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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抿了下嘴,正想说点别的,就看到彼得抬起头,目光灼灼:

“我相信你也可以的。到时候, 他就和你一样了。”

林真哑然失笑:“那可不一样, 那位现在都是高级研究员了……”

可彼得像个初次撞见爱情、头脑发昏的小伙子, 只觉得心上人哪里都是最好的, 再一次固执道:

“是一样的!”

他受伤的右手突然发力,手指按在林真的手臂上。

林真压住他的手, 不让他乱动,一边敷衍道:

“行,行, 你说得对。别乱动。”

她突然一顿。

如果彼得想说,等她升职了,就和薛辉是一样的了,正确的语序应该是“你就和他一样了”。可他为什么偏偏要反过来说?只是因为那一点情愫吗?只是因为希望自己变得厉害,在薛辉手下保住他吗?

如果不是呢?

薛辉,在什么地方会和她一样?

冰袋在他们手间缓缓融化。

林真拿起冰袋,翻了一面,小心地贴在彼得手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彼得的眼睛,像是妥协了,无奈道:

“你说的都对,到时候,他和我就是一样的。”

视线交错。

林真眨了一下眼睛,

彼得眨了一下眼睛。

实验室里,薛辉看着屏幕上一瞬间飙升的多巴胺数值曲线,豁然起身。

他的手指攥紧了实验服,嘴唇微微颤抖,神色激动:

“阿利安娜,你很快就会想起来了。”

结束又一天的芯片测试,林真再次偷了一枚空白的梦境芯片,回到自己的实验室。

她走进休息室,关上门,拨通了克莉丝汀的通讯号码。

“克莉丝汀,我想请你帮个忙,是关于你之前说的记忆备份的。”

通讯那头,传来设备的嗡鸣声,在一片嘈杂声里,克莉丝汀扯着嗓子大喊:

“可以啊,你现在过来五楼找我吧,我快忙死了。”

五楼是药物部门的地盘,戴着绿色终端的研究员们步履匆匆,时不时对林真投来怀疑的一瞥。毕竟,林真算是踩着药物部门的面子升的职。

她无视那些不友好的目光,找到克莉丝汀的实验室,刚要敲门,就听到里头传来克莉丝汀的大喊:

“没关,进来吧。”

林真刚一进门,一条机械臂就从她面前飞过。她赶紧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天花板上是一片错综复杂的轨道,如同地铁线路。

整整八条机械臂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正在工作着。有的在给一排384孔板加样,有的端起加好样的板子,沿着轨道,送进房间另一头的设备里。设备外,另一条机械臂早已等在那里,流畅地设定参数,启动实验。

一切有条不紊,带着机械的美感。

控制着这一切的人正坐在实验室中央的椅子上,从一排光屏里抬起头,对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几分钟后,克莉丝汀终于得了一个空当,从椅子里跳下来,穿过移动的机械臂们,来到林真面前:“你要备份什么记忆呀?”

“进入中枢后的记忆。”

克莉丝汀掰着手指数了一下,“时间不长,那很快的。”

她摘下实验手套,解开实验服,拿起胸口带着范·梅森家徽的挂坠盒,放在掌心里打开。

林真看到两颗晶莹剔透的蓝宝石,一颗深一些,另一颗的颜色则非常浅。

克莉丝汀用指尖捏起浅的那一颗,凑到眼前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说道:“醒了醒了,起床干活了。”

宝石探出八条纤细的机械腿,变成一只机械小蜘蛛,扒住克莉丝汀的指尖。

“记忆蜘蛛,范·梅森家族特供,外头买不到的哦。”克莉丝汀骄傲道,把小蜘蛛递给林真:“这只我刚拿到,还没用过呢,现在是你的啦。”

记忆蜘蛛从克莉丝汀的指尖,轻轻跃入林真的掌心,伸出两根前肢,对她比了一个心。

“这个很珍贵吧?”林真问道。

“也没有啦,我早就想给你了。你上次在生科把我吓得不轻,我当时就觉得你需要一个记忆备份。”克莉丝汀耸耸肩,“你要备份的话,就把它放到右边太阳xue那里,然后大概回忆一下你刚进中枢那一天,这就会给它一个开始的提示。剩下的,它都会帮你搞定的。下次要读取的话,就放到左边太阳xue就行。”

她用脚勾过一张凳子给林真,一边补充道:

“哦,对了,它会翻出所有细节,所以你可能会感到脑子有点涨涨的。你要是不舒服,也可以中间休息几次。”

林真在凳子上坐下,记忆蜘蛛乖觉地爬上她的食指指尖,等着下一步的指令。蓝宝石一样的身体里,似乎有烟雾在流动。

林真抬手,食指轻轻按在右边太阳xue下方。

紧接着,她就感到一点痒意,爬过皮肤,然后太阳xue的地方轻轻一麻。

她闭上眼睛,却没有回忆刚进中枢的那一天。

她唤起了在薛辉办公室的记忆。那个时候,薛辉正在给她看所有试验体的名单。

小蜘蛛很快收集完了那一段记忆,爬回林真的指尖,用机械腿敲了敲她的指甲盖。它的身体里,浅蓝色的烟雾似乎变多了一些。

林真把它放在左边太阳xue上,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看到了记忆里的自己。

记忆里,她正坐在薛辉的办公桌前,指尖正按在光幕上。

当时,她快速将名单拉到底,目光只在最新的几个名字上停留。

她无法靠自己回忆起所有人的名字,但备份的记忆就像一部电影。当她把播放速度调慢,一个个名字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前。

三年前,她看到了陆小舟的名字。那一条信息已经变灰,代表陆小舟已经死亡。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往前翻。

她一路追溯到八年前。在所有试验体里,她看到了一个已经死亡的A级感知型大脑。哪怕是A级的试验体,在死后也不会被人想起。

林真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试验体的姓名一栏。

感知型,A级——

薛遇。

林真定定地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响起了彼得的话:“他和你一样啊。”

原来如此。薛辉和她,都是从小白鼠变成的研究员。

既然她能做到,那么多年,总有和她一样的人。

八年前,范·梅森家族的阿利安娜,在“鼠房”看到了一个让她感兴趣的试验体。她从“鼠房”带走了那个试验体,帮他伪造了死亡、改了名字。半年之后,一个叫薛辉的人成为了中枢的研究助理。

之后一年,范·梅森分裂,弗兰克带人叛逃,意识部门遭受重创,古斯塔夫临危受命。

阿利安娜也许就在那时沦为试验体。她的过去,还有薛辉那一年的记录,都被抹去。

林真摘下记忆蜘蛛,垂下眸子。

这一切的开端,是阿利安娜的所作所为被中枢发现了吗?

