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带着他去了,少年识得几个大字,看了信件,相信了那是他的父亲,两人还谈了好一会。可是不久后,那少年就意外死了,刚好死在您找来的前几日。”
“真是可怜!我猜,那叫宋炎的不是敬安伯的心腹,是柳姨娘身边的人,柳姨娘借此害三公子呢!后来派货郎担去村子里打听,那少年是没了。他媳妇失魂落魄的,跟疯了一样。见着我们竟然还在还笑,说她男人去办事了,很快就回来,那么恩爱的小俩口……”
宋持砚看着手中灼红的刑具,立在晦暗的角落里沉默着,神色越发冷淡。
付叔见他愣了很久的神,低声请示:“公子?”
宋持砚放下刑具,抬眸神色无波,淡声吩咐付叔:“写下口供,料理后续。”随后走出了牢狱。
付叔和李宣对视一眼,都噤若寒蝉。
*
宋持砚在不曾开窗的昏暗值房中独坐许久。
宋炎如今虽已被柳姨娘母子收买,但柳氏命令宋炎杀害三弟的事情,父亲当真不知情么?还是说,他为了效忠柳家和赵王,即便知道也只能罢休。
许多事浮出水面。
他与三弟幼时皆早慧,两岁半蒙学,五岁能写千字文。田氏说三弟走丢之后受刺激忘了前事,故而田家翁没能得知三弟家人何在,但三弟虽忘了父母故乡,应当不曾忘记所认识的字。
田家翁留下的墓碑三弟应当看懂了,但老人死前嘱咐他们两年内不得出山,三弟年少有所顾忌,兼之淡忘故乡,选择留在了山里。
宋炎寻到之后,三弟确认是家人,因着孩子对父亲的信任,将碑上的事悉数告知宋炎。石碑或许已被父亲寻到,或许三弟只告知了碑存在一事,未告知宋炎石碑在何处。
或许是宋炎担心秘密败露,私自杀了三弟。又或许,他们发生了争执。
宋炎已杳无音信,这些事他无法确定,宋持砚只能确认一件事。
如若宋炎未寻到山村,三弟和田氏可以一直过着男耕女织的安稳生活。血亲的到来并未将他带出深山,反而将少年永远留在深山。
宋持砚重重靠向椅背,抬手捂住双眼,端坐圈椅之中如被遮住双眸的佛像,下颚线条锐利。
良久窗外一声鸟鸣将他唤回现实,宋持砚落下手。
他打开抽屉,一方帕子寂静躺着。他拈起帕子,女子身上的草木香气同帕子从抽屉逸出,田氏和罗安的话交替回响。
付叔在外叩门。
宋持砚关上抽屉,“进。”
付叔推门进入,“大公子,供词已写好画押,那商人如何处置?”
宋持砚道:“用那些把柄要挟,让他照常为柳氏做事,并派人密切监视其一举一动。”付叔领了命就要离开,宋持砚叫住他:“付叔。”
付叔从他清寒的腔调中听到了无法言喻的茫然。
大公子早慧,这样的茫然只有少年时才会有,付叔无来由地心酸,忙说:“老奴在。”
宋持砚望着紧闭的抽屉好一会,问:“自我们的人初到那处山村之日起,迄今为止多久了。
付叔说:“一个月零九日。”
三十九日。
宋持砚听过轻哂。
“区区三十九日,不过弹指一挥间,能有什么变数?”
付叔听不懂他没头没尾的话,只能小心观其神色。他头回在一下从大公子面上看到这么多细微的情绪。才进来时大公子神色冷淡,听他说了三十九日之后面露讥诮。
这会又豁然开朗、云淡风轻了。
付叔百思不得其解,宋持砚打断了他:“取一个火盆来。”
火盆端来,付叔识趣地退下,离开时忍不住往后方瞄了一眼。
大公子取出一块白色手帕,扔入火盆付之一炬,而后把罗安的供词放入抽屉中,取代了帕子的位置。
*
听说宋持砚要去临近的城池督办盐铁,需离开歙县数日。
田岁禾为这个好消息庆幸,总算可以不用辛苦地躲他了,何况这几日是该来月信的时候,但还没来。
有个直觉无比强烈,田岁禾想再请那位很会号脉的老郎中来看看,林嬷嬷把话报上去了,“夫人说需等个几日,不然不好看出喜脉。”
等了几日郎中没等来,先等来敬安伯派来的人后日将到歙县,接他们去开封的消息。
郑氏气得当场烧了信。
“定是柳姨娘母子又在那软骨头耳边吹妖风!不安好心!”
她连夜叫郎中来。
还是那位老郎中,仍蒙着眼。老郎中静心诊脉,屋子里只有郑氏田岁禾及两位嬷嬷,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周遭落针可闻。
老郎中一声长吁结束了号脉,叹得人焦心。郑氏给陈嬷嬷使了个颜色,陈嬷嬷问:“怎么样了?”
老郎中笑了,“恭喜夫人,今日府上有大喜事啊。”
郑氏紧绷的嘴角有了笑,但还不敢放心笑,嘴角的弧度克制压下。
陈嬷嬷是个称心的传话人,连郑氏的犹豫都传达给了郎中:“大夫您看,有几分把握啊?”
老郎中摆摆手,“老朽这号脉的本事是家中祖传的,这么些年就没有错过。半月就能看出喜脉。这位娘子的确是有喜了,不会错的!”
