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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亡夫长兄借子后 迎婵 21254 字 3个月前

实在忍不住,他纠正道:“那句话是鹤立鸡群。”

田岁禾蛮不好意思地笑了,羞赧中露出虚张声势的狡猾:“我知道,我故意说错的!这样你就忍不住搭我的话了,瞧,阿姐多了解你。”

还自行提了辈分。

虽说这是她和三弟的相处习惯,宋持砚理当顺应。

但还是忍不住反问:“我看着你比你年少?”

“唔……”被他一句点醒,田岁禾左右打量,阿郎比从前白净了许多,堪称细皮嫩肉,可没了少年的稚嫩,不像她的阿弟,更像她的阿兄。

好看就成,田岁禾不在意少年还是青年,她心里他也还是那个阿弟,吐了吐舌头,半是哄半是逗:“你如今瞧着是比阿姐老了一些,可我不嫌弃啊。你千万别自残。”

“……那句话是自惭形秽。”

宋持砚从未想过他会在二十出头的大好年岁,被一个仅仅小他三四岁的女子说成“老”。

他捧起那本闲书继续看,极力维持温和:“我还未忙完,你怀着身子又受了惊,先回屋休息吧。”

田岁禾按下他的书,杏眼危险地眯起:“阿郎,阿姐现在认识几个字了,虽然不多,但我看得出来,你小子看的是话本子!”

宋持砚:“……”

他是忘了。

他一向缜密,竟也会犯这样愚蠢的错,宋持砚唯有无奈接受。

是他身为兄长不曾照料好三弟,间接使三弟走失,如今不得不照顾三弟的遗孀,亦算因果。

他放下话本,清冷矜雅之中流露出些生无可恋:“看来你不想休息,那么你想做什么?”

两日了,田岁禾已习惯他的冷淡,起初她也纳闷,她不是跟阿郎在山里长大么,为何他通身的贵公子气概,后来想啊啊,田岁禾想起来了。阿郎在某一天出山卖木雕的时候寻到了家里人,被带回了宋家。

他成了一个真正的贵公子,如今心事重重是因才回来不久,需要向家里人展示本事。

现在的阿郎跟从前在山里无忧无虑的阿郎不一样了。田岁禾想让他放松些,也想多亲近亲近他,哄道:“你跟我说一会话,可以么?”

她没了方才的胡搅蛮缠,变得懂事且小心翼翼。

是只对宋持砚才有的谨慎。

宋持砚猜她这又是因为他的冷淡而不安了,郎中的提醒在前,为了不让她动情绪,他应许了。

“你想聊什么?”

“我想想啊……”田岁禾想了一通,发觉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从前她跟阿郎可有许多话要说。到底还是生分了,即便没话可聊她也要硬聊一聊,她绕回孩子身上,“你说,我们两都好看,孩子会丑吗?”

宋持砚其实不大想谈孩子。

谈孩子。谁的孩子?她口口声声说这是他们的孩子。

可她所指的“他”是三弟。

他既要与她承认这是他和她的孩子,又要承认他的确是三弟。既要他说谎,又要他说实话。

而他喜欢非黑即白,要么全说谎,要么都说实话。

宋持砚极不喜欢穆棱两可。

他又沉默了。田岁禾想起从前每次她问阿郎她好不好看,他总是回避,不看她也不回答,被问得多了才红着脸说阿姐不好看。

她抱怨道:“每次一问你我好不好,看你都不说话,可王家老三说我是这片山里最好看的姑娘!”

她得意地扬眉,实在嘚瑟。

宋持砚眉梢抬起:“你们那一片山中总共有几位姑娘?”

田岁禾数了数,眼中的傲然渐渐熄灭:“十一……”

宋持砚指骨叩了叩书脊,重新展开了书册。即便什么也没说田岁禾也看懂了他不着痕迹的调笑。

胆子肥了!成了当官人家的公子就开始拆她台了。

田岁禾当下重燃信心:“那我也是十三个里最好看的!哪怕是三个里最好看的,也挺厉害了。”

宋持砚长眸从书中抬起。

他们的目光交错,田岁禾挑眉,毫不客气地回瞪他一眼,目光似乎马上要迸出电光火星。

“难道不是这个理么?”

宋持砚很慢很慢地垂敛凤眸:“……是,很厉害。”

他是承认了,田岁禾却很不得劲,从前阿郎说不过她都会气急败坏,现在的他太平静了。

不好玩。

她不再捉弄他,托着腮发呆,付叔匆匆进院:“公子,陈、赵两位嬷嬷到了,在院外候着。”

“进来吧。”

宋持砚放下书册,付叔竟从这动作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解脱。

两位嬷嬷入了院,陈嬷嬷好奇地打量着这简陋但颇有市井意趣的小院,向往着接下来的日子。林嬷嬷一看到田岁禾就快步上前上下查看,头发丝都不放过:“娘子,你受苦了,是老奴没有照顾好你!”

面前的老妇让田岁禾觉得亲切,又一时想不起来她是谁。

她躲到宋持砚背后,拉住他的袖摆,只露出来一颗脑袋,“阿郎,这两位婶婶是谁啊。”

宋持砚无情地扯回他的袖摆,“是我雇来照顾你的仆妇。”

田岁禾这才不怎么怕了。

宋持砚轻叹,这一烫手山芋终是可以交出去了。

鉴于田岁禾同服侍了她数月的林嬷嬷更为亲近,陈嬷嬷自甘打下手顺道图个清净,让林嬷嬷来试探田岁禾到底还记得多少事情。

短暂的生疏过后,田岁禾想起林嬷嬷是谁,对她的记忆半点不隐瞒:“阿郎跟我成亲后就被家人找到了,他先回宋家,过了好久才来接我,我们去了歙县见了阿郎娘亲,在那有了一个孩子,还碰见了一位郡主!再后来我怀孕了,阿郎出去办事,我就跟郑夫人回了宋家……”

说到这里她露出黯然:“回宋家之后,阿郎变得很冷淡,我还被人给诬陷说我偷东西,我不想再待在宋家,去了个寺里住,可后来有一个坏和尚给我下药!把我绑到了这一带,还好阿郎救了我,孩子也没事。”

林嬷嬷半喜半忧。还好,除了三公子跟大公子记成了一人,其余的事多少都记得些。

田岁禾茫然问林嬷嬷:“婶子,你说阿郎为什么变了这么多?他是不是嫌我是乡下人,不喜欢我了?”