她手上的信息还不足以让她得出结论,但薛辉曾经的身份,已经足够成为她的筹码了。她紧紧攥住这一张牌,如同抓住他们所有人的性命。

“想什么呢,这么严肃?”克莉丝汀问道。她好不容易做完了实验,伸了一个懒腰,催促道:“我快饿死了,你玩得怎么样了?”

林真站起身,把凳子推回实验台底下:“差不多了,范·梅森出品真的很厉害。”

克莉丝汀看着林真手心里的记忆蜘蛛,与有荣焉。她一拍脑袋,突然想到什么,把实验服一扒,就往休息室跑,一边喊:“你等我一下!”

林真无奈,捡起地上的试验服,扔进墙上的回收口。

克莉丝汀很快就回来了。

“伸手伸手。”她一个劲催促道。

林真右手还拿着记忆蜘蛛,只好伸出左手。下一刻,一条细细的银手链就被戴到了她的手腕上。

“克莉丝汀?”林真讶然。

“不是给你的,给我们家的记忆蜘蛛的。”克莉丝汀对她挤了挤眼睛,扣上搭扣,把手链转了一圈,露出手链中间的一颗金属珠子,“所以你不能拒绝。”

记忆蜘蛛从林真的右手来到左手手腕,快速爬到金属珠子旁。

它用纤细的前肢在珠子上点了点。金属珠子就打开了,露出里面的空腔。

记忆蜘蛛爬了进去,从里面合上了金属珠。珠子在林真的手腕上滚动了一下。

“哇哦。”林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发出一个表示赞叹的语气词。

克莉丝汀已经挽住了她的手臂:“饿死我了,快陪我吃饭去!”

林真知道,她这是不想听自己说感谢的话。

她们一起从药物部门的走廊上跑过。

有研究员冲她们大喊:“那个部门的?走廊上不准跑步!”

林真听见克莉丝汀大笑着喊:“克莉丝汀·范·梅森,你去投诉我呀!”

随着克莉丝汀转头的动作,红褐色的长卷发飞扬起来。

林真也勾起嘴角。

有那么一刻,她也想跟着大喊:

“我是林真!”

旁边的实验室里,几个研究员不满地看着她们的背影,交头接耳。

“又是范·梅森家的,意识部门早就不是他们家的地盘了。”

突然,有一个人问道:

“这都是最近新来的人吗?”

研究员看见来人,赶紧问好,解释道:“您刚回来,可能不知道。虽然她们都是今年新进来的,但两个现在都是初级了。一个是范·梅森家的关系户。还有一个,就是那个木下枝理,现在是梦境部门的超级新星。”

提问的那人摸了摸自己的秃顶,皱起眉头:“木下枝理?……我怎么看她,有点眼熟呢?” ——

作者有话说:·

多巴胺:在兴奋、期待、奖励的情境中,大脑的奖赏系统会释放多巴胺,让你感到愉快和有动力。可不只因为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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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作者:

今天多更一章,谢谢大家的喜欢和陪伴呀[红心]

工作上有一些问题,压力很大,最近不能常回复评论啦,不好意思呀~等我缓过来会一条条看哒

第四区已经存稿完毕了,会继续日更哒,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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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林真有一个习惯,从读书的时候就开始了。每当课题停滞不前、脑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卡住的时候,她会洗一个漫长的头,就像她现在在做的一样。

温热的水流过头皮, 让她头脑慢慢变清楚。

在敏秀的梦境里,哪怕她取代了敏秀,也无法杀死刚子。

她也不能直接删除敏秀的记忆,因为那是敏秀和父亲的最后一面。有些记忆,哪怕再痛苦,你也不愿意忘记。

想要逆转过载, 她和敏秀只剩下一次机会。但是,和之前不同,敏秀的意识醒了。她和敏秀一起控制梦境,说不定就能解决敏秀的恐惧。

她抬手一挥,水流自动停下。

她低下头,抓住发根, 慢慢挤掉头发间的水, 然后披上浴袍, 走出浴室。

她在枕头上垫了一块毛巾,合衣在床上躺下, 闭上眼睛。

房间里的灯光缓缓变暗。

许久之后, 又响起一声叹息。

林真知道自己需要睡眠, 养足精神, 可她做不到。

她有满腹的话语,却无一人可以诉说。

“鼠房”的囚牢里,诺曼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再一次听到了林真的声音。林真在问他:“诺曼,怎么办?我睡不着。”

诺曼抬起头,心想:

你睡不着,所以也不让我睡觉,是吗?

可他甘之如饴。

只有在这个时候,林真看到的才是他,而不是彼得·丹尼洛夫。他的嘴角不自觉勾起,放松地往墙壁上一靠,等着林真继续说。

过了好一会儿,林真才接着开口:“诺曼,我一闭眼,就看见那一天的五月广场,那么多人因为我的一句话而死去。”

诺曼的眼神变了。

林真的声音里带着迷茫和恐惧,接着说:

“你知道吗?五区的暴动还在持续,更多的孩子被送去五区,他们说是为了填补农场的缺口。那些孩子被送走前,我去了列车上……他们问我,能不能带他们下车。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什么都做不到啊,诺曼。”她一遍一遍地说,到了最后,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哽咽:

“诺曼,我好累啊。”

她的声音那么清晰,似乎就在面前。

诺曼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抱住她。

可囚牢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自嘲地笑了声,握紧拳头,就要一拳砸下。无力感要逼疯他了,他要做些什么。

可下一刻,他的手停住了。

记忆里那双眼睛看着她,对他说:“要保护好自己呀,我会担心的。”