第24章
总算有了。
郑氏长舒一口浊气, 嘴角终于能尽情展露笑意。主母这一笑,陈嬷嬷和林嬷嬷便也跟着笑了。
田岁禾亦是很高兴。
她掐着手指头算了算,半个月……正是她梦到生小猫的前后几日。她对此忍俊不禁:不会真怀上了一只小猫吧。
但别说猫, 哪怕生一条鱼,那都是她最喜爱的孩子。
她鼻子突然很酸很酸,想笑的同时又很想哭。
有孕的事落定了,但还有更多需要顾虑的地方, 郑氏嘴角的笑没能维持太久, 陈嬷嬷见此, 会意地请教郎中:“您医术精湛能看出喜脉只有半月,会不会别的郎中也能看出?或者, 万一别的郎中不能如您这般医术精湛,届时误会了……
老郎中读出这话里的门道, 大户人家的猫腻他老头子见多了,搬出自己的独门秘籍,“这倒是, 不过老朽自有办法,待会我可以给娘子施一次针,让喜脉更清晰, 比真实的脉象早一个月。”
老郎中当场给田岁禾施了针,“但效果只能维持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脉象就会跟真实月份一样,娘子可就得另想办法喽!”
之后的事郑氏早有准备。
早在决意让田氏借.种生子前, 她就想好了对策。田氏不能留在宋家产子,她会设个局把柳氏扯进来,再以保护田岁禾母子为由把人送到别处待产,一切顺理成章。
但郑氏很谨慎, 担心老郎中的针灸不起效用,翌日清晨又派陈嬷嬷去药铺里光明正大地请了一位郎中过来,说是:“儿妇近日身子不适,信期迟迟未到,望大夫给号号脉。”
郎中切了脉连连道喜,称田岁禾有孕将近两个月。
尽管良心让田岁禾羞耻,但有了亲人的喜讯比什么都令她高兴,她一整日都在为此欣喜。
*
两日后,在临近城池的宋持砚收到郑氏口信。
信是李宣口头转述的,“夫人称郎中诊出田娘子有了身孕,正好福嬷嬷要来,说想接夫人和田娘子回开封。”
宋持砚从满桌文书中抬头,倏地站起:“当真?”
李宣点头,“是真的,明日福嬷嬷就到了,消息确凿。”
宋持砚手扣紧文牍,不经意似地道:“我是说另一则消息。寻常有孕需月余才可诊出。”
李宣这才知道他会错意了,忙道:“是真吧,哪怕田娘子与三公子在出事前同房了,如今也有一个月了,刚好可以诊出来。”
还以为宋持砚会因为亡弟有后而欣喜,但他却重新冷下神色,继续埋头于文牍之中。
好像这一切与他无关。
*
敬安伯派来的福嬷嬷是位严厉的老嬷嬷,纵横的皱纹充满威严,仿佛是高门森严规矩的缩影。
田岁禾的负罪感和心虚在见到福嬷嬷这威严面容时,终于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
郑氏不曾把话说死,只称田岁禾在阿郎去世前于他同过房,且两人自幼一道长大,感情甚笃。把田岁禾带回宋家不仅是考虑到,她可能怀着宋家子嗣,更是要替小儿子照顾遗孀,让幼子泉下能心安。
福嬷嬷也知道这不过是委婉的话,并不多话,一来便让郎中给田岁禾号上一次脉。
结果自然是一月有余的喜脉,福嬷嬷连忙同郑氏道喜,旋即道明来意:“徽州距开封甚远,大公子又是暂时在徽州督办盐税,听说再有一个月要调回开封了。老爷担心夫人,派我等来接夫人尽早归家。”
留在徽州太久郑氏也不放心,打起精神张罗回开封事宜。宋持砚还在别处督办公务,需再耽搁半月才能回歙县,因而无法同行,派了李宣同心腹一路护送。
马车北上,逐渐离了徽州。田岁禾心绪杂陈,这是她和阿郎自小长大的地方,如今要离开怎会不难过?可这里再也没了亲人,她只能去一个陌生地方,寻求宋家庇护。
但想到会在那个陌生地方,有一个新的家人,田岁禾眉头缓缓舒展。
林嬷嬷对着沿途变换的景致感慨,“这一个多月不在宋家,日子清静得像在世外桃源哪,回了宋家就不能这样喽!”
田岁禾听闻忐忑,“嬷嬷,宋家是不是很多规矩,每个人身上都一百个心眼啊?”
林嬷嬷笑了,“也没那么可怕!就一两个害群之马搅混水,回去后夫人会对外说娘子体弱,让娘子在房中静养,寻常见不到外人的。大事小事跟我和夫人说一说就成。”
田岁禾乖乖点头。
这模样叫林嬷嬷看了心软,叉起腰道:“老婆子我也是根老油条,有我在,娘子,快快直起腰来!”
*
走走停停一个多月,众人到了开封的敬安伯府。
郑氏不想惊动众人徒增是非,称田岁禾是内眷并非远客,不曾安排人迎接。众人从偏门入府,听说敬安伯不在,府里也没有比夫人更大一辈的长辈,当日连请安见人都省了。
田岁禾过了两日安静日子,听说郑氏带了人回来,二夫人张氏邀郑氏跟田岁禾去二房小坐。
见田岁禾紧张,林嬷嬷道:“二老爷是个富贵闲人,不管事,二夫人跟我们夫人又是手帕交,娘子不必拘着。倘若是三房的三夫人,就得提防着点了,三房想攀附柳家,跟柳姨娘交好!”
到了二房的花厅,花厅里除了郑氏和另一位夫人,还有两位年轻的姑娘,都是二房的孩子,刚过及笄之年的少女是五姑娘宋玉芫。稍年长的是大姑娘宋玉凝,是宋家小辈里的长姐,比长公子宋持砚还大几个月。
宋玉凝本嫁了人,可惜夫妻二人两年前出远门时出了意外,夫婿重伤身故,宋玉凝也伤了一条腿,因为婆母暗暗怨怼她克夫而离开夫家。如今也不打算再嫁,多数时候居住在佛寺,偶尔回宋家小住,在家塾里教晚辈念书。
宋大小姐脾性和善,不曾因为田岁禾是个小村姑而鄙夷,又都是寡妇,同病相怜,多少能聊上几句话。
二夫人张氏也希望二人交好,虽说田氏是乡野人家出身,难登大雅之堂,但张氏更看不惯柳氏,咬着瓜子仁同郑氏笑道:“三郎有了血脉,这下不得把那边气坏了?”