她自个摇了头:“不会的,阿郎跟我打小一起长大。”

她对阿郎的信任更是让林嬷嬷心里难受,可见小俩口从前多要好,来时的路上陈嬷嬷跟她说,娘子会记错说不定因为过不去三公子已死以及她不得不为了子嗣跟别的男子亲昵这两道坎儿,想麻痹自己。

眼下看来的确有这般可能。

林嬷嬷不希望田岁禾再多想,以免徒增难过。“娘子别难过,公子是有太多事压着了。”

田岁禾觉得也是。

她起伏不定的心情因为林嬷嬷的到来而松快了。

林嬷嬷又问了关于柳姨娘和三夫人的记忆,田岁禾记不清楚了,连对郑氏的印象都模模糊糊。

林嬷嬷没多问,出门之后忍不住担心起来:“娘子这样心心念念三公子,又这样脸皮薄,往后想起来还不知会怎么着呢。”

陈嬷嬷劝她别操心,“先过了这一关,帮娘子稳住胎儿,别的事情说不定就迎刃而解了呢!”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

林嬷嬷忙活起来,给田岁禾炖汤补身子,铺床、侍候她洗沐,怕上次的意外再发生,入了夜林嬷嬷搬了地铺要守在田岁禾房里睡觉。

田岁禾另有主意,她趁林嬷嬷去倒水溜出房里。

宋持砚正在查看信件。

有一道影子鬼鬼祟祟地靠近他脚边,攀上了桌子。他知道是谁,头也不回道:“怎么了?”

田岁禾小步小步地挪动着,悄悄地靠近:“阿郎,林嬷嬷不放心,要陪我一起睡,可我不习惯,以前都是你跟我一起睡的。”

虽说前两日宋持砚也不曾跟他同榻,而是坐在屋里彻夜看书。

但至少在她身边啊。

如今林嬷嬷来了,他竟然挪到了偏房,这怎么行?

田岁禾左哄右哄,宋持砚极力耐心道:“你怀有身孕,我们同塌而眠不合适,床榻狭小,一旦我不慎翻身压到你,便易动胎气。”

田岁禾左耳进右耳出。

不安分的目光瞄向他身边物件,试图拖延时间,最好拖到上榻的时辰。她的目光落宋持砚看的公文上,忽然想到了小时候的事,狐疑地眯起杏眼:“我认了两个月才认得几个字,阿郎回宋家也才几个月呢,怎么一下认得这么多字?”

她像从前以阿姐自居时,擎住阿郎的胳膊审问:“阿郎,你在骗我对不对,你刚来山里的时候,还总在地上写写画画,你是在偷偷练字!你是不是知道石碑上写什么?”

宋持砚被问得措不及防。

门外脚步声急匆匆,还有林嬷嬷的低喃:“哎哟!”

田岁禾还要追问,宋持砚即可抬手捂住她的嘴巴:“别说了。”

田岁禾被捂住嘴,一对长睫扑闪,如同山中被露水打湿的麋鹿,诧异又迷蒙地看着他。

宋持砚的鸦睫随之山洞。

双双不语,他清冷目光跟她无措的目光交缠在一起。

田岁禾刚察觉到他有软化的趋势,宋持砚斩断交缠的视线,看向外头,“石碑之事万不可声张。”

怕她听不懂,他换了个说法:“这件事不能与别人说,说了可能会连累孩子,知道吗?”

孩子是她最在意的事,田岁禾不住点头,脑袋上下点动,唇瓣也反复擦过,挠动宋持砚手心的茧。

很痒。他掌心收了收。

咚咚,林嬷嬷又叩门了:“大公子,敢问娘子可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宋持砚头疼地道:“进来。”

但田岁禾进来的时候把门上了闩,林嬷嬷推不开。

宋持砚无言以对,只能起身去开门。田岁禾却不肯放开他,缩到他身后,手牵住他的衣摆:“可是我不想跟嬷嬷谁,我想跟你一起睡。”

宋持砚捂住她的眼眸,遮住了那含情脉脉,显得他们关系不清白的眸子,无奈地按住了她。

“乖些可好?”

无力的语气听起来竟很温柔,田岁禾无法拒绝地点了点头。

宋持砚理了理衣袍,神情冷淡如霜、凛然不可侵犯地前去开了门,侧身让林嬷嬷入内。

林嬷嬷不敢乱看,怕不慎看到大公子风眼里能杀人的冷意。

现在这种情况也属实是有些太乱了,十分窘迫。

见林嬷嬷小心翼翼的,宋持砚不经意地淡道:“她刚过来。”

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林嬷嬷进门往里头看了一眼,慌忙抬起手捂眼睛,仿佛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这些时日宋持砚早已习惯,料想不是大事,他冷淡地回头。

眼前险些一黑。

地上散落着几件浅杏色外衫,散乱委地的模样足以看出它的主人褪衣时有多仓促。

田岁禾衣衫尽褪,只穿一件单薄的肚兜,整个缩在他床榻里侧,因为害臊,她用他遮过身的薄被将她半.裸的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

唯有纤细柔软的藕臂还露在外头,白得晃眼——

作者有话说:没认错的阿禾:他好可怕【尽量远离】

认错人的阿禾:阿郎能凶到哪去?装的罢了!【在他底线上疯狂蹦跶】

/今天起都是早九更,如果有加更,加更章一般会在晚上掉落。/ 比心[红心]/

第29章

纵然有过更亲昵的时候, 但那些隐秘的分分合合都在暗夜中进行,产生交汇的地方也只有那一小片,更从未坦诚相对过。

哪怕仅是不慎看到半露的肩臂, 对于宋持砚而言亦极逾越。

女子肩头圆润,手臂纤细,如同玉浸雪水,汇聚成一道刺目的白, 唤起曾经见不得光的荒唐记忆, 直直侵袭他平静的眼底。

太过荒唐, 宋持砚的思绪短暂空白,忘了非礼勿视一事。

“阿郎?”

田岁禾把自己裹成雪白的蚕蛹, 从被子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唤了他一声, 嗓音轻细,如同一片小小轻羽在他底线上试探、撩拨。

行径胆大包天,然而视线在半空交融, 那双鹿眼却水雾迷离,依旧含着惯有的怯怕和无措,仿佛是他强行褪了她的衣衫。

宋持砚猛地错开目光。

但即便不看她, 田岁禾的声音也不放过他,委屈可怜,仿佛被强行驱逐出巢穴雏鸟。

“嬷嬷,我打小就爱跟阿郎睡, 我习惯阿郎陪着,阿郎也离不开我,前两天晚上他都是抱着我睡的,嬷嬷, 我今晚还跟他睡。”

林嬷嬷的神色变得怪异。

难道在娘子无丫鬟婆子相伴的这两日里,每夜都是跟大公子同床共枕,相拥而眠?

虽说这两人之前就有过亲昵,还有了孩子,但那可大大不一样啊!何况大公子是那样恪守礼节的人……林嬷嬷震惊之中,又生出别的揣测,说不定大公子打小在家规中压抑过了头,那样心思深沉的人,就喜欢田娘子这样质朴无华的姑娘家?

