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里天一黑, 田岁禾便脱衣上榻,闭着眼一遍遍默念着一定要在宋持砚回来前睡着。
不出意外地失败了。
“公子。”
护卫恭敬的问候在院外响起,从前田岁禾听着不觉得有什么, 这会连这毕恭毕敬的称呼都让她回忆起一直以来对宋持砚的畏惧。
她当初可是一见到他就吓得要弯腰鞠躬的,可记忆错乱后,竟敢对这么冷淡的一个人动手动脚。
还……还总说他是欲擒故纵。
她怎么敢?!
田岁禾羞愤得咬住拳头,恨不得让自己当场晕过去。
宋持砚平稳的步调朝榻边趋近, 田岁禾屏息凝神听着, 这位大人此刻定是在慢条斯理地脱外袍, 将身上的官服换为常服。
这斯文的高门公子连更衣的动静都很小,待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朝榻边过来, 才知道他更完衣了。
纱帐被徐徐掀开,那人沉默地立在榻边须臾。
空气似乎凝固了。
而后田岁禾察觉他清冷的气息似是初冬竹林间微微携带寒意的风, 徐徐朝她压了过来。
“睡了?”
他低声问了她一句。
田岁禾咬住牙不出声,身子掩在锦被中极力放松。
就在今日之前,他每次回家后的第一句话听在耳边还让田岁禾欢喜, 可现在她怎么听怎么陌生!
她装睡不出声,他大抵以为她真的睡了,只替她掖了掖被子, 平稳得不像活人的脚步声朝着湢室去了。田岁禾顿觉犹如脖颈上贴着的一把冷刃被暂时抽走。
水声渐起,她悄然松紧紧握的拳头,暗暗威胁自个:
你最好在他洗好之前入睡。
但是老天,她怎么可能睡得着?时间在她痛苦的时候变得尤其快, 田岁禾心里打着鼓的功夫,湢室的门推开了,那鬼差打更一般的步音再次不紧不慢地走向床榻边。
含着皂荚清新的冷香再一次贴近,这回贴近的不仅是气息, 还有男子修长的身体。
宋持砚掀开了被子,从身后揽住她,手虚虚地揽着她的腰肢。
顾及她有身孕,他手往下轻移,放在她大.腿上。
这更要命了……田岁禾死死咬着牙,他的身体和他的温度一样,从身后环住她。她知道宋持砚很高,常年练剑的人身子绝不会单薄,可前几日因着认真他是她的阿郎,她时常忽略掉这修长身形的危险。
这会他只是躺在身后,什么都没做呢,田岁禾就感到了压迫感。
曾经在歙县暗中借他的东西用时,都在黑暗中交融,他也很少贴近她别的地方,她看不清压在上方的公子是如何挺拔有力。
现在后背贴着他紧实的胸腹,田岁禾能感受出分明的薄肌。
她不自觉轻颤。
“岁禾?”
应当是察觉到了她的颤抖,宋持砚清冷稍显温和的嗓音在身后低唤,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后。
田岁禾死攥着被角,忍下想耸肩缩脖子的冲动。
大半年前初见宋持砚的一幕幕还在脑子里打转,年轻公子立在破旧的山间院落里,神色清冷,高高在上,看她如同一只蚂蚁。后来黑夜迫人,他冷淡地扔过来一件披风,把她劈头盖脸遮住,而后利落拔剑削去孙青的脑袋,眼皮子都不带眨的。
那才是她认识的宋持砚,也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她死也想不到有一天他会在身后拥住她,低声唤她名字。
岁、岁禾?
听起来好肉麻,好不像他,像中邪了!田岁禾胡思乱想着,气息随着凌乱的情绪而变乱了。
“没睡?”
宋持砚低低笑了,若即若离的声音似是一缕淡淡的寒烟,手放上田岁禾肩头,他掌心的烫意穿过寝衣,好似要把她融化成温软的水。
她的头皮在发麻。
脑中空茫,她迟钝地回过神来,带着困意含糊道:“……阿郎,锅里有饭,自己热。”
身后的男子顿了一顿。
“好。”
应得很自然,仿佛他就是阿郎,田岁禾有些不明白。
宋持砚难道是假戏真做,真把自己当成阿郎了?所以他才会从最开始的排斥,到后来的逐渐接受。
现在甚至藏起她。
想到是这种可能,田岁禾反而不那么怕。既然他不是动了情,只是入戏太深,那她是不是也可以暂时当他是被阿郎附身?
