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牢房里,彼得身体绷紧,咬着嘴唇,双手不安地紧攥,把浅蓝色的床单抓出了深深的褶皱。
意识到外头有人,他紧张地抬起头。
灯光落下来,照亮他白皙的面容,咬得艳红的嘴唇, 还有一双不安的、美丽的眼睛。
林真心头一动。
好像有人在催促她。小爱神在她耳边吹着金喇叭。
她走近一步, 想要确认那种感觉。
呼吸在玻璃上氤氲起一层薄雾。她下意识地收回目光,往玻璃上一瞥。
这一刻,玻璃上倒映出她的眼睛。
隔着玻璃,她的眼睛和彼得的眼睛重合,她的眼神落进彼得的眼里。
彼得眼里的不安和恐惧被盖住, 冷静的锋芒取而代之。那双眼睛一下子有了神采,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诺曼。
林真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急切地贴近玻璃。
可随着她的靠近,虚影瞬间消散。
牢房里, 彼得依旧恐惧、惴惴不安。
都是假的, 不是他。林真皱起眉头,顿觉索然无味, 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啪——”
实验室里, 薛辉一巴掌拍上实验台。
就在几秒钟前,监控屏幕上代表好感度的多巴胺数值曲线开始上扬。他的嘴角也随之上扬。
可下一刻, 曲线骤然回落。
薛辉像是被人一巴掌打在脸上,曲线上那个小小的尖角似乎在嘲笑他。
“薛部长,就算是在梦境芯片里,给人随便加好感度,也很败好感的。”身后,林真退出了梦境,平静道:“看不上的,就是看不上。”
薛辉的脸色瞬间扭曲。他深呼吸了一次,转过身时脸上又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抓了下头发,自嘲道:“原型机果然还是不够稳定,看起来我的项目任重而道远呢。我再调试一下,你先回去吧。明天再继续。”
他说着去拆彼得的连接线。
林真也站起身,把手里的连接线放回实验台里。
突然,她的目光一凝。
实验台上,一盒空白的普通梦境芯片敞开着。
“白眼果蝇”前辈摸索出来的、能逆转过载的方法,除了需要大脑稳定剂和身体稳定剂,还要用到梦境芯片。
林真用余光瞥了薛辉一眼,悄无声息地拿起一片。手指一动,芯片就转移到了她的指缝间。
接着,她抬手随意地捋过耳后的头发。
无声无息间,梦境芯片已经被她藏进了脑机接口。
这一套动作毫无破绽,就算实验室有监控,都不可能拍到分毫。
林真勾起嘴角,心道:魔术师,你的训练没有白费。
她心满意足地脱下实验服,团成一团,拉开墙上的回收口扔进去,又回头问道:
“部长需要我把508送回鼠房吗?”
“不用了。”薛辉没有回头,对她摆摆手。
彼得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林真觉得那一眼怪复杂的。可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既然彼得暂时没有性命危险,她就把那一眼抛到了脑后。
她回了一趟鼠房,确认敏秀的状态没有恶化。
接下来,她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范·梅森家族的庄园,侧门缓缓打开。
维多利亚拄着蜘蛛手杖,站在门廊里,抬眼看向来人:“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林真摇头:“克莉丝汀在去之前就和我说了风险,我接受了。没有兴师问罪一说。”
“那你来做什么?”维多利亚问。
“我想再借用一次范·梅森的资料库。”林真道。
维多利亚抬起手杖,在林真的终端上轻轻一点。
一点幽蓝的电流炸开,汇成一道虚影。那是一只蓝色的小蜘蛛抱着一把钥匙。
“通行证给你了。你能查到的,我不会阻拦。出了庄园,你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维多利亚说完,让开路。
林真没有急着走,她微微鞠躬,道了一声谢。
维多利亚的眉头挑起:“之前利用你对上生科,这算是范·梅森家族的赔罪。”
林真摇摇头:“赔罪的话,那些大脑稳定剂已经够了。如果没有您的默许,我不觉得克莉丝汀能把它们带走。这样算起来,我还是欠您一次。”
维多利亚深深看了她一眼:
“你身上,暂时没有什么我需要的。”
说完,维多利亚转身离开。
林真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对方的意思是不用还了。她对着背影,再次低头。
范·梅森家族的资料库里,机械巨蛛依旧沉默地蹲在房间中央,似乎要一直待到世界末日。
林真熟练地从蜘蛛腿里拉出连接线,接上自己的脑机接口。
浅蓝色的界面出现在她眼前。
她再次找到“白眼果蝇”前辈的笔记。
“十一月十一日,第三十三次实验,用梦境芯片引导。我将试验体的意识引导进入梦境芯片里,找到并解决他的恐惧。”
“注意,两个人同时使用一张梦境芯片,危险程度极高。意识碰撞会导致意识湮灭。因此,应该采取旁观者的角度。不要干预!不要干预!不要干预!”