林嬷嬷神色变幻莫测,越看越觉得两人不清白。

在林嬷嬷这堪称精彩的眼神注视下,宋持砚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清白。他从不怕被人误解,也一向吝于解释,何况对下人解释?

此次却破了例:“我未如此。”

“当然!那是当然的!大公子重礼嘛……”林嬷嬷附和不迭,但眼里的怀疑分毫不减。

大公子平日冷若冰霜,娘子又是那样胆小,若是没有大公子的纵容,娘子又怎么敢得寸进尺呢?再看看躺在大公子榻上的田娘子,林嬷嬷就更不信了,娘子那一双鹿眼清澈可人,哪里像会说谎的样子?

兴许是大公子看重面子。

林嬷嬷更恭敬道:“您放心,老奴不会误解。”

宋持砚:“……”

放弃了无用的澄清,他转过身背对着田岁禾,背影清冷傲然,目光不曾再越界半分,“我夜半时分要出去办个事,不能在此陪你。”

田岁禾紧缩在他被子里,“原来你是担心我!你且去你的,我留在你这睡,不妨碍你。”

宋持砚揉了揉额角。

真是麻烦。

他淡淡看一眼林嬷嬷,含冰浸雪的目光,看得林嬷嬷一个寒战,忙劝道:“娘、娘子,您如今身怀六甲,不宜同寝啊。”

这对田岁禾也不成问题,她看着宋持砚:“那让阿郎打地铺吧,他一大男人睡地上怎么了?”

林嬷嬷笑得比哭还别扭。

您真敢说啊,等想起来不得后悔得要把自个埋起来?

“阿郎,你看成么?”田岁禾再次询问宋持砚。

“可以。”林嬷嬷铩羽而归,宋持砚只好亲自出手,他负手望着窗外,“但此厢房临近后方小河,窗户有个破口,易入虫蛇。”

田岁禾面色变白三分。

她裹着他盖过的蚕丝薄被,像只会走路的蚕,慢吞吞蛄蛹下榻,“我还是回去吧。”

总算请走这尊菩萨。

宋持砚方松一口气,田岁禾裹着他的被子慢腾腾挪动,似阴魂不散的幽灵停在他面前。

“阿郎呀。”

她慢慢悠悠地唤他,腔调柔弱缥缈,真似阴魂不散的邪祟。

宋持砚垂目平静凝视她,田岁禾捏着被角,朝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她的笑容明澈干净,在宋持砚看来却处处透着诡异。

宋持砚的眼皮莫名跳了下。

她凑近了,说悄悄话似地附耳道:“我回去啦,你今晚一定会想我的对吧。念在你这样可怜,我给你看个你喜欢看的吧?”

宋持砚皱眉:“看什么?”

田岁禾贝齿咬着下唇,低垂的睫羽不住颤动,羞中带怯,让宋持砚顿时猜到她想做什么。

但回避已来不及了。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自己裹身的薄被掀开一角,宋持砚眼帘闯入一片绣花的小衣,花色素雅,被撑得仿佛马上要裂开,甚至已有雪色从遮不住的一侧溢出。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她,这还不够,还要抬手捂住凤眸。

近乎咬牙切齿、冷淡的话语从他的薄唇间溢出。

“林嬷嬷,带、她、回、去。”

林嬷嬷还在错愕中,闻言火急火燎地上前,若非田岁禾怀着身孕,老婆子简直要把她扛起来逃出门。

田娘子也太大胆了!

田岁禾脸也涨得通红,她从未做过这样大胆的举止,说不害臊是假的,可她也满意得很。从前阿郎就这样,偶尔撞见她换衣裳,脸和脖子都布满红霞,如今脸不红了,但她窥见他耳根子发红。

田岁禾见好就收,乖乖出门,身影与清软的话音留在门边:“哼,他当我是傻子啊?这房里有蛇,他去我那睡不就得了?他在骗我,可我是他的阿姐,总不能跟他较真?”

林嬷嬷哄祖宗似地道:“是……是,娘子善解人意。”

田岁禾压低声音:“他刚刚耳尖都红了呢!”

林嬷嬷的声音已开始打颤。

“您可别说啦……”

“嬷嬷别怕,他听不见。”

“……”

宋持砚寒着脸,抬手捂双耳。

*

烫手山芋总算送走,宋持砚和衣而卧,闭目小憩。

薄被被她卷走了,但她身上的馨香藤蔓一般蔓延在他的榻上,从四面八方浸染。尽管难受,但为了养足精神,他不得不在榻上休憩片刻。

宋持砚强迫自己合眼,睡意钻入脑海,那双温软的眸也钻入了,和依恋的话音:“阿郎,你也不想我走对吧,所以我回来了。”

因为困倦,宋持砚没有心思再赶走她,她顺势钻入怀里搂着他不放,一道陷入安眠。

后半夜宋持砚按时醒来,下意识地低头留意臂弯的人。

空空荡荡,哪有什么人?

他冷着脸起身,眉宇凝上了淡淡的恼意和烦躁。

宋持砚与几个心腹出门。

此次他被“下放”来东阳看似是因为牵出贪污大吏动了旁人利益被官场排挤,实则是他故意为之。那位贪官背后应当还有更大的势力,若继续往上查,只会螳臂当车。且赵王不日会来开封,父亲一直想让他为赵王做事,定会趁机牵线。

因而宋持砚自压锋芒,故意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把功劳让给府尹,并化名徐砚来东阳督办田改。

在去县衙报道前,他的恩师云阁老派人传信,希望他帮忙查一些东西,并称他在东阳有一门生,可助他了解东阳县境况。

那门生叫周许,见到他夜班前来很是诧异:“宋大人并非怎么会挑夜半前来?”

宋持砚轻叹。

“其余时候不曾得暇。”

前两日那位祖宗身边无人相伴,纵有护卫守着,一旦找不到她的“阿郎”就会慌乱。

他只能时时刻刻守着她。

见宋持砚心情不佳,周许识趣地不再多问,径直谈起正事:“这东阳县不似祥符县多方势力盘踞,此处权势最盛者便是县令以及县中富户,官商勾结相护。此番阁老让我前来暗中相助,不止是想帮您尽快立下功勋早日回京,还有另一事。”

那位大贪官在自尽前曾留下了一些机要信件,吩咐仆从暗中带走,赵王此行看似是替皇帝督办贪官,实则在暗中搜寻该仆从的下落,想必信件中有赵王的把柄。

“我派人查出一个重要的密辛,县令余广的妻子正是前些日子落网那位贪官的旧相好。那仆从的藏身之处,大抵是在东阳县,得了县令夫人的帮忙才能顺利隐匿。”

宋持砚正好来督办田改,云阁老就托他帮查出贪官留下的信件。

周许道:“阁老知道大人为难,并不打算让大人直接出面,只需职权之便,帮小的查出一个大概线索即可。剩下交由小的。”

