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1 / 2)

郁和光很快意识到,是生命之树将过去重现,展示在他眼前。

曾经在伯鲁特森林时没能解开的疑问,在此刻有了答案。

——遗民引诱了神。

森林之中的实验室确有研究,但那不是什么拯救遗民的新药,而是基因融合实验。

零号实验体,就是郁渊亭本身。

可是郁渊亭有什么不同之处,吸引了神之手义体如此大费周章设圈套?神之手义体……可是早被真菌渗透的大财团。

一缕疑问划过郁和光心头,他来不及愤怒,立刻向实验员走去。

【为什么一定是他?】

缥缈声音突兀在实验室里响起,实验员一惊转头。

“郁……郁渊亭?!”

他吓得向后跌坐在地。

缓慢浮现在实验室的俊美面孔,那双漂亮的琥珀眼即便在黑暗里,依旧熠熠生辉。

青年面若冰霜,压抑着愤怒:【你的轻信戗戮了你的朋友。他为你的理想而战,你却让他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但是,为什么是他?是什么让你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抢走他?】

实验员知道应该保密,但深重的悔恨折磨他,被那双与郁渊亭同样的琥珀瞳注视着,他无法隐瞒。

“科尔科南郡,是怪物巢穴,不仅是辐射和变异动物,那里还有怪物里的‘国王’,所有进入科尔科南郡的雇佣兵都死了,血肉改造也无一幸免。”

实验员:“但是,只有他的队伍例外。”

郁渊亭带领的那支年轻科学家队伍,锐意且大胆。他不顾当年实验员的劝说进入科尔科南郡。

当实验员担忧朋友,徘徊废都外等待月余,郁渊亭却带着队伍再次出现。他笑容灿烂,就连队伍也毫发无伤。

实验员不清楚缘由,郁和光却明白——所谓‘怪物国王’,就是【深渊】。那正是郁渊亭与阿瓦隆相遇之初。

实验员:“回来的郁渊亭有些奇异的转变。怪物不再攻击他,就算走在荒野,那些怪物也只远远看着他却不敢上前。”

郁和光冷脸。

混沌物当然不敢。有阿瓦隆那个疯子镇场,谁敢招惹沾满大【深渊】威压的人物?

郁和光问:【所以你们才盯上了他?】

实验员犹豫一下,翻开实验记录递给他:“我不知道高层的理由,我没有将渊亭的奇异告诉任何人。”

“不过后来在实验中,他的基因展现出强大的包容性。不论人还是怪物,在他面前一视同仁。”

郁和光知道那场实验的残酷结局,他已经在二十三年后的森林里见过。

他若有所思看向实验员,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也见过对方。

——在此节点二十三年后的地下档案室里,正是实验员的记录让郁和光看清真相。他偷偷藏起的000号实验试剂,也帮郁和光杀死了混沌。

至于实验员本人……

郁和光眼睛闪了闪,想起档案室墙壁上大片神经丛。

实验员没看懂郁和光的眼神,他在尽可能多的说出自己所知。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罪恶。

“渊亭做了太多实验,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恳求:“你带他走吧,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死。”

郁和光沉默注视他,问:【那你呢?】

实验员苦笑摇头。被发现私自放走重要实验体,他一定会被高层杀死,但是……“他是郁渊亭啊。”

“他是那个曾经带给我理想的天光,又被我愚昧理想害死的郁渊亭啊。”

怎么会不被吸引呢?那样璀璨夺目的灵魂。

实验员恍惚想起初见郁渊亭的那天,他转身向他伸出手,灿烂眉眼更胜日月。

他一生做错过很多决定,但最起码,在生命的最后,他想勇敢一次。

“我有实验室最高权限,我来帮你,你快带他走。”

实验员催促:“实验体一旦失踪,整个实验室也会被高层清扫,这里很可能会被夷为平地。”

郁和光转身回望,下方试验区里的郁渊亭也似有所觉,眼睫颤了颤。

但一看之下,郁和光骤然色变。

【那也是实验的一部分?】

——试验区里的四面空地上,狰狞混沌物接连显现。

庞大身躯遮蔽光线,从地底爬出的怪物将郁渊亭包围,纯白手术台像怒浪海啸中的一叶扁舟。

实验员迷茫,随郁和光看去时大惊失色:“那是……怪物!”

“啊啊啊!”

门外惨叫声突然响起。

实验员打开门,却看见实验室门外到处是血。

离开的实验员们被怪物撕咬,他们再没有了不久前的趾高气昂,恐惧伸手求救:“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沉默一秒,忽然笑了:“忘了吗?会救你们的人,已经被你们亲手杀死了。”

废土上人如兽斗,他只见过一个理想主义者。

然而那个会俯下身从泥泞里打捞生命的人,那位悲悯的神,已经不在了。

实验员反手关上门将惨叫隔绝在外,“快走!”

