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和宋持砚清冷的视线交汇, 田岁禾快要哭了。
他完全不像那种人啊。
白日里的他依旧如月光下的冷霜,可夜里陌生公子偶尔的沉稳客套也很符合宋持砚的克制。
这么多巧合在跟前,田岁禾没法不怀疑,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完全猜不出来?宋持砚和恭王世子说了两句话,便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田岁禾脑子更乱了, 她很想跑, 脚却死死钉在地上挪不开半步。
死脚, 快动啊!
跑不动,只得装死, 田岁禾对宋持砚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
随后她拉了拉小郡主:“郡主,我们再进去去看一看阿霜姑娘吧, 我不放心她!”十九岁的她躲在一个七岁孩子的背后,耗子撞见猫一般地逃走了。
恭王世子眯起眼:“田娘子是一如既往地怕你啊!”
宋持砚看着她立过的树下,田氏一向很怕他, 尤其上次因为熏香在幻觉中看到她,每每见面她都是如此。
只是今日比平时在宋宅要更胆怯些,但想来是因为外人在侧。
宋持砚不曾多想, 他问恭王世子:“世子今日邀下官来此仅是为了说笑?”
恭王世子笑呵呵道:“哪里哪里,宋大人一心政务,岂可耽误?是因两日后要启程回京,有些事需得先议过才是。宋大人派人去了田氏的故乡一趟, 难道就没话问在下么?”
二人来到书房里。
恭王世子先道:“宋大人稍安勿躁,在下对田娘子和宋家并无恶意。”
稍安勿躁,这已是宋持砚第二次从恭王世子口中听到此话,他没说什么, 等候恭王世子继续。
恭王世子说起一桩旧事:“二十年前,徽州大灾,我的外祖父户部尚书被构陷贪没赈灾粮,皇祖母也因此遭了牵连。父王查到一线索,应是有人寻工匠刻了一枚假章,借此诬陷外祖父。那刻章的匠人不久后自尽而死,死无对证,但前几年内子查到刻假章的匠人与另一匠人往来甚密,自尽前还曾与那匠人见了一面,且他自尽后不久,该匠人亦离了歙县,一切实在太巧,内子便借南下游玩循着所查到的线索去到了田岁故乡。”
可时机太不凑巧,寻到匠人时老匠人刚好过世,两个孩子又一问三不知,“内子担心惊动赵王的人,只得放弃,又怕我冲动触了陛下逆鳞便一直未告诉我,直到三个月前我才知晓。”
宋持砚沉思,相比贪腐旧案,他更在意田氏一家身上的诸多巧合。
去世的田家阿翁或许知道刻假章的真相,而此案是赵王党在背后从中作梗,三弟又恰好死在他赶到之前。
巧合得令人生疑。
他简要道:“我派去那一带的人并未查到过多,只知这位老者是外乡人,以雕刻为生,无妻无子。更详细的恐怕需问一问田氏。”
"正巧,小女邀田氏今日来此,否则本世子也不会派人去请宋大人。便在这里问吧。”恭王世子道。
宋持砚认为不合适:“她怕外人。”
恭王世子了然笑笑:“或许不是田娘子怕,是宋大人担心万一问出什么要紧事牵连了弟妇和宋家,但本世子的敌人一直都是赵王叔和柳贵妃,分得清孰轻孰重。”
说着恭王世子遗憾地摇了摇头:“倘若当年内子早去几日,恐怕就不是这样的结局了。我甚至在想,一切为何如此之巧,内子方查到了消息,田阿翁便病逝,你说,会不会是有人赶在前头灭口?”
宋持砚道:“亦有可能。”
他最终还是答应了恭王世子,让人请田岁禾过来一叙,丫鬟却一个人回来了,“那位田娘子说是身子不舒坦,急匆匆地回去了。”
宋持砚看着空荡荡的门外,是他太多疑?他总感觉田氏在躲他。
恭王世子也有此感觉:“请宋大人来是不想你误以为我利用田娘子屈打成招、颠倒是非,想要你当证人。谁知你把人吓跑了,本世子敢肯定,田娘子就是只怕你一人啊,方才她见着我可正常得很!”
宋持砚不想说话。
*
这一日田岁禾神游太虚。
她始终不敢相信宋持砚就是夜里的陌生公子,如此恍然地呆坐了一日,怎么都想不明白。
怎么会是他呢,他不可能会答应那种事的啊。
想啊想啊,在反复的自我拉锯中,田岁禾开始怀疑是小郡主听错了,“对啊!”
她像是在困境中发觉了一条小路,在房里走过来,走过去,“郡主毕竟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小孩子说不定是听错了,或者记错了呢。也说不定……宋持砚手上真是猫抓的。”
还有还有,她其实也记不得那晚上抓的是哪只手了,力气会不会大到可以在那位公子手背上留下抓痕。
“有可能不是他的。”
田岁禾好哄歹哄,总算是把自个哄好了,李宣却来了:“林嬷嬷,大公子有事请田娘子去西苑书房里一叙,已先行告知夫人,娘子不必再请示,直接过去便可。”
田岁禾手中的木雕和刻刀当啷掉地,才平静的心再起惊惧,他怎么突然找她,难道真是他?且他发觉了她察觉的事?