宋持砚答应了此事。

辞别之际,周许凭着自己在东阳县的所见,提议道:“听闻那县令家中有一位女儿,生得花容月貌,年过二九还未嫁,说是偏爱风度翩翩的温润儿郎,东阳县儿郎都不曾入眼。大人这般的仙姿佚貌、芝兰玉树,或许才能入余小姐的眼。就算余小姐无意,县令大人担忧女儿过了年岁未嫁,见您如此风仪,想必也会考虑促成您与余姑娘的。”

周许认为可以从此处入手,宋持砚面无表情道:“我此番为不引人耳目,扮做了一名出身偏远之地、家境贫寒的秀才,已有妻室。”

周许遗憾。那就可惜了,余小姐不爱有妇之夫。

与周许会面结束,宋持砚并不急着回来,在城中的茶楼享受片刻的安宁,在天明时回到巷子。

李宣听宋持砚意思,大公子应当是打算推出田娘子做挡箭的盾牌,“真是巧了!三少夫人把您认成三公子,您也需要个名义上的妻室,也算相互成全。”

宋持砚反问:“我那莫须有“妻子”就不能与我分隔两地?”

田氏每日都在他的底线上跳跃,不撕破她的幻梦已经是他极力忍耐下的结果。若还要让她名正言顺地,对外自称他的妻室,岂不是给了她更多得寸进尺的机会?

宋持砚绝不纵容她。

“阿郎!”

委屈的呼唤中止对话,田岁禾小跑着奔过来,轻薄裙摆摇曳,在晨光之中似迎风摇曳的山茶花。

一个有孕在身的人。

宋持砚大步地上前,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胳膊。

他压着眉道:“慢些。”

他这严肃疏离的模样让田岁禾不知不觉就老实了起来。

她跟着宋持砚往院里走,忽地停下来在他身侧嗅了嗅,慢慢地攒眉:“阿郎,你身上有别的熏香,你是不是学坏了?!”

宋持砚:“……”

他没有回应她的质问,同李宣道:“罢了,就让她来吧。”

李宣不必苦思也明白大公子意思,田娘子将大公子错认为三公子之后极其黏人,还一改惧怕,反守为攻,看来大公子也只能让田娘子对外假扮他的妻子。

否则恐怕还要变成抛弃故乡糟糠之妻养外室的负心郎。

*

“方才我说的都记住了?”

“唔……我想想,阿郎你现在要假装一个叫徐砚的人,在这边县衙当差,我是你的妻子,还不能让旁人知晓我们是宋家人。”

“可都能记得住?”

“记得住!阿郎忘了?我嘴很严的。那块碑就瞒了好几年呢。”

宋持砚对田岁禾也还算放心,她虽单纯稚嫩,但绝不会自作聪明,有时比母亲都拎得清。

他难得觉得她失忆并非坏事,至少帮了他的忙。

然而欣慰不出片刻。

田岁禾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他,鼻尖哼哼两声:“那我们晚上是不是就可以一起睡了?”

宋持砚还从未被女子如此抱过,他陷入失神,浑身僵硬。

她将此视为默许,手更紧地圈住他腰身:“阿郎。”

院子里是林嬷嬷的担忧的呼唤,宋持砚竟蓦地心虚,他按住她的肩头往后撤开一步远离她。

田岁禾委屈地垂下眼眸。

在她开始黯然神伤之前,宋持砚蹙着眉嘱咐道:“不可如此,容易压到孩子。”并且叮嘱她:“别告诉林嬷嬷,你方才抱过我。”

田岁禾从短暂的相拥中寻得踏实感,今晨醒来阿郎不在,她忽然觉得极不踏实,仿佛要失去他。眼下他回来了,她从拥抱中感受到他鲜活的体温,心里漾开了丝丝甜意。

她很配合:“我会守口如瓶的,那晚上我们……”

“暂不可以。”

宋持砚不留情面地回绝她。

两日后他以徐砚之名成为知府派来县衙督办田改的官员,并“携家带口”搬到了城东一处二进的小院中,作为他在东阳的家。

余县令见他秀才出身,又生得面若冠玉,兼之气度疏离清雅,第一日就探听他可娶了妻。

宋持砚道:“在下已有妻室,此次也随行而来。”

余县令惋惜,这样出众的样貌恐怕整个东阳县也寻不到。昨日他家独女命母命来送羹汤,迎面碰到了宋持砚,过后亦恍惚半晌:“这位公子应当不是东阳县本地人吧?”

余县令断定女儿是对这位徐砚徐公子起了心思。

他心存希望,寻思着或许是那位公子为了躲桃花而搪塞,派人悄悄打听小徐大人家中的境况。

探子回来了,“那宅子里的确住了一个女人,跟徐大人举止亲昵,还身怀六甲呢!”

余县令的心死了,原本也只是碰碰运气,但也不算失落。

可他发现那从不爱出门女儿开始频频往县衙跑。

余县令大感不妙,同女儿感慨道:“徐大人俊逸无双,听闻家中妻子更是貌美如花,令人羡煞!”

余小姐目光黏着那疏离身影:“爹你想多了。我就是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余县令嘴角抽了抽,“都似曾相识梦中来了,还说我多想。”

余小姐没理他:“你不懂。”

余县令的话被她当成了耳边风,她仍日日来送汤。

“徐砚”所住的巷子里也住了几位小吏,田岁禾才来半日就跟邻居的赵家娘子认识了,赵家娘子比她大几岁,看她初来乍到人也乖巧可亲,为了让这年轻小俩口尽快熟悉周边,又听说这位徐大人是知府派来的,有心帮着夫婿多结交一些关系,时常与田岁禾透露些她平日从夫婿口中听来的本县官场上的小道消息。

田岁禾把话原封不动地过给宋持砚:“有用么?”

宋持砚道:“有用。”

她提到的那几位官员和县中大户都是他之后需要接触的,有基本的了解也更好切入。

从前恩师劝他成家立室时曾说过,内宅妇人在官场上亦可推波助澜,宋持砚总算体悟到了。

但他不想让家人成为打探消息的工具,何况田岁禾不是他的妻子,即便他此行要做的事虽不算危险,也不难办,但官场上总有利益之争,他不希望再利用她半分。

再者他和她终究是夫兄与弟妇,她亦只是失忆。

不宜一直走得太近。

宋持砚决定过几日待旁人都知道他已成婚且田岁禾胎象也已稳定,便派人送她至别处静养。

两日之后,他同田岁禾说了此事并陈明了利弊。

“赵家娘子虽热络,但赵师爷毕竟是官场中人,平日需远离为妙。你留在东阳也不妥当。”

田岁禾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在他面上,眸色冷静,不像几日前那样每一眼都柔情似水。她低垂眼睫:“……知道了,你想我什么时候走?”