说曹操曹操到,柳姨娘领着一个妙龄少女过来了。
*
跟想象中不大一样,田岁禾原以为柳姨娘会是个眉眼精明、长相明艳的女子,没想到柳氏打扮素朴,甚至看着很好欺负,好似风一吹就会倒。
柳姨娘也在打量她,小村姑眉眼秀丽,像鲜艳但素净的山茶花,自有一番风情,就是老实巴交,怯生生的。
她握住田岁禾的手:“这就是三公子的房里人吧。”
想到这很可能是害死阿郎的人,田岁禾亲近不起来,求助地望向郑氏。她虽听不懂柳氏话里意思,郑氏跟张氏却听懂了。
即便田岁禾还未入族谱,算不得宋家人,但也要当正妻来论,膝下子嗣才好谈分家业的事。柳姨娘把田岁禾说成房里人,田岁禾腹中的孩子不也跟着名不正言不顺的么?
郑氏面露不悦,但回到宋家,她变回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高门主母,即便恼怒,明面上也不会理会柳姨娘的贬低。
但张氏耿直,一听这句“房里人”就想翻白眼,拉过田岁禾,笑着说:“这是伯爷的房里人,柳姨娘。”
又指向柳姨娘身边的少女,“这是四姑娘玉萱,你唤四妹即可。玉萱,怎么不唤声三嫂嫂?”
宋玉萱没办法,只能唤上一声“三嫂嫂”。
在名分上打了一回平手,柳姨娘不以为忤,恬淡笑笑。甚至颇热络地跟田岁禾问东问西。
田岁禾再是胆小,怕得罪人,可面对可能害了阿郎的人,她实在做不到给对方好脸色。郑氏虽对她的同仇敌忾很满意,但也怕她无礼落了柳姨娘话柄,便唤宋玉凝:“岁禾怕是还没见过你三弟幼时的字画吧,他们夫妻自幼相依为命,感情甚笃,岁禾定会想看一眼。”
柳氏给宋玉萱使眼色,宋玉萱不情不愿地起身,“嫂嫂初来乍到,我也理应一道陪着。”
田岁禾只好别扭地让她跟着,三人穿过一处园子,宋玉凝指着前方的草庐道:“这是集贤斋,孩子们蒙学的地方。那些孩子中有伯府的,还有其余达官贵人家的。”
草庐看着亲切,但田岁禾也纳闷,山里人盖茅草屋是因为没银子,敬安伯府那么有钱,为何要盖草庐?她想:“定是为了叮嘱孩子们念书时不忘本。”
这山里来的嫂嫂当真是不风雅,宋玉萱轻笑,“高门之子何需忆苦思甜?是因草庐雅致,有超脱于世外之感。”
说白了就是装嘛,但田岁禾抿住唇不说话。
宋玉凝赞道:“在理,附庸风雅可远比不得忆苦思甜实在,往后再有学子们问起,我便这样回应他们。”
宋玉萱听出长姐对她的薄责和对田氏的维护,讪讪地没再说话。
到了藏书阁,宋玉凝拿出一本陈旧泛黄的册子。
田岁禾看到了阿郎四五岁时习的字。字迹端正,比镇上专门给墓碑拓字的老秀才写得还好。
她的神思被一个个的大字拉到极远的过去。
阿郎刚来山里的时候,很喜欢用树枝在地上比划,田岁禾还以为他在画回家的路,可阿郎说他不记得父母在哪里,只记得家在北方。他告诉她,他这是在练字。
阿郎很会讨好人,一声声“阿姐”唤得比蜜糖还甜,阿郎还想过拉着她一起比划认字,但被阿翁撞见了。
阿翁连连摇头:“孩子,识字可不是什么好事。识字越多,知道的事越多,越过不好。”
听是如此,田岁禾害怕地把树枝摔了:“那我……不识字了!”
阿郎也就不再替识字,这么多年过去,她以为他应当忘记了学过的东西。如今看着阿郎幼时练过的字,田岁禾突然有了猜想。
他会不会没忘光,那样的话,阿翁死前刻的那块碑,他又是否能读懂了?
宋玉萱看她对着字帖愣神,随口问道:“三哥这些年可还认得字?”
田岁禾放好字帖,摇了摇头:“他来到山里的时候就已经忘了从前的事,我们都不认字。”
宋玉萱发自内心叹息:“听闻三哥聪慧,我五岁习字的时候临的是三哥的字。可惜。”沦为一个山野村夫,娶了个村姑,还英年早逝。
是啊,多可惜啊。
田岁禾环顾着布局清雅的书斋,看着这些风雅的文房四宝,仿佛看到一个锦衣华服、聪颖好学的小公子。然而幻象定在一座小小的坟茔前,阿郎短暂的一生结束了。
田岁禾黯然垂眸。
宋玉凝看她伤怀,亦难免感慨:“弟妹跟三哥感情甚笃啊。”
感情甚笃,田岁禾数次听到别人这样形容她跟阿郎,第一次宋持砚说的时候,她还闹了笑话呢。
现在她知道了这句话的意思。
田岁禾眼圈泛了红。
宋玉凝忙安慰她,但田岁禾不希望旁人因为她的难过而费神,迅速敛起悲伤,“当初也有人说我和阿郎感情甚笃,我还以为他们是说我们好赌,还差点生气了。”
宋玉凝忍俊不禁。
原本她听母亲说三弟妹是庄稼人,还替三弟惋惜。如今发觉是自己一叶障目,三弟妹虽是庄稼人,但质朴无华,哪怕自己难过,还要花心思来安慰她,可见善良又细心。
她领了这份好意,“这些我留着无用。大伯母怕睹物思人,让我保存在书斋里,如今就交由弟妹吧。”
她把三弟字帖留给了田岁禾,“弟妹往后有什么事大可来寻我。”
宋玉萱也想说一两句关怀的话,但她的阿娘跟大夫人明里暗里在较劲,她犹豫再三,她最终没插话。
回到她跟阿娘同住的玉枝堂,柳氏撂下绣花绷子,“觉着你那位深山里来的三嫂怎么样?”