坏了坏了……田岁禾快哭了。她钻入被子里想装睡,林嬷嬷进来劝说:“大公子说是正事,很要紧,娘子无论如何去一趟吧。”
田岁禾没办法,只得去了西苑,一路上她的腿都在发抖,指尖也止不住地颤抖。
到了书房里,田岁禾已经快站不稳。宋持砚一身白色锦袍,锦袍上的竹叶暗纹在微弱的光下熠熠生辉。他坐在书桌前,仿佛神坛上的仙人,手中的笔似长剑。
书房里的窗都关上了,她一进去,李宣还把门关上了,田岁禾的心更是乱跳。
她后背紧贴着门,仿佛多靠近他半步都会被他一剑削了脑袋,哭丧着脸,声音不成腔调:“大、大人……”
柔弱无措的一声,宋持砚落在书上的指尖随这一声抬起,再缓缓地落下掌下圣贤书上。
三弟当真不曾教过她么,不要对一个男子露出如此无措可欺的模样。
他浓睫羽低垂,不看她花容失色的脸,淡道:“不必紧张,唤你来只是想问一些关于尊祖父与三弟的事,且三弟与宋家同气连枝,哪怕曾经犯了错、亦或得罪了人,宋家不会坐视不理。”
提前声明是未免田氏有所顾虑而有所隐瞒,毕竟她实在太胆小。
但田岁禾却一直垂着头,良久都不曾回应他的话,甚至双手交握的力度更大了,白皙手背上现出青筋。
宋持砚的手指敲了敲红木桌面,她深垂的长睫就跟着他的动作上下扇动,仿佛受惊的蝶。
她原是在盯着他的手看。
宋持砚侧目看她一眼,嘴角似乎出现了隐约的弧度。
他话语疏离:“田氏,在想什么?”
田岁禾看得走神,试图从他手中看出抓痕的迹象,心不在焉,她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在想,想宋大人。”
宋持砚倏然抬眸凝她,若寒潭冷泉清冷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彩。
田岁禾也发现自己这张不利索的嘴说了引人误会的话,死嘴,竟乱说话!她飞快抬起双手捂住嘴巴,捂得严严实实的,好像生怕自个的舌头再不听话口吐狂言。
她懵懵地看向宋持砚,圆杏眼不知所措地眨了眨。
捉摸到他目光中的匪夷所思,怕他误会,她不得不开口解释。
“在想,大人的手……”
原本这句话是没什么的,可以解释为发觉他的手指很长,很漂亮,所以发自内心欣赏了片刻。怎么听都比“想宋大人”不那么让人想歪。
可田岁禾说完这句,她想起了上一次。
那公子在桃林中为她凿水,修长的手在堵得严严实实的厚泥中反复试探。那样耐心的贵公子,竟会亲手做那些事,和她认识的大公子完全不同啊。
田岁禾又想到更早之前,她在荆棘地里找萝卜,抓着他问萝卜在哪,还叫他回去等通知。
还有第二个晚上,她命令他:“你能不能自己支棱起来啊?”
这样的窘事太多了,在田岁禾为了给自个壮胆,逼迫自己以雇主的傲慢对待那位公子的期间,她说了太多荒唐的话了!如果真是宋持砚……那可是一剑把孙青脑袋削下来,一剑斩蛇,冷冰冰的宋家大公子。还是阿郎的大哥,郑氏这一房的主事人。
她,她怎么敢的啊!
越想越觉得是他,田岁禾真的要哭了。
有一滴眼泪已经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拦都拦不住,生生任它把她的眼尾染红了。
“田氏?”
宋持砚发觉她的异样,压低了声唤她,田岁禾抬起眼,一双含泪的杏眸红得似被狠狠欺负过。
他盯着那双眼,手指还悬在半空,目光已经定住了,连呼吸都沉了。
田氏,对着他的手……哭了?
尽管上一回她也曾经对着他的手汨汨涌出泪水,但不是因为怕,可如今她眼里全是怕。
她连他的手也怕?
宋持砚缓缓抬起那双手,田岁禾目光随他的手而动,长如竹节的手骨骼清晰,有着清冷的棱角,仿佛能触及一切事物最尽头之处,手背上的青筋仿佛藤蔓,衬托得他的手极具力量。
他手一动,田岁禾用力揪紧了轻薄的裙摆。
宋持砚手落回桌上,凉薄的唇角好似有不易察觉的笑意,“田氏,你怕我的手,为何?”
田岁禾被问得方寸大乱。
她紧紧并住脚,后背也绷直,立得比院子里的松树还要板正,死嘴又开始乱说话了。
“生得太、太长了……”——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伪骨预收有点没感觉,还是更想写强取豪夺风,于是改了改, 下一本应该先开这个,《为失明嫡兄解情蛊》,预收ID:10222305 /
第22章
有时候田岁禾真希望自己是哑巴, 这样就不会言不由心了。
可相比她的满口胡言,她更担心宋持砚会看出她已知晓的事,不然他怎么会突然问她是不是怕他的手?难不成是担心她在外面乱说话破坏他名声, 所以在暗示她?
视线触碰,她匆忙低下头,像被审问的嫌疑犯,宋大人到了嘴边变成了套近乎的:“宋大……大伯哥。”
宋持砚手动了动。
那只骨节清晰的手搭在扶手上, 手背青筋在皮下浮动, 田岁禾忍不住浮想联翩, 他手指用力往里顶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会不会更可怕?
死脑袋, 又在乱想什么?
田岁禾无法面对这只纤尘不染的手,再抬头对上宋持砚清冷的丹凤眼, 身子也颤了下。
宋持砚的眸色不经意地变暗,指尖在扶手上点了两下,未免吓着她, 他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淡淡垂下眼:“可还记得你阿翁之事?”
田岁禾紧绷的心弦被他这句话勾到另一边,怯怯问:“我阿翁……怎么了?”