她接着写道:
“安全起见,我必须要先构建一个属于我的安全区。”
在这句话底下,“白眼果蝇”罕见地抱怨道:
“记忆型的大脑就是不适合做梦境芯片。我就想了一下范·梅森庄园,记忆芯片就塞爆了。能记住桌子上的灰尘是我的错吗?这还是最新的南柯十三代呢,半个月工资又没了。”
后面一连画了三个小蜘蛛,表情从“委委屈屈”到“嘤嘤哭泣”,再到“嚎啕大哭”,看得出来很绝望了。
林真抬手按在自己的脑机接口上,偷拿来的空白记忆芯片还在。她开启梦境芯片,闭上眼睛,回忆着实验笔记里的步骤,将自己的意识小心地探进芯片里。
下一刻,她出现在一片灰白的沙漠上。
随着她抬起手,沙子跟着漂浮起来。
她的心意一动,一把枪管细长的手枪就出现在她手下。她一眼认出这是诺曼的手枪。心念电转,一道小型沙龙卷就在她面前形成,汇聚成一个人影。
作战靴,长腿,黑色长雨披。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模糊的脸,向林真伸出手。
于是在一片灰白的天地间,只剩下那双黑色的眼睛。
充满欢喜,含情脉脉。
林真自嘲一笑,抬手挥散了这个由梦境构建出的虚影。
“白眼果蝇”前辈说,从最熟悉的地方开始构建安全区,是最方便的。所以对方建造了从小长大的地方——范·梅森庄园——的一个卧室。
林真沉下心神,双手缓缓抬起。随着她的动作,沙粒悬浮起来,如同水波开始晃动。
波纹环绕着她,一圈圈荡漾开去,被看不见的手捏塑成型。
良久之后,尘埃落定。
林真睁开眼,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熟悉的小公寓,她上辈子在这里住了很多年,从读书到毕业到开始工作。
公寓有着半开放式的厨房。厨房和客厅之间,用长条形的大理石料理台隔开。
她站在客厅的那一侧,面对料理台,手里拿着一支浅粉色的郁金香,正要往玻璃花瓶里插。
料理台上,用来包装花束的牛皮纸摊开着,被园艺剪刀和手机压住。
“嗡嗡嗡——”
手机突然响起来。
她看着手机屏幕,像一个穿越到现代的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只手伸过来,一把抓起手机。
“发什么呆啦,接电话呀。”那人穿着围裙,扎着马尾。
“陈嘉?”林真道。
“那不是废话吗?你还有第二个闺蜜不成?”陈嘉笑着帮林真接通视频电话,把镜头对着林真的脸,自己站在后面,靠着料理台,拖着腮帮子充当人型手机支架。
视频接通,林真的视线一下子被吸引了。
视频对面是一张熟悉的脸,带着岁月的痕迹,但依然美丽。
林真贪婪地看着那张脸,看着对方眼尾的细纹,鼻尖上和自己一样的小痣,还有鬓角的几丝白发。
她已经长出白头发了吗?林真心里一酸,开口唤道:
“妈。”
“怎么啦?”母亲看着她的表情,柔声问道:“怎么看起来没精打采的?都还好吗?”
林真眨了下眼睛,已经调整好了情绪。
“没事,就是上班有点累到了。”
“你刚开始工作,不要太拼,要多看、多听、多问。”母亲的声音温柔极了,“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这么远,妈也帮不到你……”
林真曾经不耐烦听她的絮叨。毕竟,离家数年,她早已习惯了独立。在曾经的她看来,隔着几十年和汪洋大海,母亲的工作经验过时且无用。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听着。
母亲说了两句,却自己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听烦啦?”
林真摇头:“没有,怎么会烦。妈说的都是有用的道理,我想多听听都来不及。”
母亲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起来:“油嘴滑舌。长大了一岁都会讨好我了。好啦,不说了。妈祝你生日快乐,越来越好看,天天开心啊。”
林真也笑起来,掩盖住眼里的神情。
“爸呢?”她问。
“你爸做午饭呢。”母亲回头喊:“老林,你闺女想你了!”
林真深深看着父母的容颜,嘴里却像从前一样,没心没肺道:“爸妈,嘉嘉过来给我过生日呢,我就不和你们说啦,你们也多休息,别太累。”
“好,你们玩得开心,早点休息,别熬夜。”
视频挂断了。
陈嘉把手机递给她,转身从厨房里端出一个蛋糕,一边调侃道:“这么着急吃蛋糕啊?也不和叔叔阿姨多聊一会儿。”
林真沉默不语。
陈嘉点上了蜡烛,笑道:“许愿吧,大寿星。”
外头夜色浓郁,客厅和厨房的灯都被关掉,只剩下烛光在温柔闪烁,像一颗坠入凡尘的星星。
林真双手交握,闭上了眼睛。
等陈嘉都要催她了,她才抬起头。
“嘉嘉,我想回家。”她的声音哽咽。两行烛光从她脸上流下,如同两道流星。
流星尚且不能实现愿望,更何况蜡烛呢?
陈嘉“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打开大灯,从一旁拽过抽纸,连抽几张递给她:
“怎么了怎么了?谁给你委屈受了?我帮你去打他。”
林真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
她不出声,只是手里的纸巾很快就湿了。
陈嘉又赶紧递上一张,塞进她手里,心里一阵发酸:“你要是想回家,我们买张圣诞节回国的机票吧。”
林真轻轻摇头。
“嘉嘉,我回不去了。”她说。
虚拟世界瞬间破碎,化作一地灰白色的沙子。林真抱着膝盖,坐在无垠的沙海里,把脸埋进臂弯。
沙海荒芜,要将她吞噬。
良久之后,有人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低声道:
“我们了不起的骇客小姐怎么哭了呀?” ——
作者有话说:·
作者哇哇大哭[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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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林真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握住了肩头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
“诺曼。”她轻声道。
身后那人“嗯”了一声, 就要站起身。
“别过来。”林真用力按住他的手,“如果看到你,我就支撑不住了。”
身后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风吹过沙海, 絮絮作声。
“鼠房”的囚牢里, 薛辉神色阴沉:“508, 彼得·丹尼洛夫,我今天对你很失望。”
他看着眼前的试验体,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试验体的脖子上,控制环炸开一道电流。他身体一颤摔倒在地, 大脑一片混乱,眼前发黑, 就要昏厥过去。
这时,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了黑暗。
“诺曼。”
那是林真的声音, 林真在叫他。
于是,他从试验体508, 从彼得·丹尼洛夫, 又变回了诺曼。
诺曼咬紧牙关, 右手撑在地面上, 缓缓爬起来。
薛辉走上来,皮鞋狠狠踩上他的手背, 用力碾下:“508,我要她想起你、重新爱上你,听懂了吗?”
诺曼没有回答,右手用力,五指抠住地面,竟然将薛辉的脚一点点顶了起来。
他抬起头:“她爱上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薛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笑一声。皮鞋再次用力,将诺曼的手掌狠狠压回地面。他看向囚牢黑色的玻璃墙,似乎透过墙壁,看到了外头的人。
他死死盯住那个人,低声道:“她必须爱上……她必须。”
他收回目光,命令道:
“彼得,每天我会让你们见一面。你必须接近她,让她眼里只能看到你,听懂了吗?”
