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洗干净才可以吃哦。’
青年声线带笑,从身后传来:‘你的果子上还沾着泥巴和烂肉呢,吃了会得病。’
祂转过身,看见青年踏在高处岩石上望来。
炽烈的风拂过衣摆,他笑容灿烂,意气风发。
年轻的科学家从青年身后歪头,笑嘻嘻冲祂眨眼。
那支年轻的小队吵吵嚷嚷围住了祂,帮祂洗净手掌,又把干净的苹果重新放进祂手里。青年握紧的拳头伸向祂,一块糖落进祂掌心。
祂惊讶抬头,青年轻快眨眨眼。
‘嘘,不要告诉其他人。’
青年笑着,竖起修长手指抵在唇前:‘我也只剩一块了。’
废土上食物匮乏,高密度的糖和盐都是求之不得的好东西。
青年不仅偷偷塞给祂一块糖,还将自己的干粮分给祂一半。
他说他是郁渊亭,在为人类找一条出路。
他说你看黄金累就的塔有多高,可它做不了所有人果腹的食物。
‘不过做人也很快乐,尤其有来自朋友的问候。’
郁渊亭沐浴在阳光里仰起头,他笑得爽朗:‘我能来这里真的不容易,疾安和小奥一个舌战群儒,一个力战群英,没有他们,我走不到这里。’
坐在岩石上休息的年轻同伴们哄然大笑:‘是说那位秦疾安候补和奥古斯都上尉吗?全世界一共只剩两张扑克脸,全被你收入囊中。’
‘渊亭,你连秦疾安都能做朋友,你什么都会做到的。’
郁渊亭笑着替挚友辩解:‘疾安是很温柔的人,他只是不善于表达。小奥也是,逗一逗他就会脸红呢。’
同伴们摇头,笑说是仅你自己可见的温柔。
‘疾安反对我回到旧地球。’
郁渊亭转过头,向祂笑着说:‘他不相信混沌,他说总有一天混沌会杀死我。’
临行前,挚友发了狠摔碎茶杯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秦疾安冷脸拂袖而去,郁渊亭低头难过看满地碎片。
可当第二天他睁开眼,却发现摔碎的茶杯被重新拼好,放在他床边。
笨拙拼起的碎片歪歪扭扭,崩了瓷片又拼错了位置,丑得判若两杯。
但郁渊亭一想到挚友挑灯夜战,对着一堆碎片严肃却磕磕绊绊拼补,就忍不住笑出声。
推开门,等在门外的秦疾安闻声转身。
郁渊亭笑着喊了声,疾安。
于是那阴冷如蛇的狡诈政客,倏地在阳光下融化。
秦疾安冷着脸递来文件,被瓷片割破手掌还贴着一块块创伤贴。
郁渊亭没有接住文件,却轻握住秦疾安的手。
‘不能去旧地球也没关系。’他说,‘你还是我的朋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秦疾安甩开他的手转身,却又在临出门的时候顿了顿。
他冷哼:‘总有一天,你的善良会害死自己。郁渊亭,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是个圣人?’
郁渊亭笑着歪了歪头:‘是吗?可是,我在街角捡回来的受伤少年,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突然被提及旧事的秦疾安气急,摔门而去。老啊胰政哩’柒令灸寺陆叁欺叁O
郁渊亭笑得止也止不住,许久才终于打开文件。却在看清时愣住。
文件上说,他可以开启自己的计划,去旧地球了。
而在最高决议席上据理力争,争取到许可的……正是秦疾安。
秦疾安去而复返,拉开门静静看着郁渊亭。
‘别死在那种蛮荒地方。’他面无表情说,‘我是不会替你收尸的。’
郁渊亭开心张开双臂,不顾秦疾安拼命推拒紧紧抱住他,又快乐抱住刚回来的奥古斯都。
冷面军官突然被抱住,他愣了愣转头问:‘疾安你又实现什么阴谋诡计了?’
‘……这次不是我!’秦疾安气急败坏,红了耳朵。
可当试航星舰即将启航,来送行的秦疾安却抓住郁渊亭,一字一顿说:‘我会按照我们的计划爬到决议员,决议长,最高决议长的位置上,直到足够保护我们,保护我们的理想。’
‘所以……别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回来。’
秦疾安认真问:‘你知道你要是在旧地球出了意外,我会干脆炸掉它,对吧?’
向【起源】说起离开时挚友的叮嘱,郁渊亭就忍不住笑起来。
‘他从很小开始就是那样的性格了,别看他板着脸好像很可怕,实际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郁渊亭比划着腰间的高度,说:‘连当年霸凌他的那些人都没死,只是被下黑手在医院里躺了几个月。多贴心,还让他们有时间休息。’
他感叹:‘还有比他更善良的人吗?’
祂嚼着干面包塞鼓两腮,缓缓歪头:?
