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捕捉到那个荒唐的念头, 宋持砚想他大抵是要疯了,就算暂且清醒,她再不走他也迟早会疯。
他答应了她。
他来到田岁禾面前站定, 长指一下比一下重地轻叩袖摆:“若我答应你,你就离开东阳?”
“那是当然了。”田岁禾不大相信以阿郎现在这么正经的样子,会真的答应亲她。就算他真的亲了,她也愿意为了让他安心自己先离开, 反正他说了最多只在这待上个把月。
怎样算她都不亏。
田岁禾望着他, 杏眸中同时溢着紧张与期待。
但宋持砚停在她的面前不动, 跟谈条件一样冷淡念道。
“我若亲了,你不得反悔。”
“且不得告知旁人, 任何人都不可。只能你我知道。”
“知道了。我们是夫妻,让别人知道我们亲亲怎么了……”真是墨迹, 田岁禾点头点得忙不迭,半点都藏不住她心中急躁。
她胆怯地威胁:“再晚些亲,我的话可就不作数了。”
虽是在威胁人, 可她自己也在颤抖。宋持砚看着她颤若筛糠长睫,目光下移,落在她的唇上。娇艳欲滴的唇瓣紧抿着又时而松开, 后来贝齿咬着下唇,拼命克制着紧张。
仿佛不谙世事的祭品在以战栗的姿态献祭自己。
宋持砚喉结动了动,不觉间他已捏住她下巴,朝她低下头。
下巴被他冰凉的手捏住, 田岁禾肩背猛地颤栗了。他终于要亲她了,可她怎么比在歙县第一次跟他做那种事的时候还紧张?
不对。
田岁禾发觉一个漏洞。
她和阿郎不是在山里就圆房了么?怎么歙县成了她和他的第一次亲密。为什么啊?
她猛地睁开眼,狐疑地看他,眼中再没了方才的情意。
宋持砚低头的动作在她睁眼后停顿, 离得很近,田岁禾盯着他这张脸,越看越陌生。
她疑惑道:“阿郎?”
她的生分从眼眸里流溢而出,宋持砚看得真切。
他捏着她下巴的指尖忽然重了,静静等着她的下一句质问。田岁禾没再说话,仅仅是睁着眼眸打量他,生疏得仿佛不认识他。
宋持砚问她:“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阿郎你好像不大像阿郎。”
原来她眼里的情愫悉数消失是因为这个缘故。
宋持砚松开她下巴。
田岁禾还在出神地歪头打量他,视线拂过他英挺的鼻梁、眉骨,他生得英俊,鼻梁就像用刻刀调出来的一样,皮肤白皙似雪,因而显得清贵优雅,有些不好接近。
生得真好啊。
田岁禾欣赏着他眉眼,一时竟忘了自己原本在纠结什么。
她重新闭上眼,紧张又羞怯地扯了一扯他袖摆。
“阿郎,现在可以亲了。”
宋持砚却后退半步,身上清冷的香气离远了,田岁禾以为他不打算亲了,正要睁眼,额头印上温润且略微潮湿的东西。很轻、很软,沁着凉意,像初绽的花瓣。
她心口荡漾开了甜意。
田岁禾蓦地捂住了胸口,呼吸和心跳都变得快了。
但宋持砚的唇一触即离。
“成交。”
田岁禾还等着他再在她额上印一下,印完额头再印嘴唇。
这就成交了?她意犹未尽地睁开眼,失落道:“这不算!哪有夫妻俩亲嘴儿是亲额头的?你刚刚分明是要亲我嘴唇的啊。”
刚刚他是鬼迷心窍了。
宋持砚冷淡拭去唇上属于她的温度,公事公办道:“你我约定的只是亲,并未要求亲何处。我已信守承诺,希望你亦别再得寸进尺,否则休怪我无情。”
阿郎平时虽也对她爱答不理的,但算不上冷漠,而现在他好像突然之间冷淡了,叫人不敢靠近。
田岁禾竟有些怕。
他就是变了!她捉着裙摆头也不回地远离他,“林嬷嬷,快收拾东西,明日我要走。”
两位嬷嬷一听娘子总算肯离开,出于不同缘由地放了心。
陈嬷嬷认为夫人实在太偏心,急于保住三公子的香火,顾不得大公子的感受,和此事可能对大公子带来的影响,纵容这一对夫兄与弟妇频频接触,这实在不合理。
陈嬷嬷觉得大公子与田娘子适度保持距离为好。
林嬷嬷的考量则更矛盾,一方面觉得夫人的庇护不能给娘子带来长久的安稳,也怕失忆期间他们真的生出私情,届时娘子要为难。
无论宋持砚还是两位嬷嬷,都认为离开是最合适的,到晚膳时分行囊就已收拾妥当。
这晚宋持砚照例坐在窗边翻书,田岁禾习惯了每晚都要溜到他这里晃一晃才肯回去歇息,因而他被迫养成了成了习惯,与其等他被她撞见他穿着寝衣,衣冠不整的模样,不如待她来巡视过一趟再入睡。
今夜又是她临行前夜,她定会过来“夫妻话别”。
宋持砚公事公办地等着。
桌上烛台燃了大半截,他还是不曾听到任何动静。
为避免被她掀开被子拉起来叙旧的可能性,宋持砚秉着烛台起身,去了田岁禾所在的厢房附近。
房中已熄灯,林嬷嬷正好起夜,看到他吓了一跳。
“她呢?”
话刚出口,宋持砚觉得如此称呼稍显越礼,冷淡地改了口:“明日就要走,田氏可还安分?”
林嬷嬷忙道:“大公子放一万个心,娘子很懂事,得知要去的是处景致优美的庄子,睡前还期盼日后在那安胎的日子呢。娘子失忆这段时日大公子辛苦了。”
宋持砚颔首回应。
林嬷嬷目送着他离开,总觉得大公子不大高兴。
*
次日田岁禾在两位嬷嬷以及几名护卫的陪同离开,从出门到上马车她都十分平静,不曾留恋。
马车驶出了东阳县的街巷,田岁禾这才探出脑袋。
阿郎果然盼着她走!他连送都没送多远,神色也很冷淡。
既然这样,她也不会再回头了!田岁禾掀帘欣赏一路上绿意盎然的景色,心情舒缓许多,经过一处狭窄路段,竟遇到一辆坏掉的马车。
田岁禾的马车无法通过,只能等他们的马车修好。
她环顾周遭景色,不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田岁禾认生,打算落下车帘避一避。
但对方已然看到了她。
“徐夫人!”
田岁禾只得再次掀起车帘,“余姑娘,这是怎么了?”
余若纭随丫鬟婆子立在道旁,骄阳似火,她正用帕子遮着头顶,无奈地扯出一个笑:“马车似乎不知何时被人动了手脚。”
不是有土匪吧?田岁禾警惕地环顾周遭,忙招手让余姑娘上车:“那你先上我的车避一避吧!”