诺曼垂下眼帘。
他的脑海里,林真的声音正通过“大脑病毒”传来。她在对他说:
“诺曼,别过来。如果看到你,我就支撑不住了。”
他想:林真,我不过去,你一定要支撑下去。
他狠狠闭了闭眼。下一秒,欺诈师抬起头,对薛辉露出一个懦弱讨好的笑,说:
“好,她只会看到彼得·丹尼洛夫。”
——她只会看到彼得·丹尼洛夫,她绝不会爱上彼得·丹尼洛夫。不管你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你什么都得不到。
范·梅森庄园的档案室里,灯光柔和。
林真睁开眼,从耳后拔出梦境芯片,对着光细细打量。
纯白的梦境芯片似乎带上了一丝浅浅的蓝色。
在芯片里,她一次又一次成功地建造起了自己的安全屋,那个她在异国他乡住了好几年的小公寓。
她在里头哭过笑过,一个人吞下所有委屈和心酸,咽下所有的失败和悔恨。然后,等她打开大门走出去,又是崭新的了不起的一天,又是什么都能做到的林真。
她顿觉自己充满了力量,一定能唤醒敏秀、救出安恬和彼得、找到诺曼。
而要做到这些,她一定会对上薛辉。她要知道薛辉想要做什么,有什么敌人,又有什么弱点。
她背靠机械巨蛛坐下,重新连接上数据库,在心里对克莉丝汀道了一声抱歉,然后搜索“中枢最帅高级研究员”。
薛辉的资料跳出来:
感知型,A级大脑,七年前进入中枢,成为助理研究员。短短半年后,就升到了初级研究员,进入意识部门。
克莉丝汀的笔记里,把那一年称为动荡之年。
那一年,范·梅森家族分裂,弗兰克带着大部分族人背叛中枢,跳槽去了生科。范·梅森家族的人几乎都在意识部门里,这一走,意识部门摇摇欲坠。
古斯塔夫临危受命,成为了意识部门的部长。
又是半年后,薛辉离开意识部门,转入梦境部门,同时再次升职,成为中级研究员。
克莉丝汀美美地写道:“果然,我男神在哪里都能发光。”
林真牙酸,随即又警觉起来。
有一个地方让她感到很奇怪。克莉丝汀几乎收集了薛辉在梦境部门作出的每一项突破,从第一代“乐园”系列,一直到第八代,还有最新的“永恒”系列。可对于薛辉在助理研究员期间,还有在意识部门的工作,却只字不提。
林真皱起眉。按照克莉丝汀的热情,她不写,只可能是她什么都没找到。
可整整一年,又恰逢意识部门最缺人的时候,薛辉不可能什么都没干。
是谁抹去了他的记录?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林真毫无头绪。
她下意识握紧拳头,又松开。梦境芯片从她手里掉下去,在地上一磕,滑入机械巨蛛下方。
林真回过神,赶紧趴下,往里头摸索。
机械巨蛛的腹部是悬空的,下方刚好能让她爬进去。
她往里爬了半米多,终于摸到了芯片。她把芯片塞进裤兜,然后抬起右手,摸着头顶的金属,小心地往外退。
突然,她的手指摸到一些凹陷的线条。那又是一处刻字,凹陷的线条组成了一个字母“A”。
她心里一动,停下,顺着线条仔细摸索。
A, R, I, A, N, N, A——
阿利安娜(Arianna)。
黑暗中,林真的眼睛微微睁大。
薛辉让她和彼得试验“伊甸”梦境芯片,就是为了帮一个叫“阿利安娜”的人找回一份记忆,一份和“鼠房”、研究员、试验体有关的记忆。
她三两下退出来,坐起身,打开中枢发的终端,搜索:“阿利安娜·范·梅森。”
搜索界面一片空白,阿利安娜·范·梅森不在中枢的系统里。
她又进入范·梅森的资料库。资料库里,有维多利亚、克莉丝汀,甚至是弗兰克的名字,但独独没有“阿利安娜”。
林真有点沮丧,但很快又振作起来。既然克莉丝汀都能被送上收养列车,阿利安娜也有可能被家族放弃、除名。
她需要确认。
维多利亚在玻璃温室外遇上了林真。
这里和庄园主楼有不短的距离,需要步行穿过复杂的林荫道,一不小心就可能迷路。不是范·梅森家的人,不可能找过来。
维多利亚眉头一挑,自然流露出一点威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林真一路小跑过来,正在调整呼吸,闻言就是一愣。
她靠“Escape”作弊,直接扫了一遍庄园,锁定了维多利亚的位置。这可是不能说的。
她打了个哈哈,掩饰道:“克莉丝汀和我说过。”
维多利亚看了她一眼,道:“既然来了,就跟我进去吧。这个帮我拿着。”
那是一个水壶大小的玻璃瓶,触手冰凉,仿佛刚从冷藏室里拿出来。
林真低头看去。
玻璃瓶里,底下三分之一是浅黄色的胶状培养基,培养基上头,密密麻麻的,爬满了果蝇。果蝇飞起来,撞在玻璃上,又落下。
林真把瓶子拿远了些,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学实验室。
“这么多果蝇是要做什么?”她问道。
维多利亚已经打开了玻璃温室的大门,用最优雅的语气说:
“喂蜘蛛,你有问题?”
