喃喃:“我怎么会忘记……死去的人,为什么会回来?”
郁和光:“他从那天开始,就是被真菌操纵的傀儡,他不再是你的朋友了。”
他一边火力疾射,一边向谢枝雀示意撤退。他冷静道:“我很抱歉,但你想要找的朋友已经死了,我们要离开这里。”
“……不。是我应该道歉。”
骑兵肩膀颤抖,他慢慢抬起头:“我还想起来一件事。”
“其实,我也死在了那个夜晚。”
郁和光火力一顿,猛地惊愕扭头看他。
“他们发现了我,我们没能逃出沙漠。”
骑兵不受控制的剧烈抽动着仰起头,那双年轻明亮的眼睛结了一层白翳,红色菌丝密布窜行,纯白血丝的眼睛阴森可怖。
他张开嘴巴,连声音都变得诡异共鸣:“我死在沙漠里,连我的马,我的同伴,所有人都被我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