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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亡夫长兄借子后 迎婵 21254 字 3个月前

第26章

少年走后一切风平浪静, 一个月后田岁禾得知了后续。

消息是林嬷嬷从别家仆婢口中得知的,林嬷嬷为此咋舌:“朝廷派人过去抄家了。猜猜怎么着,好家伙!一屋子银子!开门眼都给晃瞎了, 那大贪官平日里省俭,年过半百也没个孩子!谁能想到呢。”

田岁禾大胆猜测:“难不成他是替别人贪的?”

林嬷嬷摇头,“那么多银子可是死罪,怎么可能替别人贪?”老婆子高深莫测道:“想必是因为一个欲字, 人呐, 一旦被贪欲勾住了脚, 就会不断地堕入深渊,一旦开始了, 不及时打住就会这样。财、色、权、嗜血,这些事可毁人心性了!”

财色, 欲。

田岁禾突然想起她和宋持砚的事情,之前她不懂为何会被他手指勾一下就失控。但近日她时常听玉凝谈天说地,田岁禾逐渐明白, 人有欲求很寻常,可就像林嬷嬷说的一样,哪怕有时候本心干净, 坏事做久了,也是会上瘾的。庆幸她及时与宋持砚摊开了说,不至于越来越乱。

春去夏来,满城嫩柳枝都已一片绿意, 生机勃勃。

田岁禾虽在府里安胎,但平日和宋玉凝及林嬷嬷往来,足不出户也能知晓府里府外的消息。听林嬷嬷说:“大房的四姑娘,三房的二姑娘、三姑娘都到了议亲的年岁, 三夫人与各家夫人们都熟络,此次特地办了个赏诗宴!邀请各家的夫人带着自家公子小姐来赴宴交友呢。”

三夫人林氏虽跟柳姨娘要好,但她素来圆滑,不会明面与郑氏过不去,亲自来大房邀请,“让新回来的三少夫人也来凑凑热闹吧!认识认识各家的少夫人们。”

她把族谱都没入的田岁禾称为少夫人,与那些大户出身的少夫人们相提并论,给足了郑氏面子。但其实林氏私心不想邀请这个山野俗人,是柳氏非要让她拉田氏出来。

她怎能不清楚柳氏的心思?无非就是想让小村姑出丑,削郑氏的威风。她虽帮柳姨娘提一嘴,却不想田氏真的答应赴宴。

田岁禾也不曾被这些漂亮话哄了去,她猜他们大抵不欢迎她,郑氏应当也不想她丢人现眼,她自个也不想。便谢过林氏,“多谢夫人,我最近害喜得厉害,就不添乱了。”

虽不赴宴,但设宴的那处园子跟田岁禾的院子只隔一片花林,她也能沾一沾宴会的喧闹。

“喂,快接上啊你!”

“榆木脑袋!”

“看她!舌头都打结了还对不上,平日念书怠惰了吧!”

墙后年轻女郎的笑声不绝于耳,听上去她们似乎是在玩对诗。

隔着一堵墙,田岁禾在给另一侧园子给乌柏树浇水。

听说这棵树是阿郎幼时栽的,这便成了她心里阿郎的延续,她每日清晨都会来浇水。

对墙的说笑声传入耳边,田岁禾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诗,但听懂了她们无忧无虑的快乐。听说那都是些十五六岁的贵女们。

她不禁想起自己十五六岁时候的事情,她那会又在干嘛呢?

对了,那时候她跟阿郎在山里头四处野呢。虽然总要为吃饱饭发愁,但也挺开心的。

不,是非常非常开心。

田岁禾不免好奇,她那么贫苦都能那么快乐,这些贵女们既能吃饱穿暖,又能肆意玩乐,岂不是跟天上的神仙一样快活?

她思绪飘飞,忽然听到对面有位声音清亮的姑娘扬声道:“诸位,家姐曾赠我一枚南海进贡的宝珠,我留着无用,不如转赠林夫人,借花献佛,作为彩头予诸位助兴吧!”

贵女们顿时雀跃。

“九姑娘当真是慷慨!”

那珠子应当很昂贵,惹得贵公子贵女们争先恐后猜谜,后来有位公子猜出了宝珠藏的位置。

“就在对面园子的松树下!”

田岁禾环顾一圈,不就是离她三尺处的那一棵?

那些人要穿过月洞门往这一边的园子来寻宝物,田岁禾怕与他们撞着,拿着水壶匆忙离开了。

然而片刻钟后,三夫人林氏却找来了田岁禾院里。

*

林氏身旁还有几位贵女,最前方是一位模样出挑的黄衣姑娘,和个额角有疤的锦衣公子。

黄衣姑娘盛气凌人,带疤的公子则看着手中的一个空盒叹息。

林氏和气道:“方才晚辈们在隔壁猜谜寻宝呢,没想到找到盒子,宝珠却不翼而飞,这可是崔家九姑娘带来给大伙做彩头的。岑家六郎方才来寻宝时,说看到一个女子快步走入这院子里,三婶这才前来叨扰,想问一问可是你院中的婢子?”

林氏措辞委婉,田岁禾一时间没听懂其中深意。

她耿直道:“我问一问啊。”

那额头带疤的锦衣公子听闻林氏的称呼,笑道:“这就是三少夫人啊,我幼时跟宋三公子一道念过书,少夫人瞧,我额头这一道显眼的疤还是宋三公子揍出来的呢!”

他很热络,仿佛跟阿郎不打不相识,田岁禾却发觉他提起疤时眼神里有细微的厌恶。

她直觉这人不是好人。

“三少夫人等等!”岑六郎拦住她,打量她裙摆的花色,似才想起一般惊奇道:“咦,在下方才撞见的人就穿这样的衣裳!”

林氏听了额头青筋直跳,岑六郎名声不好,迟迟还未议亲,偏偏固执,不肯认为议亲不顺是自身不足,一直将此归咎为额头这道两寸长的疤,今日敢情是要伺机报复。

说不定宝珠就是被他藏了起来,但林氏不想开罪岑家,也不想直接诬陷人,笑着同田岁禾道:“三少夫人当时经过那一带,可有看见谁来过那棵乌柏树附近?”

林氏在给田岁禾递台阶,这时候田氏应该避嫌,最好说看到有人鬼鬼祟祟经过,府里几百号人,今日还有别家的客人,先把水搅浑,再寻一个替罪羊出来。毕竟宋家少夫人偷窃宝物此事虽对柳姨娘有利,却会影响宋家名声,影响她女儿出嫁。

可田岁禾质朴,压根没懂这些弯弯绕绕的门道,本性也不允许她随意拉一个人当替罪羊。

她壮着胆子问林氏:“您可有检查过,万一是盒子放过来之前珠子就被人拿走了呢?”

林氏其实也不大记得了,但她不满于晚辈的质疑,笑道:“这是哪里话?东西放过来时我亲自确认的了,那颗珠子就在盒子里面。”

岑六郎见田岁禾怯懦,说话也没什么底气,直接阴阳怪气地打断他们:“三少夫人打山里来,会不会是没见过宝珠,拿走了想看两眼,结果忘了这回事呢?”

“我……我没有!”

田岁禾脸噌的红了起来,是气的。她迫使自己挺直腰杆面对岑六郎:“我们山里人是没见识,但不是没有良心。这位公子,你、你都还没有证据,怎么能污蔑人呢?”

外人都称趾高气扬的崔九娘反倒更讲理,对岑六郎道:“岑六,你别公报私仇,吃相太难看了!”