不,完全没有问题。林真哑然。
果蝇富含蛋白质和脂肪,是蜘蛛优质的猎物来源,特别适合用来喂养体型较小或幼年的蜘蛛。
她跟在维多利亚身后,走过一排小小的培养箱。
维多利亚时不时停下,拉开一个培养箱的盖子,用镊子取出前一天剩下的果蝇。
这个时候,林真就熟练地用吸管抽出两三只果蝇,放到蛛网旁边。等她们离开,蜘蛛就会开始捕猎。
维多利亚停下脚步,打量着她:“要是我女儿也像你这么乖巧就好了。”
林真心道:你也就是嘴上一说,哪个当母亲的不觉得自家的女孩儿最乖巧呢。
“克莉丝汀是个非常好的朋友。”她替小伙伴说好话。
维多利亚冷哼一声。
林真赶紧扯开话题。恰好,她吸出了一只不一样的果蝇。果蝇基本是红眼睛,但一群果蝇中,偶尔有一两只突变成白眼。
她举起吸管,惊讶道:
“有一只白眼果蝇哎。”
这话一出口,她突然想起“白眼果蝇“前辈,自己就是一愣。
维多利亚接过她手里的吸管,低头仔细打量。
林真看到她脸上似乎有怀念之色一闪而过。可再看时,那抹怅然就消失了。
“白眼雌性果蝇,真是个罕见的小东西。”维多利亚说道,示意林真把玻璃瓶打开,把吸管对准了玻璃瓶。
她似乎要把白眼果蝇放回去。
眼看白眼果蝇已经到了吸管口,维多利亚的手指突然一松。
吸力将白眼果蝇掀了一个跟斗,抓回吸管里。
维多利亚拿着吸管,随手拉开一间培养箱,把白眼果蝇喷到蛛网上。白眼果蝇的翅膀颤动了一下,就被蛛网死死黏住。
林真有些惊讶:“我以为……”
维多利亚把吸管交还给她,“不过是一只白眼果蝇罢了。你不知道吗?白眼突变体反应更慢,更容易被捕捉。”
林真反问道:“那是自然选择,但如果让您选择呢?”
维多利亚道:“我尊重自然选择。”
等所有蜘蛛都吃上了饭,维多利亚终于问林真:“你找我有事?”
林真后退一步,郑重道:
“是的。请问范·梅森家族,有人成为中枢的试验体吗?”——
作者有话说:·
来一点生物学小百科:
果蝇通常是红眼睛的。
白眼是由X染色体上的隐性突变导致的。
雄性只有一个X染色体,带有一个突变就会表现为白眼;而雌性需要两个突变拷贝才会表现,因此白眼雌性更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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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面对林真的问题, 维多利亚的脸上带起薄怒:
“你这是在小看范·梅森家族。”
林真顶着她的怒气,接着说:“阿利安娜·范·梅森。”
维多利亚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锋利冰冷。她的手杖上炸开蓝色的电流。身旁的培养箱里,所有蜘蛛瞬间暴动, 在箱子里疯狂逃窜。
“克莉丝汀和你说的?”
林真摇头:“我在中枢无意间听到的。”
维多利亚深深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良久,她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阿利安娜·范·梅森怎么了?”林真追问。
维多利亚脚步一顿, 手杖在地面上敲了几下。
林真正想追上去, 却突然发现脚下的地面泛起了幽蓝的光泽。
从维多利亚身后开始, 地面一寸寸变透明。
林真后退一步,低头看去。
一个女人正躺她脚下。
女人的头上没有头发,用红色的头纱挡住外露的颅骨。
她睁着眼睛,虹膜的蓝色非常浅,几乎成了白色,和眼球混为一体,像是两颗大理石珠子。
她的身上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不规则裁剪,内衬是红色的。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抱着一本书。
书的封皮上,用烫金的字写着她的名字:阿利安娜·范·梅森。
维多利亚站在温室门口,背对着林真,语气冰冷:“阿利安娜·范·梅森,我的妹妹。我用大半个范·梅森家族,换回了她的尸体和脑子。她的资料应该都已经被清除了。我不管你在哪里听到她的名字,不要再让我听到一次。”
阿利安娜·范·梅森,是一个死去多年的人。
可既然已经死去,为什么还要消除一切和她有关的信息呢?
薛辉那空白的一年,阿利安娜被抹去的过去,还有丢失的关于“鼠房”的记忆,纷乱的线索交织在一起。
林真觉得有什么呼之欲出,但一时间又想不明白。地板已经恢复了原样,维多利亚早已离开,她仍旧站在原地。
“咚咚——”
有人在敲温室的玻璃门。
林真抬头,就看到克莉丝汀的笑脸。
克莉丝汀走进温室里,拉住林真的手臂:“你怎么来了也不和我说?”
林真被她拉着往主楼走。
庄园沉浸在一片暮色里,晚霞落在她们身上,把克莉丝汀红褐色的长卷发映成鲜红。
林真突然察觉到一股视线。她抬头望去,正看到维多利亚站在庄园的露台上,对她们遥遥投来一瞥。
维多利亚看见了她,脸色一沉,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林真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今天是有些冒犯了。带着这样的心情,她答应了克莉丝汀的所有要求,在范·梅森庄园吃了晚饭,吃了宵夜,又住下了。更准确的说,是被迫和克莉丝汀睡一间房,详细回答薛部长最近的工作安排。
林真抱着一个长抱枕,打了个哈欠:“薛辉每天上午开会、处理实验数据,然后下午研发新的梦境芯片。”
“新的梦境芯片!”克莉丝汀爬过来,抓住她的肩膀好一阵摇晃,“什么芯片,什么主题?”
林真眯起眼睛,“双人梦境芯片。”
“能和薛部长一起做梦!”克莉丝汀满脸期待。
林真闭上眼睛,咕哝道:“不是和薛辉,是和一个试验体,主题是在鼠房共度一百天……”
她说着,就睡了过去。
克莉丝汀一愣,她看着林真眼底下浅浅的青色,小心地拉起被子,帮林真盖上,自己退到床的另一侧,关上灯。
林真睡了很沉的一觉,醒来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又穿越了。
她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有风吹进屋子,带着薄纱窗帘微微拂动。
她突然回忆起昨夜的梦。梦里,似乎有人在她身旁轻声呼唤着“阿利安娜”。她在梦里睁开眼睛,只看到薄纱窗帘在黑暗中轻轻晃动,模糊了窗外的月光。
她从床上坐起身,扎起头发,把梦境扔到一边。
睡了很好的一觉,她现在头脑清醒,连手指都充满了力量。她带着这样的状态,来到“鼠房”,用推车把敏秀带到自己的实验室,带进无菌室。
她挽起敏秀的衣袖,把身体稳定体缓缓打进血管,又帮他翻身,将大脑稳定剂注射进他的脊椎。
做完这一切,林真摘下医用手套,扔进回收桶里,洗了手,食指轻敲自己的脑机接口。
空白的梦境芯片落入她的手心。
“白眼果蝇”前辈的警告在她耳边响起——
两个人同时使用一张梦境芯片,危险程度极高。意识碰撞会导致意识湮灭。因此,应该采取旁观者的角度。不要干预!不要干预!不要干预!