诺曼咬紧了牙关,手臂上青筋鼓起,终究没有砸下。

另一头,林真洗了把脸,重新躺下。也许是因为倒空了压抑在心里的话语,这一次,睡眠终于眷顾了她。

无忧的睡眠轻轻抚平她的眉心,就像另一个人想做却做不到的那样。

一夜好眠,林真觉得自己又充满了力量。

她来到”鼠房“,接上敏秀,带着他回到无菌室。

敏秀仍旧昏迷着,但他的神情已经平静了许多,也许因为他的意识已经苏醒了。

林真拉过一张椅子,在敏秀旁边坐下。这一次,她没有使用梦境芯片,而是直接打开了“Escape”。

她进入敏秀的脑子,说道:“早啊,敏秀。”

一个对话框落下来,拘谨地站在她面前,冲她鞠了一躬。敏秀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早上好,林真。”

“对不起。”林真郑重道歉。

与此同时,敏秀也开口道歉。

撞了话头,敏秀的对话框不知所措地后退一步。

林真笑起来:“既然你醒了,我们一起来解决你的恐惧吧。之前没有问你的想法,是我的错。敏秀,你想怎么做?我来帮你。”

敏秀沉默良久,突然开口:“我想再看……”

一句没说完,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抖。可他固执地再次开口:

“我想再看一遍。”

林真道:“好。我陪着你。”

“林真姐,如果我崩溃了,你能不能……”

“我不会让你崩溃的。”

林真说完,再次开启梦境芯片。这一次,她沉默地待在敏秀的脑子里,陪他听着长刀和匕首相撞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直到最后,一切归于死寂。

“敏秀。”林真轻声唤他。

敏秀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一步一步走出屋子,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父亲的尸体。

他的意识里,巨大的悲痛化成海啸,瞬间掀起,

林真只是被擦过,就有窒息之感。恍惚间,她又回到了五月广场上,听到无数哀嚎。一人之悲,数万人之悲。数万人之悲伤,向她倾倒下来。

她膝盖一软,跪倒在广场上,一下子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浓重的悔恨汹涌而来,她低下头,闭上眼,低声说: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

她几乎要放弃了。可恍然间,她又听到了那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女人看着她,在说:

“你是……希望……”

你是希望啊,她说。

林真的手碰到了坚实的地面。她张开五指,按在地上,用力一撑。

面对悲痛后悔,你如果躺下,它们就压垮你;可当你站起来,它们就会变成力量。

随着林真一点点起身,一部分悲伤痛苦从她肩头倾泻而下。它们如同水流积聚起来,托住了她的膝盖,托起她的手臂,帮助她站直身体。

林真睁开眼睛。

五月广场上空,烟云裂开一条缝隙,金色的阳光落在她身上。

下一刻,她回到了敏秀的意识里。她抬起手,数条意识锁链飞入她的手中。顺着锁链,敏秀的痛苦绝望向她涌来。她的膝盖一晃,又重新绷紧。

她站住了,也拉住了敏秀即将崩溃的意识,分担着他的痛苦。

“敏秀。”她轻声呼唤。

片刻后,她听到了敏秀颤抖的声音。

敏秀深深看了刚子和其他武装人员一眼,然后走到父亲的尸体前,缓缓跪下。

他从父亲的手里,拿过了那柄断刀,握住缠着布条的刀柄。

意识里,林真听到他说:

“林真姐,请教我怎么杀了他。”

“好。”林真回答。她走近敏秀的意识星星,轻轻将手搭上去。

于是,那些关于如何挥刀、如何发力的知识,从她的记忆里流出,成为敏秀的记忆。

在那些记忆流过的时候,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她看见诺曼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笑着说:“太紧绷了,拿刀的时候,手腕要活。”

她看见耗子和塞克握着小木棍,偷偷学着她的动作。桃子站在楼梯上,目光里充满了向往。莫恕抱着一堆补给走过,“嘿嘿”笑着,一边冲她和诺曼挤眉弄眼。安恬面无表情地从莫恕手上抽走一把匕首,走到她跟前,挽出一个可以当模板的刀花。

记忆从一个人,流向一个人,将所有人连在一起。

敏秀的意识星星里,刀光一闪,接着一闪,又是一闪,如同一个人在反复练习。

外头,刚子等得不耐烦了,走到敏秀身后,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敏秀动了。他几乎复刻了林真曾经的动作,手里的长刀斜切而上,劈开了刚子的脖颈,切入脊椎。

再一次,刚子的手挡住了刀锋。他带着轻蔑的笑容,将长刀缓缓从脖子里拔出。随着长刀离开,刀口一寸寸愈合。

“啊——”敏秀大吼一声,拔出刀,再次砍下。

这一回,刚子用只两根手指就挡下了刀锋。

他盯着敏秀,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反手从背后拔出枪,“小子,你这就不识好歹了啊。”

“敏秀,我们可以现在停下。”林真急切道。她担心敏秀会无法承受接下来的一切。如果那样,她就再也没有机会唤醒他了。

可敏秀突然问:“林真姐,你见过海蛇吧?海蛇是怎么攻击的?”

林真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了。海蛇的意识攻击能让对手陷入强烈的心理和生理恐惧。敏秀和海蛇都是感知型,他也想那么做。

“你确定?”

“林真姐,帮我。”敏秀再次道。

林真将手再次放上敏秀的意识星星,将有关海蛇攻击的一切传递过去。

紧接着,她看到敏秀的意识颤动起来,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外头,刚子的枪口缓缓对准了敏秀父亲的尸体。

眼前的少年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敢接受接下来的一切。刚子嗤了一声:“懦夫。”

他笑起来,扣下扳机。

这时,敏秀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浅黄色的光。那些撕心裂肺的恐惧和绝望汹涌而来,将光芒拉长、塑形,凝聚成一把雪亮的长刀,和他父亲的长刀一模一样。

敏秀用力挥动手里的断刀,而随着他的动作,那把意识长刀也斜劈而上。

意识长刀无声无息划过刚子的脑子。

紧接着,断刀划过刚子的喉咙,切断了气管。

鲜血从刚子的喉咙里涌出,洒在地面上,冒着热气。他抬手捂住喉咙,却根本止不住喷涌的鲜血。他发出窒息的“荷荷”声,颓然跪下,扑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生息。