她没耐心说笑,同林氏道:“既然岑六怀疑,三少夫人也坚称自己清白,不如搜吧。”

圆滑的林氏顺坡下驴:“那就再叨扰叨扰三少夫人了。”

她做事很周到,还派人恭恭敬敬地请示了郑氏。

郑氏派陈嬷嬷回话:“自便。”

三房众多仆从大肆闯入田岁禾院子里,四下一通搜寻,竟还真在花盆中搜到帕子裹着的珠子,帕上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禾”字,是田岁禾前几日刚刚绣好的那片!

岑六郎哈地笑了一声。

“九姑娘,这回您不会说是我拿了珠子放三夫人这吧!”

崔九娘难得被人挑理,她白了岑六一眼,又嫌恶地看向田岁禾:“亏我为你说话!我姐夫说得没错,山里人果真信不得!”

田岁禾脸色灰白,她不是嘴皮子利索的人,只知道不断地证明:“不可能,我没偷过东西!”

林嬷嬷从主院领了月银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心知这些人会肆意误会田岁禾不过是因为她出身寒微,需要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出来为她说话。林嬷嬷忙去请郑氏,但走到一半心里打起了鼓。

夫人一向要强,要是责备娘子让大房丢了脸可怎么办呢?

林嬷嬷最终决定再去麻烦一回大公子,但她还没去呢,后方已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家母因丧子之痛积郁成疾,不便做主,诸位若对大房有何异议或不满,可来寻在下做主。”

宋持砚冷着脸从树后走来,衣摆拂过花枝,扫落几瓣碎花,风雅姿仪出尘脱俗。在场的几位少年少女皆不约而同地想起探花郎的美名,随后看到他不怒自威的神色,想起这位曾任大理寺少卿时断案公正的威名。

见他到来,众人看向田岁禾时锋利如箭矢的目光收起来。

“是宋大公子!”

“宋大人。”

田岁禾看到了宋持砚,也仿佛被敌人剑指的俘虏看到了救兵,双眼蓦地亮了起来。

灼热的目光不想留意都很难,宋持砚目光落向她的方向,但态度比平日更平静,只略一颔首。

田岁禾被他冷淡的态度浇了盆凉水,她才想起宋持砚也是高门子弟,即便他为了给他的三弟延续血脉与她有过接触,可这就代表他不会同样对山里人有成见么?

她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但没忘伸冤:“帕子是我前几日丢的,不知道怎么到这里花盘里来了,还裹了这珠子。是有人想栽赃我!”

宋持砚冷声问她:“当真?”

当真?

宋持砚说这句话时神色清冷平静,看不出情绪,甚至像是同样怀疑她。田岁禾有点失落,她越过他的身后看向阿郎种的树。

要是阿郎在,一定会信她。这不是失落的时候,她笃定点头:“我虽然没见识,但是我有良心。”

强抑着怯懦,她问林氏:“敢、敢问三婶,盒子跟珠子什么时候放那棵树旁边的?”

林氏道:“今晨客人来前,想着这一带少有人经过,就不派人守着了。怎么,你竟怀疑我?”

田岁禾被她这陡然拔高的气势的吓得颤了一颤。

她攥紧了双拳强撑胆量。

宋持砚已理顺思路。

正要出言维护,田岁禾自己先叫来了院里的丫鬟。她在丫鬟们面前也没什么架子,“你们今儿个……可看到有谁来过院里?”

丫鬟说:“一个送早膳的婆子,还有一个送浆洗好的衣物的,另外还有一个来打理花草的婆子。”

三个丫鬟,两个婆子都是一无所获,田岁禾也懵了。

帕子定是被来过她院子里的人偷走了,她知道可能是哪几个人会陷害她,但不知道怎么套话。

可她能想到的手段太少,更做不出屈打成招的事。

无奈,她还是求助地看向了宋持砚,眼巴巴的很是无奈。

宋持砚依旧垂着眼眸,仿佛跟她不熟,但她看到他指尖点了点,似乎是某种暗号。

还以为是她错觉,但随后他唤来院中的下人们逐一审问。

宋持砚先后把几个人单独叫去了,还让田岁禾和林氏在侧旁听。他用的办法很简单,先对这个婆子说那个丫鬟招供了,称看到她盗窃了东西,对下一个丫鬟也用类似的办法,很快问出了有嫌疑的丫鬟,是清荷院新来的春雪。

春雪被他审问的架势击溃了,瑟缩着招认了:“我阿娘生病没钱看大夫,前日有个面生的丫鬟来找我,给我二两银子让我这么做,我为了银子只好照她的话做了。”

更多的就问不出来了,但今日三房设宴,三房脱不开干系。

在场的宾客目光都转了个风向,崔九娘道:“那可得好好查查,王妃赠我的宝珠竟用于冤枉人!说出去我们崔家颜面何在?”

崔九的姐姐是王妃,此番有意与宋家交好,这才让崔九带来南海宝珠做彩头助兴。没想到闹出了这样的意外,林氏听出她的不悦,急忙澄清:“九姑娘及诸位放心,家有内贼,不仅冤枉三少夫人,还要给我们三房寻不是,我定查个清楚!”

好生安抚一番,赔礼道歉,总算让众人和缓。

唯独岑六郎不愿接受这个真相,说笑道:“莫不是宋大公子为偏袒弟妹找来的替罪羊吧!”

这人实在是太可恶,田岁禾总算知道阿郎幼时为何会揍他!她现在也很想揍他一顿,但她不敢……

她要是她有宋持砚这样的身份就好了,可惜宋持砚这样文绉绉的人一定不会轻易揍人。

好可惜。

她遗憾地偷窥宋持砚,宋持砚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她。

她想让他帮她出头?

但他并不为岑六郎这样的宵小之徒浪费半分精力。

田氏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她眼里的遗憾更明显了,宋持砚清了清嗓子,冷澈的视线落在犹不甘心的岑六郎面上。

“岑六郎与其在此无理纠缠,不如多去西巷走一走。”

岑六眼皮突地一跳。

他在西巷瞒着人偷偷养了个贪官之妾,正是宋持砚之前查处的那位,要是被查出来,他少说得吃官司,还要被父亲毒打。

宋持砚这明着威胁的冷淡目光看得岑六郎心虚。他忙改口:“说笑,说笑的,既是误会一场,在下也给三少夫人道个歉。实在对不住!今日这颗宝珠虽是在下的彩头,但三少夫人被恶人陷害属实委屈,就给少夫人压压惊!在下还有事,告辞!”

他记着回去转移罪证,跑得比风还快,田岁禾拿起宝珠追上去:“多谢,但我不稀罕!”

这出闹剧就此结束,田岁禾的清白洗清了,但林氏沾上的是非可就大了,为了表明态度,她即刻赶回三房,兴师动众地揪内鬼去。

人群散去,田岁禾补上她见到宋持砚必备的鞠躬大礼。

“多谢您。”

宋持砚神色淡淡,“分内之事,深宅是非多,母亲多病,下次遇到此类事,径直派人寻我即可,若我不在,就去寻付叔或李宣。”

田岁禾又要鞠一躬,宋持砚伸手把住她胳膊拦下。

“你有身孕,不必如此。”

这句话一说,心知肚明的两个人都难堪地沉默了。

田岁禾纤长睫羽压得极低,庆幸宋持砚不知道她已知晓真相,她还能装一装傻。

宋持砚亦如此觉得。

他庆幸不曾让她知道他早已察觉她发现了这一秘密。

他淡然地转身告辞,迈出几步倏而折过身:“方才我并未不信你,是思及避嫌才刻意疏远冷淡。”

田岁禾一双杏任眼惊讶地睁大,“没关系的,我本来就很有嫌隙啊,您就算怀疑也没有关系的。能帮我揪出坏人就已经好了,真的,我不会在意这些的。”

她望着那颗树释然一笑,笑容温柔,和他方才立在高楼上,看到她对着小腹露出的笑容一样。

宋持砚被日光照暖的丹凤眼又冷淡如含冰的溪水。

他明白她为何讶异。

她是在意外,他怎么会觉得她在意他是否信任?