宋玉萱把今日的见闻都说了出来,最后道:“那是个大字不识的村妇,但为人老实,应该不坏。就是三哥挺可惜的。”
柳氏亦叹:“是啊,指不定连孩子都不是他的,能不可惜?”
宋玉萱皱着眉起身。
“三哥哥走丢在外数年,已是不易,如今又英年早逝,阿娘不该说这样的话的。”
柳氏笑了,“你这孩子单纯,不懂深宅的门道。罢了罢了,你不懂也好,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
“嬷嬷,这个念什么?”
“藏,藏起来的藏。”林嬷嬷颇为稀奇,“娘子怎么开始认字了?”
田岁禾小心翼翼地护着肚子,周身笼着温柔光,“我不想当个睁眼瞎,以后还想教孩子念书。”
回宋家已有一个多月,田岁禾一直在她所住的清荷居窝着,偶尔才出院子,除了那位大姐姐宋玉凝,其余人都不愿和她走太近。
他们是嫌她山里人,她虽然难过,可也不打算为了讨好他们而认字,她只是为了以后打算。
刚回来的大半个月,田岁禾一直在院子里跟林嬷嬷学刺绣,她雕工虽好,绣活却相当难看,林嬷嬷放弃了。后来田岁禾跟宋玉凝日渐熟络,便偶尔去家塾同小孩子们一道学识字。
她学得慢,常跟学里最笨最顽劣的那几个小孩一道被留下抄书。
这日下了学,宋玉凝在训诫几个顽劣孩童,田岁禾在亭子里专心纠自个的错字。趁着小孩子们在罚站,宋玉凝开始闲谈:“听说雪酲今日回来,说来我都一年没见他了。”
这一个多月在宋家,田岁禾才知道高门子弟都有表字,宋持砚的表字是雪酲,而阿郎的……还没来得及起。她写错了一个字,玉凝疑惑道:“这个安字弟妹不是早已学会了么?”
见田岁禾握笔的手在微颤,玉凝了然:“弟妹也怕阿弟?”
田岁禾脖子直想往衣领里缩,老实应道:“嗯,他……非常,呃,有一些可怕。”
宋玉凝笑得开怀。
“别说是你,我得他尊称一句长姐,可幼时我也怕他怕得很,这府里的孩子们恐怕就三弟不怕他,还揍过他!”
田岁禾脖子有底气地抻直了,好奇道:“真的?”
“真的!”宋玉凝笑着,“三弟幼时不爱念书,大伯母让阿弟管教,阿弟太严格,一日把三弟气急了,他便躲在大树上,在雪酲经过的时候跳了下来,砸了雪酲一个措手不及,但他自个也痛得够呛,真是歼敌百人,自损九十九!”
这的确像阿郎,田岁禾笑得止不住:“那……大伯哥挨揍的时候,会不会也是冰块一样冷着脸?”
宋玉凝点头:“是,他打小就可会装淡然了!不过他也就瞧着吓人,平时为人温和。”
田岁禾不这样觉得,她小声说:“可我还见过他杀人,那几日看到大伯哥我便觉得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宋玉凝笑得要拿帕子遮脸,笑着笑着发觉左侧地面多了道颀长人影,她一回头,笑意立时收起。
“阿弟?”
宋玉凝唤别的弟弟都加一个数,譬如二弟、三弟、五弟,只有唤最大的那一位时不加排行,只说“阿弟”。田岁禾唇边的笑也和宋玉凝一样凝固了,她低着头起身跟宋持砚问礼。
“大哥。”
算上赶路的一个多月,两人已两个月没见。
宋持砚比刚认识还冷淡,视线疏离地落在她练的字上面,她在临摹三弟幼时曾临过的字帖。
那字帖是他幼时所写 。
他看了有一会,田岁禾留意到他目光所在,她本想临阿郎的字,怕弄坏了那本册子舍不得,宋玉凝说阿郎幼时临的是宋持砚的字,提议她也临宋持砚的。
宋持砚定是嫌她的字丑,临他的字辱没了他十六岁高中什么采花郎的才气,田岁禾鬼鬼祟祟伸手,打算在他发现之前遮住她自己的字。但来不及了,宋持砚已盯向那张纸。
田岁禾手咻地缩回。
宋持砚不曾触碰她写过的纸,长指随意指了几个字,“错了。”
田岁禾老实地拾起笔杆,像面对夫子的蒙童。“好,那我再多抄几遍……”
宋持砚对待府中弟弟妹妹就很严厉,可也太没有人情味了,宋玉凝哭笑不得,抽出田岁禾手中笔杆撂回笔架上。
“识字不急于这几日。弟妹现在是可有身子的人,千万别累坏了!”
宋玉凝这一提醒,田岁禾才想起她和宋持砚之间有一件难以启齿的事,下意识抬手遮住了肚子。
宋持砚看向她。
田岁禾刚好不安地抬头,他们的视线交汇在半空,又不约而同地错开,落在田岁禾尚未隆起的小腹处。
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孩子。
是她,和他的——
作者有话说:让大家久等了,以后更新时间改为晚八点。[红心]
第25章
仿佛有只手越过衣物触抚她的小腹, 田岁禾小腹一紧。
宋持砚清冷的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停定须臾,再落在三弟练过的字帖上, 清冷凤眼涟漪一闪而逝。
宋玉凝察觉二人气氛尴尬,说笑和缓:“弟妹怀着三弟的还子,阿弟你太严厉,吓着三弟妹和三弟的孩子, 当心三弟来寻你!”