林真呼出一口气,俯身将芯片插入敏秀的耳机接口。
“敏秀,你可别掉链子啊。”她低声道,拉过一张椅子在手术台边坐下,拿起旁边的连接线,将敏秀的脑机接口和她的连接起来。
芯片开启,意识连通。
周围先是一片黑暗,然后缓缓变亮。
林真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了设定好的安全屋里。她正坐在沙发上,脚边是过生日那晚扔了一地的抱枕和靠垫。
她弯腰将它们一个个捡起,在沙发上放成一排。
借着这些动作,她的手脚活动开来。心跳先是加快,又渐渐平复。
等收拾完屋子,她来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公寓一眼。料理台上,粉色的郁金香安静地开放。
她打开大门,离开安全屋。
外头不是她熟悉的公寓走廊,而是一个昏暗的楼梯井。墙壁上,两条荧蓝色的灯条沿着楼梯蜿蜒而下。
她见过这个地方,这是诺曼安全屋的楼梯井。当时,她也是这样走下楼梯,而诺曼跟在她身后。原来,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她的潜意识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安全的地方。
黑暗中,她的腰上突然一重。她伸手一摸,摸到了熟悉的武装腰带。她熟练地打开枪套,握住手枪,心里顿时一定。
她走到一楼,推开金属大门。
黑街撞进她的眼里,栩栩如生。
这就是敏秀的记忆了。现在,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敏秀。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如果是清早,她也许可以去找找敏秀的父亲,据说他是黑街最厉害的扫街人,有自己的辖区。可现在,她既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天,也不知道敏秀在哪里。
这时,远处的天空里传来“嗡嗡”的声音。
她抬头望去。在楼房的夹缝里,十数台银色的悬浮车,快速飞过。
原来,敏秀最大的噩梦,在“死亡之星”列车发车的那天。
林真抿了抿唇。
一辆摩托在旁边停下,骑手刚跳下车,就被一把手枪顶住了脑袋。他举起双手,就看见那个劫匪一脚跨上摩托,轰然离去。
她的头发飞扬起来,露出一抹明亮的紫色。
悬浮车在天上飞,偶尔落下。
林真紧紧盯着悬浮车,把油门拉到最大。终于,在悬浮车再一次落下的时候,她追上了对方。
悬浮车围住了一片铁皮屋。
林真跳下摩托,进入一旁的楼房,快速跑上二楼。她回忆着铁皮屋的方向,在一间屋子前停下脚步,一枪打烂门锁。
这是一间空置的小单间。
林真穿过积灰的房间,拉开通往阳台的移门。
阳台上推满了纸箱和塑料布,纸板积水腐烂,塑料布也被腐蚀出一个片片小洞。
林真矮身,缓缓接近阳台的栏杆,小心拨开栏杆前的杂物。酥化的塑料片片落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打开一个观察口。从这个位置,她能够看见铁皮屋的大门,还有围成一圈的悬浮车。
道路狭小,没有悬浮车可以停靠的地方。它们悬浮在屋顶的高度,打开车门,放下绳索。
几个穿着黑色外骨骼的武装人员沿着绳索滑下,背着枪,逼近了铁皮屋的大门。其中一人率先走到门口,一脚踹在门上,然后欺身而入。
昏暗的屋子里,突然亮起一抹白光。
紧接着,刚进去的武装人员,直挺挺地向门外仰面倒下。
他摔在地上,带着防暴头盔的头颅掉下来,犹自滚了几米。断开的脖颈处,是一道完美的弧线。
林真睁大了眼睛。
有人利用防暴头盔和外骨骼间,只有半根手指那么宽的缝隙,割下了他的头颅。
不光是林真,所有门外的武装人员,一时间都失去了声音。
一片死寂中,一柄雪刃长刀探出房门。然后是一张胡子扎拉、卷发凌乱的脸。那是敏秀的父亲,黑街最厉害的扫街人。
扫街人单手横刀于身前,对剩下的武装人员勾了勾手指。
武装人员之间交换了一个眼神,打了几个手势,其中一个就摘下防爆头盔,越众而出。
那人长着一张圆脸。
这张脸,林真在“希望之星”上见到过,其他武装人员叫他“刚子”。
刚子也没有用枪,而是抽出一把匕首。匕首是大马士革钢,带着水波纹,泛着冷蓝的寒光。他冲着扫街人走过去,憨厚一笑。 ——
作者有话说:·
诺曼家楼下,那个老是被抢走摩托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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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秀父亲第一次出场在42章,“希望之星”发车典礼。
刚子第一次出场在48章,“希望之星”列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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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扫街人守在铁皮屋的门口,目光紧紧盯着刚子,手里的长刀悍然劈下。
刚子用匕首稳稳架住长刀,赞叹道:“好力气。”
扫街人没有说话,手腕一拧,长刀一转,刀锋贴着匕首边缘滑下,直逼刚子拿着匕首的右手。
刚子后退一步, 扫街人趁机一步跨出, 手里的刀势再变, 画出一道弧线,直取刚子的首级。
刚子的眉毛扬了起来,嘴角咧开。手中,大马士革钢的匕首突然快速震动起来。
匕首迎上长刀。
只听“铮”的一声,长刀从撞击处断开。
扫街人后退一步,横刀格挡。
“铮” ,长刀再去一截。
匕首直刺扫街人的胸口, 可扫街人放弃了躲闪。
他站在门槛上,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悍然一步踏出, 送出了半截长刀, 还有他的性命。
刚子从扫街人的心口拔出匕首,将尸体一脚踹开。
“五区的垃圾,不过如此。”他耸耸肩,笑着和自己的队友说。
“不然也不会让你上啊。”队友也笑。
这时, 一个瘦弱的身影从屋子里冲出来,扑在扫街人的尸体上。
那是敏秀。
敏秀抱住自己的父亲,用手去堵胸口的血洞, 可徒劳无功。他突然大叫一声,捡起地上的那柄断刀,转身用力刺向刚子。