毕竟她只在意三弟的信任。

宋持砚面无表情,仙台玉树似的清冷身影消失树后。

*

田岁禾被冤枉的事虽然已经被澄清,惊起的波澜却久久不散。

几个时辰后,林氏押了一个婆子来到大房:“是这个婆子不知受了谁人指使冤枉岁禾!”

郑氏不置可否,但也没给林氏难堪。后半日她派陈嬷嬷去给田岁禾送安胎的汤药,并安抚了她。

入了夜,在外会友归来的宋玉凝也来探望,愤然道:“岂有此理?竟要冤枉一个身怀六喜的人!还一口一个山里人,那些权贵往上数十代,哪一个不是寻常百姓?”

她担心田岁禾动胎气,不停地安慰她,田岁禾已很平静:“大姐姐,我会照顾自己的。”

她认为十有八九是柳姨娘利用林氏来栽赃。不仅是她,宋玉凝也笃信,三房虽说查出了作乱的婆子,给出的理由却是婆子的儿子当年因为随着家丁寻找三公子出意外,因而记恨三公子,这才要冤枉田氏。

风波虽然被粉饰太平了,可三房经此一事成了笑柄。

虽不是林氏诬陷人,但三房让整个宋家因内讧成为开封府的笑柄,林氏自也首当其冲。

林氏气得掀了桌。

“我派人查过,这婆子似乎跟柳家有些来往。除了柳氏也没人想去害田氏!好哇,我站在她这边,她却反过来利用我的名声来下黑手!”

那柳氏可就别怪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田岁禾被冤枉的事虽过了,但几日后郑氏把宋持砚叫过去。

“这宅子里太多心怀不轨之人,你长姐要去城郊的慈恩寺住上大半年,不如让田氏也去吧,那儿环境清幽,适合安胎。”

这与他有何关系?

田氏是三弟的遗孀,她腹中是三弟的遗腹子,为何每每有事总要来征询他的意见?

宋持砚微攒的眉心漫上些冷淡和烦躁,但因着谨慎的习惯,他还是客观地指出其中的隐患:“山寺的防卫不及府里森严。”

郑氏无奈地笑笑:“府里戒备再森严,但这深宅的人心都是针眼,无孔不入、防不胜防啊。”

母亲坚持送田氏出府安胎,宋持砚也不想再干涉。

他越发排斥有关田氏的事。

若她住到山寺,他们便不会再见面,他便可眼不见为净。

宋持砚应是:“母亲所言在理,儿会挑选几个能干的护卫与侍婢婆子,同去随护田氏。”

听说要去山寺里住,田岁禾很是高兴,这处大宅子里虽富丽堂皇,日子过得也舒坦,可她却不放心,不仅要担心再有上次那样的事害了她和孩子,还要时不时担心自己的身份是否会让大房丢脸。

她还是喜欢住山里。听说玉凝也要去道观小住,之后她也还是可以跟她学认字念书。

更妙的是离开了宋宅,她还不会跟宋持砚低头不见抬头见。

简直再好不过。

出行那日,宋持砚身为长子,受母命护送长姐与弟妇出行。

那山寺就坐落在城郊,距离宋家只有一日的路。

一路上,田岁禾像总算出笼的鸟儿,偷偷掀开帘子一角,好奇地望着沿途的街市,眼眸澄亮。

玉凝调笑她:“简直像是深宫的妃子难得出宫。”

田岁禾赧然地笑了笑。

他们正经过一座茶楼,茶楼共有三层,通过半开的窗,可以清楚地看到雅间里的客人。有正襟危坐的贵人,就像宋持砚那样不爱笑。再过一间是两个嬉笑的年轻姑娘,应是相约出来玩耍的。还有一对生涩的年轻男女,看女子的发髻这两人应当刚成婚不久呢。

她兴致盎然地透过一个个窗口窥见世间百态。冷不防看到趴在窗口的一个黑衣少年。

黑衣少年眉眼清秀,是张陌生的脸,但两人视线一对上,他仿佛熟识般咧嘴冲着她灿烂一笑。

那白得晃眼的牙,肆意热烈的笑容似曾相识。

田岁禾脑中闪过飞贼的身影。

怎么会是他!?

她的瞳孔像遇到危险的猫儿一缩了起来,面色变得僵硬。

楼上喝茶的少年举起茶杯遥遥干了一杯,裂开嘴笑得更热烈,是很干净明朗的笑容。

田岁禾却像见了鬼一样。

那少年武功高,神出鬼没的,她实在是怕,怂得手都不像是自己的,都忘了她还可以拉上帘子来杜绝这一次可怕的对视。

楼上的少年潇洒了呷了一口茶,见她定睛痴痴地望着这边。

心里小人又胡思乱想了,这寡妇姐姐是不是被他的俊颜迷住了?明明上回他略微做了伪装,她竟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可太让少年人心潮澎湃了,他竭力保持潇洒,倚在窗口,星眸朝她飞去一记堪称魅惑的眼神。

但……

有一道颀长的浅白身影像一堵冰砖垒成的墙,拦截了他魅惑的眼神,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那位冷淡的宋家探花郎骑在马上,遥遥送来警告的一眼。

“可恶!”

少年大力关上了窗。

马车的小窗边,田岁禾的心砰砰乱跳,不是因为那神出鬼没的少年。而是突然靠近马车窗边,比鬼也好不到哪儿的宋持砚。

她被少年吓得六神无主之时,宋持砚不知何时留意到她的异样,已骑着马来到她这侧的窗边。

他骑在马上,比车窗高出许多,于是他微微俯下身。

两个人的目光这般对上了,宋持砚没说什么,清冷凤眸里是不加掩饰的暗示和警告。

他、他这眼神好吓人!

田岁禾木楞地朝他眨了眨眼,双颊渐染上浅浅绯红。

她像个偷偷跟外男眉来眼去,被长兄逮着的少女般不知所措。

宋持砚没说什么,马车小窗的有两层遮蔽,外层是一扇小木窗,里层是一道帘子,他意味深长地给她眼神警告,抬手关了窗。

视线被堵住,田岁禾再也看不到楼上的少年了——

作者有话说:晚安[抱抱]

第27章

田岁禾拍着胸口, 掌下的心像是受了惊的兔子,在她心房中乱冲,冲得她心中惶惶然。

宋玉凝发觉她的异样, 放下手中的书册:“怎么了弟妹?”

田岁禾哪敢说她是因为看男人被宋持砚逮到了?她低声道:“没什么……就是方才在车边看到一个很吓人的狂、狂徒,模样太吓人,看得我心里有一些怕。”

狂徒一说是她日前听林嬷嬷念世情话本学到的斯文词儿,寻思着比“坏人”更适合宋持砚。

她揭过这事, 可没想到下马车后, 宋玉凝因着谨慎问宋持砚:“弟妹说方才在车外看到一个很吓人的狂徒, 不知阿弟可曾留意到马车周围有形迹可疑之徒?”