他死了。

林真意识到。

紧接着,所有武装人员的身影和天上的悬浮车也消失了。

铁皮屋前,只剩下敏秀一个人。

他走到父亲的尸体前,重重跪下。他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泪水无声落下。

可那个人再也不能爬起来,一巴掌打在他头上,骂他“只会哭的没用的东西”了。

他哭得干呕起来,终于吐出了声音。

他嘶哑道:

“爸,对不起,我是个懦弱的人……对不起,我变成了海蛇那样的人……可是我好恨啊,就算我变成了海蛇那样的人,也救不了你了,爸……”

林真沉默地离开他的脑子,回到实验室里。

手术台上,敏秀的眼角流出泪来。林真用纱布帮他擦掉,一边握住他的手。

“林真姐,”她突然听到敏秀虚弱的声音,“谢谢你。”

说完这一句,他就重新昏迷了过去。

林真赶紧去看生理监控,确认他只是脱力晕了过去,这才放下心来。

时间到了中午,她该去薛辉那里了。

她刚出门,就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第78章

解决了敏秀的问题, 林真心头的压力少了一大块。

她把敏秀背到没有监控的卧室里,放在床上,然后脚步轻快地离开实验室。

刚打开实验室大门, 一个人就迎了上来,语气热情而谦卑:

“木下初级研究员,久仰大名。”

林真看向对方,瞳孔一缩。

这是当时负责签收“希望之星”的中枢研究员。

当时,就是这个人随意间决定了他们的生死,笑眯眯地说:“我们来玩个游戏吧,小老鼠。你们四个意识,要来抢三个身体。”

林真绝不会忘记他的脸和声音。

面前,秃顶研究员对她伸出手,热情道:

“上周我被派出去了, 错过了你的报告,今天就过来打个招呼。”

林真不敢奢望对方只是过来打个招呼, 她确定对方正在打量自己的脸。最坏的结果是对方已经起了怀疑, 把她和当初的试验体联系在了一起。

但既然对方还在打量她的脸, 就证明她还没有完全暴露。

她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抬起下巴,抱起双臂,目光掠过对方手腕上的绿色终端,嫌恶地后退一步,用最轻蔑的语气道:

“意识部门的人,我可不敢要你们的久仰。”

这一刻, 她微妙地复刻了梦境芯片里阿利安娜的神色,甚至创新地带上了一点维多利亚的威严。

范·梅森的高傲,中枢研究员的冷漠, 还有被黑街的血和火淬炼出的威势,一齐压下。

秃顶研究员一愣,讪讪地收回手。

眼前的年轻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是个平庸的人,在初级的位置上待得够久了,研究没有进展,反而被派去做各种事务性的杂活。

昨天下午,当他看见木下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嫉妒。这么年轻,升级得这么快,甚至好运气地搭上了范·梅森家族的人。就算范·梅森没落了,那也是曾经把意识部门把持成一言堂的势力。他嫉妒地牙根酸痛,这时,一个念头蹦出来——

这位年轻的研究员的脸,似乎和他经手的一个试验品有些像。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他觉得自己疯了,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如果这么光鲜亮丽的新星,其实是一个最低等的试验体呢?他一遍遍回忆,恨自己怎么没有记得更清楚一点。

可是,谁会去仔细看一个试验体的样子呢?

但从这个角度想,一个试验体瞒天过海,变成研究员,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了。

他激动万分,下意识忘记了,那个叫“林真”的试验体已经被他弄死了,只感觉自己每一根血管里的血液都在燃烧。

所以他一大早就打听了木下研究员的实验室,眼巴巴地赶了过来,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可现在,面前的人却像一盆冷水泼下来。她的神态眼神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说——

你是个蠢货。这就是个最正统的研究员,大概率还是大家族出来的。

秃顶研究员的背弯了下去,不敢再看林真的脸。

“见过了就滚吧,我对意识部门的人没兴趣。”林真说完,转身往薛辉的实验室走去,用终端打开大门。

“木下研究员,木下研究员留步,“秃顶研究员又追上来,谄媚道:“我有个好东西,一定对你有用。”

林真冷漠道:“说过了,我没兴趣。”

实验室里,薛辉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迈步过来,冷笑道:“意识部门能有什么好东西?”

秃顶研究员看了看林真,又看了看薛辉,一咬牙:

“薛部长,我对梦境部门向往已久。不瞒您说,我手上有今年的第四个试验体,不知道部长有没有兴趣。”

林真的拳头一下子握紧。什么第四个试验体,那就是她!

薛辉饶有兴致:“古斯塔夫知道吗?”

秃顶研究员道:“塞勒姆部长不知道。我接回来才发现多了一个,抹了意识放冷藏室了。但我当晚就被派出去跑业务了,也见不到部长,就一直没来得及上报。”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意识部门埋怨,还有怀才不遇的愤懑。

可薛辉对此只是嗤笑一声。什么来不及,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就像现在这样。但他的确有兴趣,阿利安娜也到了可以试一下新的身体的时候了。

“带我去看看,木下,你也一起。”薛辉招了招手,示意林真跟上。

林真抬起下巴,示意秃顶研究员先走,自己留在最后关上门。

在大门合拢之前,她对上了里头彼得焦急的目光。

林真冲彼得轻轻摇头。

“没事。”她用嘴型说,“放心。”

从十层到地下一层的冷藏室,电梯不过数秒。从电梯门口,到冷藏室门口,不过百步。

百步之间,林真默念了十次“Escape”,又十次压下自己的冲动。

她能干掉秃顶研究员,但她无法掩盖痕迹,无法面对中枢的检查。

更何况,她解决不了薛辉。

“滴——”

冷藏室的门打开了,白色的冷气涌出来,包裹住了他们。

冷藏室仍旧是她上次来时的样子,也许多了或者少了几具尸体。

秃顶研究员兴冲冲地走到角落的推车前,一把掀开白布,“薛部长,这就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推车里空无一物。

薛辉挑起眉头:“哟呵,古斯塔夫耍我呢?”

秃顶研究员不敢置信地把手伸进推车里,用力掏了掏。他的嘴唇颤抖:“不可能,这事只有我知道!薛部长,我发誓!我当时的确把人放这里了。我用我的脑子发誓!”