余若纭被她胆小又热情的模样弄笑了,因着对这位娘子夫婿还存着好奇,她应邀上来了。
“这一带不会有匪患的。”余若纭解释道,“应当是还在城中的时候被人弄坏了,我爹爹是县令,平日时常会得罪人。不过也可能是飞贼,听闻近日县里有一个飞贼。”
飞贼?
田岁禾被这句话勾出一点的记忆,“他是不是很年轻啊?”
“应当是,”余若纭认真回想,“听说身形矫健,像话本里会轻功的武林高手一样。怎么,徐夫人也见过那个小飞贼么?”
田岁禾茫然地摇摇头。
“我没见过。”只是听余姑娘提起飞贼有些熟悉感。
余若纭没多想,问起她最关心的问题,“开封府最繁华的当属祥符,娘子可曾去到那看一看?”
田岁禾摇头:“我有孕后就不能到处乱跑了,阿郎不喜欢。”
余若纭趁机好奇道:“那夫人这是要去哪里呢?”
田岁禾搬出宋持砚给她的说辞,“我不大习惯这里,没什么认识的人,去个远亲家里安胎。”
看来夫妻二人感情很好,可余若纭记得当初在叔父家中住着时看到宋家大公子的画像,叔父曾说此人清正自持,尚未娶妻,还问她是否喜欢这样的翩翩佳公子。
画像可能与真人有差,但余若纭还是谨慎,猜测会不会是外室。
她又笑着道:“二位是何时成婚的?田娘子性情和善,定很得公婆喜欢,难怪日子如此美满。我有一手帕交婚后因婆母磋磨,夫妻因此离心,过得很不好。”
田岁禾下意识道:“我跟阿郎是孤儿,不用管这些。”
余若纭听闻面露惊讶。
“我只知道徐大人是寒门举子,竟不知竟还是孤儿,如此看来,一路走来定然很是不易。”
田岁禾猛然醒神,糟了!阿郎只说他假扮姓徐的小吏,可他没说那小吏有没有爹娘啊。
听这位余姑娘意思,她还不知道“徐砚”家中有没有父母,可万一过后余姑娘回去同她那老爹一问,阿郎岂不得露馅?
这可真麻烦。
田岁禾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告诉阿郎,眼眸忽然间一亮。
要不,趁机回去得了?
可阿郎一直想赶她走,她回去他定又觉得她烦人。
她得晾上他一阵子。
田岁禾冥思苦想的时候,余家的马车已修好。
余若纭回了马车上。
田岁禾忙悄悄召来李宣,因一个小吏的夫人身边有好几个护卫实在不合常理,此行他们都扮做商人,李宣便是商队的头领。
她告知李宣孤儿的事,问他要不要派人去跟宋持砚通通气。
李宣笑道:“放心,早先为了省事,徐砚这个身份就是孤儿,娘子也算歪打正着了。”
“好叭……”没了折返的借口,田岁禾恹恹地拉上车帘。
*
从东阳县到要去的山庄需要走一日一夜,因为道路堵塞耽搁了一个时辰,田岁禾又怀着身孕,众人不敢让她奔波劳累,临近黄昏就停了下来,在前方客栈歇息。
好巧又碰到了余姑娘。
田岁禾与余姑娘没什么交情,说了两句话就各入各房,可夜晚刚洗漱完,余姑娘的贴身丫鬟匆匆忙忙地赶过来:“徐夫人!我家小姐有事相求,夫人可有空?”
田岁禾忙关切道:“出什么事了,余姑娘呢?”
“没事,就是小姐有些女人家的私事,想问一问过来人……”那丫鬟附耳也不明白小姐突然想干嘛,但还是如实转述了田岁禾。
田岁禾见她面露担忧,担心余姑娘是真遇着难事了,姑娘家不容易,她做不到太冷血。
也想借着帮助余姑娘给阿郎在官场上一些帮助,邻家娘子平时便是这样,她也想做个有用的人,这样阿郎就不会烦她了。
“行,我去你们那边。”
到余姑娘房前,田岁禾林嬷嬷在外面等着,自个独自入内,见余姑娘浑身僵硬地坐在榻边,容色苍白,慌乱无助地看着她。
田岁禾忙问:“余姑娘?”
她的话突然中断。
余姑娘身后冒出一个人,用匕首指着余姑娘,三两下点了田岁禾的穴道,她顿时不能说话了。
俊秀的少年见她害怕,急忙安抚:“阿姐别怕!我不会害你,只是怕你引来护卫。”
田岁禾心悬到嗓子眼,但好奇怪,这少年让她觉得似曾相识,直觉告诉她,他不是什么坏人。
这股直觉让她平静,少年从袖中取出一个铃铛,“这是我在净音寺拾得的,可是阿姐的?”
田岁禾狐疑地看着铃铛。
怎么铃铛也似曾相识啊,她歪着头想了想,从脑海中搜寻出一个名字:“……阿霜?”
少年顿时欣然,动容道:“对!就是阿霜!原来你是阿霜表妹!这些年你跟姨母去了哪?为何不来找我们呢,阿娘死之前还惦记着你跟姨母。阿娘说了,当年是她不对,不该把你和姨母赶走,让我……”
少年噼里啪啦说一通。
田岁禾不能说话,只能茫然地看着少年独自动容。
他说着几乎快哭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可为何阿姐看着有十七八岁,还嫁人怀上了孩子,一定是因为这些年吃了太多苦了……”
田岁禾哭笑不得。
她不大记得这少年跟她是什么关系,也不记得她是怎么认识他口中叫阿霜的姑娘。怕他万一认识宋持砚,会抖出宋持砚身份,疯狂朝他眨眼示意他给她解穴。
可少年依旧忙着认亲,上下打量她,目光扫过她微隆的孕肚,忽然懵住了:“难道宋家三公子那混蛋在你未及笄时就娶了你!”
他抖出来了。
田岁禾两眼一黑。
少年抖了她的底细,才抬手解了她的穴道,沉痛地问:“表妹,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怎么成了宋家的三少夫人,又怎么一扭头又跟探花郎一块来东阳县了?”
“……”
他说了一大堆,田岁禾脑子已然乱掉,根本没心思去听,她苦恼地望向一旁被点穴的余姑娘。
余姑娘面露错愕,看来已猜到了阿郎的真实身份。
好麻烦。
田岁禾无奈望着那少年:“我不是什么阿霜,铃铛是一个姑娘给我的,但我忘了她为什么给我了……之后我问一问林嬷嬷吧。”
少年忙道:“那阿姐快回去问一问你那位嬷嬷吧!”
田岁禾哪里还敢走啊?
因为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宋持砚的身份被抖了出来,她走之后余姑娘会回去告诉余县令,阿郎要办的差事就会泡汤……
他待她本来就很冷淡,要是她坏了事,他会不会怪她?
要怎么办啊……
田岁禾脑子乱成了一团。
实在没了辙,她附耳跟少年说了隐瞒身份的实情。
少年这才知道自己无意中误了事,也没心情去想她为何跟宋家大少爷在一块,内疚地挠着头。
“对不住,阿姐身边那几个护卫武功太高,我又不敢招惹探花郎。见你跟这位姑娘有说有笑,以为你们是朋友,就挟持了她,要挟她用她的名义把阿姐叫来。”
本只是不想惊动田岁禾的护卫了,没想到竟办了坏事。
少年想了个办法:“要不我把她给绑了藏起来,等探花郎办成事离开东阳县再放人?”