宋持砚回味着长姐加重的这一声“狂徒”,擅长断案之人观察入微, 对旁人的语气都超出寻常的敏锐,他听出来了, 长姐所说的“狂徒”是从田岁禾那转述而来的。

狂徒,她又学了新词。

“不曾见过,许是弟妹处处担忧, 因而多心了。”

宋持砚的步子压了压,原本他是跟长姐并肩而行,如今则跟田岁禾在一条线上, 趁长姐不曾留意,他淡淡地、不掺杂任何情绪地看了她一眼。

极淡的一眼却更具警告意味,田岁禾被他吓得一怔。

她听郎中说平日太胆怯会影响到腹中孩子,忙捂住肚子, 满脸慌乱,仿佛身子不适。

宋持砚神色迅速变了。

“不舒服?”

听到大公子的话,忙着赏景的林嬷嬷忙来询问田岁禾可有不适,田岁禾知道闹误会了, 宋持砚对于孩子的关切更让是她想到孩子与他的关系,她赧然但:“没什么的,就是随手的动作,您别那么紧张。”

话是安抚林嬷嬷的,却说进了宋持砚的耳中。

纵是出于对大房利益的维护,以及亲情与道义,他也不该过度地关切田氏以及她与三弟的孩子。

他迈开长腿拉大了距离,把田氏等人留在身后。

*

这一带佛道释混杂,是善男信女的胜地,不止有一座慈恩寺,还有月老庙、清音观。

天色尚早,又有宋持砚这个可靠的弟弟随行,宋玉凝不必时时留意周遭,便想去月老庙逛逛。

月老庙前有一株高大的相思树,树上系满红丝带,丝带低端有红色丝绦,上端系着铃铛,风吹过来丝绦随风飘展,似一株合欢树,伴随着清亮的铃音阵阵,仿佛天外仙音。

田岁禾看呆了,也听痴了,“这月老庙一定很灵!”

宋玉凝莞尔一笑:“心诚则灵,有缘则灵,情笃则灵。”

她一连说了三个则灵,田岁禾如今认了几个大字,自觉半只脚已迈出了睁眼瞎之列,成了独眼瞎。

可这会才意识到她虽是能听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也还是不懂宋玉凝话外是什么意思。

所以要怎么样才灵呢?

不大懂,先许个愿吧,灵不灵的往后再说吧。

田岁禾走向在月老树下方守着的庙祝:“该怎么许愿啊这?”

庙祝给了她一片红绸,递过去一支笔,“十文钱。”

“这么贵啊,十文钱能吃一顿好的了……”田岁禾犹豫了,可一想到阿郎,仍是咬牙付了钱。

付完钱她央求庙祝给她写上一句话:岁禾与阿郎来世还当夫妻,长命百岁,恩爱百年。

庙祝照她的嘱咐写完,写完才忽然像想起了要紧事,“娘子,需得写上大名才可,这世上叫阿郎的那么多,月老哪知道是哪一个阿郎?八文钱,我给你换一个新的。”

这奸恶的道士,他就是故意不告诉她的!可已经投进去了十文钱,就此打住好像更亏,田岁禾最终心疼地又掏出十文钱。

庙祝兴高采烈伸手去接,但田岁禾竟然猛地收了回去。

倒不是后悔了,只是信不过这个庙祝,万一他故意写错字,到时候再收她八文钱怎么办?她也还不知道宋持舲是哪一个“舲”。

田岁禾捧着十文钱,转身搜寻宋玉凝身影,发觉宋云凝去了别处,附近只有宋持砚清冷的身影。

田岁禾只好求助他:“大哥!”

宋持砚并不想再回应她,但教养让他上前:“何事?”

田岁禾指指庙祝的方向,“他说许愿要写真名,可我还不会写阿郎的名字呢,大哥……您能不能……”

不能。

宋持砚也不想管闲事。

他垂眼神色冷淡地看着她,姿态清然,宛若身处云端高高在上,不涉凡尘俗世的谪仙。

这置身事外的态度让田岁禾大大受了挫,她很轻地“哦”了声,仿佛被雨淋湿的小狗垂下脑袋。

“下不为例。”

宋持砚冷着脸走向庙祝所在的桌前,吩咐李宣付钱。

而后他照着田岁禾废掉的红绸,面无表情地写下一行端正的字:“田岁禾与宋持舲来世还当夫妻,长命百岁,恩爱百年。”

“多谢大哥帮忙!”

田岁禾少见地在他面前露出不是只有胆怯的笑容。

宋持砚静默地看她一瞬。

宋玉凝很快从月老庙上完香出来,也买了红绸许愿,再与田岁禾一道去隔壁寺庙安置。

诸事妥当,宋持砚先行告辞。

他没回城中,而是先去了月老庙,已是黄昏,月老庙香客走得差不多,宋持砚在一处隐蔽的地方静待,稍许一个身形轻灵的少年跃上了树,摘下一条红绸。

“宋持舲,啧,这不是自己堵了自己的路呢,谁知道下辈子她那夫婿还如此让她喜欢。”少年读着红绸直摇头,行侠仗义乃他使命,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好姑娘误入歧途。

他烧了那一条红绸,方烧完,从暗处跃出几个护卫。

少年警觉后退,又见一道碍事的浅白色身影出现,“探花郎来晚了,我刚烧了你弟弟和弟妹的姻缘!诶不对,你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我烧完你才出现,是不是夹带私心?”

探花郎的俊颜在暮色中模糊神秘,清冷嗓音中的威胁裹着淡淡的寒意:“在下放过你是念在你并未损害过无辜之人,但若你再跟着她,我不介意让你去陪舍弟。”

他矜贵的手一抬,暗卫围了上来,少年顿时腹背受敌,他可不想被官府逮住,忙乱地闪身躲避。

“喂!我新写一个放回去得了吧!我又没去找她!”

“姓宋的!”

姓宋的公子抬了抬手,暗卫撤去大半。他没有回头,无情的背影像一道冷雾融入了朦胧暮色。

*

在山寺住了几日,田岁禾越发庆幸来对了。

寺里人少,宋玉凝又是个平易近人的人,她不用担心礼节出错,还因为她们一样对亡夫有着难舍的情绪多了许多同病相怜的亲切感。

宋玉凝喜欢去禅堂听法师讲经,偶尔也去后山散步。

但田岁禾可不爱听那些叫人打瞌睡的经文,她每日捧着三字经在安静的禅房里识字。

这日暮时她遇到一句读不懂的话,捧着书去后山寻宋玉凝,经过一处废弃的茅草屋竟听到了宋玉凝的声音:“道长,轻、轻一些。”

暧昧腔调让田岁禾的耳根子噌地发热,这样的腔调她再熟悉不过,但怎么会是宋玉凝!

她错愕片刻,里头传来另一道克制温润的嗓音:“抱歉……”

田岁禾认得这声音,是隔壁清音观的少年道长,才十七八岁,据称因悟性出众而闻名。

这样端方正派的两个人,怎么会搅合到一起?玉凝不是对她的亡夫念念不忘么?同为寡妇,她能看出玉凝对亡夫的情感并不是假的。

况且她是那么清高的女子,跟宋持砚一样的清高。

她怎么会跟一个道士……

田岁禾不敢置信,匆匆忙忙地离开,经过廊下时绊倒了靠在墙下的扫帚都未曾留意。

心里乱得很,田岁禾干脆假装不曾撞见过,但是后来整整两日,她都不敢去寻宋玉凝认字。

是宋玉凝主动来寻的她。

她素来落落大方,今日也半晌都在沉默。彼此前言不搭后语聊了好一阵,她开口道:“上次经过那里的人是弟妹吧?莫慌,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想寻个说话的人。”

田岁禾诧然看她。

宋玉凝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徐徐开了口:“弟妹定怀疑是自己看错了,或许怀疑我对亡夫的感情都是装出来的。其实都不是,我爱亡夫,爱他的一切,我们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即便他不能人道——”