断刀撞在黑色外骨骼上,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刚子低头看了看,嗤笑一声,单手掐住敏秀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同时另一只手拔出背后的大枪。
枪口缓缓移动,对准了地上的尸体。
敏秀的瞳孔骤缩,拼命去够刚子拿枪的手。
“不!”他大喊。
火光亮起,血肉炸开,打在敏秀的身上。
敏秀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号。
刚子收起枪,哈哈大笑。
下一秒,他的太阳xue上爆开一个清晰的弹孔。他讶然转头。
二楼的阳台上,林真再次扣下扳机。
第二发子弹击穿了刚子的眉心。
可刚子还是没有倒下。他遥望着林真,嘴角越咧越大,头上的枪伤竟然在缓缓愈合。
林真心头一沉。
没有人能在这种枪伤下存活,但这是敏秀的梦境。
在这里,刚子是无比强大、比他父亲更厉害的角色。虽然他也反抗了,可他从心底里不觉得,自己的反抗能伤到对方分毫。
在敏秀的梦境里,刚子是不死的。
林真叹了一口气,放下枪,望向敏秀。
敏秀的脸上,带着自己父亲的血肉。他似乎也看到了林真,嘴巴动了动,恳求道:
姐姐,帮我。
随着视线交错,林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敏秀的意识带着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向她汹涌而来。
她所在的阳台开始摇晃,栏杆和阳台上的杂物在冲击里化作齑粉。她最后看了敏秀一眼,快步退回房间,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跑。
楼梯在她脚下颤动、裂开,水泥墙皮剥落,碎片砸在她身上。
她屏住呼吸,双臂护住头脸,一口气冲出楼道。
身后,楼房“轰”的一声坍塌。地面裂开一个大洞,无数裂缝如同巨手,向她抓来。
她这才明白,原来这就是“白眼果蝇”前辈说的危险:两个人的意识,如果碰撞,就会同归于尽。
她跨上摩托,一路疾驰,回到安全屋。
随着大门关上,晃动瞬间消失。
安全屋没有受到一点影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仰头靠倒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头疼欲裂。来自敏秀的恐惧和绝望还缠绕着她。她伸手抓过一个抱枕,死死按在额头上,用手臂紧紧箍住。
她不能接触敏秀,又杀不死刚子。一时之间,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诺曼,她想,你会怎么办呢?
还在黑街的时候,她曾经问诺曼。当初怎么敢直接对她用“大脑病毒”的?就不怕已经达成的谈判当场破裂吗?
诺曼看着她,眼睛里闪烁着黑街的狡猾。他说:
“那么短的时间,我们两个根本不可能建立信任。就算当时达成了交易,也大有问题。”
他笑得像只狐狸:“既然没法解决问题,不如解决有问题的人。”
“你这是逃避问题。”林真记得自己当时这么说。
诺曼突然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她,郑重道:“对,所以我现在在解决问题。骇客小姐,你还愿意相信我一次吗?”
想到这里,林真松开抱枕,睁开眼睛。
她有了一个计划。
她抬手在耳后敲了敲,瞬间从梦境里脱离,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实验室。
面前的手术台上,敏秀的眉头紧锁,满头大汗,嘴唇微动。
林真侧耳过去,听到他在重复着一句话:“帮我,姐姐,帮我。”
“我会的。”林真抬手覆在敏秀的手臂上,默念“ Escape” 。
黑色的世界展开,将敏秀的脑子展现给她。敏秀的脑子里,依旧时不时炸开一股情绪波动,向外扩散出恐惧。
林真做好了强行对抗的准备,却惊讶地发现那些情绪波动对她的影响小了很多。和上次相比起来,大概就像是台风天在外头和在屋里的区别。
她思索片刻,意识到这应该是她闯了几次薛辉脑子的效果。和薛辉那太阳一般的大脑相比,敏秀的脑子温和多了。她决定有空就把薛辉的脑子当训练场。
这么想着,她顺利地进入了敏秀的脑子,抓住了代表敏秀意识的星星。
“睡吧,敏秀。”她柔声道,“等你醒来,一切都会结束了。”
梦境芯片重新开启。
这一次,林真直接进入了那座铁皮屋,以“敏秀”的身份。
铁皮屋里,光线昏暗。敏秀的父亲正坐在餐桌前,擦拭着那把雪刃长刀。
林真开口道:“爸,我们逃走吧。他们一定回来抓我的。”
扫街人瞪了他一眼:“逃逃逃,你就知道逃,一点不像老子。老子可是答应了你妈,要把你送到上层区去的。”
“但希望之星是假的啊。”林真悄悄拧了一把大腿,努力伪装出敏秀颤抖的语气。
“希望之星是假的不重要,你母亲来的地方是真的,那就够了。反正我要把你送过去。”
林真皱起眉头,一点属于敏秀的记忆慢慢浮现。
还是在这座铁皮屋里,外头下着雨。
雨打在铁皮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窗前,坐着一个纤细的女人,她的膝盖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拖着腮,望着窗外的雨,神情忧郁。
似乎听到什么声音,她转过头来,美丽的脸上努力露出一个笑,可她看起来还是那么忧伤。
她拉了拉毛毯,张开双臂:
“是我们敏秀啊,过来,来妈妈这里。”
温柔的、忧伤的、一直坐在窗前的,这就是敏秀对早逝的母亲唯一的印象了。
“母亲到底从哪里来?”敏秀也许曾经问过,但已经想不起来了。林真代替敏秀,再次问道。
扫街人打量着他,眼睛一瞪:“你小子敢问我问题了。”
林真无奈,心想:但凡你不要那么凶,敏秀也不至于不敢开口。
扫街人把长刀搁在桌子上,说道:“你母亲来自三区,一个叫庄园的地方。她说,那个地方的人吃穿不愁,过着公主一样的日子,只要有一个好脑子。”
他点了点“敏秀”的太阳xue:“你母亲给了你一个好脑子,我就得负责把你送过去。”
外头,传来悬浮车的声音。
扫街人站起身,把林真推到屋子角落里,转身就要去门口。