这一句话说出来, 田岁禾尽管心虚, 却反而不怎么难堪了。她安慰自己,这的确是阿郎的孩子, 在她心里是,在外人的心里也是如此。
宋持砚望着远处假山流水, 眉目淡漠,“三弟幼时爱读书,他的孩子应当也会喜欢。”
他模样清冷, 说话令人信服,若不是宋玉凝才说起阿郎小时候的故事,田岁禾还真会信了。
但虽是假话, 她也知道宋持砚这样是在撇清干系。
她心里还是很感激他的。
但他还没走,田岁禾到底拘谨,她诚惶诚恐的,希望宋玉凝多跟宋持砚搭话, 可那边两个孩子又不老实,宋玉凝去劝架了。
宋持砚还是未走开。
他会过来是本就是偶然见到田氏在此,要问她几句话,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靠近她。
趁着宋玉凝走开, 他低声问道:“三弟可还识得字?”
田岁禾来宋家后第二次被问起阿郎是否识字,她愣了神,宋持砚看出端倪:“有人问过?”
田岁禾点头:“是四姑娘。”
宋持砚墨深凤眸聚拢深意,问她:“她怎么问的?”
田岁禾道:“她就问阿郎可还认得字,我说他早就忘了。但其实我也不确定,阿郎刚到山里的时候虽然不记得家在哪,但偶尔能想起几个字,但阿翁总说识字会惹祸,所以我不清楚他后来是真忘了还是假的。”
与她说话很省心,宋持砚冷淡的眉头舒展。
三弟应当还识得几个字,那么一切和他的揣测所差无几。想到三弟可能死于非命,宋持砚的眉宇越发冷峻,浓密睫羽落下的暗影让他的神色越发难以捉摸。
宋持砚看着那副字帖稍许,嘱咐田岁禾:“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离去,田岁禾还跟个恭送主子离开的小厮一样拘谨而立,宋玉凝调解完两个小孩的矛盾往回走,看到这一幕亦无奈。
她打趣宋持砚:“阿弟,你在府里太过肃正,瞧,这才寒暄几句就把弟妹吓成这样。”
宋持砚竟蹙了眉。
宋玉凝很快反应过来,是她的称呼模糊,像在说一对小俩口。大弟弟素来知礼懂分寸,自然会在这些微末小事上苛刻一些。
她不着痕迹地掰正:“三弟妹不似三弟顽劣,你若用待三弟那一套待弟妹我可要打抱不平了!”
宋持砚颔首:“长姐说的是。”
他离开了书斋,漫无目的地走着,半途迎面来了个小厮:“伯爷请大公子去书房。”
宋持砚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书房中敬安伯打量着一年不见的长子,许久才说了话。
“回来了?听闻你此次查处了一桩贪腐案,圣上龙颜大悦,这才将你调回了开封。如此下去,恐怕明后年就可回到京中。”
敬安伯对长子的才干不吝赞许,但也给了忠告,“可在朝中做事,仅有公正远远不够,还需权衡盘根错节的利益往来。哪些人可以惩治,哪些不能,心中需有一杆秤。”
“儿记住了。”
宋持砚不想与他多说,照常阳奉阴违,敷衍地应下了。
敬安伯也不再多提点,长叹过后问:“老三的后事料理得如何?他出事的时机太巧,我无法不疑心。”
宋持砚藏下眸子里的讥讽,冷淡道:“我与母亲亦曾怀疑,但并未查到任何可疑之处。”
敬安伯长叹,“老三自幼聪颖,甚至更甚于你,我曾对他寄予厚望,这些年亦不懈寻找。你母亲偏袒他,孩子出了事她悲痛也难免,别说是她,我亦难以接受,只是她先前给我来信称是柳氏暗中作乱,属实太过荒唐,你明理,别被她给误导了。”
宋持砚冷淡以对,倘使从前,他只会认为父亲为了庇护他的宠妾在故意离间他与母亲。
而今才知并非如此。
父亲虽不会杀三弟,但定也猜到或许是宋炎的自作主张让三弟死于非命。可即便如此,父亲也依旧畏惧于赵王的权势,不希望他追查三弟的死因,牵扯出别的事。
现下的确不是好时机,恭王世子未有十足把握,他贸然去查那块碑背后的案子,除去让赵王一党生出警惕之外别无益处。
大局为重,若父亲对杀子之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宋持砚也总有办法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宋持砚将敷衍贯彻到底。
父子关系冷淡,又嘱咐了几句,敬安伯不再多言。
日子一日一日地往前滚着。
田岁禾习字太过刻苦,郑氏怕她累坏了身子,让宋玉凝带她出去散散心,这日风和日丽,宋玉凝带田岁禾去了字画铺子。
宋玉凝是贵客,掌柜特地为她们安排了楼上的雅间。中途宋玉凝要去试一试胭脂水粉,田岁禾怕人多杂乱便没跟着,独自留在雅间里。
等了不一会,楼下喧嚣忽起,有官兵来抓刺客。
田岁禾哪见过这阵仗?
林嬷嬷也担心官兵闯进来吓着她,拿着宋府的令牌出了雅间,“娘子别怕,老奴守在外面,他们碍于宋家面子不敢进来!”
田岁禾这才没那么怕了。
不料林嬷嬷刚出门,她后腰就抵上了一个锐物。
有一人压低声在她身后道:“我不会害你,但你别动。”
田岁禾顿时冒了冷汗。
她一动也不敢动,那人也浑身紧绷,低哑的声音在轻微发抖:“喂,你说他们会进来吗?”
田岁禾哪敢回应他?