他刷开权限打开试验区,转身催促郁和光:“怪物已经包围了实验楼,我来拖延时间,你带他走!”

郁和光手臂一撑越过栏杆跳下去,他屈膝落地卸力,快速向中央的手术台跑去。

规律滴答声里,郁渊亭在氧气面罩下的面容安定,似乎外界不论发生什么也影响不了他,他早已坠落在自己的长梦里。

郁和光看着郁渊亭的脸,一时失神。

废土三万里,他所遇到的每一位郁渊亭故旧,都在向他夸赞那是怎样惊才绝艳的存在。西镜科学家们说他是最天才的科学家,山姆士官长说他是心软的救世主,阿瓦隆守着落日等了他二十三年。

光风霁月,风华绝代。

可是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如今却实在消瘦。

郁和光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腕,被瘦削腕骨割得生疼。实验服下掩盖的,是被针头扎烂了的血管。

大财团不想失去珍贵的资产,试图注射药物留住他。然而时至今日,已经连药剂也难以维系。

郁和光低着头,眉眼沉进黑暗。

“郁渊亭……”他沙哑得说不出话,只轻声问,“值得吗?”

如果让你再来一次,你还会踏上旧日的废土,为挽救人们而失去自己的生命吗?

郁渊亭眼睫颤了颤,他轻轻歪头,半睁开的眼眸雾蒙蒙看向郁和光。

他已经聚不起焦了,辨认不出床边人,却还是努力弯了弯唇角,挤出温柔安抚的笑意。

一瞬间,热意冲上郁和光眼底。

他已经听见了郁渊亭的回答。

——不论重来多少次,不论有多艰难,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都会牢牢抓住。

恍惚间,郁和光仿佛看见那青年站在最高决议厅前,大雨里振臂高呼,恳求人们给溯游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理想是否能实现,也不知道二百四十万光年外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只是从无数走不通的死路里,踩出一条可能的生路,想要带所有人走向未来。

他能承诺的,只有一件事——他会拼命。

“郁渊亭……”

郁和光眼睫剧烈颤动,赤红眼眶被泪意濡湿:“你这个,疯子!”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一定是郁渊亭。为什么一个世代里最杰出的人物,全都会被郁渊亭吸引,义无反顾追随他的理想。

——旧日的高墙陈腐却实在坚硬,可理想者的火焰能燃烧一切。

郁和光俯下身,他坚实脊背抵挡下混沌物的嘶吼,张开双臂拥抱消瘦青年。

他想要拥抱郁渊亭,将自己的温度分给他,带远隔故土太久的游子……

回家。

但就在郁和光拥抱郁渊亭的瞬间,异变陡生!

“轰隆——!”

脚下大地突然坍塌,震耳欲聋的巨响里岩石土块崩碎,手术台随之一起垮塌。

失重感传来的刹那间,郁和光只觉怀里一空,雪白衣角翻飞过余光,郁渊亭在狂风中坠落。

纯白衣衫猎猎翻飞如鹤,郁渊亭眉目安定带笑,随万千碎片纷扬向下。

“郁渊亭!”

郁和光目眦欲裂,随之纵身飞扑。

他疯狂追逐向郁渊亭,伸出手拼命想要拉住他。

黑暗地底洞窟里,只有一束光从郁和光身后照进来。

明光照亮了郁渊亭温和带笑的眉眼,也照亮了地底——那聚拢的哪里是黑暗,分明是数不清的混沌物。

怪物之海狰狞咆哮,无数利爪从下面伸出来抓挠向他,试图把郁渊亭拉进幽暗深海。

“别碰他!”

郁和光怒喝拔枪,杀死所有妄想靠近的混沌物。

地底下起了一场血雨,混沌物碎片纷扬坠落。

他猛踹怪物,趁势借力加速向下。

郁和光死死盯着郁渊亭,狂风在耳边呼啸,他的视野里却只剩一人身影。

近了,更近了。

就是现在!

郁和光伸出手去抓。

然而就在这时,斜里突然冲出的混沌物挡住去路。郁和光杀意顿起,他杀了混沌物踹开,又急急去追。

可雪白衣角轻扬,郁渊亭仰身向后坠去。

与郁和光失之交臂。

“不……郁渊亭,郁渊亭!!”