总之先熬过今晚再说,明日的事明日想办法。
田岁禾紧绷的脊背慢慢软下,含糊道:“我……我好困啊,我要睡觉,被子里好挤,你出去吧。”
宋持砚没出去,慢慢道:“你今日还忘了一事。”
他的口吻郑重,田岁禾难免担心他是在说信件和失忆的事,不由得转过头问他:“……什么事?”
宋持砚没说话,随后她的唇上贴上他柔软的唇。!!
黑暗中田岁禾睁大了眼。
她忘了这一茬!
她错愕的功夫,宋持砚已撬开她紧抿的嘴唇,舌尖卷住她的,在她的口中暧昧推拉。
跟清冷的外表不一样,他所有被外人看得见的地方都很清冷矜雅,可所有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都很有存在感,比如……
比如舌头很大,至少比她的大。之前每每一唇舌交吻,她就被堵得喘不开气,现在格外明显了。
粗.大舌头有着只属于宋持砚的冷冽气息,却做着阿郎都不曾做过的事,在她唇间进出。
“唔……”
田岁禾失口咬了他的舌头,宋持砚这才撤出来,察觉她今夜格外紧张,他低声问她:“怎么了?”
田岁禾语无伦次道:“您别这样,我不习惯。”
宋持砚手捧着她一边脸颊,拇指轻柔摩挲,听到她的话指尖停下,过了好一会,他忽而问她:
“想起来了?”
又没点灯,他怎么发现的?!田岁禾长睫蓦地颤了颤。
应当是她的称谓漏了馅,不知道该如何做,她只得装傻,“阿郎,你在咕哝什么啊?”
宋持砚笑了声,“没什么。”
虽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她的面容,但他视线仍不依不饶地落在她面上,似乎要通过她呼吸的动静看穿她神情,洞穿她的内心。
他慢悠悠道:“只是以为你忘了该如何接吻。”
田岁禾正心乱着,并没有多想的余力,嗯嗯地胡乱应了两声,“时辰不早了,您……我们该睡了。”
宋持砚手扶着她的脖颈:“但今日的吻还未完。”
“我困了,要不明天吧!明儿晚上我给你补回来,好不好……”她几乎央求地说,宋持砚无奈。
他伸出手让她枕着他胳膊,手虚扶在她后背:“睡吧。”
面对面怎么能睡得着?田岁禾扶着肚子慢腾腾地转回身,把紧张尽可能掩藏在宋持砚看不到的地方,心里却更是乱糟糟的了。
宋持砚似乎轻笑了声,更让她的心七上八下。
好在他什么也未问,温和拍了拍她的肩头,低声说:“你先睡吧,我还有些公文不曾看完。”
田岁禾显而易见地松缓了。
最终她抵不过困倦睡去,宋持砚坐在窗边书桌旁,长指捏着的那页公文半日不曾翻动。
而本该落在文书上的视线,正一息不挪地凝视榻上女子。
*
田岁禾再睁眼的时候发觉自己被揽在一个熟悉的怀中,她习惯地往他怀里缩得更紧。
双手环住了他,脑袋在他怀里轻蹭,嗅到冷冽气息的时候,她才想起来昨日归位的记忆。
这双不听话的手是在抱谁来着?不要命了么?!
方才的亲昵都被生分覆盖,田岁禾就像误打误撞投入了雄鹰怀抱的雏鸡,吓得身子抖了抖。
好在他没醒,她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撤走,背过身继续装睡。
手指还是忍不住微颤,太难挨了。昨晚周遭乌漆嘛黑的她还没觉得他那么可怕,现下天亮了,她这只耗子也没了藏身之处。
呜,她要怎么办啊。
“醒了?”