雅间外有官兵靠近,林嬷嬷搬出宋家名头把他们吓走了。
田岁禾跟那人都松了口气。
可林嬷嬷也马上要过来了,万一把这人气到了,他会不会挟持她?田岁禾看着林嬷嬷逐渐靠近的身影,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的嬷嬷要回来了,你快走……”
田岁禾腰后的锐物靠近了半寸:“不行,楼下有人,我逃不了。你帮我引开那些官兵……或者把那老婆子引走,我再趁机出去。”
田岁禾只得朝外道:“嬷嬷,我听到楼下靠窗的地方有人在说话,他们会不要爬窗进来?”
林嬷嬷火气上来了,“这帮人还没走,我去看看。”
林嬷嬷走了,身后的刺客却没走,田岁禾急了,低道:“你们刺客不是爱跳窗嘛……”
那刺客无奈:“我受伤了。”
他随后解释:“我……我是好人,你帮我把那老婆子跟官兵支开,日后我必将结草衔环以报,如若不应,今日让你跟那老婆子陪葬!”
田岁禾不懂什么草什么环,但听懂了陪葬,他说什么她便应什么。
她借口想看胭脂水粉,跟林嬷嬷出了书画铺子。出了门官兵来问询,她照着那人的话道:“好像有个受伤的人经过窗下往北去了。”
官兵被引开了,田岁禾躲过一劫,不知那个人是否逃走了,他又是什么身份。田岁禾怕招惹上什么恶人,待与宋玉凝试了胭脂回来,她特地打听了打听。
宋玉凝道:“听闻是一个通缉已久的小毛贼,喜欢探听富人家的阴私事,再把消息卖给旁人。还爱劫富济贫,各家恨得牙痒痒。”
田岁禾觉得这倒不像坏人。
不会惹上是非就好,她不再惦记那小贼。可没想到过两日,小毛贼亲自来她房中道谢。
田岁禾刚吹灯,从房梁上跳下来一个黑影捂住了她的嘴。
“恩人,是我。”听着声线清冽,是个少年人。
他松开了田岁禾,田岁禾哭丧着脸,“你怎么没完没了的啊……”
“我说过要结草衔环以报的!”那人上半张脸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张嘴,咧嘴一笑时满口大白牙映着窗外的月光,铜镜似的铮亮。
这个笑莫名令田岁禾亲切,在她记忆中,阿郎就喜欢这么笑。
她难得不那么怕,捂着脸往角落里缩,“我,我不要什么草环,你快走吧,我是老实人。”
她在轻微发抖,少年窘迫挠头:“那是我家里祖宗的规矩,得了恩惠不报答要给祖宗收走的。”
田岁禾无奈捂脸,那还是让他的祖宗来收了他吧!
少年一门心思想着报答,回想适才躲在房梁上听到她们主仆的对话,还有小娘子清秀可人的一张脸,这是他的救命恩人,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受伤,又是第一次被姑娘家救,她还亲口同身边人说他不像坏人。
不仅是恩人,还是知己嘞。
少年当机立断,“恩人是寡妇,寡妇最缺什么,当然是男人,这样,我以身相许如何?”
田岁禾听得要晕过去了。
他在说些什么啊?
好在直觉告诉她,这人除了脑子不大好使,应当不会做坏事。她好声好气道:“不用了,我……我忘不了亡夫,而且,我还命里克夫!”
愣头青飞贼却觉得她是自惭形秽,善解人意道:“我命很硬,不怕克的!”见她抖得更厉害了,他客气地退了一步:“也是,你都没见过我长什么样,确实不好下口。我长得怪好看的,往后有机会我给你看一眼,你再决定可好?”
田岁禾只想他快点走,根本听不进去,胡乱道:“好、好……”
少年约定三日后来她闺房,田岁禾哪敢让他再来,万一给人碰见了说她与人私.通,那柳姨娘还不得把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一道说成野.种?
她不敢拒绝见面,怕小飞贼今晚就把她掳了走,大着胆子道:“不在宋府里行不行?”
飞贼:“恩人定地方吧!”
他倒挺好说话,可田岁禾无奈:“但我不熟开封啊。”
少年又咧嘴笑了,“我熟,就在城外的庙里见面吧!”
约定好他心满意足走了,还不忙装模作样地威胁了她:“不许带别人去抓我,我不会对恩人动手,但别的人我可不会放过!”
田岁禾点头如捣蒜。
“我哪敢……”
不,她必须敢,不敢也得敢。这个小飞贼是个大麻烦,思来想去田岁禾找林嬷嬷出主意。
“嬷嬷,我这样会不会给宋家惹上事啊,要不要跟夫人说?”