薛辉没有理睬他,径自打开终端,在数据库里翻找起来。

几分钟后,他打开一份加密资料。

“你说,多送了一个过来,是不是?这是系统里今年所有试验体的照片,你过来认一认,是哪一个。”

照片被一张张投影出来。

彼得,敏秀,然后是林真——

两道视线瞬间投向了林真。

“你你你你,你果然是——”秃顶用手指着林真,激动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薛部长,她真的是——”

林真环抱双臂,后退一步,靠在金属架子上。

她的神色比旁边的尸体还要冷:“激动什么,谁以前还不是个试验体呢?”

她看向薛辉:“对不对,薛部长?我是该叫你薛辉呢,还是薛遇呢?”

秃顶研究员一愣,结巴道:“谁?……谁?”

林真耐心解释:“去告诉古斯塔夫,咱们薛部长还有个身份,八年前,感知型,A级试验体。古斯塔夫一定会好好奖赏你的。”

秃顶研究员这回听懂了。他缓缓转过头,想去看薛辉的脸色。但转了一半,又死死控制住自己。他只感觉背后瞬间冒出一片冷汗,又被冷藏室的寒气冻住,沉沉一片,正一点点把他往下拉。

“你叫什么来着?”薛辉轻声问。

秃顶研究员打了个哆嗦:“方……方方……梁。”

“很好,方梁,”薛辉在终端上点了几下,“从现在开始,你是梦境部门的人了。”

方梁露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容。

薛辉接着说:“对了,你第一天上班,实在是太开心了,所以不小心在冷藏室里滑了一跤,和上周那个倒霉蛋一样。现在,笑一个。”

薛辉的话音刚落下,方梁的神情就变得极度狂喜。

他的嘴巴张开,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眼睛里迅速爬满血丝。紧接着,他竟然手舞足蹈起来,发福的身体高高跳起,然后仰面摔下。

在摔下来的过程中,他没有作出任何保护动作,完全违背了人类的本能。

他的后脑重重地磕在地面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薛辉走到他身旁,踩住他仍在抽搐的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温和:

“放心,梦境部门会给你的家人一笔丰厚的抚恤金的,方梁。”

大股的鲜血从方梁的嘴里涌出来。

他死了。

薛辉退开一步,重新看向林真:“不谢谢我吗?你一路上都想杀了他吧。”

林真没有说话。

薛辉笑起来:“我早就知道你有问题了。你伪装得很好,可惜你用了木下枝理这个名字。”

“你认识木下枝理?”林真问道。

“认识?她不配。不过,木下枝理和她父亲就是被我赶去五区的,不找到那个东西,一辈子都不能回来。”

林真咬紧牙关。

木下枝理在交出芯片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算好了这一点了呢?

只要她用了这张芯片,就会被薛辉盯上。而被薛辉盯上,她迟早会暴露。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薛辉和木下枝理找了那么多年?

一个念头突然击中了她。在她周围,只有一个人能和中枢扯上关系。那就是被父母卖给四区实验室的诺曼。

而诺曼身上,恰好有一样非凡的东西,他的机械大脑。

她的神色一动,立刻被薛辉捕捉到了。

“果然。”薛辉笑道:“不过,我的确没想到,你为了那个东西,不惜伪装成试验体混进来。胆子不错,拖我下水这招用得也不错。”

他用脚踢开方梁的尸体,向林真走过来:“可惜了,这水淹不死我,倒是要淹死你了。不过呢,我倒是不介意帮你一把,我的小后辈。你想要那个东西,我可以帮你。你也看见了,在中枢,我有很大的权力。”

他的语气温和,语速平缓,仿佛带着一股魔力。光是这么听着,林真几乎就要相信他是自己的前辈了。

感知能力发达的人,海蛇、敏秀,还有薛辉,似乎都能影响人心。

“告诉我,那个东西,在中枢的试验体里吗?”薛辉走到她面前,问道。

林真下意识摇头,然后立刻咬紧牙关。她几乎着了薛辉的道,想要将一切和盘托出了。

幸好诺曼没有跟来。不然,薛辉找到了她,也就接近了诺曼。

幸好,连她也不知道诺曼在哪里。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直视薛辉的眼睛。

呼出的白气凝聚成一面盾牌,而薛辉的视线像是一柄长矛。

视线锋锐,盾牌一次次出现,又一次次散去。

明明诺曼不在四区,她心里却突然焦躁起来。

于是她咬住舌尖,迫使自己保持沉默。

冷藏室的寒气让她的手指逐渐麻木,然后是手掌,小臂,双腿。

脚下,方梁的鲜血渐渐冻住了。

终于,薛辉呵出一口白气,动了一下脚,先开口了:“不错的意志。不过我听说,生科的超级生体兵器计划就要开始了。你上一次去生科,不就是为了它?”

图穷匕见,他反而收起了伪装的笑容,露出胜券在握的神情。

第79章

林真眨了下眼睛。

薛辉以为她上次去生科, 是为了拿到机械脑。

她看到了机会。

她放下环抱的双臂,把手插进实验服的兜里,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讶异神色。

看到到她的神情, 薛辉满意地笑起来。他想的果然没有错,机械脑应该就在生科的试验体身上。

他诱惑道:“你上次失败了,但这次,我可以帮你。”

林真心道:很好, 帮我把安恬带回来。

她压下自己的情绪,脸上反而表现出一点挣扎的表情,似乎有些意动,但仍带着最后一丝警惕。

她像一个聪明、但有所求的人一样,反问道:“我冒着风险拿到它,然后拱手送给你吗?那我岂不是白费功夫?”

薛辉毫不意外她的反应, 打开终端,投影出一张实验笔记。

“比起那个半成品, 你难道不想知道它的秘密吗?”

林真瞳孔一缩。

笔记的正中,勾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大脑模型。密密麻麻的注释围绕着它,如同万千信众,低头跪拜。

科技到了极致, 是震慑人心的美。

它烙印进林真的瞳孔里,让她的呼吸为之一滞。这就是诺曼的大脑吗?

当薛辉切断投影的时候, 她听到自己发出一声叹息。

她的神情也松动了。

薛辉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那么,我的小后辈,交易达成?”