看到田岁禾杏眸中的茫然,宋玉凝停下解释,“不能人道,便是在夫妻之事上不行。”

“哦……”田岁禾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心虚低下头。

宋玉凝笑笑:“我爱的是他的人,因为喜欢他才会动情,想与他亲昵。这是一种渴求,而不仅是肉.欲,哪怕他借助外物,我亦会无上满足,可他因为不能人道,极重自尊,不希望我表露一丝一毫的渴求,哪怕我只是想和他相拥,都会勾出他的挫败感,这时候他会用冷淡保护自己,疏远我。而我因为爱他,也只能装作我也厌恶情.欲,但我越是假装,心里越是难耐,甚至不知道哪一日我会装不下去,会不会怨他,他死的时候,我竟然……我竟然觉得解脱了。”

他死了,她的心被他们的情意困住,身却解脱了。

宋玉凝自哂地笑着。

“起初这种解脱让我陷入了负罪感,开始来寺里小住祈福,后来……后来偶然撞见一对男女在后山偷.欢,我因为好奇男女之事究竟是何等的玄妙,迟迟不离去,这一切被上山砍柴的清徽道长看见了,我因此心虚,每每碰面,都不敢抬头,但道长悟性高,依旧坦然以对。”

她更觉愧对大家闺秀之名。

直到某次她因良宵难忍在隐蔽的草庐里自抚,被他撞见。此后再碰面,回避的人成了他。

“他居然回避,这何尝不是心性不坚?”宋玉凝眼眸中出现了让田岁禾陌生的晦暗。

“就连超凡脱俗的道长都会动摇,我决定放过自己。”

她引诱了年轻的小道长,有了仅限肉.体的欢愉。

“我喜欢他的克制,很像曾见被压抑的我,只不过压着他的是道法,而压着我的是对亡夫的情意。”

田岁禾觉得好深奥,挠挠额角鬓发:“这算情爱么?”

宋玉凝笃定:“不算吧。”

如此说来,田岁禾就更困惑了,“可不喜欢那位法师,为何要跟他做那、那种事。”

“此事就像吃饭饮水啊。”

她困惑又好奇的模样叫人看了爱怜,宋玉凝禁不住像对家中弟妹那样,揉揉她发顶。

看着弟妹微微隆起的孕肚,宋玉凝叹道:“不是谁人都可以如弟妹和三弟那般,不仅情意深厚,在床笫之间亦万分契合。”

这话说得田岁禾心虚。

要是玉凝知道她肚子里怀着的并不是……不,这就是是阿郎的。玉凝含着遗憾的艳羡和自己的执念让她更不想面对现实。

她再次问道:“那种事,当真只可以当做是吃饭喝水吗?”

玉凝说:“是。”

田岁禾便试着以吃饭喝水的态度去比较。跟阿郎的第一回 非常难受,阿郎热情似火,但也莽撞,她不想再有二回,反倒是宋持砚,性情清冷,行事却温柔。所以她会觉得跟宋持砚比跟阿郎更舒服,并不是因为她不够喜欢阿郎,而是和玉凝一样。

可……即便把想成吃饭饮水,但也不是什么饭都能吃。

若真是一个陌生公子,她反而可以这般去想,但那是是宋持砚,是阿郎的哥哥啊。

越比较就越是羞耻、内疚。

本来想让自己好受一点,却反倒更难受了,田岁禾红着脸打住,果然她读书少,还是不能像玉凝这样超脱,当寻常事看待。

田岁禾长叹了一口气。

宋玉凝的心被她叹得摇摆,本就觉得自己在堕落,还未彻底达成自洽的时候被人撞见。

她饱读诗书,才学笃厚,因而一直自视清高,今日竟在这被府里鄙夷为乡下人的弟妹面前局促了。

并非觉得坦然面对俗欲很可耻,她才不想用世人束缚女子的枷锁束缚自己,只是她打小清高惯了,不希望旁人觉得她性情虚伪。

她忍不住问,“弟妹,你会觉得我这样虚伪么?”

“啊,为什么?”田岁禾那些难为情和羞窘被她这一问打散,她不假思索地坦然道:“怎么会虚伪呢?”

她平时老听林嬷嬷说什么宋家家风很清正,存什么天理禁什么欲之类的话,多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提起来也能说上几句。

她一直觉得这很没道理。

“你又没有伤害别人,和尚不吃肉但也不会指责吃肉的人残忍。大姐出身在大户人家,他们都主张什么禁.欲,你不想被他们责备,所以才要在表面上遵从。就像我住进了和尚庙不好意思当众吃肉,可为了安胎还是得炖鸡汤,这不是虚伪,这是一种对策,是对自己好。”

“我读书少,在我眼里虚伪就是孙青那样的——孙青就是我的邻居,他装作好人骗了我,差点儿害了我。这样的才叫虚伪。还有那些不让别人吃肉,自己偷着喝酒的和尚。”

田岁禾即便背后嘀咕别人,也不大敢大声,既坦诚又颇鬼鬼祟祟,她小声地嘱咐宋玉凝:“但大姐还是得小心些,别被人逮着了。”

她声音软如初萌柳芽,拂过宋玉凝清冷的心间。

她不曾鄙夷乡野之人,但对田岁禾时总潜在含着近乎怜悯的关照,这何尝不算种鄙夷?可弟妹不曾博览群书,却凭借区区几句话令她心中的结解了大半。她是大家闺秀,擅与人来往,但因为清高真正能走进内心的人并不多,她有众多友人,却很少真正相信过谁,二十二岁这一日,宋玉凝忽然有了交到朋友的感觉。

田岁禾也很高兴。

宋玉凝读了很多书,见识也多,是她钦佩的那种姑娘,能哄好她是件极有成就感的事。

玉凝走后,她高兴得捧起三字经夜读,希望能学到更多道理。

刚练了一会,竟闻到一股呛鼻的味道,推开门一看,前头的寺里浓烟滚滚,走了水了!

方才府里派人来送补品,因着都是名贵补品,附近又有护卫守着,她打发了林嬷嬷和侍婢去取。取东西的那一带正好离着火的方向很近,田岁禾忙招出暗卫:“你们快去救火!别让林嬷嬷和丫鬟们受伤!”

七个暗卫去了五个,田岁禾觉得不够,要他们都去。

余下的两个暗卫犹豫道:“大公子吩咐过,无论何时都要留两个人在娘子身侧。”

田岁禾道:“救人要紧,我留在屋里不出去,不会有事的。”

暗卫最终去了。

田岁禾惴惴不安地在屋里等着,忽然间嗅到一股奇异的香气,像前头庙里传来的。

可是身上越来越无力。

她知道这不对劲,但也只能看着睡意侵蚀了她。

手脚逐渐无力,田岁禾强撑着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剪刀防身。可她很快无力得连剪刀都拿不住。

门被推开,一个小和尚走了进来,是寺里的净书和尚,小和尚笑吟吟道:“娘子别怕,是柳姨娘让小僧接您见三公子。”

柳姨娘……又是她!

田岁禾身子摇摇欲坠,用力把手中的书扔到洗水盆。

随后她晕倒在了榻边。

宋玉凝正在小憩,被寺里的喧嚣吵醒了,她担心田岁禾,匆匆地往回走。刚到门前,迎面撞见赶回来的林嬷嬷:“方才夫人派人来送东西,寺里的和尚怕有错漏,让老奴亲自去验验数,没想到着火了!”

林嬷嬷说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宋玉凝放心叩了叩门:“岁禾?”