宋持砚道:“没什么, 只是欲藉由你阿翁查一查三弟走丢之事。”
田岁禾却没法全然放心,阿翁虽是个普通的老头,但在她的记忆中老头子也有许多神秘之处。
幼时阿翁喝醉时会说一些醉话,夸耀歙县多么多么的繁华, 他当初因为一身手艺得到多少贵人赏识。老头还说他是因为知道一些事才躲来山里的,她好奇地问过他,他好似突然醒转,惺忪的醉眼闭上, 连连摆手,“傻孩子,阿翁说瞎话呢。”
从前的疑惑从一点萤光变成一堆火,她再没心思去想晚上那些羞耻的事情。
她茫然地回忆着,“最开始那几年,阿翁带着我在镇上脚店里打杂,那脚店就在道口,外人来镇上都会经过那里。那年我六岁,脚店来了个带孩子的女人,那孩子生得白净秀气,一看就不是穷人家的孩子,阿翁怀疑她是人牙子,可那女人说她本是富人家的小妾,被主母毒杀,不得已带着孩子躲到山里。阿翁不大信,可是没几天那女人病死了。”
女人是染上瘟疫才病死的,那孩子似乎也染了病,那几年光景不好,大伙都揭不开锅,又怕被那孩子着上病,都不想收留那孩子,阿翁实在见不得他受苦才养了他。
宋持砚忽然抬手。
田岁禾被他这一动作打断,她不解道:“我……我没说谎啊。”
宋持砚无奈,抬手指了指他面前的圈椅:“别多想,我仅是想让你坐下慢慢说。”
圈椅离他只有几步远,田岁禾才不敢过去,“我其实,就喜欢站着。”
宋持砚便由她去,“你阿翁就不曾查过三弟身世?”
田岁禾摇头,“他查过那女人的身世,她好像是个人牙子,但阿郎的……没查出来。镇上闭塞,想查也没法查。”
宋持砚颔首。看来田家翁会遇到三弟纯属巧合,只是因为讨生计的脚店刚好在外来客必经之处。
空气一旦沉默,两个人的呼吸都很清晰,田岁禾全身都像是被属于宋持砚的气息围困。
她待不下去了,低声问:“大伯哥,您,您还有话别的要问么?”
宋持砚慵懒冷淡地撩起眼皮,“很急?”
“不,不急。”这回田岁禾把住了嘴门关,怕他看出什么,她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故意道:“跟您待在一块,很高兴,我一点都不急着逃。”
宋持砚手轻点。
田岁禾乖乖立好,“您有什么就继续问吧……”
“是还有事要问。”宋持砚缓缓启唇,但看向窗外的绮丽的夕阳,他收回了话,“但我稍候还有事要忙。明日清晨,去西苑前方的亭子里寻我。”
他撂下的话余音还没散,田岁禾就已一溜轻烟似地夺门而出,仓皇的裙角擦过门畔。
宋持砚手抬起,屈指放在唇畔,低垂眼皮望着那片轻柔的裙摆逃窜而去。
李宣随后步入,在跨过门槛时讶异停顿了半步,眼花了。他竟看到大公子望着门边,睫羽低垂,手抵在唇畔,好像在回味着什么有趣的事。
李宣眨眨眼,脚落地的时候宋持砚抬起清冷长眸,不怒自威,疏离淡漠。
他就说嘛,看错了。
“公子,是要提早去赴宴么?”
“不必。”
李宣便退出去,在园子外跟付叔笑说:“田娘子方才说大公子没问完,直说有事。我还当是打算提早去赴宴呢,想来是有别的要事要处理。”
付叔也困惑,他怎么记得大公子方才为了问田娘子关于田家翁的事,还特地空出了一个时辰呢。这才问了不到一炷香,也还没问完。公子行事一向雷厉风行,能一次解决的事决不分两次。
为何推到明早?
*
田岁禾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了自个屋里,总算躲过一劫,一路上她脑子都乱得很,还是不甘心他这种人会答应给弟妇借子的事。
回来后她有意试探,林嬷嬷却说今晚那位公子照例过来,田岁禾还记得方才宋持砚说他今夜有事。
看来不是他!
她兴高采烈,仿佛从鬼门关回来,可到了约定的使臣,林嬷嬷又说:“娘子,方才那位公子突然说生病了,今晚没法过来,您早些歇息吧。”
田岁禾坠入深谷。
清晨她盯着两个乌青的眼圈,硬着头皮去找宋持砚。
天边泛着淡蟹壳青,整座宅子蒙在凉薄晨光中。走到园子深处,田岁禾突然停了下来,不远处有个清冷的身影在练剑,那人颀长高挑,穿着淡色利落衣袍,被晨曦覆了淡淡光晕。
长剑在他手中如同月华,一招一式皆是矜雅,赏心悦目。田岁禾想到小郡主念叨的戏文中英俊神秘的武林公子。
她在树后看呆了。
等那人收了剑,她眼里的惊艳和好奇还未能收回去。
宋持砚视线在她面上停驻,但虽是看到了她,他却没有因她停下,而是收了最后一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才缓缓走向树后偷看的女子。
“来了?”
利落的窄袖锦袍削淡他的斯文气,更像个高不可攀的矜贵公子,清冷的声线在清晨中倍显疏离。
这样的宋持砚很陌生,田岁禾像是回到初见那日,她把脸压得很低:“嗯……”
宋持砚淡如冰玉的目光定在她身上,他比她高不少,只看到她在晨曦下软绒绒的发顶,仿佛树梢雏雀。
“到前方再细说。”
他领着田岁禾到了凉亭中,一路上她偷偷打量他的背影。想不到这样文绉绉的人还会练剑,招式也不粗鲁,就跟、就跟拂过竹林里的风一样。
那修长挺拔的背影也勾出别的回忆,毫无疑问,夜里那个人就是宋持砚。想到这处处都清贵冷淡的身子曾覆在她身上,田岁禾就不敢看他,更无法面对那不兼容的撑胀时刻。
“坐吧。”
到了亭子里,宋持砚一发话田岁禾立时坐下,有了石桌的遮挡,她无处安放的手放了松。
“昨晚我突然想起来,阿翁之前喝醉酒,说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我怀疑世子妃会遇到我不是偶然,是想去找阿翁,结果扑了空,这样的话……这里头,会不会有猫腻啊?”