林嬷嬷好歹是在大户人家待过的老人,听了田岁禾的话也未太惊慌,和你不曾责备她,还宽慰道:“娘子别自责,宋家在开封是数一数二的高门,一个小飞贼能对宋家如何?眼下啊,最打紧的不是坦白从宽,是私下解决那个少年。”
田岁禾在偌大宋家能信任的只有郑氏和宋持砚。
可她害怕去找宋持砚。
林嬷嬷虽还不清楚娘子已知晓腹中孩子的生父大公子,但老嬷嬷知晓宋持砚知道田岁禾腹中孩子是他的,本着对田岁禾有利的原则,她提议道:“夫人虽看重娘子,但也守旧,更不喜欢处理麻烦事,万一她知道娘子跟外男有接触,说不定会不高兴。但大公子在大理寺待久了,见过了那么多的案子,对这种事也更习以为常,手段也更多。”
林嬷嬷说的不无道理,田岁禾也怕郑氏不满。
尽管她害怕见到宋持砚,她也不得不在林嬷嬷的掩护下,于宋家一角“偶遇”了那位大公子。
*
这是一处很隐蔽的亭子,花树掩映、草木繁茂。
宋持砚坐在凉亭中,眉目清冷,尽可能地让这次背着众人的会面不那么像他和田岁禾的“私会”。
田岁禾看着自个鞋尖,说完了惹上飞贼的前因后果。
“我看着他不像坏人,又怕被他报复,就没把他的去处告诉官兵,他的确不像坏人,就是报答的方式……有一点邪门。”
担心宋持砚误解是她先引诱少年,才导致少年要以身相许,她还特地澄清道:“我都不敢跟他说话,他为何会认为我需要以身相许,林嬷嬷说他会不会是一见钟情,但怎么可能,我看,他就是听说我是个寡妇才要给我补个男人。”
未必不可能。宋持砚矜淡的目光从她秀丽的眉眼上移开。
他淡道:“不必担忧,此事交给我来办。”
田岁禾不放心,“您会把他押送官府吗?”其实她一个贫苦百姓,倒是乐意那少年继续“劫富济贫”。
她都没说话,宋持砚竟知晓她在想什么,“包庇一个少年,就会有另一个少年,你焉支他所说的劫富济贫不是幌子?”话虽如此,他还是许了诺,“届时我会审一审他,若真是好人,我自会为他寻一条合适的出路。”
他告知了她一个大致计划,田岁禾一知半解,但多主动问他哪怕一句话她都紧张,只一个劲点头。
他的清冷自持是田岁禾惧怕的来源,但也是她信任的根源。如今田岁禾没那么不安了。
她由衷谢过他:“多谢大哥。”
宋持砚的视线在她开口说话前刚落在她腰腹处,听到这声大哥后冷淡移开。
为了避嫌,他留在亭子里,让田岁禾先走。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园中草木芜杂,田岁禾才走两步就被一从草绊住了,这对一个山野之人是稀松寻常的小事,她不以为意地站稳,抬脚挣脱缠住脚踝的藤草。
宋持砚竟大步上前握住她的胳膊,话语顿了一息,紧接着像个长兄嘱咐:“怀着身子,举止需稳重。”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声,单膝蹲下替她解开了脚边缠绕的乱草。
大抵是不放心她,宋持砚与她一前一后地走着。
他跟在后面,田岁禾哪怕清楚他不会盯着她的背后看,奈何就是觉得有一道视线跟着她。
宋持砚太小题大做,她怕再被他谴责怀着身孕也不稳重,因此不敢走太快。但也不敢走得太慢,怕没法与身后的他拉开距离。
走到分隔两道园子的一处墙角,打前方远远来了一摇摇晃晃的人影,赫然是在外赴宴归来的二公子宋持元。
“别动。”
田岁禾还没反应过来,宋持砚已经拉着她躲到了墙后方。
田岁禾有些懵,原本她判断好的,这里是明处,也时常有人经过,会碰到人很寻常。只要她走快些,与宋持砚保持距离,那位多事的二公子哪怕撞见了,也不见得有误解的理由。
可是宋持砚手快,先拉着她躲到了墙后面,他这般郑重对待,他们之间原本就有点什么,田岁禾这面皮薄的人轻易就心虚了。
她后背紧贴着墙壁,怕被那位二公子看到,还拉着宋持砚的袖摆轻声地说:“往里点,别被那个人看见了……”
她把他视为抵挡视线的一堵墙,一把将他拉了过去,拉完意识到冒犯,她连连自责。
宋持砚未责备她,低道:“他不会看到。”
二弟一出现他就判断出来了,他走向的是与他们截然相反的方向,绝不会碰到。
他还是即刻回避了。
宋持砚皱眉。
田岁禾老老实实躲在他身前,她背后是墙,宋持砚背后是棵树,面对面立在树和墙围起来的逼仄空间,虽颇暧昧,但更仿佛在乱世中有一方立足之地。他高挑的身影挡着她,并不是很近,但哪怕是泾渭分明的姿态,也像一对共同守护着未出世孩子的夫妇。
宋持砚抬手,朝着她尚未隆起的小腹而去。
田岁禾没看懂他的动作,怕他不慎抬手碰着她的肚子,慌忙戒备地用手隔开二人的距离。
宋持砚冷淡后退。
远处二弟醉酒的身影已远去,他也从树和墙圈出的天地里退出。
“好了。”
他好似一刻也不想跟她多待,淡漠地离开了。
*
三日后,一个穿着田岁禾衣裙的少女带着帷帽、扮做田岁禾出了城,为了逼真些,林嬷嬷也同去。
宋持砚把此事交给了李宣,不在府里可方便多了,李宣不遗余力盛赞田岁禾:“田娘子把地方约在府外,这可很有远见啊。想是在答应的时候就已下好了套!”
林嬷嬷笑得很勉强。
“老奴觉着他兴许就是说说而已,怎么会亲自来?”
“去了才知道。”李宣对此事十分热衷,因为那少年前些日子劫富济贫之时,曾从开封富商的家中窃走宝物,其中有大公子想要的东西。
此番大公子奉命纠察一位开封要员,日前抓到一个曾给要员行贿的商人,对方称当初为了保留罪证,曾在家中一个宝物里塞了本账册,记的是他贿赂那要员的明细,没想到宝物被少年飞贼窃走了。
飞贼是老手了,在开封有“梁上清官”之名头。
那受贿的要员得知账簿存在,借职权之便大肆追查少年下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公子循着官府痕迹,私下也在留意飞贼的下落。
田娘子刚好不慎招惹那位少年,正可谓天赐良机。
他们得快些找到飞贼和账簿。
然而果真如林嬷嬷所料,那少年迟迟未出现,李宣越等越眉头蹙得越深:“难道他已察觉?”