田岁禾摆手不迭:“不成不成,太缺德了!”
少年又想了个办法。
“那我灭口!”
这更没人性了,田岁禾被他吓到了,“怎么能杀人呢?!”
“那还是绑了吧……”田岁禾看向余姑娘,双手合十,拜佛似地朝余姑娘拜了拜:“余姑娘,你先委屈委屈?我们不会亏待你的,你放心,三顿饭都会有肉的!”
余若纭又惊又慌。
她惶恐地朝田岁禾眨眼,电光火石之间,她猜出那位探花郎伪装徐砚不止是来东阳督办田改,更是为了探得义父留的信件。
即便宋家探花郎曾是大理寺少卿,有办案公正的美名,但她听义父说过,敬安伯是赵王的人。
余若纭信不过宋持砚,她打量着这位娘子模样胆怯,瞧着是个心软的人,听意思她应当也不知道宋家探花郎此行来东阳真正的目的。便想先说几句话哄一哄田岁禾,再趁机脱身,之后的事就好办了。
余若纭拼命朝田岁禾眨着泪眼,模样楚楚可怜。
“她好可怜啊……”
田岁禾看得目光动摇,余若纭心中生出希望。
然而田岁禾却狠心别过头,“小兄弟,她太可怜了。我怕我忍不住放了她,你把她捆紧点啊,要不,你把我也一块儿绑走了吧”
“……”余若纭当真想哭了。
*
宋持砚黄昏时分下值回到住处,经过树下石桌习惯地在桌上一沓素笺上扫了一眼,纸上一片空白,砚台亦干净,不曾有过书写痕迹。
她竟也会偷懒了。
宋持砚眼中浮起笑意,又倏然冷淡地抿直薄唇。
他忘了,她今日刚走。
他没什么表情起伏地回了屋内,经过窗边书桌时脚步停了下来,半晌抬手触碰嘴角。
下意识的动作勾出许多情愫,他立于窗侧许久未回神。
“大公子!”
院外跃入轻快的身影,是宋持砚派去护送田岁禾护卫,宋持砚心中攀升不安,大步走了出去。
“发生何事?”
护卫急急喘了口气,“娘子说她有事,让您快点过去!”
宋持砚面色凝肃,田岁禾失忆后虽很黏人,但她知分寸情种,不会无理取闹,既派人回来找他定是真有她无法解决的事。
他问护卫究竟出了何事。
护卫道:“娘子在客栈碰着余姑娘了,俩人在余姑娘的房里说了些话,娘子突然出来,说有要事,让属下速速回来请您过去。”
宋持砚猜她是暴露了,拿起剑架上配剑出了门。
马蹄踏过黄昏映在道上的余晖。他们快马加鞭,连停歇都不曾,在黎明时分来到了客栈。
但他们还是来晚了。
客栈掌柜被捆在大堂中央,其余人皆不知去向。
护卫大惊失色:“怎么会如此!小的赶回报信时娘子好端端的,客栈里其余人也都在的啊!”
客栈老板依旧处在懵然之中:“我也不知道出了啥事,那两位小娘子在余姑娘房中说话,余家的护卫突然冲进房里,发觉两位小娘子已不知所踪。余县令的人坚持认为是田娘子的人绑了余小姐,押了两位嬷嬷和两个护卫走了,田娘子的另外几个护卫则寻人去了。”
宋持砚神色冷峻。
有个声音在脑海质问他:
若她因为你执意赶走她而出了事,你可会后悔?
宋持砚没有理会那个声音,大步走出客栈,翻身上马,冷冷吩咐护卫:“调动东阳的人手,另外派人围住余县令家!”
护卫急急要上马,远处马蹄声迫近,李宣策马急急赶来了:“公子!小的知道娘子在哪!”
*
荒郊野岭中不时有凄厉的鸟叫,山神庙荒废不堪,余若纭眼角泪痕未干,又落下一行。
“快别哭了。”田岁禾手忙脚乱地安慰她,给她擦眼泪。
原本她和少年打算假装贼人,把余姑娘一人绑走,可她刚暗示护卫去找宋持砚,再返回余姑娘房里,得知少年还有一个女同伙,她又不大放心,担心少年的同伙胡来,对无辜的余姑娘不利,也怕余家人看出她是指使人绑了余姑娘的人,便干脆让少年把她也一块带着。
这样就能假装她也被贼掳走了,他们就不会怀疑到阿郎头上。
当然,田岁禾也存着另一个想法,想试试宋持砚。
少年征得她同意之后把她和余姑娘挟持到这一处山神庙。田岁禾庆幸她从小到大在山里野惯了,身子骨还算结实,即便怀着身孕跟他们折腾也未曾有任何不适。
到底是让这位姑娘因为她受了罪,田岁禾给余姑娘擦眼泪,小心翼翼哄道:“你别哭啦,只要阿郎的事办成了,我会放你走的。”
回想今夜,余若纭依旧不敢置信,这样胆怯的小娘子竟然会毫不犹豫命同伙绑架她!
她还派人去告知徐砚,不如今该称为宋家大公子了,那位大理寺少卿断案的名声她是听过的,若是他来,她只怕瞒不住信件的事。
余若纭只期盼着余家的人能先于宋家的人赶到。
想到这余若纭便懊恼,她不该因为不能确定徐砚身份就举棋不定的,就该一早告诉她爹爹!
当初在义父家中养病时,义父听闻她喜欢欣赏俊美郎君,曾给她看过开封几位佳公子的画像,她喜欢容貌俊雅的男子,因而还有印象。
在这之前她一直以为义父是清廉的好官,得知他因贪腐落网还不敢置信,直到义父的老仆来到东阳县,她才知道义父是被要挟着为赵王等人敛财,但爹爹不想牵扯是非,让她烧了。可义父待她恩重如山,余若纭不甘心义父被人利用,偷偷留下了老仆和证据,想着日后说不定能遇到足以对抗赵王的贵人。
这些时日她也打听了不少朝局的事,自然知道宋家大公子是大理寺少卿,有公正之名,原本考虑把证据交给他,可敬安伯与赵王走得近,谁能保证宋持砚不会袒护家族?
余若纭不敢拿自家的前程赌,打算就此放弃。
此行离开东阳,正是想护送那老仆离开,从此淡忘此事。
谁想到会遇到眼前这位胆怯却难缠的女子呢……余若纭心中幽怨,但又不敢表露。
而绑人的罪魁祸首却不安地揪着袖摆,万分内疚地道歉:“对不住啊,我也不想的……”
余若纭怀疑她这胆怯老实的模样是装出来的。她的穴道已被解开,足以说话,但余若纭不想理她,更怕这位胆怯娘子深藏不露,万一从她这里套走什么秘密就不妥了。
两人都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风中传过来马蹄声,打破破庙的安静,余若纭顿时绷紧了身子。
铿,只听一阵拔剑声伴随冷若刀锋的声音:“她呢?”