宋持砚撩起长睫,“你祖父因何而死?死前有何异常之处。”
阿翁的死一直是田岁禾不愿意回忆的事,跟阿郎一样。他们死得太突然了,每次回想起心里都有刀子反复拉扯,她声音颤抖,“那天阿翁去镇上干完活,回来脸色不大好,说他辞工了。没几天就病了,我跟阿郎劝他去镇上看病他也不去,他跟我们说、说……”
田岁禾开始哽咽。
宋持砚抬手,指尖刚触碰她的肩头又知礼地离开。
他温声道:“不急,慢慢说。”
田岁禾忍下喉间情绪,“他说这样会连累我们,我以为他是怕花钱。他一直装着没事的样子,我们还以为他是好了。没想到又过了几天,他就……就病倒了,没撑过来。病倒的前几天,阿翁还搬来一块石头刻字,我们不认字,不懂刻的什么。”
宋持砚极力压缓声音,“三弟不识字么?”
田岁禾说:“阿郎来山里才五岁,呆呆傻傻的,好多事都记不起了。阿翁说他应是吓坏了,要不是走丢前的事他记不清,我们早就帮他找到了家里人。”
“三弟两岁蒙学,四岁就可诵诗,或许早已忘记了。”宋持砚没再纠结这一处,“继续吧。”
田岁禾便继续说:“阿翁说等他死了,让我们把这块碑埋到他坟里,别让人看到,不然他没法投胎。我们以为他是在说笑,可没想到……”
没想到第二日阿翁就死了。
头天晚上老头子还笑呵呵地跟他们说话,清晨起来他就躺在榻上,苍老的脸上再也不会有笑容。
后来阿郎也以这样突然的方式离开了。这样的离别,田岁禾经历了两次,一次比一次痛苦,哪怕现在回忆起来,她的身上还是会漫起一波一波的冷意,冷得她颤抖。
宋持砚轻拍她肩头。
田岁禾不自在地缩了缩肩头,“阿翁说他不识字,只是照着别人的字样刻的,但我怀疑他在骗我们,他说不定知道什么秘密,要刻在碑上。可埋在坟里谁能看见?”
宋持砚问:“他可留下遗言?”
田岁禾仔细回忆。
那晚阿翁很困了,声音有气无力,“芽儿啊,这两年外头乱,你们少往外面跑。我刻的碑不能让别人看到,你们哪天抽个空帮我把它藏起来,那碑卖不了钱,还可能让你们摊上大事儿。你们可别乱跟人说啊!但要是……要是你们长大以后,有信得过的好人来问,你们可以想办法拐着弯儿告诉他们,记得得拐着弯儿说啊,别给自个摊上事。”
田岁禾跟阿郎把碑藏到一个山洞里,他们怕惹上事,也信不过别人,便打算让这块碑烂在洞里。
她问宋持砚:“碑您要看看吗?只有我知道那个山洞在哪里。”
宋持砚在沉思。
他虽有意与其合作,但也需确认恭王世子有无翻案的能力。碑上所刻之物也不一定是他们能用得上的东西,不如再让恭王世子自己先查一查,他也正趁此期间权衡。
他看着手中铮亮的长剑,长剑如同一面镜子,镜中倒映着两个人:“不急于一时,先等等。”
田岁禾的话都说完了,她没法再跟他待下去,在肚子里编排着要道别的话。宋持砚忽然问她:“你很信得过我?”
这不是明摆的事么,她老实说:“阿郎摊上事,您也跑不掉啊。”
宋持砚笑了下,他发现她其实不笨,否则当初恭王世子试探时她早已招供出一切。
可田岁禾最怕他笑,他生得好,和阿郎一样笑起来很好看,可不常笑的人突然就笑了,她只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想是她说话太难听了,忙亡羊补牢:“您是阿郎的亲哥,我是你弟妹,你怎么会害我。”
他果然不笑了。
不笑了就好,这才像他。大事在前,田岁禾暂时忘了别的,壮着胆又问:“那个,大伯哥……我不会摊上大事吧?”
宋持砚眉头拢得更紧。
“不会。”
他一言不发地起身,拿起桌上的长剑就往外亭外走,转身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下次,换个称谓。”
*
为宋持砚和阿翁阿郎的事,田岁禾神游了整整一日,脑子乱得连林嬷嬷的话都没心思听。
她累极了,入夜沐浴完就吹灯躺下,不知不觉沉入困倦睡梦中。
今夜安静如常,漆黑如常,一道修长的人影来到榻边,有条不紊地开始解腰带,外袍落地发出声响,一只大手落在她的腰际,田岁禾突然清醒了,让的呼吸顿停。
坏事,她忘了,林嬷嬷说过今晚那位公子要来!
夜色浓黑,他应当还没发现她睡着了,手正解开她下方的绸裤,凉意如水,从未遮蔽的腿上蔓延到足尖,田岁禾蜷起脚趾,完了完了,她纹丝不动,急得快哭了。
年轻公子的手松开她,听动静是在解他自己的腰带,他行事稳重、一丝不苟,每晚都这个顺序。
这不就是宋持砚的作风么?