叩了两声无人应答,林嬷嬷了解田岁禾,娘子近日虽嗜睡,但绝不会在前方着火时还能睡着。

“娘子!”林嬷嬷用尽全力,抬脚用力踹开屋门。

屋里头并没有人。

宋玉凝忙进屋查看,嗅到微弱的香气面色大变:“有人放了迷香!”

今日的大火原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可她们正身处寺庙的后院,除去宋家的护卫跟寺里的僧人之外,外人无法进来趁乱带走人。

在屋里巡视一圈,宋玉凝发觉了水盆中的书册。

她了解田岁禾,三弟妹因为不识字对书有着极其爱惜,平日翻书都要小心翼翼,有次险些摔倒还要握紧手里的书册,轻易不会扔书。

而这净手的水盆离书桌有好几步远,哪怕是情急之中不小心,也不至于让书落到盆中。

宋玉凝对寺里的僧人很熟悉,“唤暗卫去寻那叫净书的和尚,另外派人回府通知阿弟!”

田岁禾人和意识被颠来颠去的,她陷入昏沉,虽然睁不开眼,但她却能看清周围的人事。

这是一处山道,而她则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石碑,正是阿翁雕刻后被他们藏到山洞里的那块!有贼人把她从山洞带出来,搬到马车上。

她还记得阿翁说过不能随便让人知道墓碑的存在,宋持砚也说过时机还没成熟。

田岁禾很着急。

可她越急,马车跑得越快,田岁禾挣扎地支起身子想要让自己醒过来,马车突然一阵急停。

“咚!”

田岁禾后脑勺传来钝痛。

她痛得眼里冒出泪花,迷糊地睁眼,随后更彻底地晕了,意识也被撞成满天繁星。

耳际嗡鸣,不知过了多久,碎星子般的意识才重新凝聚。

各种凌乱的记忆杂乱交织,冲击着田岁禾,她无力承受,只能呢喃那个信任的名字。

“阿郎,阿郎……”

但唤起这个称呼,她杂乱的思绪里混入了悲伤。

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呢?

田岁禾起初想得不是很明白,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三弟已经不在了,弟妹节哀。”

这两个字在田岁禾心里狠狠划了一刀,一刀一刀滴出血,她伸出双手捂住伤口溢出的血,捂住这个她不想接受的真相。什么三弟,阿郎是她的阿弟,不是别人的三弟。

阿郎也不会不在。

田岁禾的心境逐渐平和了。

朦胧时分有一只手在探她的脖子,田岁禾握住了它,突然的凉意让她睁开了眼。

入目所见是一双模糊的丹凤眼,看不真切,这双眼很是好看,似曾相识,可又冷淡得很陌生。

田岁禾纳闷地盯着这双眼,越看越像阿郎的。

虽说阿郎多数时候笑得很璀璨,眼里好像淬着星子,但偶尔她聊起阿翁和石碑,他的目光也会变得幽深,就像现在这样让她看不透。

就是阿郎。

头还很昏,田岁禾抱着阿郎的手贴在了自己脸颊上,像孩童抱着磨合了,满足地眯着眼。

看,阿郎还在呢,真好。

她抱着不撒,阿郎试图抽出手,数次失败后,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田氏,松手。”

等等,田氏?

还有这冷淡微哑的嗓音。

有个光是读起来就很清贵冷淡的名字从她脑中走过。

宋持砚?

可……宋持砚是谁来着,田岁禾的记忆像拆了线的书册,一页一页散乱地堆在脑海,她低喃着这个名字,在满地的书页中找到几张,拼凑成一个模糊的画面。

这是在山里的土房子里,窗口晒着她和阿郎用过的肠衣。

身量修长的矜贵公子站在窗前手中拿着其中的一片。

这是第一张。

第二张,田岁禾下方的衣裳不翼而飞,她屈腿躺在榻上。勉强还是那位清贵淡漠的贵公子,他低下身,握着什么东西往她这里送。

肠衣,榻上。

田岁禾想起来了,宋持砚,这个人好像是阿郎的哥哥!

她怎么能跟阿郎哥哥那样?

不可能,记错了,一定是她记错了,她跟阿郎拜了天地,是阿郎的妻子,只能跟阿郎那样。

有一个声音艳羡地说:“不是谁人都可以如弟妹和三弟,能在心灵与肉.体上都契合。”

是啊,她跟阿郎是人人都艳羡的一对小俩口,他们一起长大,比亲人还要亲,没有谁比阿郎更让她安心了,她只会喜欢阿郎。

因而她不会跟别的人那样,所以,那个人不是什么阿郎的大哥,他只能是阿郎。

阿郎,宋持砚是阿郎。

田岁禾终于说服了自己,抱着阿郎的手臂睡着了。

*

暮色四合,祥符县相邻的东明县,一处清幽的小院中。

院子里一众护卫押着个和尚严加审问,正房里,一位郎中正给榻上昏睡的女子诊脉,榻边立着一位青衫公子,素雅衣袍都遮不住周身的清贵,无形的压迫感让郎中不自觉严阵以待,更细心诊脉。

许久后郎中长舒一口气,“尊夫人福大命大,胎儿亦无恙,只胎像略显不稳,需静养且不能动气。”

被误认让宋持砚微微皱眉,但他不想做无用的解释。

因他近日在开封府辖内的东明县微服查办与上次贪官落网相干事宜,此地离清音寺颇近,长姐消息送到后他即刻带人赶去。有田岁禾留下的暗示,他们通过寺庙僧人对净书的了解寻到那和尚可能的去处。

护卫在一日后追上马车,和尚也很快束手就擒。

众人审问净书,他称柳姨娘身边有一个婆子是他的远亲,“那婆子让我带走那位娘子,还特地嘱咐我说不得伤人。他们应是要用三公子遗腹子与大夫人谈一些条件。”

净书还给出合谋的证据。

任谁都会将一切视作柳氏又一个阴谋,但宋持砚擅于办案,看出净书话中有诸多疑点,许是有人借刀杀人,甚至栽赃。

但母亲不一定想要他审查下去,宋持砚索性将所有的证据和可能的疑点悉数写在欣赏告知郑氏,让母亲自己来决定如何处理。

如今最棘手的是田氏。

她中了迷香,头亦不慎磕到车上,至今不醒。

郎中称撞到脑袋需仔细留意,会有失忆或失智的风险,因而交待完净书的事,宋持砚暂且搁笔,打算等醒来确认她状况后刚添几句。

他坐在窗边饮茶等候,偶尔往屏风后看一眼,又过几炷香,榻边传来窸窸窣窣之声。

宋持砚轻放下茶杯,但仍未即刻起身去榻边看她如何,直至田岁禾呢喃地出了声。

“头晕……”

宋持砚这才缓步上前。

田岁禾支撑着坐起,视线定定地黏着他面上,起初目光茫然生分,随后逐渐柔软,甚至夹杂着羞赧和依恋,就如片刻之前她半昏半醒时将他认成了三弟那样。

宋持砚在她前方停下来,负手看着她:“可记得我是谁么?”

田岁禾偏着头认真想了想,仰着脸看他,眼里含着笑点了点头,鼻音宛若撒娇:“嗯。”

宋持砚却认为未必。

她平日看都不敢看他,断不会露出如此依恋的目光。

对他,田氏一向只有害怕。

他再问她:“我是谁?”

田岁禾反应有些迟缓,但很认真,“宋持砚啊。”

他的名字从她舌尖吐出,口吻亲昵认真,伴随着那遮掩不住浓浓依恋的目光,这一声清软如水。

宋持砚晃了神。

他冷淡地错开视线,望着被子上的绣花,“可还记得别的?”