宋持砚道:“三日后。”

田岁禾什么也没说,她是来给他送鸡汤的,听了他的话默默地端起鸡汤,一咕噜喝完。

哼,一口也不留给他。

往后两日,田岁禾更没怎么来缠着他,每日在房中独自认字,连饭也不与他一道用。

她一改数日的黏糊变得冷淡,宋持砚一时竟不大习惯。

事出反常。

宋持砚唤来林嬷嬷打算问一问田岁禾可曾遇到了什么难事。

林嬷嬷道:“这几日娘子一直在家练字,前几日虽跟邻家娘子聊得欢,可也没聊什么大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无安危之忧就好,至于别的,宋持砚不想多问,让林嬷嬷退下,林嬷嬷走出两步忽然折返:“老奴想起来了,那日邻家娘子似乎提到了什么县令家的小姐,还说听闻她生得如花似月,还是一个才女。娘子回来之后就情绪不佳了。”

宋持砚明白了。

可他不想多管,她如今吃味只是因为认错了人。

就算吃味也是吃三弟的。

他如常沐浴打算安寝,方从湢室出来,见田岁禾坐在桌边,一手托着腮,百无聊赖地转着一支笔杆,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也不曾扭头,仿佛他是空气。自在的姿态无形流露出放松,是从前少有的。

原来她不害怕旁人、放松身心的时候是这样的。

现下才是最真实的她。

因为她的放松,他的语气也带上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随性自然:“怎么这么晚过来?”

田岁禾“啪”地把笔拍在桌面上,看也不看他:“要个东西。”

难得见她对谁发火,倒是从温软之中露出了一分灵动的棱角,宋持砚腔调不自觉放慢,他又刚沐浴,清冷之中含了几分被热水熏过的慵懒:“你想要什么?”

田岁禾耳朵麻了下。

阿郎怎么突然用这种怪怪的口吻说话?虽然冷淡,但好像……好像在勾.引她。她伪装的冷淡气势碎出裂痕,忍不住看向他。

宋持砚也看着她,他的眼眸被湢室的水雾熏过,长睫比平时更湿润,目光也介于温和和疏离,眸光似是被水浸暗的鸦青色缎面。

与他对视,田岁禾脸红了。

宋持砚眉梢似乎扬了扬,田岁禾从这一细微变化中看出了似有似无的笑意,说不上是什么。

总之应当不算是宠溺。

她想起自己目的,重新冷下脸道:“要和离书。”

“和离书?”宋持砚拉过了椅子,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眼中被水汽熏出的温润淡了些,幽凉如平时。

“为何要和离书?”

田岁禾起初不想答,不想显得自己像个醋坛子。然而看着这张俊美的脸,多少不甘,她一口气吐了出来:“邻家娘子说县令之女喜爱美男,对你有意思。刚好在这时候你要把我送走!我俩相依为命,我原本也很信任你,但回宋家后你变得很冷淡,是不是见了世面,再看我就不觉得有多么好了?”

她初时委屈,后来目光逐渐倔强:“你没有变坏,你只是变好了。当然,我的意思不是我有多不好,阿翁说了,我是这世上最独特的姑娘,只是从前我们一样好,你有你的好,我也有我的好,可现在你有更多的好,我却还是只有那么些。所以,我不怪你,我们是不合适了。”

“和离吧阿郎!就算你现在不会对县令的女儿动心,可以后还会有更多个县令女儿!”

田岁禾抽出张空白信笺,不舍但坚定地推到他面前。

宋持砚静静地打量着她。

相识以来,他还从未在她眼里看到过如此傲气的神色。她的见识和阅历虽少,但许多道理却看得分明,因而不轻易自贬。

他忽然发现,田岁禾并不是一个胆小没有主见的女子。

她的棱角其实非常分明。

田岁禾等着他回应,宋持砚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手忽而轻掸纸面,“若当初是这种境况,再情比金坚是否也会有分歧?”

田岁禾从他幽深的口吻中听出一丝半缕晦暗的兴奋,竟好像在期待什么坏事发生。

可她不明白他在期待什么,又为何眸中的愉悦如此异样。

她脑袋凑过去,就近打量他:“你在想坏事对么?”

宋持砚转向她,盯着她的眸子不放,循循善诱地问道:“若阿郎回了宋家,不再是从前那个阿郎,你猜他会不会变心呢?”

田岁禾被他给问倒了。

这话问得好没道理,他会不会变心不该问他自己?

她不满道:“我想,从前的阿郎是不会变心的,现在的阿郎……我不清楚,你自己不是阿郎么?这样的问题问我做甚?你说这话好像你不是阿郎,在盼着我跟阿郎不好!”

宋持砚被一语点醒。

他为何要去假设那种永远不会玩发生的破碎结局?

宋持砚轻扯嘴角。

“你今晚可真是好生奇怪。”田岁禾捏着手心,“你不像阿郎,从前的阿郎不是这样的。”

宋持砚唇角又似笑非笑地扯了扯,露出冷淡讥讽之意。

“是,我不是。”

他揉皱了那张信笺,“我不是他,故而无权写和离书,你也不必担心阿郎变心。”

越发听不懂了,田岁禾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任何细小的神情,忽然茅塞顿开,“我明白了!”

宋持砚平静道:“明白什么?”

田岁禾凝望着他,“我明白你究竟在想什么了?”

宋持砚挑眉,不以为然地问她:“你觉得我在想什么?”

他不相信她能猜中他心思,真是傲慢啊,田岁禾不想解释太多,双手捧住他俊美的脸。

手虽在抖,目光羞怯地闪躲,两颊泛着潮红。

话音也在颤抖。

“你……你在吃过去自己的味。”

她说完一口亲了下来。

宋持砚瞳孔猛地缩紧,清冷的眸光掀起惊涛骇浪——

作者有话说:/ 失忆后又怂又爱玩的禾:我虽然怕事,但也惹事。/

第30章

自记事起, 宋持砚就因性情疏离和才学受人礼待。

年少时他也曾因为才貌出众惹来不少闺秀芳心暗许,但碍于他的冷淡,并无人敢近他的身。

更从未有女子敢如此冒犯他。

宋持砚眸中燃了怒意。

但更多的是震惊余田岁禾的胆大妄为, 他垂眸探究地盯着她,望见她眼中的羞赧和情意。

又在透过他看三弟。

“放——”

放肆。宋持砚冷冷开口斥她,但他忘了他们正四唇相贴,他才启唇, 田岁禾的舌头顺势溜了进来。

他们的舌尖相擦, 彼此俱是一颤, 目光在瞬息中迷离。

宋持砚很快反应过来,握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外推。

田岁禾周身僵得像块木头。

潮热从耳根攀爬到双颊, 她、她不是故意的……

她跟阿郎虽然也亲亲过,可都是“吧唧”一口了事, 可阿郎回了宋家,成了宋持砚,她多少生分, 亲他的时候舌尖紧张顶着唇缝。

他一开口,她就溜进去了,被宋持砚含住了舌尖。

好怪的感觉啊。

“你……你怎么含我的舌头!”田岁禾抬手捂住嘴。

宋持砚被她气得发笑。

他朝田岁禾走了一步, 越走近她,他眼眸越晦暗。

“田岁禾。”他缓缓念出她名字,每一个字都很淡,可每个字都像齿关咬出来的。“是不是我太好说话了, 才导致你屡次得寸进尺?”