田岁禾心里的羞臊窜到耳尖,再窜至每根头发丝。她可以说服自个,这是公事公办,但她,她做不到跟宋持砚办啊。
宋持砚斯文俯身之时,她走投无路,竟想了个馊主意。
林嬷嬷在外听房,忽然听到房中响起如雷鼾声,田娘子从不会打鼾,何况今夜那位公子要来?被这突兀的鼾声吓一大跳,林嬷嬷甚至怀疑屋里来了贼,担心暴露大公子身份,只能轻声唤田岁禾:“娘子?”
无人回应,脚步声往这边走来,宋持砚不疾不徐地叩了窗框三下。
林嬷嬷没敢多问。
明月探出云层,房中被月色照亮,宋持砚摘下遮眼的腰封,无言看着榻上“酣睡”的女子。
田岁禾她往常睡觉安静、举止还算秀气,打鼾这种事倘若传出去她都会不好意思,可是她今晚实在还做不了面对宋持砚的准备,只能用鼾声暗示她睡着了,睡得很沉,九头牛都拉不起来。
她学人鼾声可有一套,宋持砚没出声,看来是信了。他这样懂礼数的人,应当会先回去吧?
可是他坐在榻边一直不说话,看着是打算要等她醒了再继续办事,田岁禾把呼噜打出了三天三夜都不醒的架势。
可宋持砚还不走,竟还在她旁边躺下了下来。
好像还笑了?
只有轻微的气声,像笑也不像是笑,田岁禾步调乱了,打鼾这事就像人爬山,有上有下,往复不止。这记鼾声正往峰顶攀爬,攀到最高处正要下行时听到宋持砚发出这样诡异的笑。
鼾声卡在一半,气息没控住发出宛若猪叫的声音:豞——
田岁禾震惊地瞪大眼,窘迫地捂住自己嘴巴。
比这还尴尬的是边上安静躺着的人开始笑出生,他笑得克制,但越是克制,越像嘲讽。
田岁禾心如死灰。
从前她还常装睡瞒过阿郎,可一碰到宋持砚她就紧张,别说装睡了,正常说话都紧张。
她怎么能这么胆小,这么笨啊……
事已至此,她寻思着他这样斯文的贵公子铁定不会打鼾,也不知道打鼾这里头的门道深着呢,她打了个假哈欠,讶异问:“咦,我怎么睡着了呀?”
再然后,她更震惊地发觉身侧仰躺着人,慌忙道歉:“对不住啊公子,我忘了您今晚来。”
宋持砚拍了她手背两下,说“无妨”。
他欺身上前,双手往两侧一分,倾身与她相贴。
田岁禾在他灼热的气息沉下来的时刻,她想到了和阿郎兵荒马乱的那次。
不知为何忽然很想哭,心里很乱,她也不知自己是怎的了,怕宋持砚发觉,只好说:“对不起……我,我今晚不大舒服,能不能……”
即便她不明说,宋持砚也能察觉,大抵因为田家祖父的事,她心事重重,只能多点耐心。
他虽已起了念,却还是在她手背上轻拍几下,穿好衣袍,平复片刻推门而出。
林嬷嬷一看便知今夜没成,战战兢兢地送大公子出院子,到了院外,宋持砚忽地转身。
“自见过小郡主后,田氏可有何异样?事无巨细地说。”
林嬷嬷细细回忆:“从小郡主那回来之后,娘子似乎累了,睡了好一会,但也没什么异样。前日下晌和今晨去见了您之后,回来一直垂着头,整个人萎靡不振,像有心事。”
看来只是因为田家翁,而不是察觉别的。
宋持砚看向月下的荷塘,半晌才再次说话,“明日母亲问起,便说今夜我与她一切照常。”
林嬷嬷应下,郑氏虽是她的主子,但大公子是日后宋家的掌家人,偶尔需要她帮着隐瞒,她不会不给面子。
*
田岁禾本打算龟缩不出门,但恭王世子派人传话,说郡主今日要提早回京,希望临行前再见一次面。
好在这次宋持砚没在,田岁禾送了小郡主和阿霜几个自己雕刻的小物件,彼此道了别。
临走前,阿霜又塞给她一个小铃铛,“听闻阿姐之后要去开封府,我在那有位多年不见的亲旧,是走江湖的。阿姐若是有难处了,可带着这铃铛去同福客栈找他,他要是在开封,一定会帮忙的。到时能不能帮我转告几句话,就说我阿娘已死,我一切平安,让他别担心。”
田岁禾稀奇地收好铃铛,并记下阿霜的话。
小郡主和阿霜是她出山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虽然相识不久,她仍很舍不得。相互道过别,田岁禾出了驿馆,好巧不巧撞见了付叔,她脸色煞白,宋持砚怎么又来了?
付叔道:“大公子要跟世子商议些事情,让娘子等等,稍候我等护送您回府,路上也有个照应。”
田岁禾可不敢再等他。
她找了个要买东西的借口逃之夭夭,人走了不消片刻,恭王世子也送宋持砚出了门。
宋持砚道:“田氏阿翁或许还瞒了其余事,下官会借机多问问田氏可有何线索,但翻案一事不能仅靠一个已去世数年的老翁,还需世子这边查到更多线索。”
恭王世子看出他的谨慎,“放心。本世子并非心血来潮,下定决心要翻案就势必会,望宋大人也如此。”
彼此暂时无话。付叔上前:“公子,田娘子要去买物件,已先离开。走得太急,跟逃走似的,老奴都没敢拦。”
逃?
宋持砚眉宇淡拢。
小郡主奔出了厢房,拿着块雪白帕子,探头探脑东张西望:“咦,岁禾姐姐怎么走得这么急?帕子都忘了!”