他忙派人传信回宋府。
宋府里一片祥和。田岁禾在院子里习字,但她内心忐忑,一个字都没写进去,只有焦急。
不知道李宣他们能不能成。
万一捉不到,过后小贼反过来报复她怎么办啊?也担心宋持砚手段狠厉,把那小贼给一剑结果了,这也不是她想看到的。
田岁禾内心惦记着小贼,刚好近日新学了一个“贼”字,手听从思绪在纸上写了“小贼”俩字。
树上冷不丁传来个雀跃年轻的声音,“恩人,你在担心我吗?!”
“啊!”
田岁禾摔了手中笔。
他、他,那个小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看着他从树上一跃而下,险些要晕过去。
田岁禾捂住肚子后退,她一个良家百姓,不招谁不惹谁,救了一个人就被缠上了,还给吓得不轻!田岁禾的恼怒和惊惧兵分领路,恼怒从嘴里骂出来,而惊惧从眼里溢出来。
她怒容中含着泪,“你怎么又来吓人了!我要把你送官宰了!”
吓坏了她,少年自个也慌了:“对不住对不住,但原本就是你先骗我的啊!说好了在庙里见面,你搞了一个假的过去。我叱咤江湖多年,竟然——”
他的话就要说完,从院墙后跃入几个身手不凡的暗卫,将田岁禾护在后方,长剑指向他。
“好家伙!你们在这里还有埋伏!”少年始料未及,他行走江湖的时间虽只半年,但也见过许多圈套。今日本以为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城隍庙里,这里就算有几个暗卫,也在他的可控范围内,这才放心大胆地来。
没想到有那么多人!
不过看这位小娘子的神情,她应当也不知道有埋伏。
少年的心情好转了些。
但也没能好到哪。
因为一个锦袍玉冠的青年持剑走了过来,步伐淡然,像是富家公子出游,可锐利的剑尖直指着他,丹凤眼眸光清寒如冷箭。
少年飞贼长于开封,认得此人是当年名盛一时的探花郎。
眼下这探花郎冷淡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小娘子身上,见小娘子被吓坏了,目光沉了几分。
少年诧戒备地后退,掏出手里的暗器:“喂,你想干嘛?”
宋持砚冷冰冰的眼风扫向他:“我想女子闺房并非说话的地方。再者,田氏与阁下只是萍水相逢,阁下属实不宜再三纠缠。”
少年没给他面子,适才捕捉到他看小娘子时眼里细微的紧张,他讥道:“我只是看在她救过我的份上想报答她!探花郎怎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是躲在寡妇闺房周围,还看人家的肚子!啧啧,她肚子里的孩子又不是你的,你担心什么!”
田岁禾脸涨红了,要是能回到救下他的那天,她、她……她一定要告官!让官府把这少年抓起来!
宋持砚剑尖绷了几分力,声音亦冷几分:“她不需你报答。在下亦并非想赶尽杀绝,只想劝阁下适可而止,弟妹胆小且有孕在身,不宜受惊。另外,阁下窃走的宝物之中,藏有在下想要的东西。”
听他提到宝物,少年微妙地笑了:“早说不就得了!等你很久了,读书人就是麻烦,磨磨唧唧的。”
他们的对话叫田岁禾诧异,怎么听起来这小贼来宋家不是报答她,而更像是为了找宋持砚?
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三两下扔给宋持砚。
宋持砚抬手利落地接住。
“多谢。”
“听说探花郎清名在外,我想你应当能让这本账簿派上用场。但你若胆敢把账簿交给那贪官,下次我的刀可就落在你的枕边!”少年悠哉悠哉说罢,下巴指指围着他的暗卫们:“哎,快点放人啊你!”
宋持砚看一眼田岁禾,再一次申明:“别再找她。”
少年飒爽的神色低落,没心情跟宋持砚说话,嘀咕道:“我也是听人说寡妇最缺男人,恩人要不喜欢这样报答,以后我不说了。”
宋持砚纠正:“没有以后。”
少年愤愤瞪他,“我跟我恩人说话,干你何事呢?!”
前一刻对宋持砚怒目相向,下一刻转眸看向田岁禾,脸上又出现无辜的哀伤:“好人阿姐,我今日过来是真心想以身相许,刚报答你的。不是为了给他送账本才来。”
这声“阿姐”让田岁禾怔忪,连同少年委屈的模样。
曾经也有一个人每日跟在她屁股后头叫阿姐,那个人每次做事不合她心思的时候,也会这样可怜又哀伤地唤她,眼巴巴地哄她原谅。
田岁禾被回忆绊住了心神,恍惚之间嗓音异常温柔:“不碍事的,下次别这样就好。”
宋持砚看着她灼热的视线,平静地移开眼,收好账簿。“还望阁下一言九鼎。”他命暗卫放人。
“好心的阿姐!有缘再会了!”
少年跃上房梁,消失在了宋家的重重屋舍楼阁中。
田岁禾还未从那声并不算很相似但勾人怀念的“阿姐”中醒过神,她怔怔望着少年远去的方向。
宋持砚寒彻的声音打断她。
“后悔了?”
这叫什么话?难不成宋持砚以为她真想少年以身相许啊。
田岁禾忙澄清:“不后悔,我对他没有想法的。”
宋持砚清冷容色稍平缓。
他果然是在为阿郎抱不平,但眉头还是皱着,想是半信半不信,田岁禾又道:“我就是听到他喊我阿姐,不由得想起来阿郎。他从前就爱跟我这样撒娇……您放心,我对那飞贼绝对不会有兴趣!”
不仅怕他误会她对少年飞贼有意,更怕宋持砚认为她可能因为怀了别人的孩子减少对阿郎的心意,或惦记跟旁人同床的时光……总之出于这些乱七八糟的顾虑,田岁禾再三保证:“大哥,您尽管放一万个心,我心里只有阿郎一人。”
宋持砚提着剑大步走了——
作者有话说:/禾禾快别说了,没一句他爱听的。/晚点还有一更,修文手速快就10点,慢就11点。熬夜伤身,小天使们可以早起再看[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