身后那清冷的人出了声,田岁禾不争气地闭上眼,倏地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从头到脚裹住。
“我……我还没睡够,阿郎你快去忙吧,不用管我。”
身后的人手掌将要放在她肩头,闻言慢慢地收回,“好。”
他起身穿好衣裳,温和地隔着被子抚了抚她发顶:“我先出门了,你不必紧张,若有何事待我夜里回来再说,不想说也无妨。”
田岁禾没心思听他说的什么话,只听到他说要出门,她裹在被子里,像个大蚕蛹一样点了点头。
宋持砚看一眼被子里鼓起的那一团,她实在不擅长伪装,哪怕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也会把紧张传给被子,让人一眼就看穿。
像以往一样与她道过别,宋持砚徐步出了房。
他确信田岁禾想起来了。
这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剑终于在他始料未及的时候斩下,宋持砚本以为他会面临一桩棘手的事,但她恢复记忆后只是假装不曾记起,而非与他撕破脸或斥他无耻。
或许该给她更多耐心。
宋持砚紧皱的眉眼柔和,他成全她了很快出了门,并嘱咐护卫们多留意田岁禾的一切。
脚步声走远了,田岁禾从榻上爬了起来,裹着被子跑到窗口,张着脑袋张望确认他是否走远。
人走远了,她躲过一劫。
田岁禾肚子里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逼迫自己用完早膳,吃饱之后才正式发愁。
今晚要怎么办,明晚要怎么办,她总不能一直装着?
先不说她对自己伪装的本事没那么大期待,哪怕她能瞒过宋持砚,可他们这样对么?
他是阿郎的哥哥,她把他认错成阿郎对他、对阿郎都是不地道的。阿翁就曾经说过,一旦错了就要及时回头,万不能一错再错。
可她要怎么回头呢?
偷偷逃走?她大着肚子,身上没有银子,就算能偷偷把宋持砚的家当搬空,可她一个人又能去哪儿?接下来她还要生孩子……
哪怕是仍在熟悉的山村,田岁禾也不敢一个人面对生子。
跑是最不合适的,至少在孩子生下之前是这样的。
看来只有一条路,跟宋持砚说清楚,她不相信宋持砚会因为她短暂的错认而爱上一个小村姑。
他可能是入戏太深,也有可能是身边一直没有女人,她前些日子又太黏人,试问谁会在饿肚子的时候看到别人主动递过来的烧鸡而无动于衷呢?反正她做不到。
这种时候跟他说清楚,他说不定就回过味来了。
为了避免尴尬,她或许还可以假装恢复了以前的记忆,却忘了失忆期间的事,这样也算给宋持砚递台阶,让他能过得去面子那一关。
田岁禾满意地敲定,她蛮聪明的嘛,人心都摸透了。
但才开始夸自己,她又想起来还有最麻烦的一个可能,那便是宋持砚突然不想借孩子给阿郎传递香火了,所以要把她和孩子一块留在身边,若是这样的话……
田岁禾苦恼地抓着自己头发,“哎呀……这可怎么办?先留下来生下孩子,再偷偷跑掉?”
可这样的话她就要日日对着宋持砚,少说大半年。
她会被他吓死的啊……
田岁禾冥思苦想,眼看着过去半个时辰,离宋持砚归家又近了半个时辰,她简直要哭了。
院子外忽然传来人声,田岁禾慌乱地站起来。
宋持砚这就回来了?
田岁禾忙爬到床上拿起被子想假装还在睡觉,听到守在院子外的护卫们惊愕的问候。
“大、大夫人?”
田岁禾起先慌得站不稳,随即脑子一机灵,她有办法了!
李宣受宋持砚吩咐在门外拦着,不让郑氏等人进来,避免撞见田娘子,然而院中传出丫鬟惊慌的叫声,“娘子晕倒了!”
郑氏大步推开众人朝里走去,李宣也顾不得这么多,忙派人去请宋持砚,并传郎中。
郎中来看,只说不曾动了胎记,但看不出究竟为何。郑氏问丫鬟发生了何事,丫鬟道:“方才娘子在屋里睡觉,听到外头有人喊夫人,急忙往外走,边走边问夫人是谁,然后捂着头,一直在说头疼呢。”
郑氏又问:“娘子这两个月就不曾记起什么?”