听到这熟悉清冷的声音,田岁禾疲倦的眼眸倏而亮起。
阿郎来了!
*
守在庙外的少年迎上宋持砚冷剑,少年一惊一乍地躲避,“大、大公子!我这回是来寻亲的!寻亲的!也不是我绑的她,是我在帮她绑人啊!探花郎明辨!”
“李宣,先看住此人。”
宋持砚没有心情与他多说,提剑快步进入破庙中。
破庙中有两个女子,被五花大绑的余家千金,以及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田岁禾。
月光入淼,她倒在地上,单薄的身子更显得纤弱。
方才从宋持砚脑海一闪而逝的声音又说话了:若她和孩子遭遇不测,你会后悔么?
宋持砚快步走向她,眉宇一紧,忙俯下身,“岁禾?”
田岁禾没有任何回应。
“岁禾?”
宋持砚轻唤她的声音出口竟是不由自主地轻颤,清冷声线尾调有了细微但可察觉的起伏。
他小心将她扶起揽入怀中,手指探她脉搏,温柔小心,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瓶。
边上被五花大绑的余若纭忍不住带着怨念出了声:“徐大人别紧张了,尊夫人这是装的。”
田岁禾:“?!”
上方传来宋持砚如释重负的轻笑,田岁禾起身,“余姑娘,你……你太不厚道了!”
余若纭快被她气笑了,没了闺秀的矜持:“宋夫人为了帮夫婿探查消息绑了我,就算厚道了?”
田岁禾没再与她呛声,老实承认:“是有点。”
余若纭觉得自己快气死了!
通过二人的几句话,宋持砚已理顺了一切,他仔细查看她身上,声音沉下:“就为了此事,你身怀六甲,冒着风险奔波?”
他的声音从里而外透着冷意,似乎生气了,田岁禾心知他是觉得她太冒险了,她自己也知道太冒险,恹恹垂下头,语无伦次但:“可她都认出我了,我不想怀了你的事,又怕他们怀疑我,只能拜托楼飞把她和我一块绑过来了……阿郎,正事要紧,你快想一想该怎么办吧,要骂我的话……过一会也不迟,但最好还是别骂我,你太凶了,我很怕。”
宋持砚心里不知该作何滋味,他竭力让自己平静地思索正事。
但一时竟做不到。
听田岁禾说起前因后果,他竭力平复心情,想冷静地与余若纭周旋,探出信件下落。
但今日竟没有耐心,宋持砚径直道:“在下昨日已差得老仆被余姑娘所收留,姑娘既留下证据,定存着为故人报仇的念头。东阳县衙中有个叫周许的文吏,曾是云阁老的门生。或许你会因为家父与赵王之故,不相信在下,但大可相信云阁老的贤名,我安排让周许与你见面。”
余若纭没想到他这样直截了当,更没想到他能助她接触到云阁老的人,心中生出希望。
那位怯懦的娘子尚且难缠,这位宋大公子估计更不好糊弄,她若不答应,他定会用别的手段。
走投无路,余若纭咬了咬牙,“东西我可以给你们,但还望宋三公子答应不得将我父亲和余家牵扯到这桩案件里,勿让旁人知晓消息是我透出去的。另外,”
“您能打听到东西在我家中,旁人说不定也能,若日后赵王党为难我父亲,还望少卿与您背后权贵念在我为尔等提供证据的份上相保。”
宋持砚忖度着相互矛盾的“三公子”和“宋少卿”两个身份,很快明白她话中藏着威胁。
余姑娘不可能不知道被贬的大理寺少卿便是宋家大公子,之所以会称呼他为“三公子”,是因为她猜到他和田岁禾混乱的关系,且看出田岁禾对此一无所知。
她在暗示他,若他有违承诺,她会说出他欺骗田岁禾的事。
宋持砚讥诮地笑。
他想反问这位天真的与姑娘,究竟是什么让她认为,他是可以用儿女情长威胁的人?
但田岁禾扯了扯他的衣袖,轻声道:“阿郎,我觉得她也挺有诚意的,你看,要不要……”
宋持砚看着被她揪住的衣袖没说话,确切说是看着她的手。
田岁禾讪讪收回手,头垂得更低:“我不插话了,你别生气啊,你自己看着办吧。”
宋持砚还是看着她,过了许久他才道:“我不曾生你的气。”
又沉默了一会,他俯身将田岁禾拦腰抱了起来,打断她诧异的惊呼,问道:“身子可难受?”
田岁禾忙摇头:“不难受,我比牛犊子还壮呢!”
她还惦记着他的正事,以及方才对余姑娘的承诺,见他不生气,又低声问了一句:“那余姑娘说的事呢?我瞧着她还挺诚恳的。”
宋持砚回身,对余若纭道:“成交,在下会安排你与云阁老的人见面,至于见面后余姑娘如何决定,在下不会干涉。”
他吩咐李宣料理后续事宜,抱着田岁禾走到破庙外。
二人刚现身,被护卫团团困住的少年忙讨饶道:“现在知道我清白了吧?能放了我么,宋大公子!”
宋持砚冷冷盯着他。
田岁禾在他怀里抬起头,困惑道:“阿郎不是宋家三公子么?他怎么一直叫你大公子。”
没有过多犹豫,宋持砚拍了拍她肩头,“别理他。”
他再度冷冷凝视着少年。
“还望阁下慎言。”
桎梏少年的护卫因为多年的主仆默契,抵着少年的剑默契地往里压了压,示意少年不许多话。
在刀剑和宋持砚冷冽的目光下,少年顾不得探究他和田岁禾之间发生了什么,忙说:“三公子!三公子!这个阿姐认识我表妹,我来找她也是想问问表妹去向,不是跟你抢女人啊……”至少今晚不是。
敢情是认错了!田岁禾伸出手指戳了戳宋持砚的胸口,低声说:“他的表妹应当是我在歙县认识的人,他也算我朋友,这一次还帮了我,要不阿郎就放了他?”
宋持砚还记得在歙县曾被田岁禾与小郡主救过的少女,撂下冷淡的话:“阁下的表妹已随恭王世子北上京城,往后别再搅扰她。”
“否则后果自负。”
少年一心想去找阿霜表妹,忙不迭答应:“我这就上京,再不来烦阿姐了!三公子倘若不放心的话可以派人把我扔到上京!”
宋持砚头也不回:“亦可。”
少年:“……”
这人是听不懂玩笑话么,不过也好,他还省了盘缠呢!
宋持砚抱着田岁禾上了马车。
两位嬷嬷被他先送去别处安置,车上只有他们二人。
没想到今夜的事竟然这样顺利,田岁禾后怕地拍着心口,跟他说起今夜的所有经过。
宋持砚坐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地听着,沉默了很久,他手搭在她头顶,叹道:“以后,别再冒险了。”
田岁禾听着他无奈的话,忽然想起以前她每次爬树上去采摘果子时,阿郎也都会不高兴。
她心中漾开甜意,问他:“你很担心我跟孩子?”