善……良?
背后同伴气急:‘要是秦疾安是好人,世上就没有坏人了!郁渊亭你多补补眼睛吧。’
郁渊亭笑够了转头,向祂说:‘我知道疾安只是担心我,所以才吓唬我。’
‘实际上他好着呢,才不会炸掉地球。’
他低眉垂眼轻笑,流露一段温柔:‘混沌也绝不是无法调和的矛盾,或许,我们和它们还可以做朋友呢。’
化身为人的【起源】静静看着郁渊亭。
良久,祂举起洗得水灵灵的苹果,咬一口。
甜的。
郁渊亭的小队很快与【起源】挥别,祂站在原地眺望,树藤在地底飞速追逐向前。
直到再也感知不到,【起源】安静解开人形,哗啦坍塌成满地树藤,遗民尖叫声里与大地融为一体。
祂以为那只是短暂的萍水相逢,但是当祂丈量世界时,郁渊亭也在游走大地。
祂化身成枯瘦乞讨的孩子,郁渊亭俯下身握紧祂的手,那张笑脸温柔,太阳在他身后灿烂。
祂蜷缩在战争后的断墙后负伤等死,路过的郁渊亭急急抱起他大喊同伴来救。
珍贵的药品被浪费在伤残身上,连遗民都在摇头,郁渊亭却在看见祂睁开眼时惊喜笑开了颜。
祂是干渴在沙漠里的旅人,缺水的树藤在炽烈骄阳下濒死。他忘了自己【起源】的身份,只以为自己真的是血肉之躯。
他快要死了,迷糊中他想。可是没有人来救他,没有人听见他。
‘喂——坚持住!’青年从远处急急奔来,踉跄跪倒在他身边,咬开水壶为干渴的旅人送上甘泉。
被抱在青年怀里的旅人睁开眼,看见青年担忧的脸。那是……郁渊亭,而祂是【起源】。
祂记起了一切,郁渊亭却只在乎祂是否安好。
祂注视他良久,认真记住了他的名字。
原来……人类选择的进化道路,是郁渊亭。
原来人类是郁渊亭。
不论【起源】化身成怎样的面孔行走大地,祂总能不时遇见郁渊亭。
看见他又交了新朋友,又救了一个人,看见他被遗民们簇拥,大笑着扬起头,神采飞扬。
郁渊亭没有说谎,他深入遗民和荒野之间,身体力行的在为所有人找一条出路。
但忽然有一天,郁渊亭不再出现在废土上了。
他向新认识的朋友们打听某个地方,认真收拾行囊准备远行。
正在认识人类世界的【起源】歪了歪头,思考几秒,决定跟上去。
【那是科尔科南郡,被人类科技摧毁的科学之都。】
生命之树温柔垂首,合拢手掌,将停止呼吸的郁渊亭小心呵护。
【人类啊……他们打造出最强悍的武器,可枪口却对准了他们自己。】
郁和光怔愣,他万万没想到,原来在他所不知道的溯游之前的时间,竟然还有这样的序言。
他忍不住问:“所以你才是神话里的生命树吗?因为你爱人类。”
祂向郁和光轻声叹息:【我怎么会爱着这样的种族呢?可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类,他叫郁渊亭。】
【他教我爱与太阳,他让我得见天地,他说我们可以做朋友。】
树藤攀爬上高楼断墙,看见夕阳下的废墟里,郁渊亭笑着向【深渊】伸出手。
他说:‘阿瓦隆,我们可以拯救未来,在一切还可以挽回之前。’
‘如果我作为人类的代表,向你承诺一个种族的友谊和善意,你能作为混沌的代表,同样承诺友谊和善意吗?’
郁渊亭说:‘在我们的友谊之上,让两个种族从长久的桎梏里开放,飞向早应该翱翔的天空与宇宙。’
阿瓦隆低着头,长久注视着伸向他的手掌。
年轻的科学家们站在一旁紧张等待着,但他们不知道,旁边缝隙里抖抖伸出来的一截树藤,也在屏息等待。
终于,阿瓦隆伸出手——
人与混沌的手,六千年来第一次交握。
‘我曾对人类失望,1969年之后,人类摒弃了科学的圣殿,汲汲营营在过去的功劳里腐烂。’
阿瓦隆说:‘可是你有一双非常漂亮的琥珀色眼睛……我该怎么拒绝你?’
没错!他从见到郁渊亭第一天,就对这个大胆愚昧到敢闯废都的青年不爽了。
不知道为什么,阿瓦隆看见那双琥珀色眼睛就生气,总想打赢他,或者别的什么——总之是要赢过他!
可与此同时,意识深处却隐约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善良点……善良点……活得善良点,阿瓦隆。
阿瓦隆狰狞扯住两只耳朵: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快闭嘴吧,大坏蛋!