丫鬟摇头,“不曾,偶尔会因为提到一些小事头疼,主子不想娘子受刺激,让我们谨言慎行。”
问也问不出什么,郑氏在意的也并非田岁禾是否真正想起来,她耐心等着田岁禾醒来。
门外的李宣亦是焦急,夫人虽还没兴师问罪,但指不定一会要发作,他派了人急传大公子,可不巧大公子有事,两个时辰内回不来。
李宣准备迎接夫人的痛骂。
片刻之后,田岁禾醒转,捂着脑袋茫然失措。
郑氏忙攥着帕子上前关切道:“岁禾,你觉得怎么样?”
田岁禾恍惚道:“夫人?您怎么会来寺里啊?”
她空茫干净的目光像极了一无所知的孩子,郑氏若有所思看着她,问:“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田岁禾捂着脑袋:“记得我被人打晕了,睡了好久好久,梦里梦到我被人绑走了,后来还看到了大伯哥,大伯哥为了照顾我,把我安置在一个小院里,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咦,这好像不是寺里?”
郑氏若有所思地看了她良久,问:“就这些?”
田岁禾低着头:“是。”
郑氏没追问,只问她:“那你如今是要留在这里,还是跟我回到宋家,你自行抉择。”
田岁禾听懂了郑氏的暗示,“我是阿郎的媳妇,当然跟着阿郎,阿郎是哪的人,我就是哪的人。”
郑氏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既如此,便启程吧。”
李宣急忙上前:“夫人,大公子还有几个时辰归来,您再等一等吧,或许大公子有别的交代。”
郑氏冷冷望向他:“砚儿什么心思,我会不知道?”
您或许还真不知道,李宣有口难言,看到郑氏威压的目光,李宣忽地明白了,或许夫人已知道大公子的念头,只是不想大公子一错再错,才要强行带走娘子。
这句问话也是在向他施压,他一个下人没资格挑衅主母。
到底夫人与大公子才是母子,万一大公子过后迷途知返,与夫人达成一致,而他惹怒了夫人恐怕还会受责罚,李宣只好退让。
过后的事由大公子解决吧。
*
上了马车,田岁禾才发觉车上物件一应俱全,还带了数十护卫,这架势根本不像临时得知。
更像一早就打算过来接人。
田岁禾陷入局促和矛盾中,郑氏来了,多了个人挡在她和宋持砚的中间,宋持砚说不定会因为记着对母亲的承诺而放弃留住她。就算不他心里不愿意,也总不能跟整个宋家、跟自己的亲娘作对吧?
至少郑夫人能拖到她生下孩子,到时候她在想法儿离开。
经过认错这两个月,她压根没法想象以后要如何跟宋持砚假装不熟,在一个府里相处。
同样的,她也没法面对郑氏,这是阿郎的亲娘,而她因为认错人跟阿郎的大哥当了两个月的夫妻。
这太伤风败俗,也对不起阿郎以及郑氏的信任。
郑氏又是大户出身,或许在她看来她失忆之后跟宋持砚两个人不明不白地是天大的罪过。田岁禾自责得头都抬不起来,可郑氏却不曾责问她,只是温声地问她:“跟我说说,你这些时日在这过得可还好?”