1
宋持砚没有答话。
田岁禾从他的沉默中觉察出了他异样的情绪。
她轻声辩驳:“我也是被逼的,楼飞——就是方才那个少年,他突然冒出来,把我身份抖了出来,我不想给你添乱,只能想办法弥补。我还想着,如果我挽回了这件事,成了位有用的夫人,你是不是就不会嫌我碍事,让我留下来……”
宋持砚道:“我不曾怪你。”
田岁禾又问:“那我今晚有没有误你的事?”
宋持砚否认了,“今日你走后,我的人已查知东西在余姑娘手上,本打算今夜派人半途中挟持并交涉。因而哪怕你提早暴露,亦不会误事,反而误打误撞帮了我。”
田岁禾这才好受,她也是有用的嘛,她得寸进尺:“既然我有用,你还赶我走吗?”
宋持砚道:“我并非嫌你烦、嫌你无用才让你离开。”
“那就是不喜欢我了……”
田岁禾鼻子一酸,看来是真的被她说中了,她带着哭腔委屈道:“你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再喜欢你。阿郎,我开始讨厌你了……”
宋持砚握住她肩头,轻将她转了过来,在昏暗的车里,他无言看了她半晌,忽然说:
“我已经后悔了。”
田岁禾听不懂他云里雾里的话,“后悔什么?”
他没说话,慢慢朝她低头。
清淡好闻的香气扑鼻而来,田岁禾额头贴上他温润的唇,她错愕得说不出话,呆呆看着他。
宋持砚轻抬她的下巴,低头在她唇上也印了下。
不仅仅是浅印的轻吻,他还启唇含住她的唇瓣。轻柔吮吸,暧昧辗转,仿佛在品尝蜜饯。
田岁禾瞳孔急剧地震颤——
作者有话说:/ 完辣,开始沦陷了。/ 本章有点长,评论依旧有小红,提前祝小天使们中秋快乐~/
第32章
嘴角被他含在嘴里, 陌生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田岁禾不敢置信地眨眼看着宋持砚,宋持砚也在看她,他们边亲吻边对视, 暧昧但是诡异。
这……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被人含着唇瓣亲吻。
她不知道别的夫妻亲吻是不是也这样,可她有一种正在被他一口一口品尝再慢慢吃掉的错觉。
宋持砚只含吻了片刻就松开她了,靠着马车车壁正襟危坐,坐得比菩萨还端端正正。
田岁禾却好久没有从短暂的吻中抽回神, 窘得不知所措。
“你、你干嘛突然亲我?!我们还在吵架呢……”
她又羞又恼, 捏着袖摆擦去唇上属于他的湿润, 但好像又舍不得唇上残存那酥酥麻麻的感觉。
便只擦掉额头的吻印,擦完田岁禾垂着眼, 不知往哪安放的视线四处乱看,意外发觉他看似淡然, 放在膝头的手却悄悄握拳。
原来他也在害羞呢,田岁禾便没那么窘了,甚至故意调侃他:“……你是不是害臊了?”
宋持砚抿着唇没说话。
她去勾他的手, 手指灵蛇似地,试探着钻进他拳头的缝隙里,让他把她的指尖紧紧包裹住。
这个小小的举动竟让宋持砚身形一震, 田岁禾自个也愣了,竟然觉得比亲亲还羞人。
她想收回手指,宋持砚手圈紧了,将她指尖禁锢在手心。
他没有说话, 神色也跟平时一样清冷正派,包容她指尖的手却裹得极紧,田岁禾想到宋玉凝偶然说过的一个词,觉得很贴切, “阿郎……你这是在欲拒还迎么?”
宋持砚松开她手指。
田岁禾捏着收回的手,被他握过的指尖也酥酥麻麻的,像被他张开嘴唇含过一样。
小片的酥麻从手上蔓延到整只手臂,蔓延了半边身子。
宋持砚还是那样疏离,仿佛他们什么都没发生,但田岁禾却觉得好像有什么悄悄变了。
气氛有一丁点的古怪。
田岁禾越发坐不住了,垂着头脑袋一下一下地点。
宋持砚扭头:“困了?”
“不困。”她玩着自己手指,千寻万寻总算寻到了可以说的话,“两位嬷嬷在哪里呢?”
“她们无恙。”宋持砚探了探她的额头,“你若是困,我让人在附近寻一歇息之处,今晚先不赶路?”
商量的语气很温柔,让人无法拒绝,但田岁禾心里还有个小算盘,这一带离东阳县很近,两个半时辰就能赶回去。但停下来在附近歇息就不一样了,他一觉醒来说不定就改变主意,又要送走她呢。
她依赖地抓住他袖摆晃了晃:“可我怕有贼,阿郎,我们先回家里再歇息好么?”
出于习惯地,宋持砚想抽回袖摆,最终选择了纵容。
“好。”
能赖一日就算一日,田岁禾放心地打了个哈欠。
宋持砚理了下衣襟,不大熟稔地朝她展开臂弯,“过来么?”
车上铺了厚厚的坐垫,可以容她躺上去睡,他却朝她伸出手,田岁禾眼珠子转了转。
他想抱她就直说嘛。
还这样拘谨,但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有挠人心痒痒的反差。
田岁禾依偎过去。
她柔软的发顶贴上了他的下巴,身子也嵌入他怀里,像一枚宝珠被放回锦盒中熨帖。
宋持砚的身子在她靠过来的时刻有些僵硬,手停在半空,仿佛还在恪守着平日的礼仪分寸。
田岁禾拉住他手,按在她肩头:“你好笨,好像没抱过人一样。”
她脑袋在他颈窝拱来拱去,试图寻个舒服的姿势,青丝挠得他脖颈发痒,宋持砚偏过脸。
田岁禾在暗处偷偷笑,真有意思,平日里不可高攀的一个人,这会虽也还若即若离,却正经得像被她强迫的贞洁烈男。
这样的阿郎才好玩嘛。
田岁禾脑袋又在他颈窝拱了两下,拱得宋持砚皱眉。
“再不睡的话把你扔下车。”
田岁禾老实了。
两人以一个相互不熟稔的生疏姿态相拥了一路。
宋持砚起初低着头,下颚流畅的弧线恰好贴合着田岁禾的头顶,如交颈的鸳鸯,但他依旧不习惯太过亲近,略微后仰着脖颈拉开一些距离,给自己保留一分空间。
马车往前驶去,宋持砚呼吸平稳,心里却不平稳。
有一种脱离控制的不适。
只一念之间,他就在田岁禾的唇上印下了那个吻,根本来不及思考,过后仿佛给她盖上一个印章,就此登上她的贼船,走上一条与他过往人生截然不同的路。
或许还是条不归路。
宋持砚闭上眼。
*
田岁禾放心地睡了一觉,中途马车停了都浑然未觉,醒来发觉自己在一处陌生屋子里。
她还沉浸在困倦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惊诧地掀开被子。
“阿郎!”