郁渊亭疑惑眨眨眼,笑着抿唇歪头:0v0?
‘……总而言之,我决定活得很善良。’
阿瓦隆:‘听从内心的声音,我决定相信自我的潜意识。’
‘所以我没有第一时间杀掉你。’
可当阿瓦隆日复一日与郁渊亭相处,他却逐渐意识到,他与郁渊亭是多么相似。
他们有着同样不容于世的理想,在黑暗里长久咬牙坚持,腐朽的旧日判定他们的理想死刑。
于是每一声啼哭,就此都成为了理想坠地的悲鸣。
可是郁渊亭又与他不同。
他有朋友,有支持者,有许许多多义无反顾追随他的人。即便明知道会死,他们却依旧坚定跟在他身后,为一个共同的理想而抗争。
于是忽然间,阿瓦隆也开始好奇,当理想者的理想白虹贯日换作新天,会是怎样的世界。
他描述的美好理想,真的会实现吗?
阿瓦隆长久注视着郁渊亭,忽然意识到,他同样被郁渊亭的光辉吸引。
或许太阳过于炽热,可月亮又怎会不温柔。
郁渊亭笑着向他伸来的手,他又怎能拒绝?
……当他说,要实现他们共同的理想。
阿瓦隆伸出手掌,坚定握住郁渊亭的手。
他严肃道:‘请务必,让我见证新世界的到来。那个你许诺里光明灿烂的未来。’
郁渊亭笑了:‘当然。’
‘我们将旧日化作基石,擎托起一个崭新的世界。’
‘阿瓦隆,当太阳再次升起,就是我们的新世界。’
二十三年前废都的斜阳里,郁渊亭代表人类,如此向阿瓦隆郑重承诺着。
——为传说中遥远的理想乡。
【于是人类与混沌鏖战六千年,第一次达成了短暂的和平。】
生命之树眉眼低垂,看向掌心阖眼睡去的青年:【在郁渊亭的努力下,世界曾被光明照耀。】
【哪怕只有一瞬。】
“等等。”
郁和光错愕:“可是,阿瓦隆没有在废都等到郁渊亭……他被诱骗到了伯鲁特森林。”
生命之树叹息:【可是,【阿瓦隆】不知道。】
那个在十三大深渊里顶尖而立的强大怪物,独守了废墟二十三年。
他仰起头,见证了二十三次落日。
枯草丰荣一岁又一岁,可郁渊亭没有来。
他没有来。
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善意和期待,都在漫长的等待中逐渐变质,最后变成暴戾的恨意。
是人类杀死了郁渊亭。
是人类亲手毁掉了他们的希望!
他们杀死了他的朋友,所以他要人类……血债血偿。
颤抖着从废都站起来的,不再是怀抱理想的阿瓦隆。
而是深渊,【阿瓦隆】。
【于是,唯一和平的可能,随着郁渊亭的死亡而死亡。】
生命之树说:【阿瓦隆被仇恨吞噬,彻底成为真正的【深渊】。自他开始,混沌力量推举向巅峰,再没有回头路。】
【而我……】
被视为【起源】的生命之树,却遍寻废土,翻遍每一寸土壤和混沌,终于在伯鲁特森林,在郁渊亭死亡的那一瞬间找到了他。
暴怒之下,【起源】翻涌沸腾,暴走的力量吞没森林摧毁实验。
可已经死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
但祂又怎能割舍?
在祂见过太阳之后,祂又如何能囿困黑暗。
于是【起源】做出了前所未有的疯狂决定。
——祂选择了郁渊亭。
本应该为混沌选择未来的【起源】,却没有听从混沌的意志,诞生出混沌的神祇。
而是将郁渊亭的生命,定格在了他死亡的那一瞬。
混沌里没有时间,所有生死在这里都失去意义。
于是在【起源】里,郁渊亭永生不死,再无伤痛与别离。
生命之树说:【我选择了他,可是他选择了人类。】
【在他恢复意识的那一瞬间,他不再记得我,却依旧记得要为人类探寻一个未来。】
【于是我明白,理想不死,理想者不灭。】
翠绿细枝探入生命之树深处,卷出个四四方方的小东西。
【我答应了他。】
祂举到眼前,长久凝视:【因此也选择了人类。】
【从那一刻起,混沌树是生命树。】
【我在人类与混沌的界线之上,与人类同在。】
郁和光看清瞬间,忽然错愕。
那是……一块糖。
他福至心灵般问:“那是郁渊亭送你的那块糖?”
生命之树点头,低垂温柔。
郁渊亭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走过荒芜废土,所行之处绿野千里,二十三次日落里枯树抽枝,麦发新芽。他种下的种子早已在深渊枝繁叶茂。
在一切尚未滑落向不可挽回的深渊前,在一切的最初……
一颗糖换一个宇宙。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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