别的……田岁禾惊慌地掀开被子查看。她身上穿着的还是被抓走时抓走衣裙,衣衫完好,无任何不得体之处,但宋持砚还是侧身回避,不让自己目光逾越分毫。

田岁禾摸了摸肚子,能感受里面的小生命还安然无恙,这才轻吁出担心:“孩子还好好的。”

还记得他的名字,记得自己身怀六甲,看来没傻。

宋持砚侧身对着她,眼看着前方:“可还觉得有何处不舒服?”

田岁禾仔细查了身上,“头有点晕。别的没了。”

宋持砚心中的大石落定,想来田氏会用异样的目光看他,是因为磕到头脑子还未彻底清醒。

他淡淡嘱咐:“郎中称是寻常事,多加休息即可。”

简单几句关照足以,他们之间没有多说的必要,宋持砚转身往书桌走去,打算在信上添一句弟妹一切无恙,传信让母亲来接。

才转身袖摆就被她抓住了。

宋持砚没回头,身后的女子怯怯道:“你别走嘛……”

虽只是牵一牵衣摆,话音比平日温软,却已然超出田氏的胆量,和宋持砚认为他们之间该有的分寸,宋持砚困惑皱眉。

他回过头,那双干净温软的眸在凝视着他,恋慕满溢。

宋持砚加深了眉间不悦。

他慢条斯理地抽回袖摆,冷垂着眸:“有事么?”

田岁禾不敢置信地看着空空的手心,干净的眸光逐渐被失落覆盖住,蒙上了黯然的薄雾。

宋持砚比她更不解,转念一想,田氏或许是才受了劫持,惊魂未定,因而格外依赖他这救命恩人。

就如某些幼兽会将第一眼看到的活物错认为母。

他极力温和地划清了彼此间的距离,“我还有事要处理。”

区区几分的温和并不能遮盖他由内而外的疏离,田岁禾松了手,眼中失落不增反减。

宋持砚快步离开,在未完的信纸上写下:弟妹无恙,东此处多有不便,望母亲速派仆从接回。

他欲落笔封缄,唤来护卫快马加鞭送信回府,屏风后那怯生生的嗓音跟了上来,低落道:“我们的孩子还好,可你好像不高兴。”

我们。

宋持砚手中笔杆颤动。

田氏羞赧且钟情于阿郎,她只会自欺欺人地告诉他包括她自己,这是她与三弟的孩子。

为何一反常态地摊开说?

宋持砚没回头,想了许多种可能都无法解释她的不按常理的话,清冷眉间起了涟漪。

时间过了很久,久得田岁禾越发不确定。宋持砚才转过身,眉宇淡然清贵,心中却不淡然。

他甚至不知应该说什么。

他越过屏风,无言打量田岁禾,试图通过她的神情推断其用意,探究的目光加深了田岁禾的陌生感,她眼中薄雾越潮湿。

她又问一遍:“我们的孩子还好,你就半点不觉得高兴么?”

宋持砚思绪越发地紊乱,平生少见地混乱,以至于不想去思考,胡乱道:“嗯,高兴。”

田岁禾便高兴了些。

她满足地抚摸着肚子,“虽说我记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都这样危急了我们俩的孩子都没事,用老人的话说,这孩子可是有后福呢!”

我们俩的,孩子。

几个字落在宋持砚耳边,勾出荒谬之感,宋持砚长指捏着自己眉心,越发不解了。

有问题的究竟是她,还是他?

他没多想便往前走,即便思绪凌乱,但神色依旧是若即若离的,淡淡垂眸:“怎么了?”

这般忽远忽近,田岁禾既生分又不安,头压得很低不敢看他,手却再次攥住他衣摆,怕生又黏人。

宋持砚想划清界限,但她是病人,无论她出于哪种心态接近他,他也不能太过冷厉。

他没靠近但也不曾推开。

“究竟怎么了?”

田岁禾垂着头没说话,她的手得寸进尺,握着宋持砚的手轻轻放在她微隆的腹部。

她还是没说话,可一切尽在不言中,宋持砚心里荒谬的感觉更深重,他猜到她想说而未言明说的话里,定有一句:“你摸摸咱俩的孩子”。

荒谬。

宋持砚手如被烫到般冷淡地挪开,却被她扯回来。

他可以挣脱,但念在她受惊的份上纵容了她,他也更想知道她脑子里究竟又有什么离谱的念头。

他们都不说话,田岁禾低头看着他落在她小腹上的手,宋持砚亦望向他手掌所在之处,此处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是她和……

掐断那些不必要的、不合伦理的话,他继续思考她的意图。

田氏保守且重情,不可能一夕之间移情别恋,如今她一反常态接近他只有一个可能。

深宅吃人,母亲出身大户见过许多的勾心斗角尚且满腹怨怼。田氏自幼生活在质朴的山野之中,就更如山雀入了樊笼无所适从。

多次被人算计,让她即便深爱三弟,也不得不寻求夫兄的庇护,因此她才会在醒来后撕破他们之间那见不得光的关系。

她只不过是想利用他。

宋持砚目光平静,尽量心平气和道:“田氏,你不必违背本心和礼法刻意讨好我,你我本就是一家人,即便你不刻意拉拢我,但你有麻烦,我亦不会袖手旁观。”

田岁禾目光虽更黯淡了,但也主动松开了宋持砚的手。

果然如此。

宋持砚冷淡嘴角浮现一抹讥诮,但他也不打算怪她。

他打算离去,可田岁禾呆呆地看着他,仿佛有许多疑问,但欲言又止,宋持砚只好再等一等。

“你好奇怪。”

田岁禾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俊逸清贵的贵公子虽在眼前,却像是在云端,离她好遥远。

但她不喜欢闹误会,鼓起勇气剖白,“可……我不是故意讨好你,我是喜欢你,这才想跟你亲近。”

宋持砚愕然。

刚理顺的思路又乱了,心中微微一动,嗓音喑哑:“田氏,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田岁禾笃定点头:“我知道,我说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比喜欢世界上所有人都喜欢!”

喜欢?

今日的一切都无比荒谬。

宋持砚心中的眩晕之感越发强烈,薄唇轻启,竟顺着话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话问出口,他自嘲地揉了揉太阳穴,简直离谱。

他说的是他自己。

田岁禾因他的话陷入了回想,她沉默的期间,宋持砚快速理清了思绪,再一次问她:“我是谁?”

田岁禾茫然道:“宋持砚啊。”

宋持砚换了一个问法:“你平日都怎么唤我的?”

田岁禾明白了他什么意思,笑眯眯地握住他的手,极尽亲昵地撒娇:“阿郎,阿郎……我说你方才怎么对我爱理不理的,原来是觉得我的称呼太疏远,你这人,也真是的!”

宋持砚抿唇:“……”

他缓了缓,进一步问:“阿郎和宋持砚是何关系?”

田岁禾停下来认真忖度,真邪门,两个名字同时被提及的时候,她心里竟有让人窒息的羞耻。

她不确定地道:“阿郎,阿郎……就是宋持砚啊?”

对,阿郎就是宋持砚。

这个答案说出,缠得她透不过气的羞耻被赶跑了。

田岁禾更紧地搂住他的胳膊,将脸贴在他袖摆上轻蹭。

宋持砚沉默了很久很久。

始料未及也最为棘手的意外出现了,他捂着额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说,生生地笑了。

气笑的,以及无奈。

他耐下性子,试图帮她理顺:“你觉得我可像阿郎?”