田岁禾含糊道:“挺好的,就是很多事记不清。”
郑氏竟也没追究这是谎言还是真事,心平气和道:“砚儿答应假扮舲儿,起初是为了照顾弟弟的子嗣,但他毕竟年轻,血气方刚的年岁,偶尔也会分不清,你心中既有舲儿,定不愿记得认错时的事,忘了也好,对你,对这兄弟二人都好。”
田岁禾的确不愿背叛她和阿郎的过往岁月。
她也听出来郑氏的意思,她不介意她是否在说谎,甚至认同她忘记,田岁禾这才安了心。
瞧,她还是挺机灵的嘛。
郑氏没有责备她,田岁禾很感激,“夫人,我心里只有阿康,我绝不会跟大公子有牵扯!但大公子那要怎么交代啊……”
郑氏对她的识趣很是满意,态度更温和了:“我会拦着,砚儿素来克己理智,不会过多纠缠你。”
郑氏早已知晓宋持砚藏起弟妇的事,只是出于某些更深的考量打算先行纵容一段时间。
数日前发觉宋玉凝曾给宋持砚写信,郑氏猜她是觉察了什么消息,只好赶在这事被更多人知晓此事之前,提早了半月来接田岁禾。
因此她做足了准备,已命人支开宋持砚,至少在行路的几个时辰里,宋持砚没法赶来。
即便那孩子在女.色当前一时失了理智,但他高傲也冷静,极爱惜羽毛,不会在田氏表明“忘记”后还执迷不悟,对此郑氏很有把握。
*
郑氏用于安置田岁禾待产的山庄离此处并不远,半日即可赶到,为了照顾田岁禾的身子,马车特地缓行,但也在入夜时抵达。
郑氏告诉她:“柳贵妃病重,柳氏不日后要随老爷上京,暂且无暇在后宅兴风作浪,因而这三个月里我都会在此处,直至你平安生子。”
这桩事就似乎这样轻飘飘地揭过了,是夜田岁禾躺在宽敞的榻上,只觉一切恍若一场梦。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睡梦中忽觉身侧似乎有人。
分不清这是何时何地,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环住身边人的腰身,对方的温度传入手心时,她手上的触感也明晰起来,田岁禾倏然睁眼。
“啊!”她失口惊呼。
宋持砚按住她,前所未有的温柔,“别怕,是我。”
就因为是他她才会怕啊……
田岁禾坐起身,迟疑而生分道:“你……宋大人是什么时候来的,郑夫人知道么?”
宋持砚仿佛什么都未发生,淡道:“这些你不必担心。”
他的声音语气甚至周身若即若离的清冷,都和她失忆前所认识的宋持砚别无二致,因此他这样以熟稔的姿态与她共处一室,田岁禾甚至怀疑是她还没恢复记忆。
她定了定神,垂着头不敢看他:“你……我听说了,之前您为了照顾我不得不假装,可现在我恢复记忆了,也不太记得之前记错人的事,大人,您不用再假装阿郎了。”
她在试图用忘记抹点一切,宋持砚只笑了声。
他伸出冰凉的指尖,拂过她轻颤的睫羽,此刻的清冷自持像平静的深海之下的暗流涌动。
“岁禾。”
他唤了她一声,拇指抚上她的唇角,低声问:“事情已经发生了,与其回避,不如将错就错。”
田岁禾哑口无言。
本还以为他只是被她的失忆带混了,才一时放纵。等郑氏发现了他们的事再提点提点,以宋持砚的理智会清醒并及时抽身。
可他竟说要将错就错……
这哪是她认识的那位清贵的宋大人?田岁禾想,或许他是不习惯身边没有人的日子。
冷静冷静说不定就好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扣着身下的被褥说:“你……你说什么,我已经忘了。而且我现在一看到你就还、还是很怕,怕得难受,要不有什么事等我生下孩子再说?”
宋持砚在黑暗中凝着她不说话,田岁禾急了,无奈道:“你就不怕我被你吓坏了……”
她又想起郑氏说过宋持砚也要因为一件案子又要外出,至少三个月才能回来,不如先骗骗他?
说不定他在外头遇到了别的人,回过头发现她其实很普通呢。
田岁禾又有了希望,连忙改口:“其实我虽然记不得太多,但我也想等你回来再问一问你的,可是夫人来了,说你要出远门好久好久,我一个人住不安心。就只能跟夫人先走了。”
她这种嘴笨的人为了骗他都能搬出一个又一个的理由。
黑暗中宋持砚冷笑了声。
他似乎也清楚她是在糊弄他,指腹抚摸她眉眼。
“我如何相信你?”
田岁禾:“信我什么?”
宋持砚靠近了,疏离腔调显得暧昧:“你的真心。”
他的指腹暧昧揉过她的嘴角,暗示地定在她柔软的唇瓣上,从她的唇缝挤进去,揉弄她的软舌。
田岁禾一下便明白他又想做什么,这、这个狗官!