田岁禾已走远了,小郡主只得把那方帕子转交宋持砚。
宋持砚正好也想问小郡主一些事,他还未开口,小郡主已难耐好奇,问道:“大哥哥家中是养了狸奴?狸奴啊总是爱抓人,养起来可麻烦呢!不如我帮大哥哥带去京城养吧?”
“狸奴?”
不必小郡主再多解释,宋持砚也已了然于心。
他先回了衙署,屏退旁人,坐在未开窗的值房中,目光深邃地手中柔软的帕子。
田氏知道了。
宋持砚应该要为此烦躁,但并没有。
甚至于他竟只想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排斥、羞赧,亦或惊讶?
帕子是丝绸所做,质感细腻,一角用青线绣了株歪歪扭扭的禾苗。田氏不识字,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标记。
柔软帕子被揉入掌心。
亡弟遗孀的帕子沾染了他的温度,帕子上属于她的淡淡草木香气被他锁在掌心。
第23章
田岁禾坠入动荡的光影中, 耳边有很多人在说话。
“生了生了。”
“瞅瞅是男孩女孩,咦……”
“喵!”
清脆的猫儿叫孱弱可怜,田岁禾目瞪口呆地低头一看, 她怀里竟有一只小奶猫,她呆住了。
她是个人啊,怎么能生小猫?
小郡主凑过来,惊奇道:“原来宋大人说自己被猫挠了不是骗我爹爹的, 岁禾姐姐你就是那只猫!所以你生得娃娃也是小猫。”
“啊!!”
田岁禾被这可怕的真相吓了一跳, 更可怕是是宋持砚那冷若冰霜的脸出现在床边, 他冷冷盯着她,后颈钝痛, 她还真变成了猫,被他捏着她脖子提溜起来, 连娘带娃一把从窗口扔出去。
田岁禾惊起了,窗外蝉鸣阵阵,才是午后时分。
她被这个梦弄得啼笑皆非。
心里滋生出怪异的感觉, 田岁禾掐指算算日子,她还有两三日就该来红。她一向很准,如果过两三日还没有来, 说不准是成了。
那就不用跟宋持砚……她许愿自己的愿望能成真,哪怕真生个小猫崽子,她也会爱她的。
田岁禾起榻继续忙活手里的雕活儿,眼下是不愁吃穿, 但她想趁着还记得记忆还清晰,多刻几个阿郎的人偶,免得以后她会忘记他。郑氏也想要几个,午后刻好了手头的人偶, 她亲自送去给郑氏。
田岁禾不娇气,没有在府里还带丫鬟婆子的习惯,没让林嬷嬷跟着。
经过树木茂密的园子里,竟听到些奇怪的动静。
田岁禾打眼一望,脸顿时红透。大树后一处繁茂的草丛里,有两个交叠的身影,是马夫和厨娘!
可那厨娘是有男人的呀,田岁禾大为错愕。可她不想掺和这种事,想悄悄地走开,却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住了。
“心肝,喜欢我么?”
“想得美,我才不喜欢你呢?我喜欢我的相公,他不行我才找你。”
“你不喜欢才怪!每次我俩在一块,还没碰上呢,你的心就跳得那样快,总要去几回,女人的身子最诚实,这不是喜欢是啥?”
“快……快些,少放你的狗屁!”
那两人忙活起来,正与前夜她和宋持砚的一样。没过一会,那女子就发出了和她一样的哭声。
男子对此很满意,手在她眼前扬了扬,又在女子脸上抹了一把:“还说你不喜欢我?”
田岁禾错愕至极。
会那样哭就是喜欢么?
可她那么喜欢阿郎,跟阿郎在一起却没有那样哭过,面对阿郎也不会心跳加快。难道她和阿郎之间不算喜欢?
怎么可能!她只有面对阿郎才自在,见不到阿郎心里会害怕,跟阿郎什么话都敢说,他们是最亲的人……这都不算喜欢,要怎样才算?
如果照他们说的那样湿淋淋地娇声惊呼才是喜欢,难道她快要喜欢上宋持砚了?
田岁禾有些乱。
她怎么会喜欢上宋持砚?怎么可能,她只喜欢阿郎。
茫然许久她才想起该回避,刚要悄悄离开,那颠倒的两人忽然愣住,惶恐地朝她看过来。
他们怕不怕田岁禾不知道,她自己是吓了一跳,急忙道:“打搅了,你、你们继续,我什么没看到啊……”
那两人更惶恐了,竟脸色煞白,“大公子!”
田岁禾呆若木鸡,不敢回头,脊背僵直无法动弹。宋持砚不近人情的话语像寒夜的风,从身后越过她的耳际,如同一把锋利冰凉的剑擦去耳畔,刺向那二人。
“自行去领罚。”
田岁禾虽不是偷.情的这俩人,可这两人叠在一块的样子像极夜里她和宋持砚,那男子手搅弄时更是。
宋持砚肯定也看到了那一幕,更看到了她在偷窥,他不会以为她很爱看吧?
田岁禾双手捂脸,脚软得不敢逃,也不敢转身看他。
埋了她算了!
她把脸埋得极低,称谓也极尽客套,好显得自己清白:“大……大伯哥。”
问了安她慌里慌张地走开,走出两步发觉走错了方向,只得折了回来从宋持砚身畔绕过。她心里羞耻,根本不敢离他太近,只能尽量往旁边走,一脚踩到草木遮掩下的小土坑。
宋持砚纹丝不动,一把抓住她胳膊稳住她,“在躲什么?”