郁和光瞳孔紧缩。

地底混沌物被血腥吸引,伸出利爪疯狂抓挠。

眼看郁渊亭就要被黑暗海洋吞噬,郁和光发了狠,怒吼着在混沌物之间杀出一条血路,直冲向他。

不要,不要让月亮坠落。

郁和光在照亮黑暗的光束里跃身向下。

黑暗里树藤暴涨,从最深的深渊里舒展向上。

终于——

翠绿藤蔓温柔轻卷住郁渊亭,制止了他的下坠。

明灭闪烁的光晕里,郁渊亭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看见眼前的翠绿光团,他沙哑轻笑:“混沌……起源。终于,找到你了。”

生命之树从深渊之底拔地升起,磅礴威势瞬间将贪婪混沌物排斥在外,荡涤出一片真空地带。

郁和光想要抓住郁渊亭,可伸出手却从他身形虚影里穿过。

他惊愕,随即意识到这里不再是实验室,而是伯鲁特森林地底的深渊。

凡是【深渊】,皆通往【起源】。

——他在生命之树中。

生命之树温柔却坚定,拒绝了他对锚定节点的修改,只让他以旁观者的角度见郁渊亭最后一面。

郁渊亭不知哪来的力气,回光返照般撑起精神。

他向生命之树伸出手,吃力低语。

他说,混沌与人类,本不至于零和博弈,厮杀至死,一定有新的道路可以探索。

他说,人类早已远行宇宙,两个物种本可以共存,混沌放开对人类的限制,人类也放过混沌。让我们分隔两颗星球,做宇宙中守望相助的盟友。

他说,我们可以不是敌人。

他说……

生命之树伸展树藤,轻轻接住郁渊亭落下的手掌。

【你想要为你身后的种族,谋一条出路?】祂轻灵问。

郁渊亭笑了:“不,是为我们。”

彼时混沌与人类争夺不休,废土之上厮杀至死。而新地球还沉浸在安乐的和平里,没有察觉危机将至。

郁渊亭却已经穿透黑暗,看到了两败俱伤的结局。

生灵涂炭,横尸遍野。

“可我们本不必如此。”

郁渊亭主动向混沌迈出第一步,他向生命之树伸出手,“为了你的子民,也为了我爱着的人们……”

“找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生命之树长久寂静,只有萤光乱舞震颤。

郁和光睁大眼,内心掀起滔天巨浪。

他忽然意识到,郁渊亭之所以甘愿踏进伯鲁特森林,不仅是为了挽救废土上的遗民,也是为了寻找深渊。

郁渊亭知道【起源】的存在,因此即便明知危险,他依旧义无反顾走进森林。

像持节而行的使臣,向未知的黑暗主动伸出手,为万千生命探寻一条生路。

为全人类。

郁和光失神低喃:“可是,你会死……”

强行支撑的精神耗尽了郁渊亭仅剩不多的生命力,他跌倒下去,被树藤轻柔接住。

生命的最后,郁渊亭半睁开眼,向生命之树灿烂轻笑。

然后,手掌重重垂下去。

树藤轻晃,生命之树合拢手掌。

祂没有让郁渊亭沉沦黑暗,而是呵护他在自己的光辉里。

郁和光不由上前一步。他蜷了蜷手指,忍不住想要触摸他。

【可是他不知道,伯鲁特之森的地底,并非我们第一次相遇。】

生命之树抬起头,树藤组成的面容轮廓逐渐清晰。

【早在他远行沙漠与荒野,他便见过我。】

【我是濒死的战士,是跪地哀求的老者,是倒在沙漠里奄奄等死的孩童。

我是混沌的起源与终极,我是所有面孔。】

郁和光察觉生命之树是在向他对话,他惊讶问:“你可以离开地底?”

生命之树点头。

【深渊】囿困黑暗,【起源】却是一切。

只要有混沌所在之处,它皆可通行。

借助它们的眼,如刚降生的婴孩,好奇张望世界。

一如蜂巢与蚁穴各有分工,人类看不见的混沌之中,依旧有不为人知的分工。

生命之树的职责只有一个——立于万千混沌之上,抉择未来。

人类在第一缕晨曦照耀大地时,钻木升起火焰,高举石斧狩猎。

站在六千年文明之初,远古先贤为后世千百代选定了进化的道路。

从那一刻起,科学就成为了人类最有力的武器。

然而也是从那一刻起,所有不曾被选定的道路,都成为了进化的阻力。

如今,混沌经过六千年漫长的蛰伏,终于从深渊中崛起,向已经被人类主宰的星球发起猛烈的进攻。

而混沌也站在了人类曾经站立的初始,要为自己的族群决定一条进化之路。

是科技,还是力量?

是肉.身,还是神识?

是个体,还是集体?

千千万万条道路摆在混沌眼前,决定这一切的,正是【起源】。

树藤从黑暗最深的黑暗蔓延,落地化作人形。

【起源】好奇与作为模版的遗民对视,友好向他挥手,遗民吓得摔了筐惨叫一声爬走。

祂好奇捡起滚落的苹果,张大嘴巴准备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