她的脸在黑暗中涨得通红,羞耻中夹着对阿郎的内疚,让她生出执念被打乱的恼怒。
田岁禾推开他的手,但推不开,她只能含着他手指,怯怕而又胆大地反问,“你明知我当初是记错了人,还管我要什么真心……”
宋持砚指尖搅弄她柔软的舌头,往深处顶了顶。
“唔……”
田岁禾想起从前在歙县的某些时候,脸羞得通红。她臊得没了冷静,咬住他手指不让他再乱动,口齿不清地说:“你,我……”
“我对你就没有什么真心!”——
作者有话说:/ 禾禾你在说什么!快撤回!/ 吃盐哥会发疯,但不是一下很疯,也不会很变态地疯。会循序渐进地疯,有条不紊地疯,细水长流地疯;疯出节奏,疯出风格,疯出诚意[玫瑰]/
第37章
四下静阒, 宋持砚没有反应,过来好久,他突然在昏暗中笑了一声。
修长手指从她口中撤出, 握住她颈侧暧昧揉弄,声线微冷:“这句我不爱听。”
无论这声笑还是他的手指都叫田岁禾头皮发麻。她突然就想起他利落削去孙青脑袋那一幕,杀坏人不是多可怕的事,但他杀人时的淡漠给她留下了阴霾。
田岁禾张牙舞嘴的气势登时弱了, 瓮声瓮气道:“那……那您想听什么。”
宋持砚没回答, 发凉的指尖擦过她最不禁碰的颈侧。
“岁禾, 是你先认错,这一切是你先开始的。”
田岁禾发出轻微战栗, 缩了缩脖子,气焰又减了一大截, 脑袋也缩到衣领里。
她忙改口:“我、我方才的话还没说完呢!”
“那你说。”
宋持砚手指放在她颈侧跳动的脉搏上,好像在警告她:你最好说点好听的,不然本官掐了你的脖子。
狗官, 这个狗官……田岁禾只敢在心里暗骂,舌头却没那么硬气。
“我是想说,你……您也是无辜的, 我,草民猜啊,大人您之所以会误入歧途,一定是跟我一样的心情。”
宋持砚问她:“你什么心情?”
他语气冷静, 似乎还有得商量,田岁禾悄然松了脖子,理了理思路。
“我跟阿郎一快长大,我不想忘记他, 又没办法改变跟……跟他哥哥有了孩子的事,这才把您跟他记成一个人。您呢,为了亲娘,不得不跟一个村姑生孩子,还得假扮弟弟,您那样贞洁的贵公子怎么受得了?”
贞洁。宋持砚皱眉,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她继续:“所以您就骗自个,说您喜欢上我。说白了,您跟我一样,是在救自己,这样您就不会为没了清白后悔,毕竟,您是个贞洁的读书人……”
宋持砚又许久不说话,久到田岁禾以为他又生气了,他忽然捂住了眼睛肩膀一耸一耸地。
田岁禾心突然软了,也没那么怕他了,甚至敢拍老虎肩膀,柔声哄道:“好啦,别、别哭啦,清白又不能当饭吃,就算你再难过……我一个有男人的人,也不能对你负责啊。”
宋持砚忽然抬起头,握住她的手腕,手上不断用力。
“田岁禾。”
田岁禾感觉他又生气了,慌忙用空余的那只手捂住脖子,求饶道:“您别削我脑袋……”
她舌头忙得很,忙着求饶:“你跟我也算同病相怜,还帮了我很多,我怎么会对你没有真心呢,只是没有对阿郎有的那种男女之情而已……”
“田、岁、禾。”
宋持砚咬着牙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田岁禾不敢再多话了。
“您说……”
宋持砚松开了她手腕,寒声问她:“田岁禾,可曾有人说过你嘴笨?”
田岁禾疯狂地点着头回应,“我嘴是笨,所以方才的话你可别记在心里。”
毕竟是她先认错人,他们两人说到底都没有错,眼下要紧的是跟宋持砚结束这一段羞耻罪恶的关系。
她回到正题:“所以,宋大人,我们两个不如就……”就这样结束了吧。
宋持砚指叩着榻沿。
“我的确如你所说,生了心疾。无法接受失,”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自然地说出那些荒唐的字眼,“我无法失贞的事,因而有了心疾,心疾本无药,但你我既同病相怜,不如相互为医。”
他捧着田岁禾的脸颊,倾身靠近,几乎威胁道:“没有别的办法了,除非,你希望在下死。”
田岁禾吓懵了。
他这人看着冷冰冰的,那样吓人,可怎么竟然这样容易看不开啊?