躲他。
田岁禾心中嘀咕。
宋持砚松开她胳膊,她道了声谢就要走,又被他叫住。
“你在躲我。”
田岁禾挺直脊背,语气竭力自然地应道:“不是躲您。我就是赶、时间,今天有点忙。”
宋持砚看着她滴血的耳朵,目光越来越深。
那两个人做的事、说的话他自也一句不漏地听到了,更看清了她犹豫不决的脚步、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在思考什么,犹豫什么?又因为那二人想到了什么?
这些疑问牵动,他慢条斯理地逼近田岁禾。
他走近一步,田岁禾就退一步,直到没有地方可以回避,后背死死贴着树干不挪开。
宋持砚眉眼深邃,定睛打量她神色,朝她伸出了手。
田岁禾乱掉了:“救、救命……”
他捂住她的嘴,但没因为她乱喊救命生气,冷淡眸色好像被这几个字点燃了,和他的影子沉沉压下,仿佛要吞噬掉她。
“乱喊什么?”他生得太高挑,两人又离得很近,她不竭力仰头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到轻描淡写的语气,他太清冷,每一个音都若即若离地从舌尖转过,反倒暧昧。
明知是她心里有鬼,田岁禾并紧了膝,生怕像夜里那样被强硬掰开。
这让她更不敢看他。
宋持砚低头倾身,“下次别再这样怕了,越是让你觉得危险的人,越要虚张声势。”
战栗只会诱出他人恶念。
尤其当对方还是一个伪君子时,如他一样的。
田岁禾睫羽不住颤栗,耳垂更是通红。宋持砚他低头看她裙摆上绣着的枝头红豆,上次他不经意掐到了那,她当下哭出声。
倘若在白日如此待她。
田氏这样易羞胆小,会颤抖,会哭得更厉害吧?
宋持砚还捂着她的嘴唇,非但没松开,还却收紧了手掌捂得更紧,一点一点地朝她低下头。
他不是要吻她吧,田岁禾打眼偷看,果然是她的错觉,他眼眸清冷,是她又多想,他怎么会是那种人?他或许是在想别的。极有可能是误会了她,以为她因为夜里亲近的缘故对他生出污遭的念头。
田岁禾不想被误会,张嘴吮住了他的虎口,宋持砚气息变沉,她趁机更用力咬下。
宋持砚吃痛松开手。
田岁禾连惯常的告别都没有,提着裙子匆匆逃离了。
凉风吹得人清醒,宋持砚冷冷望向茂密草丛,凌乱处就是那两人抱作一团的地方。而他和田氏也曾那样。
虎口的齿印是个罪证,他竟在光天化日下有了如此恶劣的念头。若是彻底放纵,往后他们的关系,是否也会像那一对放荡的野鸳鸯一样?
宋持砚如梦初醒。
回去路上田岁禾步履紊乱,心比脚步更乱。
她还记得方才飞速看到宋持砚的那一眼,他在皱眉,冷淡的目光中应当是厌恶。他那样正派,会如何看待她夜里比那对野鸳鸯还失态的颤抖?会不会认为她对阿郎的感情并没那么深。
宋持砚的看法虽然会让她忐忑,但她更觉得忐忑的是那对野鸳鸯的话,她自己呢?
但有一点田岁禾认为自己不会猜错,宋持砚今日才撞见那样腌臜的事,他说不定今晚不会想过来。
但他竟来了!
宋持砚沉默地靠近,许久没有动作。田岁禾寻思他应当是不想来,但不得不来,所以干坐着耗时辰。她也一动不动地呆坐着,两个人比那些婚嫁前没见过,一见面就要洞房的新人还生分。
宋持砚闭着眼。
今夜原本他也可借故推脱,最终过来是想确认一些事。然而究竟想确认什么,直至来时,他也未想通。
静坐着想了许久,宋持砚总算想明白。他在确认自己是否已暴露的前提下自甘堕落。
而她是否同样沉迷?
但他为何想确认?这个问题宋持砚还未想明白。他静坐着继续想。
田岁禾绷成一个拉开的弹弓,腿禁不住地颤,她想说这两日她的腰老是酸,动不动觉得乏,想让再拖上两日。
才要说话,宋持砚好像突然没了耐心,他将她推倒在被褥中,沉默地覆上来,田岁禾霎时没勇气出声了,是她和郑氏把他这样清贵的公子拉入这样的事中,这已足够耽误他,她不敢再耽误他的时间。
宋持砚郑重如故,按以往先放倒她,再解他自己的,跟平时一样沉稳。可这次他还解了外衫的系带。
田岁禾突然惊呼。
他、宋持砚他竟然和白日草丛里的那俩人一样,手掌覆上握住她。可之前他从来没碰过别的地方。
他缓缓揉握,像在试探,手法有些生疏。
田岁禾头皮紧绷,想起那两对野鸳鸯说的话,那个男子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对一个女人好,像我这样,这才叫不亏待女人。”
宋持砚是不是也听到了,他担心亏待了她?
田岁禾心跳狂乱,宋持砚气息都没变,他一手捏住前襟的系扣,另一手碰到裙摆绣着的相思子。
上下夹击,好陌生的感觉。田岁禾上气不接下气,被他掐了那么一下,她仿佛快要决堤了,脑子里回想那个男子在厨娘哭叫时得意说的话。
“这是喜欢?”
田岁禾神思迷乱,把那句话复述出来。察觉失言,她捂住嘴,咬住自己的虎口。
宋持砚好像笑了声。
他手上茧子擦过她,田岁禾听到自己婉转的嗓音,浑身僵硬绷着,好像下一息就要决堤崩溃。
宋持砚适时地停住,指腹按在原地,隔着黑暗在打量她。
她看不见,却能感到灼热的视线和气息在靠近,黑暗中宋持砚低下头,鼻息靠近她的。
他不是要亲她吧!