林真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敏秀的恐惧感染了她,她的眼里不由自主流下泪来,声音颤抖。那些敏秀说不出口的话,借由她的口,汹涌而出:
“我们逃吧,会死的,爸,我不想你死……”
扫街人挑起眉毛,俯视着她,眼神突然柔软了。他笑起来,胡子拉碴的脸上平白生出一股子落拓豪情,安慰道: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但我杀光了那些三区来的人。”
“哐当——”
铁皮屋的大门被踹开了,一个武装人员背着光走进来。
林真在近距离,目睹了那绚烂精妙的一刀。
然后,扫街人走出门去。
林真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听到刚子的声音,听到长刀和匕首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着,是长刀断裂的声音,一声,两声。
扫街人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决然,眼带不舍。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林真感到敏秀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波动。她握紧了敏秀的意识星星,将那股波动压了下去。
外头,刚子大喊:
“出来吧,希望之星,你是我们的了。”
林真抬步走出大门,径直走到扫街人的尸体前,跪下。
她没有哭,没有喊,倒是让武装人员有些意外。
“不会是吓傻了吧?”刚子疑惑。
林真沉默地跪着,右手却悄悄把长刀从扫街人手里拿了过来。她的双手握住刀柄,静静地等待着,直到刚子不耐烦了,过来抓她的肩膀。
一切的沉默等待都是为了这一刻。
林真突然动了。
她回身,拧腰,甩臂,手里的长刀斜切而上,砍入刚子的脖颈。
长刀深深卡进脊椎,鲜血飙射而出。
第75章
长刀狠狠嵌入刚子的脖颈, 卡在颈椎上。
林真咬紧牙关,将全身力量都压在长刀上。
可刚子也握住了刀刃。他毫不费力地抵消了林真的努力,将刀锋一点点推出自己的脖子,然后一把夺过,扔在地上。
“还不错,可惜力气太小了。”他评价道,一边扶了扶自己的脑袋。
他的脖子上, 切口缓缓愈合。
林真瞳孔一缩。
就算她取代了敏秀, 也杀不死刚子吗?
那她该怎么办?
可她没有时间再想了。刚子再一次拔出了背后的大枪,狞笑着抬起枪口,对准敏秀父亲的尸体,缓缓扣下扳机。
林真的动作比脑子更快,她猛然站起, 挡在枪口前。
她看到子弹旋转着,越来越近。她的神经高度紧绷,潜意识疯狂示警。如果她在这里中枪,她和敏秀,在现实中也很可能会死亡。
时间像是被拖长了,世界骤然失声。她只能听到自己在大喊——
停下来!停止这一切, 消除这一切!
一个新的指令从意识深处缓缓浮现:
Delete, 消除。
她大喊:Delete!
子弹停住了,然后从尖端开始消失。紧接着,刚子手里的枪也从枪口开始,被一寸寸擦去。
“既然没法解决问题, 不如解决有问题的人。”她听到诺曼在对她说。
如果解决不了敏秀的恐惧,就删除这一段带来恐惧的记忆。这就是她最后的、孤注一掷的计划了。
以她为中心,周围的一切都在被慢慢抹去。虚无蔓延着,触碰到刚子的手、铁皮屋的大门、还有敏秀父亲的尸体。很快,这段记忆就会消失,敏秀也能从这段记忆带来的恐惧中解脱出来……
就在这一刻,敏秀的意识剧烈震动起来。
通过林真握住意识星星的手,一道意识竟然反向入侵了她,哭着对她喊:
“不要,我不能忘记!求你了,姐姐!这是我和父亲的最后一面了!”
林真如遭雷击。
她以为她了解敏秀的恐惧,可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在扮演敏秀,却未曾想过这段记忆对敏秀的意义。
她只是在用最快的方式,解决问题。
她抿紧嘴唇,停下“Delete”,也放弃了对敏秀的控制。
强烈的情感从敏秀的意识里爆发,将她直接推出了意识世界。恍惚间,她看到刚子的枪口再次炸开火花,听到少年凄厉的哭喊。
她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几乎同时,她听到“咔嚓”一声。紧接着,一股白烟从敏秀的脑机接口里冒出来。
她赶紧取出梦境芯片。芯片发烫,上头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痕,显然是不能再用了。
一波未平,体征监测的红灯也亮了起来,手术台上的敏秀开始剧烈颤抖。
林真把芯片扔进实验服口袋里,两步来到冷藏柜旁,伸手去拉柜门。
可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着,她一巴掌拍在柜门上。
疼痛让手掌麻痹,随着麻木退去,颤抖终于渐渐消失。她用力握拳,又张开,然后拉开柜门,取出第二支身体稳定剂,稳稳打进敏秀的手臂。
手术台上,敏秀终于恢复了平静。
林真确认了敏秀的各项体征都正常,摘下医用手套。
高强度使用梦境芯片,再加上情绪的大起大落,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块毛巾,被人从两头用力拧着。
她离开无菌室,来到外头的普通试验区里,随后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用手紧紧按住太阳xue ,闭上眼睛,等待漫长的疼痛过去。
“扣扣”
过了不知多久,她突然听到敲门声。透过实验室门上的玻璃小窗,她看见克莉丝汀的笑脸。
她用终端解锁实验室的门,然后才站起身。刚一起身,她的眼前就是一黑,膝盖也跟着一软。
克莉丝汀“哎呀”了一声,赶紧跑过来扶住她,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事,没发烧。”林真的声音有些哑,“可能是低血糖了。”
克莉丝汀一把把她按回椅子上,叮嘱一句“别动啊”,然后飞快地跑了出去。不多时,她就带着一袋巧克力小圆饼回来。
林真刚要说话,嘴里就被塞进一块小饼干。
她闭上嘴,把饼干嚼碎咽下。第二块饼干又被递到唇边。
她看了一眼克莉丝汀。
克莉丝汀神色严肃。
林真只好张开嘴,继续接受投喂。等她吃完四块小饼干,克莉丝汀才收手,问道:“你刚才要说什么?”