林真看着薛辉的脸,心想:我的前辈,生科可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但的确是我的机会,我带回安恬的机会。

她这样想着,微笑起来,回握住薛辉的手,开口道:

“我需要超级生体兵器计划的信息。”

“那是自然。”薛辉抬手指向门口,“这里冷,回我办公室说。”

他们走出冷藏室。

在大门合拢之前,林真回头望去。

冷藏室里的灯一片片熄灭,方梁的尸体慢慢沉入黑暗中。肆意玩弄试验体生命的人,终究死在试验体手里,未尝不是一种因果轮回。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冷气,感觉皮肤一寸寸回温。

薛辉的办公室还是之前的样子。桌角,一颗新的植物漂浮在玻璃小碗中,已经被剪去了根,眼看着活不了多久了。

薛辉在桌面上点了几下,光屏上就显示出一份资料来。他的手指一弹,资料就飞到林真面前。

林真接住,仔细阅读起来。这是关于“超级生体兵器计划”的记录。

“超级生体兵器计划”在三十多年前被生科提出,为的是试探义体改造的极限,但第一次实验就失败了。资料上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被改造过的试验体七窍流血,合金肢体缠绕在一起,死状狰狞。

接着往下看,几乎就是一部失败史。这个计划每几年都会被重新提出,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在其中几次失败中,林真甚至看到了中枢的手笔。从中枢的角度,自然不希望生科的计划成功。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就合上了资料,抬头看向薛辉:“这一次重启超级生体兵器计划,中枢上头的人知道吗?”

薛辉眉头一挑:“怎么,你想知难而退了?”

林真不理会他的激将,自顾自道:“也是,既然你能知道,中枢没有可能不知道。那么,我如果去了,要面对的不仅是生科,还有中枢。”

她的食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点着。

办公室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薛辉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地交叉双手,身体微微前倾,正要施压,就听到林真接着说:

“我要知道中枢这次派谁去动手。另外,事成之后,我要彼得·丹尼洛夫。”

她说得干脆,反倒让薛辉一愣。

准备好的威胁没了用武之地,反过来噎住了他。薛辉没有第一时间答应,反而想道:同时对上生科和中枢,她怎么能毫不犹豫呢?

可如果换做七年前的他,听到机械脑的消息,为了阿利安娜,他也绝不会犹豫半分。

他忽然感觉自己老了,双手用力一攥,压下心里的烦躁。

“好,我答应了。”他说。

在林真和薛辉去冷藏室的时候,诺曼也动了。

他把右手虎口死死压在实验台上。十几秒后,只听“咔”的一声,他卸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

他没有停顿,直接将右手从固定环里拔了出来,抓起实验台上的连接线。

这本来是用于脑机接口的连接线,但诺曼撕开脑后的血痂,将连接线直接捅了进去。

电流炸开,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不自觉抽搐起来。

可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昏过去。

渐渐的,他的双眼里亮起浅蓝色的光。

他入侵了中枢的监控系统,一路往冷藏室摸去。但冷藏室的监控是坏的。他被挡在了外头,一时间心急如焚。

终于,冷藏室的门开了。林真和薛辉走了出来,只是少了那个秃顶研究员。

诺曼紧紧盯着林真的神色,确认她暂时没有事。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但是她没事就好。

他松了一口气,就要拔出连接线、销毁痕迹。

方才,如果林真暴露了,他拼了命也要给她打通逃出去的路。可既然林真没事,他也不能给她添麻烦。她已经够辛苦了。

诺曼的手已经握住了连接线,可下一刻,他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问:

“你是谁?”

那个声音通过连接线,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就像是有人闯进了他的脑子。

可那声音绝对不是林真。诺曼一把拔下连接线。

但试验台上又亮起一个浅蓝色的光屏,那个女声接着说道:“我是阿利安娜·范·梅森。你是小辉的试验体吧,你的脑子很有趣耶,可以让我再看一眼吗?”

诺曼没有给阿利安娜答复。他擦干连接线上的血迹,放回原位,反问道:“你要向薛辉揭发我吗?”

那个自称“阿利安娜”的声音犹豫起来。突然,她“哎呀”一声:“有人来啦,下次见,有趣的脑子。”

浅蓝色的光屏“嗖”的一下消失了。

紧接着,实验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林真走进来,径直走向实验台。

诺曼看着她走过来,有心问:林真,你还好吗?你是不是暴露了?你和薛辉谈了什么?他威胁你了吗?

可林真平静地说:“彼得,我带你回鼠房。”

于是,诺曼又变成了彼得。那么多话到了嘴边,被舌头挡住,被牙齿咬碎了,囫囵吞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句:

“木下研究员,我们今天不做实验了吗?”

林真一边解开他手臂上的固定环扣,一边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对,这段时间都不用做了。”

她忽然注意到脱臼的大拇指,眉头一皱,小声骂道:“那个人渣。”

诺曼没有说话,心安理得地让薛辉领了这句骂。

林真也没有再说话。在梦境芯片里,她反而会更放松,和彼得有更多的交流。而在外头,彼得脖子上的金属环始终提醒着,薛辉在盯着他们。

于是,她不问他为什么又受了伤。彼得也识趣地不问为什么突然不测试梦境芯片了。

他们沉默着,一前一后回到牢房。

林真在彼得身旁坐下,托起他的右手,把脱臼的大拇指复位,然后用绷带交叉缠绕,把受伤的拇指固定住。

她正要松开手,突然被彼得握住了。

“手不要啦?”她的眉头一皱。

可彼得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她一直知道彼得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只是平时都低垂着,被浓密的长睫毛挡住。此刻,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里头情绪翻涌。

她读不明白,心里却一阵难受。

彼得的嘴唇颤抖,似乎有话要说。

她对彼得摇了摇头,缓慢但坚定地抽出手。

“这段时间薛辉都不会来找你,有事等我回来再说。”她敷衍道,避开那双眼睛,站起身。

“我等你回来。”身后,彼得突然说。

林真抬起右手,随意地比了一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听到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想要对上生科和中枢两个巨头,几乎就是蚂蚁对上两头大象,她没有时间安抚彼得的情绪。