田岁禾更震撼了,她和阿郎都还没亲过,顶多高兴的时候啄一啄对方的脸。
她伸手捂住嘴阻挡,宋持砚淡淡地轻笑。他为什么在笑?有什么可笑的?他的笑总是很轻,她听起来不像因为高兴而笑,更像游刃有余的嘲讽。
田岁禾忽然像被迎头打了一棍,他肯定听到了那句话。他是在笑她对阿郎不坚定?还是在笑她太禁不起碰,一碰就会崩溃?
不管宋持砚怎么想,田岁禾已经乱了。为了有个自己的孩子,为了还击那位柳姨娘,她忍着臊和内疚跟别人亲近,但前几回都是正儿八经的,最近实在超出了她的想象。
田岁禾坐了起来,抓住宋持砚的手,让其远离她的心跳,她低声说:“公子,你不需要这样的。”
宋持砚不解,但拿开手,撑起身静待她继续说。
想到压在上头的是那个大冰块,田岁禾手就想发抖,她尽量装得不那么怕,以免被发现,“我知道公子是、是想公事公办的。现在这样是觉得亏待我,想让我舒坦。”
她一开口,宋持砚就已想起白日里他们共同目睹耳闻的那些话。
她把他想得太良善。
他的手动了下,田岁禾怕他还要像刚刚那般又揉又捏,赶忙鼓足勇气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多谢您,可我不需要。”
“我只想要一个孩子,跟别的人这样……我已经很对不起阿郎了,我不想太过头。而且,我好像也不是很喜欢……那种事。”
宋持砚没说话。
黑暗和寂静一道朝他们涌了过来,将两人围在榻上。他清冷的气息在一瞬间突然格外明显,冷得渗人。
田岁禾打了个寒战,忙又说:“我不是误会您,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所以才想让我舒坦些。但你不用委屈自个的,我也没有说您做得不好的意思。我很感激您,真的。”
宋持砚冷淡沉默的身子离开她,他帮她拢好凌乱的衣襟,虽只是短暂的动作,田岁禾却能察觉他变回了之前郑重疏离的那位公子。
她诚恳地说:“多谢。”
衣衫已褪,宋持砚没有离开,他平静地放倒她,继续公事公办,好像回到了第一晚时。
两个人比任何时刻都亲近,但却比任何时刻都陌生,气氛凝固如冰。田岁禾却从这样冷冰冰的亲昵中寻得安心。果然宋持砚这两日的变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她舒坦些。
可他不知道,对她来说这种见不得光的事越舒坦,她越罪恶。
和阿郎成亲的头几个月里,阿郎每次一碰她,她就喊难受,拖了好几个月才成。要是阿郎泉下知道她在和他大哥那样时感到很舒坦,他那么喜欢她,一定会难过的。
阿郎从前对她那么好,她不想他难过。
一切是回到了正道上,但因为知道是宋持砚,如此相连还是很尴尬。田岁禾只能数着呼吸,数到两百六十六,约莫一刻钟,宋持砚把东西留给她,他平静起身,有条不紊地整理衣服。
最后冷淡地离去。
他们就像两道支流,交汇后又毫无波澜地分开。
*
宋持砚回到住处,盥洗过后,如同过去二十多年一样平静地料理过公事,最后照例就寝。
翌日几人前去官衙办事,付叔打量着,大公子今日格外沉稳,不像前几日总是凝肃沉眉地在冥思苦想。
付叔欣慰,昨夜他们的人抓到暗中为柳家办事的商人,大公子自然高兴。
柳姨娘母子喜用娘家的商队行事,当初曾被识破告到敬安伯面前,却被柳姨娘倒打一耙,此次宋持砚布了个小小的局,让那商人违背律法贿赂官员,再名正言顺抓了。
暗牢阴暗潮湿,宋持砚一袭锦袍立于刑架前,渊渟岳峙,孤高清冷,于阴暗地牢格格不入。“你是柳氏的人。”
罗安声称冤枉:“大、大人,我不认识什么柳氏啊!”
宋持砚一句句给出证据:“一个月前,你的商队曾去乌田镇贩卖古玩。另,乌田镇一位亭长的夫人是你的远房表妹,曾亲口说过你到那一带是为了寻人。”他径直撂下他贿赂上官,帮贪官倒卖赈灾粮的证据。
罗安神色惶恐,“宋大人我招,我都招了!”
“一个月前,柳家的人吩咐我派人扮做货郎担,去那一带借卖货找人,起先一直没找着,到了小柯村碰到有一对都是被收养的小夫妻。那少年跟您有些像,他跟我们的人买过头花、桂花油、避火图,小俩口很恩爱。还合计着过一年搬到镇上住呢。”
宋持砚略微怔忪。
“继续。”
“我们把少年的画像画了下来,交给了柳家派来的那些人。”
“继续。”
“后来没消息了。”
宋持砚问过他们发现的时间,梳理了一遍来龙去脉,冷道:“你有隐瞒。”
罗安连说冤枉,“该说都说了啊,我没必要隐瞒!”
宋持砚不置可否,走到角落里的炭炉前,纤尘不染的手拿起烧红的刑具。眼眸清冷低垂。
牢狱的火光明明灭灭,宋持砚眉眼在光影中变幻莫测,犹如玉面罗刹,“是你自己说,还是我用刑?”
付叔诧异地看着主子,大公子在大理寺也常会对犯人用刑,但轻易不会动刑,而此刻公子情绪平静得可怕,却让人周身泛寒。
矜贵的世家公子用起刑也是斯文的,仿佛在提笔著述,但才第一道刑,罗安就顶不住了,“后来,从开封来了一男的,叫宋炎……他自称是敬安伯心腹,要我们带他去找那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