门推开,宋持砚颀长的身影携带着屋外的日光近了。
田岁禾赤着脚扑了过去,双手环抱住他腰身,在他怀里打量着陌生的环境:“你还在……吓死我了,我一睁眼看不到你吓死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我们怎么在这里啊?”
被她紧搂着的腰身很僵硬,宋持砚愣住片刻。
他像往常那样抬手要扒开她的双手,旋即反应过来完全没有必要,自暴自弃一般纵容了。
“这是东阳县中另一处宅子,这几日我们暂且在此处安置。”
“两位嬷嬷呢?”
简单的问题竟让宋持砚沉默了好一会,“两位嬷嬷先去山庄。”
“先去……那就是我后去了。”田岁禾眼皮失落耷拉,“还以为亲了我就是不让我走了。”
她幽怨地叹了一口气。
宋持砚不知如何措辞才足够精确表达他的意思,又不至于显得太荒唐,过来半晌:
“只是她们走,不是你。”
“真的?!”田岁禾萎靡的精气神提起来,高兴地摇着他胳膊,“我就说嘛,阿郎都亲了我,你果真还是被我给迷晕了!”
宋持砚凭她摇着。
这是他上了贼船的代价。
虽然已迈向自甘堕落这一路,但宋持砚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不会变,扔打算与她分居。
又临时拨了一个女护卫过来照料田岁禾,因而不必担心她。
院子颇小,他的房子离田岁禾也很近,可随时照顾她。
刚沐浴回到屋里,田岁禾抱着一卷薄被过来了。
“阿砚?”
若她唤的是“阿郎”,宋持砚或许还能分出理智,把控着二人之间的节奏,不让一切那么快。
他平静上前从她手里接过那卷被子放在他的榻上,再命仆从从主屋抱过来一卷地铺铺在在地板上。
田岁禾拦住他:“这床这么大你竟还要睡地上!?”
宋持砚背对着她,正好避免让她窥见他眼底微妙的不自在,从容道:“你有身孕,同床不合适。”
从昨夜他吻她开始,田岁禾就察觉出他变了。
因而她也不急了。
有一句话叫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来着。宋持砚坐在桌案旁看书,田岁禾躺下来:“那好叭。”
刚躺下,她又翻起身:“那阿郎,你睡前能不能亲一亲我?”
宋持砚头也不回,手上书册漏翻了一页:“不能。”
他又开始拒绝她了,田岁禾不满地蹬了下床:“为什么?”
宋持砚道:“昨夜刚吻过。”
“但今夜没有啊。”田岁禾用脚尖撩起被她踢到一边的被子,把自己从脚到肩严严实实盖好,“我第一次在这屋里睡,不习惯。你亲我一口,我可能好受许多。”
她属实聒噪,宋持砚无法安静温书,他放下书回到榻边,在她额上温柔地印了一下就要离开。
田岁禾手快地揪住他衣襟,眉毛扬了扬:“不对!”
宋持砚垂眼无声凝着她。
停顿片刻,他选择了成全她,低头在她唇上印下吻。
田岁禾的呼吸乱了一拍,可哪怕羞怯得要死,她仍然趁机抓住宋持砚的胳膊不让他逃脱,宋持砚轻吻的气息因她沉迷的动作而微乱。
她嘴唇轻软,在灯下吻她,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很舒服。
田岁禾也这般觉得,宋持砚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点凉意,不会让人觉得腻,就像他这个人。
她更用力地抓着他胳膊,不想放这到嘴的肥羊离开。
可田岁禾到底还是羞赧的,离得这么近,她无法承受这样的靠近,只能闭上眼,略带生涩地感受亲吻所带来的新奇感觉。
宋持砚没有如她一样也闭上眼,眼中清晰地映着她,眸光偶尔流转,将她的一切反应尽揽眼底。
这样的相贴持续了几个呼吸,田岁禾出于本能地张了口。
唇瓣被宋持砚顺势含住了,虽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两人依旧为此战栗,田岁禾尤其。
唇瓣被别人的唇瓣含住,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但会舒服啊。
田岁禾发出动情的轻吟,手往上攀去,圈住他的脖颈。
但宋持砚没有沉溺的打算,他松开了她,手撑在她枕头两侧拉出距离,黑沉沉的眸子俯视着她。
才吻了片刻,她的嘴唇就红润似枝头新摘的樱桃。
眼中亦氤氲着湿润雾气,使得她仿佛在因欲求不满而委屈,期待他更深入的侵占,甚至凌虐。
田岁禾睁着这样使人生恶眼看他,“你不喜欢么?”
宋持砚指腹揉上她的唇,指腹揉弄,让她的唇更殷红,直至呈现出糜丽的色彩,仿佛快被弄坏了。
“喜欢。”他坦然道。
她更不解了,雾眉攒起:“喜欢为什么要停……”
宋持砚指腹像一根沾湿的鸦羽,从她脆弱的唇上拂过,激得她睫羽敏感地战栗,仿佛无力承受。
他的嘴角有了从容的淡笑。
是很喜欢。
但正因喜欢,所有的节奏和进程才必须由他尽数把控。
宋持砚清冷的嗓音低得蛊惑:“岁禾,我已兑现承诺,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他毫不恋战地回到桌边。
田岁禾眼睁睁看着他仿佛一片清雪落回到枝头,她摸摸被他揉过的嘴唇,闭上眼睡了。
宋持砚把控着节奏,白日里田岁禾再索吻,无论她如何撒娇,他都至多只是揉揉她的唇瓣。
温和却疏离地告诉她:“岁禾,你要学会忍耐。”
田岁禾只能忍忍。
但第二晚临睡前,她又揪住宋持砚的衣摆,连他要说的话都已料到:“阿郎,昨晚上是吻过了,但是今晚上还没有。”
她可怜巴巴地眨着眼,仿佛缺少他的吻,她会因此不圆满。
她多么依恋他。
宋持砚被她如此渴求又可怜的目光取悦了,他并不觉得多吻一夜会如何危险,俯下身成全了她。
便有了第二夜、第三夜、第四夜……第五夜的时候,田岁禾还未出声,宋持砚已放下手中书本,到榻边走去朝她弯下身。
唇方要触碰她,他才察觉不知不觉中早已让她得寸进尺。
但他想收回这个吻已经来不及了,田岁禾早已反应过来,勾着脖子把他朝她压下去。
“阿砚,要亲亲。”
下不为例。
哪怕再纵容她一夜,但这几夜他们的唇舌探索仅限于厮磨对方的唇瓣,品尝对方。不曾像上次意外触碰彼此的舌尖,因而某些程度上,节奏仍稳稳控在他手中。
宋持砚低头印上今夜的吻。
田岁禾酣然入睡,宋持砚出了门,应周许的邀约,来到上次二人深夜见面的地方。
周许万分激动。
那日他去见了余姑娘和余县令,余县令起初恼怒,认为女儿给家中招致祸患,但他示出云阁老亲信的身份又陈词说服,最终得到信件。
如云阁老所料,那贪官的确是被赵王胁迫才不得已与之同流合污。
“此次赵王必会断尾求生推出他身边的重臣顶罪,但若能斩断他一条臂膀,也足以还朝廷半片净土。这些信件帮了大忙了,宋大人不愧是大理寺少卿!这才来到东阳二十几日就将那些信件弄到了手!”