“我想说实验室里不让吃东西来着。”
克莉丝汀哈哈一笑,又给林真递了一块:“再吃一块,反正也没人看见。”
林真捏着饼干,没有急着吃,而是问道:“克莉丝汀,如果有人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改变了你的记忆,你会怎么样?”
克莉丝汀抓着饼干袋子,单手在实验台上一撑,直接坐到林真旁边的实验台上,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
“我的脑子不知道是哪个的,但我的记忆是我自己的。如果有人敢动我的记忆,我一定会弄死他。”
她放完狠话,把自己说笑了,晃了晃腿:“开玩笑的啦,我每年都有备份自己的记忆。你要是担心的话,我帮你也备份一份呗。”
林真垂眸,把手里的饼干放进嘴里。
新出现的指令,就是一个定向的大脑清洗剂,可以无声无息地删除任何人的记忆。
这是多大的一份权力啊,大到让她在对敏秀使用时,完全没有想过这是不对的。
她的呼吸加快,下意识开始咀嚼。
可她的牙齿一滑,一口咬在嘴唇内侧,尖锐的疼痛随之而来。
她神色未变,反而将牙齿抵上伤口,一点点扣紧。
甜腥味在口腔里迅速蔓延,她却继续加重力道,吮吸着自己的血液。
她要记住这一份疼痛,告诫自己,没有足够理由,绝不能使用“Delete”。
现在,她已经失败两次了。她还有最后一次救敏秀的机会。在那之前,她需要拿到一片新的空白梦境芯片。
正好,下午的实验就要开始了。
她起身,对克莉丝汀道:“我去拿一管营养剂。”
克莉丝汀长腿一伸,直接拦住了她,从口袋里摸出一管营养剂,脸上带着介于“真拿你没办法”和“还是我最懂你”之间的表情,把营养剂抛给林真,道:
“喝吧,喝完赶紧做实验去吧,你这个可怕的女人。”
伊甸芯片的测试仍旧是老样子。好在自从被自己戳破之后,薛辉不再对好感度做手脚。
林真拉过一张椅子,在彼得对面坐下,熟练地将彼得的脑机接口和自己的连起来。
等她再睁开眼睛时,已经进入了伊甸芯片,来到了“鼠房”的走廊上。她穿着黑色的长裙,内衬是红色的,和温室底下,死去的阿利安娜一模一样。
熟悉的故事背景再次出现。只是这一次,林真在脑子里将“研究员”几个字自动换成了“阿利安娜”的名字。
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阿利安娜·范·梅森还是高级研究员,她来到了”鼠房“,发现了一个中意的试验体。
出于某种原因,薛辉似乎很笃定,她和彼得一定能复现那个场景。
思忖间,她已经来到了彼得的牢房门口。
她推门而入,在彼得身旁坐下,道:“右手给我。”
在外头的时候,她就注意到彼得的右手有些异样,此刻凑近一看,果然如此。手背和指节浮着大片青紫,关节周围是皮下出血的暗红色,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彼得被她抓住手腕,不自在地往后缩了一下。
林真加大了一点力气:“别动。怎么弄的?”
彼得不语。
林真撇了撇嘴:“行了,知道了。”
她左手托住彼得的手,右手用指腹在关节周围轻轻按压,确认没有断裂或者错位。
“试一下慢慢握拳,再松开。”她说道。
彼得依言照做。虽然手指肿胀,但弯曲收放无碍,没有骨折的迹象。
林真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有一副硬骨头。”她说着,一边抬手在空中点了两下。
一个包着毛巾的冰袋凭空出现。
有时候,梦境芯片还是很好用的。
她左手托住彼得的手腕,让他受伤的手搁在自己小臂上,然后拿过冰袋,小心地贴上彼得的手背。
过了一会儿,她问:“疼吗?
彼得摇摇头。
林真嘴角一翘:“硬骨头也可以喊疼的。”
她拿开冰袋,俯身贴近彼得的手,对着手背轻轻吹了一口气。
彼得咬紧了牙关。温热的呼吸滚过冰冷的皮肤,连血肉骨骼似乎都要融化了。他看着林真的头顶,涩然道:“你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林真将冰袋从手背移到关节,思考片刻,道:
“不,我只对一些人好。换成那个把你的手弄成这样的家伙,他就算两只手都断了,我也不管他。”
彼得的皮下,诺曼心头泛起一片酸涩。他用力闭了闭眼,再抬起头时,脸上又带上了符合彼得性格的紧张羞涩。
他听到自己说:“谢谢你,你真的是个好人,和其他研究员不一样。”
林真欣然收下了这份感谢,又听到彼得问:“你最近过得好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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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真的能力:
1. Escape (逃脱):打开意识世界,入侵对方大脑
2. Delete (删除):删除对方记忆
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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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彼得今天的话比平时多, 但正好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林真将冰袋翻了一个面,从手背移到关节,回答道:“很忙,但是是好的忙。”
她想了想,多说了一点:“我刚升到初级研究员,接下来,要尽快变成中级。”
因为有着明确的目标,虽然她的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她的眸子熠熠生辉。
“要很久吗?”
林真想了想, “一般要五六年吧。不过,最快的一个人,只用了一年,就从助理研究员变成中级研究员。”
她冲天花板不着痕迹地努了努嘴, “诺,就是那个。”
提到薛辉, 彼得突然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