要活下去,要带走安恬,她需要拼劲全力。

她回到自己的休息室,敏秀躺在床上,依旧昏迷着。她摸了摸敏秀的额头,确定温度正常,随手帮他盖上被子。她自己则抱起薄毯,走到墙角,靠着墙坐下。

墙角的确是个休息的好地方。如果你靠在中间,两侧的墙壁会拥住你的肩膀;如果你背靠一侧,就可以把头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不远不近。

林真把头抵在墙上,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搁在腹部,压着毯子。

屋子里的灯光缓缓变暗。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亮起一点冰蓝的光芒。林真把记忆蜘蛛放出来,读取自己在冷藏室的记忆。

那张机械脑的手稿重新出现在她眼前,纤毫毕现,每一根线条似乎都在呼吸。

她感受到一股安全感,仿佛诺曼就陪在她身旁。

几个小时后,她收到了薛辉的消息。

薛辉查到了中枢这次要派出去的人。

一共两个人,一明一暗,明天就要出发。

明处的人去送生科需要的大脑稳定剂。暗处的人则是中枢多年前派出去的商业间谍。可惜,连薛辉也查不到那个间谍在这次行动里要做什么。

林真继续往下看。

昏暗的光线里,两张照片加载出来。

林真眼神一凝。

同一时刻,范·梅森庄园里,维多利亚站在落地窗前。血色的夕阳落在她的脸上,被她修长的眉毛截断。

她眉头一挑,沉声道:“古斯塔夫·塞勒姆,你这次过线了。”

通讯另一头,古斯塔夫道:“维多利亚,你这就小题大做了,只不过是例行去送个药剂。反正,要是克莉丝汀被扣下了,我亲自去给你要人。””古斯塔夫,你以为我退出董事会,就成了瞎子聋子了吗?你我都知道这次的目的是什么。”

古斯塔夫也不再假装,冷声道:

“维多利亚,这次可不是我有意为难你。生科点名了要范·梅森去。除了你女儿,整个中枢还有第二个范·梅森?范·梅森到今天这一步,怨不得旁人,都是你们姐妹俩造成的。”

维多利亚的手杖上炸开电光。

她不再和古斯塔夫多说,掐断了通讯。

生科点名要范·梅森,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她不能让克莉丝汀出事,尤其是,不能让克莉丝汀的脑子出事。

突然,她的终端又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打进来。

维多利亚眉头一沉,接起了通讯。

通讯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她道:

“范·梅森家主,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作者有话说:·

一个是懦弱无助的试验体,彼得·丹尼洛夫。一个是中枢的初级研究员,木下枝理。

·

突然想到“一个是阆苑仙葩 一个是美玉无瑕” [笑哭]唱起来了。

·

第80章

林真再一次来到范·梅森庄园。

夜色下, 庄园一片死寂。

维多利亚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站在庄园门口,对她招了招手。

她跟着对方走进庄园,穿过细长曲折的走廊,进入一间隐蔽的书房。

书房里,灯光自动亮起来,电子壁炉发出暖意。

壁炉前, 有两张面对面的椅子。

维多利亚脱下斗篷, 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

“这里是安全的。”她对林真说。

方才, 林真在通讯里只说了三句话:“范·梅森家主,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和克莉丝汀有关。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林真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道:

“我听说克莉丝汀又要被派去生科。这次任务,表面上是例行送大脑稳定剂, 实际上是为了破坏生科的超级生体兵器计划。我可以代替克莉丝汀去。”

她看着维多利亚的眼睛,准备好了回答一切问题。

可维多利亚的语气调侃:“怎么?你爱蒂娜?”

林真迅速反应过来, 蒂娜是克莉丝汀的昵称, 然后脑子就是一懵。

等一下, 她爱谁?

她差点又站起来了。

维多利亚似乎觉得有趣,笑起来:

“你能打听到这个消息,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风险。如果你和克莉丝汀只是朋友,我不相信你会这么做。”

接着,她语气一转:“你有私心。”

手杖底部, 八条机械腿探出,电流发出“劈劈啪啪”的声音。

壁炉里的火焰也跟着矮了下去,书房里似乎刮起了一阵风。维多利亚双手叠放在手杖顶端,嘴角拉直,视线如同刀子,刮过林真的脸,似乎想揭开她的皮肉,扒出她的打算。

林真没有退缩,迎上维多利亚审视的目光:“克莉丝汀是我的朋友。不过,您说的对,我的确有私心。”

“愿闻其详。”维多利亚道。

林真交握双手,放在腿上,开口道:

“我遇到木下枝理的地方,是在五区。”

听到木下枝理的名字,维多利亚的嘴角轻轻一撇,“五区,倒是合适他们。”

林真配合地一笑,接着说:“所以,您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从五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将一切和盘托出。

空气里有着木头和书本的陈旧味道,还有带着一点淡淡的熏香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电子壁炉里,虚假的火光跃动着,越来越快,如同她的心跳。

火光一燎,她果断开口,再不留后路:

“我是今年的希望之星,我叫林真。”

维多利亚的目光凝重起来,她再一次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能悄无声息地从试验体,变成中枢最炙手可热的年轻研究员,心智和能力不容小觑。

她有些好奇,这个年轻人是如何做到的,于是问道:“谁帮了你?”

林真摇头:“没有人。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克莉丝汀。”

“蒂娜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现在告诉我,不怕我把你交给中枢?”