宋持砚握住她的腕子,将她紧捂嘴的手用力地扒下。

他盯着她水光盈盈的嘴唇,那上面残存他的润泽,宋持砚目光中的墨色又深沉一分。

那眸子还是很冷淡, 仿佛平静幽冷的潭水,看似浅浅碧绿的一汪,实则一不小心就会坠入深渊。

田岁禾眨眨眼,颤道:“你……你好像想吃掉我。”

吃,一个寻常的字眼,在此静夜,伴着田岁禾无措的目光,竟催发出难以言喻的隐晦冲动。

宋持砚捏住她下巴,淡道:“那样又如何?”

他还真的想吃掉她?!田岁禾更是懵了。可方才舌尖相顶的触感好奇怪,有点恶心,又让人疯狂想战栗,田岁禾从没经历过那般事。

光是回想,她眼中就泛起薄薄水雾,双颊潮红。

田岁禾撂下他逃跑了。

她跑了,留下一扇洞开的门,微凉晚风吹过来。

宋持砚清醒几成。

他迅速冷静,不曾反省,也不曾困惑,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地合眼躺下,但临近三更依旧清醒无比,他不得不承认某些事情在失控。

不合适,不应该。

他不喜失控,宋持砚闭上眼,逼迫自己照常入睡。

清晨,他照例起榻更衣,出门后第一反应是避开与田氏碰面。

可刻意的回避不也证明心乱,焉知她不会又生出荒谬的猜测?宋持砚照常去用早膳,田岁禾正喝汤,看到他过来,她的脸倏然红了,忙咽下鸡汤:“我以为你不敢来。”

宋持砚反问她:“为何不敢?”

她压低嗓子,自己都还脸红着,却不甘示弱:“昨晚我亲你的时候,你脸都红了。”

宋持砚姿态淡然,神色淡然,语气亦淡然:“慎言,昨夜你只是过去要和离书,此外再无其他。”

“好好好……”

田岁禾觉得夫妻之间没什么要慎言的,“什么再无其他,你昨晚都要吃了我,我现在心还乱跳呢!”

说时她还惶恐捂着胸.口,仿佛那也曾被他吻过。

“……”

宋持收回晨起时说的话,有时回避并非心虚,而是在适度防卫。

他慢慢搁下筷子。

田岁禾预判了他的打算,“你是不是想要逃走?”

宋持砚本要起身,又拾起筷子,面无表情地用饭,无论田岁禾说什么都不予理会。这一顿饭总算平和地用完,他毫不留恋地出门。

田岁禾看着他清冷背影,杏眸若有所思地微眯。

他今日虽然走得很快,好像一刻都不想跟她多待,可她发觉他用饭的时候举止格外矜贵,他还换了一身崭新的袍子,气度翩翩。

他在勾.引她!

田岁禾回想起昨晚亲宋持砚之前就想明的道理。

阿郎在吃过去自己的醋。

仔细回想这些时日他的疏离,她进一步得出结论:阿郎之前疏远她,是因他以为她喜欢过去的他,讨厌他现在迫不得已的清冷。

他自尊心强,不想被她疏远,所以率先疏远他。

也是个跟她一样不安啊。

她决定再黏他些。

*

宋持砚发现田岁禾近日又变了,变得更为可怕了。

譬如今日他休沐,坐在院中树下看书,她乖乖在一旁提笔习字,并未跟之前一样不时与他搭话。

安静得反常。

“阿郎,不对,阿砚……”

她以令人匪夷所思、柔情似水的口吻唤他。宋持砚一时半会不知该先揉额角,还是捂住耳。

“何事。”

田岁禾指着满满的纸面:“阿砚,帮我看看写错了没?”

念在她身怀六甲的份上,宋持砚无视她的称呼。拿过纸随意地扫一眼,“都错了。”

但前几日,他路过树下时看到她遗落在树下的纸张,当时分明每一个字她都写对了。

她愿意假装写错来创造亲近的契机,宋持砚也乐意成全她。

他的嘴角本抿成冷淡的一条直线,此刻末梢略微勾起一点弧度。抽出一张新纸,将她练过的字重新写了遍,再递给她。

“照着抄十遍。”

这人可真坏,田岁禾敢怒又敢言:“你握着我的手写,不用十遍,一遍就能会。”

做梦。

宋持砚张口要如此说,但这样粗俗的言辞不符合他的教养。

从来都觉得田岁禾与厚颜、难缠、表里不一沾不了边,如今才知是他不曾看透她。

宋持砚起了身。

“我有事。”

“别走阿砚!我……我也是为了你啊。”田岁禾拉住他袖摆不松,抬起脸怯生生地望着他。

宋持砚今日所穿外袍是不必系腰封的直裰,时下士人多举止端方,不会轻易乱了衣冠,他又尤其注重礼节,为了避免衣袍被她拉得凌乱,只能重新顺着她的力道坐下。

“为我?”

“嗯,为了你。”田岁禾玛瑙似的眼眸盯着他,含情脉脉,“阿砚,我知道你是因为回了宋家,才不得已改了从前的性子,也知道你怕我更喜欢从前开朗的你,瞧不上现在为了融入宋家动不动就装正经的你。”

宋持砚揉捏耳根。他不明白,他何罪至此才遇到她?

“所以呢?”

田岁禾手转着笔杆,目光追逐着他,赤诚且柔情。“所以,为了避免你日后因为变得太好而被我嫌弃,我决定努力变好。”

“这样我就不会嫌弃你了。”

宋持砚:“……”

他想维持礼仪教养,对她有所回应,但实在无力回应。

头疼。

他揉了揉额角。

“你想练字可以,但手把手教你,有失庄重。”

田岁禾退一步:“那我写,你坐我边上给我指正行么?”