宋持砚没有抢功的喜好,平静道:“周大人过誉。我未在其中有任何助益,一切都是他人所为。”
周许出于感激和喜悦自然多问了一句,“是何能人?”
宋持砚欲言又止。
下意识地,他想像先前敷衍余县令一家那样道:“是内子”。
但周许知道他是宋家大公子,也清楚他不仅不曾娶妻定亲,身边亦从无红颜相伴。
事到如今,宋持砚才发觉他竟不知该如何对外陈述他与田岁禾的关系。并非无法界定,而是无论哪一种称呼都足够惊世骇俗。
她是被他藏在身边的弟妇,无法成为内子,也无法成为弟妹。
他以沉默拒绝回答这一问题,周许猜测应是他手底不欲被外人知道的暗线,也不追问。
“大人此番帮了我大忙,为表谢意,在下想择日请大人酒楼一叙。”他记得宋持砚曾说白日太忙,特地邀了晚上。
宋持砚回绝了。
“近日多有不便,白日忙碌,入夜亦是无暇。”
他本就话少,今夜更是言简意赅,不消片刻匆忙离去了。
周许嗅到空气中残余的女儿香气,这才恍然大悟,宋大人不是公务缠身,是难消美人恩。
宋持砚回来的时候田岁禾已经睡了一觉,被他宽衣洗漱的动静弄醒了,她睁开迷蒙的眼眸,迷迷糊糊地唤他:“回来了……”
宋持砚持一盏灯走到她的跟前,微弱灯光照清冷淡眉眼。
田岁禾正是半睡半醒时,她疑惑地道:“阿郎?”
宋持砚手中的灯稍微提起。
从在周许家中就已萦绕的淡淡烦躁被她这一声“阿郎”再度勾出,在此刻加倍,他垂眸同半睡半醒的她道:“我并非阿郎。”
田岁禾睡意未散,心底的那点抵触也还没能够发挥效力,没能促使她就阿郎的事继续自欺欺人。
她看着这张脸,下意识问他:“那,叫你大伯哥?大哥?唔……你的称呼好多呀。”
宋持砚没有说话。
也不行。
田岁禾被困倦控制的脑子因为这个脱口而出的称谓清醒几分,整个人陷入更大的迷茫。
大伯哥?
这三个字让她想起一个冷肃的人,仅是称谓就足够令她畏惧,连眼前的阿郎都不再让她觉得亲切,她看他的目光也变胆怯。
“你是……”
宋持砚定睛看着她。
郎中曾说田岁禾记忆错乱不止是因为磕到脑袋,更是心病,她不愿接受亡夫的死,因而把一个与亡夫相识的人认成亡夫。
郎中不知道她借夫兄生子的那点事,因而猜不到另一层缘由。宋持砚却猜到了,她不仅不愿接受三弟的死,更不愿接受自己和亡夫的兄长有了孩子,干脆把两个人合并成为一人,如此就不至于愧对亡夫。
怀着晦暗的恶意,宋持砚置身事外,他忽然不想再充当阿郎,安抚她丧夫的情绪,最好想等她眼里的胆怯堆积到极点直至破裂,放出那些被她困住的记忆。
这样她就能分清他与阿郎,想起她腹中所怀的是他的孩子。
然而田岁禾的胆怯却堆积成了对他的生分,哪怕还半睡半醒,她也身子不自主地挪远。
她没想起他们之间见不得光的合欢,只想起来对他的惧怕。
宋持砚放弃了。他俯身以唇印住她的唇瓣,阻止她的目光继续破碎。嘴唇相缠须臾,他松开了田岁禾,蛊惑地低声安抚。
“别想了,我是阿郎。”
“睡吧。”
*
田改本就没有太多阻碍,一切进展得很顺利,云阁老交付的事也误打误撞被田岁禾完成了,宋持砚东阳县一行就快到头了。
最初他隐瞒姓名乃云阁老授意,为的是不让赵王察觉他来东阳县,从而顺藤摸瓜先找到线索。
再过数日,他要离开东阳去往临近县城继续督办田改,不必再隐瞒宋家大公子的身份。
余若纭奉余县令来与宋持砚交涉,“家父不希望赵王知道您曾来过东阳的事,以免他们的人有所怀疑,届时在官场上打压家父。”
宋持砚答应了。
为了不惹人耳目,余若纭是借着后宅往来的理由,直接来了宋持砚之前的住处,见院中无人,她看向他身后,“田娘子不在家中么?”
如今余若纭好奇的对象从宋持砚变成了田岁禾。
宋持砚却冷淡得仿佛戒备,“有劳姑娘关心。她身怀六甲,多有不便,我已送她去别处静养。”
余若纭不免遗憾,未免宋持砚误解,她解释道:“你放心,田娘子虽伙同小飞贼绑了我。但我也正好得知了宋大人的立场,也落得个一身轻松,气归气,却不至于记恨她,反倒觉得那位娘子很有趣。”
“有趣?”
谈及田岁禾,宋持砚这样极不喜闲谈的人也接了话。
余若纭更是好奇了,好奇宋持砚这样不近人情的男子,碰上那位娘子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她笑着说:“还不够不有趣么?分明是那么胆小的一位娘子,遇到了大事却也毫不含糊。边发着抖,边让人把我绑了。”
寥寥几句,宋持砚就已能想象到当时田岁禾的神情。
他轻微扬了扬嘴角。
余若纭见他心情不错,试探着问:“我知道宋大人不放心我接触田娘子,但二位离开东阳时,能否容我跟尊夫人道个别?”
也不知是不是她那一声“尊夫人”起了效,宋持砚忖度须臾,终是松了口:“可以。”
离开东阳县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马车停靠在城外的官道旁,道旁绿草如茵,田岁禾一身素白裙衫立在花草旁,清丽干净,仿佛草叶上的晨露,能涤荡去俗世尘埃。
她跟宋持砚都穿白衣,虽说拘谨无措模样与宋持砚的清冷从容格格不入,但竟格外的般配。
余若纭走近,田岁禾紧张地揪紧宋持砚的袖摆。
“阿郎,我好像有点怕生。”
她还怕生?宋持砚眼里有了笑意,“大可回想你绑走她时的利落,或许就不怕了。”
“就是因为那样才心虚啊。”田岁禾低着头,鞋尖扒拉着脚边石子,“我又不坏心眼,怎么会因为欺负别人而有底气呢?”