林真微笑起来:“能说出也许他们不只是试验体的人的家族,我愿意相信。”

电子壁炉的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如同活了一般。

维多利亚短暂地分神了。她似乎看到了另一双眼睛。她压下回忆,轻轻摇了摇头,正色道:“你还没有说你的私心。”

林真放松了一点,接着说道:“超级生体兵器计划的试验体,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我要带她离开生科。”

维多利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色。虽然心智能力超出常人,可胆敢放言要对上生科,果然还是年轻人心性,不知这四区的天有多高。

她摇摇头,还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劝道:“听我一句劝,没有人能和生科抢人。”

林真扬起一个笑容:

“我知道。但我的朋友不多,一个都不能再少了。”

她的眼睛里,炉火熊熊燃烧。

“我很欣赏你。”维多利亚正色道:“但范·梅森家族不可能帮你对上生科。”

“我理解。”林真道,“我会把克莉丝汀摘出去,范·梅森家族不会成为共谋。”

她的眼瞳里划过一道狡黠的光:“如果有人要为此负责的话,木下枝理一个人就够了。”

维多利亚发出一声愉悦的轻哼,用手杖在地面上敲了一下。

旁边的书桌下,一个抽屉随即弹开,一只碗口大的机械蜘蛛爬出来。

机械蜘蛛一路爬到林真面前,背部裂开,露出一个银色的合金手环。它拱起背,把手环往林真手里送。

维多利亚轻描淡写道:“誓约手环,如果你想背叛约定,拖范·梅森下水,神经毒素会直接注入你的血管。”

林真用一根手指勾起手环,干脆地套上左手手腕。

誓约手环和克莉丝汀送的手链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维多利亚看了手链一眼,道:“她把记忆蜘蛛都给你了?”

林真按住手链,有点不好意思。

“败家玩意儿。”维多利亚骂了一句,手杖遥遥对准大门,旋转了九十度。

随着她的动作,书房大门突然打开。

外头,克莉丝汀正趴在门上听墙角,这时候失去了支撑,“哎哟”一声,直接摔进书房。她摸了摸脑袋,抬起头,愤然道:“怎么了,偷听一下怎么了?我还什么都没听到呢。”

维多利亚用手杖敲了敲壁炉前的地面。

克莉丝汀对林真挤了挤眼睛,大摇大摆地走过来,直接盘膝坐下。

“哎,木下,你们谈什么呢?”她好奇地问。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耳畔就传来一阵破空声。克莉丝汀下意识要躲闪,半个身体已经麻了,眼前一黑,坐着往前栽倒。

维多利亚手腕一转,刚放完电的手杖就拦住晕过去的克莉丝汀,往后一压,把她放平在地上。

林真目瞪口呆。

维多利亚站起身,从克莉丝汀的耳后取出芯片,递给她。

“怎么,你不是这么计划的吗?”

林真无奈苦笑。她本来打算和克莉丝汀晚上商量一下。按照她的剧本,应该是“克莉丝汀出门被神秘人抢走芯片,神秘人随即用她的芯片混入生科”。

维多利亚似乎看穿了她的计划:

“明天早上我会把她扔出去的,之后再派人出去找她,保证大家都看到。”

林真在心里对克莉丝汀说了声抱歉。尊上真的过于彪悍了。

她无比乖巧地跟着维多利亚来到书桌前,看着对方拉开一格抽屉。

抽屉里头,叠着一摞黑色的盒子,像是一叠唱片。维多利亚抽出一张,递给林真。

林真把盒子放在桌面上,轻轻打开。

盒子里,垫着珍珠灰的布料。

布料之上,放着一张非常薄的金属面具。

林真伸手触碰面具,指腹传来熟悉的触感,柔软如丝绸,带着一些金属的凉意,和诺曼的伪装面具如出一辙。

她轻轻拿起面具,按着记忆里的样子盖在脸上。

软金属自动贴上她的皮肤,接着微微膨胀,模糊了五官的细节。面具左侧,一条细细的连接线绕过她的耳廓,自动接入脑机接口。

维多利亚拿出一面镜子递给她:

“一个晚上的时间,看着蒂娜自己慢慢琢磨吧。书房后面就是休息室,累了可以休息。”

林真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面具只露出眼睛。

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诺曼的脸盖在了她的脸上。面具上,那股熟悉的金属味道顺着呼吸,进入她的身体。软金属贴着她的嘴唇,如同一吻。

面具之下,她的脸烧起来,赶紧摇了摇头。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维多利亚女士,这个面具能换几张脸?”

维多利亚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道:

“看你的脑子能记住几张。你不要以为这是件容易的事,我说的记住,是每一个表情细节,你都得分毫不差地想起来。一个晚上,你能把蒂娜模仿好就不错了。”

“不然,”她扬起嘴角,“你明天就瘫着一张脸去生科吧。”

她招了招手,一排机械蜘蛛举着染发剂和换洗衣物爬进来。

林真把克莉丝汀抱上椅子,自己在对面坐下,左手拿着镜子,看一眼克莉丝汀,又看一眼镜子里的脸。

她用左手比了下克莉丝汀鼻子的高度,和自己的比较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鼻梁加高了一点。

如果说肤色和五官的调整还算容易,要让五官配合地动起来,就像是教一群哈士奇去拉雪橇。

在达成了“要笑不笑”、“邪魅一笑”、“半张脸面瘫”一溜儿成就之后,她叹了一口气,仰面躺倒在椅子上,想着要不还是面瘫到底算了。

她闭上眼,念头突然一动。

伪装面具无声地动起来。

林真若有所觉,举起镜子,睁开眼。

镜子里是一名年轻女性,二十出头。女性的五官还在细微地变化,因为林真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只是,小巧的鼻尖上,一颗小小的痣十分鲜明。

和纹身笔画上去的不同,小痣的边缘不甚规则,晕开一点浅棕色。

从那一抹浅棕色里,那些遥远安宁的过去,如同家乡春日的细雨般纷纷扬扬落下,模糊了她的视线。

良久,她低声说:

“好久不见,林真。”

她把镜子倒扣在腿上,用力按了一下鼻翼,把那份酸涩压下去。

她不再用镜子,而是专注地看着克莉丝汀的脸。

伪装面具上,那张熟悉的脸被一点点抹去了,克莉丝汀的面容栩栩如生。

次日,维多利亚来到书房。

她看了一眼椅子上的克莉丝汀,走进休息室,用手杖敲了敲小沙发的边缘。

“差不多了,你该出发了。”

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您别把克莉丝汀敲醒了。”

维多利亚讶然回头。

红发的少女从椅子上站起身,冲她露出一个诡计得逞的笑容,就像克莉丝汀小时候喜欢做的那样。

“我骗到您了呢。”林真笑道:“那就不打扰了,我该去生科救我的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克莉丝汀(Christine),昵称蒂娜(Tina)。

顺便感慨一下,不知道这边为什么要缩写成这样,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也是一愣。

·

作者闭上眼试了下,居然真的想不起来自己的长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