宋持砚答应了。

从不会退让的人第一次知道何为“见好就收”。倘若再不答应,她可能会贤惠地给他揉捏额角。

夏风吹过,枝头绿叶轻摇,树下不时响起清冷声音。

那道声线清冷但也耐心。

“这一竖长了。”

“此处不应穿出口字。”

“写短些。”

“嗯,这回尚可。”

“继续。”

……

陈嬷嬷和林嬷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新奇。

田娘子习字时很安静,举止规矩,不像平时把大公子认错成三公子那样拉拉扯扯,所有属于对心上人的妩媚娇态悉数收好。乖巧坐着,像学堂里好学的孩子。

而大公子复礼,神情清正。

二人此刻的相处就像兄长与妹妹,让人很难生出误会。

宋持砚眉头略展。

田岁禾学东西时分外认真,无暇分神同他谈情,眼中眸光干净,仅有对学识的渴望。

陪她习字的感觉不算坏。

但尽管她求知欲旺盛,可因她怀着身孕,众人也不敢纵容她刻苦,甚至要出面稍加压制。

田岁禾趁机道:“阿砚带我出去走走,我就不会整日习字了。”

宋持砚本不想应,但今日正好要去书局寻一孤本,林嬷嬷不熟悉此地,他不放心只让林嬷嬷和暗卫陪同田岁禾出门。

便答应了她:“好。”

取了宋持砚的孤本,田岁禾也选了两本游记。宋持砚见此讶异:“你已能读游记?”

田岁禾道:“我还识不全,但两位嬷嬷识字,可以给我念念。护卫们也可以给我念一念。”

田岁禾列数完,发现忘了一个他,她故意没补上,悄然观察他神色,看他半晌都不说话,她故意不解地问他:“阿砚,又失落啦?”

宋持砚清冷背影顿住,冷淡反问:“我为何失落?”

且是“又”。

田岁禾扬了扬手里游记,“我不是不想让你帮我念,你声音那么好听,就像……嗯,就像玉佩掉入了深井里,总之很勾人。可你不是忙嘛,而且我也怕你嫌我烦。”

“你多想了。”

他庆幸还来不及,何谈失落?他也巴不得她看出他嫌她聒噪。

宋持砚不理她,手从各色笔墨纸砚上掠过,白皙手指和墨黑的砚台相衬,书香气十足。

田岁禾看痴了,也忘了捉弄他的事,喃喃道:“难怪你叫宋持砚,你的手真好看啊,每根手指都长,拿着砚台的时候更好看了……”

宋持砚似乎没有听到。

但他落在砚台上的手迟迟没有挪开,指节也轻叩。

田岁禾目光更移不开了,啧啧称奇的同时也疑惑,怎的从前阿郎的手没那么白皙漂亮,她记得他的手掌很宽大,手心茧很厚很厚。

嘶,她轻抽了一口气,只要一思索这些头就会疼。

那就不想了,反正阿郎好端端地在她面前,变了又怎样?田岁禾全身心地欣赏他这令人赏心悦目的漂亮手,他还在选砚台,手指漫不经心地拂过上方,竟显得怪风流的。

田岁禾幽幽道:“阿砚,你是不是在勾.引我。”

“……你想多了。”

宋持砚的手拢成拳,果断从砚台上移开,大步朝门口走去。

真是她想多了么?田岁禾可不信,他要不是在勾她,怎么她一说他就不选砚台了。

他就是被拆穿了没面子。

宋持砚生得个高腿也长,没几步就与她拉开一大截距离,到了离她好几个书架的位置。

田岁禾提步打算跟上,一道碧色身影施施然出现在他们之间,柔声唤:“徐大人?”

田岁禾起初没反应过来,宋持砚步子停下,清冷的背影竟是顿了顿,朝那姑娘颔首:“余姑娘。”

田岁禾才想起来,他现在化名“徐砚”在县衙做事。

与姑娘家问候是礼数,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宋持砚一直都清冷自若,沉稳地仿佛一座冰山,随便一个姑娘就能让他脚步冷不丁地停下。

而那姑娘姓余,田岁禾想起来了,邻家娘子说的那位常去县衙看他的县令千金也姓余。

她心情复杂地躲到架子后。

宋持砚在家中对她总是冷淡,可与那女郎问候过后,却没有立即与对方分别,而是停了下来。

他似乎还盯着对方的脸看!

田而那位余姑娘她对宋持砚似乎也很是好奇,毫不害臊地打量他好一会,才试探地问候:“今日休沐日,徐大人是独自出来么?就不带家中夫人一道散散心?”

宋持砚同那姑娘说:“出来了,但应是去了别处闲逛。”

田岁禾笑意冻结在嘴角。

她的后院起火了。

宋持砚提到妻子的时候,语气十分冷淡。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故意在余姑娘面前表露出自己跟妻子感情不算好,暗示那姑娘他是颗有缝的鸡蛋快来叮一叮?

田岁禾失落地垂下头。

阿翁说过人心易变,阿郎变成了贵公子宋持砚,性子也变了,或许连喜欢的姑娘也变了。

如果他只是眼前的贵公子,她会怀疑他变心了,但他可是阿郎,他们那么多年的感情。

她不能因为胡思乱想就给他定罪,至少要探个清楚。

田岁禾小步跑着朝他去:“阿砚!我在这呢!”

宋持砚皱了眉,大步地朝她走过来,迅速扶住她:“慢些。”

田岁禾没他那么谨慎,山里的女人大着肚子还爬山呢,她真正在意的是他为何蹙眉。

是不高兴她突然出现么?

田岁禾从他身后探出头看向那位余姑娘,生分笑笑。

余若纭亦朝她和善地笑了:“这便是徐夫人吧。”

田岁禾点了点头,小声问宋持砚,不移眼地打量他神色:“阿砚,这位姑娘是谁啊?”

宋持砚平淡地彼此引荐。

“这是余县令千金。”

“这是内子。”

二女相互问候,余若萱目光拂过从田岁禾微隆的小腹上,顿了顿:“我道徐大人为何紧张,原来嫂子有了身孕,恭喜二位。”

“多谢。”

田岁禾一过来,宋持砚就不愿再多说,扶着田岁禾的腰离开书局,与余姑娘分道扬镳。

余若萱探究的视线仍未移开,目光落在宋持砚放在田岁禾腰后的手,困惑地望着那一对夫妻。

“他们当真是夫妻?”

从书局出来,宋持砚没说话,田岁禾也只是低头走着脚下的路,并未追问他与余姑娘的事。

跟上一次仅因为道听途说就要闹和离截然相反。

宋持砚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低咳了一声,“余姑娘对你我的留意不甚寻常。”

田岁禾“嗯?”了一声。

轻飘飘的一个字听不出是什么情绪,宋持砚继续道:“我停下与她说话也并非因为在意她,而是因为想探究一些事情。”

“哦。”田岁禾尾调变得古怪,悠然腔调让宋持砚眉心猛跳,果然他听到她咕哝说:“她对你留意,你也想探究她,那我回山里。”

她挑明醋意,宋持砚反而松了一口气,手揽过她的腰肢,让其余人在原地守着,把她引到一旁的巷子里,低声道:“稍安勿躁,事关公事,并非你所想那样。”

田岁禾仰面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杏眼里写着话:快编啊。

宋持砚神色清正,“我与余姑娘见面不过数次,说话不逾十句。但一直以来她对我多有留意,且绝不是对我一见倾心。”

田岁禾安静地听着,宋持砚略微倾身,颀长身形隐在巷子人家墙上落下的阴影,周身的清冷淡了许多,远看就像一个与妻子说私房话的温柔公子,声音亦因压低而显得温和:“我曾命人打听过,这位余姑娘因体弱多病一直住在东阳。出过最远的一次远门是数月前去祥符求医。”

田岁禾眸中不悦顷刻散去了,谨慎地环顾了周遭,张了张口又止住,怕隔墙有耳。

宋持砚身子默契压低,让她稍微仰头就能凑近他耳边。

他如此体贴默契,田岁禾心情舒缓了不少,大胆地猜测道:“宋府就在祥符,难道她偶然见过你,怀疑你是宋家大公子?”