田岁禾望着他,被他问住了,“好像是有点不像……”

宋持砚的眉头因为这细微的希冀舒展了些微,“何止,是极其不像。既然不像,我是宋持砚,阿郎也是宋持砚,你认为可能么?”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啊……”

田岁禾捧着晕乎乎的脑袋,“可我记得阿郎也叫宋什么啊?宋持砚不是阿郎,阿郎不是宋持砚,宋持砚在在这里,阿郎又去了哪……”

她越是想越茫然,心中生出逐渐绵延的哀伤。

比方才没头没尾的羞耻还折磨人,让她的心口阵阵揪痛,田岁禾捂着胸.口喃喃道:“那阿郎呢?”

杏眸一片茫然无措,似无家可归的幼雏丢了巢穴。

郎中正好进来,见到她激动的模样连连劝道:“这位娘子!不可动气,不可动气啊!”

田岁禾根本听不进去,仰面一遍遍询问宋持砚:“阿郎呢?”

宋持砚没说话。

郎中细心,很快明白是他搞错了二人的关系。而那位娘子真正的夫君应当早已不在了。

他再次提醒:“娘子,您身怀六甲,胎像不稳,不可动气啊!”

宋持砚想起郎中嘱咐,暂弃礼节,俯身轻拍她肩头,极尽温柔地安抚她:“别想了,他如今很好,你胎像不稳,需静心休息。”

田岁禾的哀伤和无助被他按回了身体里,她回味着这熟悉的安心感觉,得了结论:“阿郎就是宋持砚,宋持砚就是阿郎,就是你!”

这样想阿郎跟宋持砚都有了身份,前后在她心里冒出来的羞耻和不安也都被遏制了。

田岁禾如释重负,仰着脸问:“我说得对么,阿郎?”

宋持砚不知该说什么。

他不回应,田岁禾心中的不安又开始扩大,露出一个空洞,底下是残酷的血色,她捂着脑袋喃喃道:“难道阿郎,阿郎他……”

郎中心急如焚,求助地看向宋持砚:“这位公子?”

宋持砚深深闭上眼。

在她跟孩子的安危面前,他暂时放下理智和分寸。

“下不为例。”他兀自说了这一句,在万分无奈的心情中,他的手掌落回田岁禾脑袋上,生涩又温柔地揉了揉,语气因无力而温柔。

“你没记错。宋持砚就是阿郎,阿郎就是宋持砚。”

“现在可以安心了?”——

作者有话说:/ 阿禾:手动合并中。// 小天使们假期快乐,我决定调调更新时间,改为早九点,最近放假时间还算充裕,收假后可能就没那么时间啦,挪到早上,晚上修文的时间能充裕一些。/ 从明天周四开始哦[红心][红心]。 /

第28章

宋持砚的信送回了宋府, 郑氏看过恼怒也略自责。

“是我害得那孩子被人所害。”

陈嬷嬷道:“您也没料到嘛,眼下应当怎么办呢?”

倘若把供词呈给敬安伯,敬安伯会不会包庇?这事只能不经敬安伯的手, 直接让族老来主持公道。

这倒好办,还有另一件棘手的事,田娘子磕坏脑子了!

大公子在信中说田娘子因为思念三公子过度,又见他的眉眼与三公子相像, 不愿接受夫婿的死, 醒后将他和三公子弄混了。

娘子动了胎气, 自是不能受刺激。郎中诊断说田娘子认错人是因脑中有淤血,虽不会一直傻下去, 但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好转呢。

可大公子跟田娘子的关系本就不能被外人知道,倘若田娘子回府, 就会因失言而暴露。

这才是最最棘手的!

郑氏从容地拨弄花草,“再过俩月田氏的脉象就瞒不住了,我本就打算寻个由头让她去庄子里产子, 理由这不就来了么?”

她把一式三份的供词自留一份,“另两份送去给老爷。”

陈嬷嬷诧异:“这可是扳倒柳氏的大好的时机啊,夫人给了老爷不就等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么?”

郑氏抬手掸了掸那两份供词:“嬷嬷猜猜, 三郎的死老爷当真没半点数?他有。但他对柳氏并非只有情爱,更有利益权衡。他需要柳氏作为和赵王党往来的桥梁,柳贵妃不倒,我对付柳氏虽能逞一时之快, 却反倒惹得老爷不悦。”

既然这样不如先放任。

等柳姨娘与柳妃关系不那么密切再扳倒才更明智。

郑氏叹道:“我只是想借此勾出他那点不足为道的父爱和内疚,他必然会为了维护柳姨娘高高举起再轻轻放下,届时我再借题发挥,称不再信任府里的人, 就可以顺势把田氏安置在外头养胎,直到孙儿诞下。老爷必不会阻拦,甚至他还会赞同。”

陈嬷嬷总觉得相比躲开府里人的暗算,夫人让田娘子在府外生子一事还有更深的目的。

郑氏素来谨慎,许多事连贴身仆从都不知道,陈嬷嬷也不想去猜,只顾着拍手叫好:“原是这般道理啊!夫人深谋远虑,老奴钦佩!眼下帮三公子延续香火才是重中之重,柳姨娘母子过后再行收拾也不迟!”

郑氏很受用,“得了,我会去信给砚儿,让他把田氏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地方,并对其余人隐瞒。我这里不需要太多人,今日嬷嬷就启程去清音寺同林嬷嬷会合,再赶往东阳县照顾田氏吧。并替我转告砚儿,让他念在他弟弟的份上适度留意田氏情绪,别让她再动了胎气。”

听到最后,陈嬷嬷明朗的心情蒙了灰。当初让大公子与弟弟遗孀行夫妻之事已是不易,如今还要劝大公子假装三公子安抚弟妇!

这差事可真是难为人哟。

陈嬷嬷也纳闷,以夫人性子和行事风格,劝大公子与田娘子行房是为了子嗣,可那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事,过后定然是越避嫌越好,免得两个曾经有过肌肤之亲的人生出不应有的感情,乱了伦理。

可夫人似乎不怎么顾及礼教,有时有时更像是在有意促成。

这就很古怪了。

管他呢!陈嬷嬷不想操心,想到可以离开府里,远离夫人跟柳氏的争端她就心生欢喜!依依不舍地从郑氏房间出来后火速去收拾行囊。

两位嬷嬷在清音寺会合后,陈嬷嬷把郑氏嘱托的烫手山芋扔给林嬷嬷,老骨头一身轻。

*

小院中种着一棵枣树,枣树下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方放着书册茶水,书册上有一只白皙干净、骨节分明的手,手的主人眉眼英俊,风姿朗然,十分就赏心悦目。

田岁禾在边上看痴了。

阿郎比她印象中的还好看呢。

她脖子往前抻了抻,用杯中的茶水当镜子照,眼眸不自觉弯了,满意地嘀咕:“阿郎好看,我也挺好看的,这就是天生一对嘛。”

“……”

宋持砚连闲书都看不进了。

他自小就勤勉,很少会把精力耗在玩乐上,如今也不想虚度光阴,只是陈、赵两位嬷嬷还未到,他要查的消息还未查到,只能暂留此处等消息,顺道安抚田氏。

田氏很安静,极有分寸,轻易不会打扰他。但因为把他认成了三弟,女子从前胆怯逃避的目光,如今时常大胆炽热地粘在他身上。

含情脉脉,令人头皮发麻。

宋持砚放下书,饮了一杯茶舒缓舒缓焦灼的心情。

看他不忙了,田岁禾的话匣子趁机打开:“阿郎这么好看,我也挺好看的,我们两个的孩子将来长大以后,定也长得跟鸡鸭鹅鹤一样。”

宋持砚:“……”

她是失忆了,该记的事不记着,有些事记得倒清楚,比如那些乱七八糟、不知所云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