宋持砚转头看着她。
她平日说话虽质朴,但也日常道出本质。相比她的纯良,他才是虚张声势的凡夫俗子。
“三少夫人,别来无恙啊。”
余若纭到了他们近前,时刻意咬着牙说话,还毕恭毕敬地福了福身,颇阴阳怪气的。
田岁禾知道这位千金还对被她绑架的事耿耿于怀,笑得比哭还难看,她心虚地不看她,“余姑娘别这么说话,怪……怪瘆得慌的……”
余若纭的伪装挂不住了,她本想吓一吓她,可她太过于实诚,反倒显得她在欺负人。
可她才是被绑架的苦主啊。
余若纭认了栽,“虽说那晚娘子吓得我够呛,但转念想想,这两个月我虽手握证据,却是进退两难。既不甘让要挟义父的人毫发无损,也怕牵连家人,没有一夜可以安然入睡的,如今烫手山芋总算扔出去了,即便最终派不上大用场,但我再想起义父,心里也能好受些。”
余若纭朝她嫣然一笑,“我们算一笔勾销了。”
田岁禾听了也一身轻松。
销了就好。她从小到大还没绑过人,怪过意不去的。
她们本就是萍水相逢,只见过几面,算不上熟稔,也并无多少不舍,余若纭很快道别。
临别时,她先后祝福二人:“愿娘子与腹中孩儿一切顺遂。”
而同宋持砚说的话听起来更意味深长,“也祝宋大人仕途顺遂,早日抱得佳人归。”
宋持砚压下不悦。
“多谢。”
两人上了马车,宋持砚顶着张清冷的面容许久不说话。
田岁禾细心地觉察他这会不高兴,也猜到他为何不高兴。
她调侃道:“那位余姑娘真不会说话,一句话得罪俩人!我们都成亲了,孩子都有了。她方才却祝你早日抱得佳人。在我听起来,好像是你不大满意我,还想要娶三妻四妾呢。而在你这听上去呢,又像是在说我还不算是你的人。”
宋持砚墨深的睫羽扇动,慢慢开了口:“那你是我的么?”
田岁禾极认真地思索了这个问题:“现在是。”
宋持砚凤眸略微敛起。
“只有现在?”
田岁禾还没想好如何阐述她的意思,宋持砚已道:“这话我或许不该问你,而是该问我自己。”
田岁禾点了点头:“对,这事不在我,而在你。”
她挽着宋持砚胳膊,“你现在心里头有我,所以我心里也有你,我是你的人。可要是哪一天你变心了,或是变成了一个坏人,我就不会再喜欢你,就不是你的人了。”
宋持砚道:“你倒是果断。”
田岁禾羞赧地笑了。其实她从小就是个胆怯、容易依赖旁人的孩子。但阿翁说了,哪怕再是彷徨,也别无条件地依赖旁人。
哪怕是阿郎也不可以。
阿翁的话在理,她一直记着。
田岁禾庆幸地搂住了身边人的胳膊:“幸好阿郎是好人,又喜欢我,我就可以依赖你。”
宋持砚安静地被她搂着,突然说:“田岁禾,你颇似竹笋。”
田岁禾疑惑地抬起脸,不明白为何说她像笋。
无论性情还是外表,她分明更像株不断长大的青禾。要不阿翁怎么会给她起名为“岁禾”呢。
她指了指自己,“你是觉得我下巴太尖,像一棵青笋一样?还是觉得我做人很损?”
宋持砚笑笑:“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神神叨叨的,今儿你今天必须给我说个明白!”田岁禾扒拉他手臂用力摇晃,要把他肚子里的实话给晃出来。
宋持砚后背贴着车壁,修长脖颈颈微仰,仰面看着车顶,嘴角若有似无的笑很是纵容。
他似乎还挺享受呢,田岁禾不摇了,哼了声:“爱说不说。”
宋持砚敛起漫不经心的笑,“不畏重压,破土而出。不懈攀升,心向高阳。还有,”
他停了下,“看似枯燥,但每剥一层,便会有新奇之处。”
“念什么经呢,听不懂。不过听起来不像是坏话。”田岁禾沉浸在被赞美的喜悦中。
读书人就是厉害,田岁禾对于“笋”这个毫不起眼的东西有了新的看法,“真好,笋不止能吃,还令人敬佩呢,像禾苗一样。”
她随即惋惜,“可我已经叫岁禾了,不然这笋字用来起名也挺好,可是我也没有可以起名的地方啊,要不我再养只狗?”
宋持砚看向她的孕肚。
想来她还没适应自己腹中正孕育一个孩子的事。
沉默地看了瞬,宋持砚薄唇轻启又抿上,终是没提醒她。
他亦不曾适应。
他们在黄昏时分抵达了一处客栈并暂且落脚,到了客栈才发觉一件棘手的事,两位嬷嬷不在身边,女护卫留在东阳做暗线。
饭食亦有护卫照应,别的不成问题,对于田岁禾而言唯一的麻烦是洗沐,她平日习惯了自己洗,前日不小心踩了水脚下打滑险些摔倒。
田岁禾惊魂未定,那两日都让女护卫扶一把,平日嬷嬷怕她打滑也都会在她出水时等着。
但面对阿郎,还是如今矜贵冷淡的阿郎,她羞于让他来扶。
洗好起身的时候,田岁禾对着浴桶迟疑了好一会,但为了稳妥,她还是大胆地开口。
“阿郎,你这会有空不?”
宋持砚在屏风后看书,他习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更习惯了一人生活。
偶尔会忘记她的需要。
她在水声哗啦之后试探地唤他,宋持砚才意识到他疏忽了,不曾让女护卫随行服侍她。
他立即放下手中书卷,“别动,我过去扶你。”
田岁禾站在桶中等着,脸颊上红云克制不住地浮起。
他的体贴让她少了不自在,然而看到宋持砚紧皱的剑眉,她才意识到比让他扶她出水更羞人的事。
她身上光溜溜的!——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早上好,才发现我忘了更新了,我以为我昨晚已经扔进存稿箱了[摸头]。/中秋快乐/
第33章
尽管宋持砚刻意回避, 还是看到了那幅春景图。
水珠往下流,像山巅融化的雪水汇聚成溪流,淌过两座山之间山谷, 广阔平坦的雪原,桃树林。
汇成一股,顺着潮湿的草尖哗啦啦地往下滴答。
水声淅沥淅沥,唤起宋持砚关于那些黑暗春夜的记忆。
他的凤眸中浓墨沉沉。
可这神色落在田岁禾眼中依旧很肃正, 面对宋持砚那张清正的脸容, 她的脸红得滴血, 他的从容自持显得她这会更是狼狈不堪。
田岁禾六神无主,第一反应竟是捂住自己的双眼。
掩耳盗铃的举动让宋持砚无言以对, 甚至想笑。
“你这样我不也能看到?”
田岁禾反应过来,腾出一只手去横在胸前, 但还是留了一只手坚定地捂住眼,她声音颤抖着据理力争:“你、你不懂,我们是夫妻, 孩子都有了,没有什么不能看的……我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你穿得太齐整, 显得我很下.流。”
夫妻,孩子,两句话在宋持砚清冷的眸色之间点上了火星。
他目光失了分寸,落在了她手肘所遮的位置, 那两点幽微的红燃成了一对灼眼的红烛。
他们虽曾亲近过,但每次都衣衫尽在,从未坦诚相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