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不空的心魔(1 / 2)

沙洲(敦煌)的某座佛窟内。

一个高鼻深目的老僧手执斧锤和凿子,坐在一尊石佛前正一下一下地凿刻佛像。手指稳健,节奏均匀,咚咚声中石屑四下纷飞。

正是不空大师。

佛像和不空大师等高,长得也和不空大师一模一样。脑袋后罩着一轮大日。

大日如来。

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你是佛,我是佛,神仙老虎沙皮狗,高矮胖瘦癞子头,人人都是佛,更何况早已证得金刚成就的不空大师?

然而,在不空大师身周,却升腾着一圈圈蓝幽幽的火焰。如鬼火般。

佛像凿刻已近尾声。只剩下一双眼眸没有镌绘。

不空大师却放下手中的斧凿,痴痴凝望佛像,喃喃道:

“佛祖,弟子在四十岁时就获得密法成就。而后随师父到大唐传法,本以为自此心如金刚,破一切虚妄,终能到达彼岸。”

“然而,会昌法难后,弟子心魔骤起,深感不配为人师,未敢再传法,便离开长安,到沙洲凿佛。一凿就是三十年。”

“本以为凿佛能让心静下来,但三十年来,弟子的心魔却越来越盛。”

“佛祖,《大般若经》上说诸法空相,《大般涅槃经》上却说诸法实相为第一义谛。诸法,到底是空相,还是实相?”

“不空之义,乃业力不空,但业力也是诸法之一。那么,业力到底空,还是不空?”

“佛祖,你在世说法时,从未落于文字。你说法谛一旦落于文字,便失了真义。但你的弟子们在你涅槃后,经书却越著越多。”

“从《阿含经》到四部阿含、五部阿含,从《阿毗达摩发智论》到《大毗婆沙论》,从《成实论》到《俱舍论》,本是阐法幽微不得已而明之。但经书越多,着相越深,离岸越远。日日沉溺思辨,不重实证。真法更加晦暗难名。”

“然则,这是学佛还是佛学?修佛又所谓何来?”

【不空大师眼眸中露出深深的茫然,身周幽火升腾得更高。】

“佛祖涅槃三百年,部派林立,纷争不断。三次集结,又分出小乘大乘,显宗密宗。佛说八万四千法门皆可成佛,判教分宗原本没错,可僧人们执着己见,党同伐异。法便不再是真法,成了互相攻击的武器。”

“在天竺如此,在唐国尤甚。玄奘法师西去天竺取经,带回经律论三藏,唐土又分出大乘八宗。僧人们日日攻诘,争竞之心远胜常人。佛法从正法落入像法。”

“佛祖,你为什么要让戒贤法师传玄奘假经?”

【不空大师怔怔看着佛像未曾雕刻的眼眸,幽幽问道。身周幽火明灭不定。】

“三百五十年前,禅宗初祖达摩东渡,秉持佛祖拈花迦叶微笑的法意,不落文字,印心传法。那他为何还要携带一本《楞伽经》?”

“其后,更有四祖弘忍立《金刚经》为经典,五祖慧能立《坛经》为经典。唉,终究还是落了文字相。”

“着相越来越深,僧人们只知背诵典籍,以相惑人。蓄地买奴,竟如凡间地主一般。不守戒律,荒淫枉法,比作奸犯科者罪孽还重。该入阿鼻地狱。”

“末法时代,魔王波旬的徒子徒孙会披上僧衣,乱我三宝。他们不是佛子,是魔子。”

“弟子三十年来忏悔感悟,才觉得武宗皇帝发起会昌法难,毁庙逐僧。非是灭佛,乃是驱魔。只是泥沙俱下之下,难免牵连众多奉守戒律的清净僧人而已。”

“佛祖,末世法相既显,说明法界已乱,弟子凿佛三十年,依然心难清净。既然放不下,那便再入世间,降魔卫道。”

【不空大师站起,身周蓝色幽火蒸腾而起。】

“法界和上界的争夺,弟子没资格介入。但弟子启用天眼看到,佛法不久后将在天竺灭绝,其后会在大唐兴盛。无论如何,弟子都不能让道教成为大唐国教。”

不空大师双手合十,拜向石佛,“阿弥陀佛!”

【他身周的蓝色幽火齐齐熄灭。】

转身,大步走出石窟。

他的心定了,也静了。

然而,走出石窟的不空大师不知道,这时,他亲手雕刻的那尊佛像,脑后大日蓦然绽放光芒。竟然自己生出了眼眸,缓缓睁开。

幽幽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