“聪明。”宋持砚赞许颔首,并留意她的神色,果见她嘴角愉悦地翘起,又被她故意压下去。

他嘴角亦有了转瞬即逝的弧度,继续道:“她在祥符时我不在开封,我们不会碰面,但彼时她寄居在开封大员府上,大员府上都会有城中各家郎君的画像,说不定她在画上见过我。且她素日看我的眼神并非仰慕,而是探究、怀疑。”

田岁禾点了点头。

宋持砚以为她会说:“原来是我误会你。”没想到她继续追问:“那当时你在哪?”

宋持砚迟疑须臾。

“歙县。”

又添上一句:“督办公事。”

提到歙县,宋持砚遽然清醒,想起他们的关系。他直起身子,拉远与跟田岁禾之间的距离,变得公事公办,周身清正更甚。

“走吧。”

他拉她私下交谈不过是想告诉她他与余姑娘彼此清白,以免她因乱吃飞醋而暴露身份,误了正事。

仅是为了正事,并非觉得他有解释的必要和义务。

“等等,你说错了一件事。”

田岁禾田岁禾故技重施揪住他的衣袍,宋持砚皱眉,不想当众拉扯乱了衣衫,只能忍着她。

她凑近他,附耳但:“宋持砚,你说错了一件事,几个月前你待在歙县不是为了公事,是为了跟我睡觉,生、小、孩。”

宋持砚耳际轰鸣。

喧嚣良久散去,宋持砚迟缓醒转,衣襟上的禁锢已消失,他定定盯着田岁禾,凤眸中层云攒动。

胆怯、拘谨、善良。

是他关于这个女子的全部印象,但如今彻底推翻了。

她简直大胆又露骨。

宋持砚蹙眉按住她的额头,避免她再靠近,极力疏远地道:“光天化日之下,慎言。”

田岁禾抚着肚子:“你意思是说孩子不是你的喽?”

宋持砚喉间一噎:“……”

是,或者不是?他该如何回应?又能如何回应。

但深觉荒唐之外,宋持砚习惯地往深了思考,田岁禾会这样说只是因为想捉弄他?还是说,她记起了一些回忆,在试探他态度?

“为何突然提起那件事。”

他紧盯着田岁禾,不放过她眼里任何神色。田岁禾被他审视的目光看得眨了眨眼,突然觉得他好陌生,她甚至有些怕他。

田岁禾回避与这样的他对视,闪躲道:“因……因我信了你的解释,决定继续跟你过下去。才要提起这事,别忘了你有媳妇有孩子。”

其实纯粹是因为想捉弄他,可他方才有些可怕,她不敢承认捉弄他的事,只好说谎。

宋持砚信她才怪,但他仍配合道:“放心,我不会忘。”

他转身大步地往巷口走。田岁禾小心翼翼又得逞地跟上,窥见他的耳垂似乎比平日要红。

方才的陌生顿时消失,阿郎还是从前的阿郎,她一逗就会耳根红,还得装淡然。这样的他让她感到久违的亲切,柔声哄:“又害羞啦?”

宋持砚步子停住,忽而转身,眸子微暗,眉也扬了扬,田岁禾竟从他清冷眸中看到一点恶意。

他压低身子,摄住田岁禾眼眸,很慢地问:“那你说一说,在歙县我们是如何生孩子。”

田岁禾起初老实顺着他的思路回忆着。不多时,耳根咻一下烧红,直蔓延到双颊。

“你……你耍无赖!”

田岁禾羞臊地捂住自己的眼睛,不甘心被他反过来捉弄,她强按下羞意,“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事,是不是……又想要了?”

宋持砚神色越发晦暗。

完了,她不会点火烧身了吧,田岁禾慌忙逃走。

宋持砚还留在暗巷中,他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直过许久忽然后背倚向身后墙面,仰面闭上眼。

出了窄巷,田岁禾发觉宋持砚又变回那清冷贵公子。

与她走路时,他会刻意拉开距离,目光也不会再落到她身上。

走了一段,他忽然领她拐入了附近有名的医馆,让郎中帮她号脉,郎中道:“都并无大碍。”

让郎中给她开了些安胎药,两个人回了住处。

田岁禾神色凝重地把宋持砚拉到一边:“你方才在医馆问大夫我能不能出行,是还想把我送走?”

宋持砚冷淡点头:“你留在这不稳妥,更不合适。”

田岁禾不舍得走,只要一远离阿郎,她就会心里揪痛,仿佛他随时会消失。“你是怕我暴露了你的身份么?还是怕他们为难我?可我想跟你在一起,你不在我会难受。”

都不是。

宋持砚心里有个声音试图说话,被他冷漠忽视,但他的确不希望有任何变数,只敷衍道:“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你。”

不放心她这个人。

他态度坚决,“离开东阳吧,不必回宋家。我会送你到一个更隐蔽更自在的地方。”

田岁禾总觉得他好像在躲着她,但她也知道这是想多了,更又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留下。她试图最后挣扎:“我怀疑你心里有鬼,今天关于余姑娘的话是骗我的。”

宋持砚无奈看着屋顶房梁,“没有鬼。你走之后,我自会洁身自好。如违誓言,与任何女子走得近,便让我五雷轰顶。”

他还郑重地发了誓,山里人最信鬼神,田岁禾都不忍心再让他为难,只能打消赖在他身边的念头。

到底不大甘心,她咬着唇,“那你亲我一口?”

宋持砚皱眉:“不可。”

田岁禾两道柔软雾眉委屈蹙起,“为什么不行?”

下一刻她又眉眼弯弯:“阿郎,你又口是心非了,今天在巷子里我说睡觉生孩子的时候,你一直盯着我嘴唇看,你一定又想吃我了!”

措辞孟浪且还粗俗。宋持砚耳根又响起闷长雷鸣。

他目光沉沉盯着她唇瓣。

有一瞬他很想堵住她的唇,让她再也无法说话。

“田岁禾,你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