她想再救救他,也救救自己,打算用更一针见血的道理说服他,宋持砚却额头贴上了她的额头,低声道:“明日我有急事要出一趟远门,少说需五个月。”
五个月?还少说!
田岁禾黯淡的眼眸像点着的烛台,在昏暗罗帐中洋溢着细碎的光。她最多两个半月就该生孩子,五个月早就出月子,说不定可以筹划着离开宋家了。
就算她没本事,这几个月走不了,但五个月也够他那股上头劲儿散去了。
但是要是这时候跟他说清楚,他说不定会派人看紧她,到时她可就真的鸡翅难飞。
田岁禾放弃劝他的念头。
她装起了傻,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含糊其辞地道:“那您一路顺风。”
宋持砚扶着她的下巴稍抬起,仿佛要看清她的神情,好一会突然问她:“我疑心你是在骗我,想趁我不在时跑掉。”
他怎么总人想得那么坏呢?田岁禾低着头,“我一山里人,大字不识几个,我能跑哪。”
“也是。”
宋持砚好像被她迷惑了,等田岁禾再醒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被他温和地推倒在榻上,宋持砚手肘撑她的脑袋两侧,一深一浅地轻吻她。
“唔,你不……”
“不是说要为我治疾?”
田岁禾根本没法在记忆清晰的时候,面对宋持砚。她推搡着她,想中断这一个不道德的亲昵,却又不舍得“少说半年月”这块吊在前方的肉干。
她犹豫的时候,宋持砚放开了她,直起身坐着,忽然变得很郑重。
他嘱咐她:“我需秘密外出,你留在山庄亦好,至少母亲会可以照看你。山庄里亦有我的眼线,林嬷嬷明日赶到,她如今也为我做事,你有事可寻她商议。”
田岁禾疯狂点头,他又说:“柳氏母子不在,母亲或许打算提早把你接回宋家,我会让人暗中阻拦、拖延,届时你别应允。”
田岁禾问他:“回宋府不好么?”
宋持砚道:“不好。”
一旦她回了宋家,母亲势必会让更多人知道田岁禾的存在,为三弟这房造势。
如此一来,他和她的关系便多一道阻碍。
但他不会这样与田岁禾说,她虽胆小,但他依旧不放心她。宋持砚只说:“若你回了宋家,母亲或许会联合族老,去母留子。你也不想母子分离吧?”
田岁禾点头。
宋持砚再三嘱咐:“记得,凡事等我回来再说,否则——”
他指关叩了叩田岁禾脖子,她立马拉起衣领:“我知道了,你快走吧……”
宋持砚出了房门。
*
李宣一袭黑衣隐在暗处,听到门推开迅速现身。
果真应了那句老话,人只要活得长,什么都能见到,他跟着大公子十年了,大公子自制力惊人,每日不是读书便是看公文、练剑,连玩乐都是少有的。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在晚上掩护大公子夜探香闺,还是弟妇的香闺!李宣鬼鬼祟祟,生怕撞见大夫人。
宋持砚却负着手如入无人之境,李宣甚至怀疑下一步公子就要去寻大夫人谈判。
李宣小心地请示,宋持砚却说:“不必。”
他对外宣称将离开开封至少五个月,实则两月最够他在田岁禾临盆前赶回来。
但倘若此时与母亲表明他的想法,难保母亲会因为他想要回自己的孩子,而做出不理智的举动,甚至可能波及到田岁禾。
郑氏和田岁禾,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孩子的母亲,但宋持砚并不信任她们。
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就先让她们放心,误以为他暂时回不来。
尤其是某人。
“贞洁。”
她自称夺了他的贞洁,还不打算负责。宋持砚轻嗤,亏她说得出口。
*
田岁禾睡了个大觉,清晨醒来,她怔然坐在榻边,摸着被吮得发麻的唇发呆。
半夜的时候人总是不大聪明的,醒一觉,再回忆昨夜跟宋持砚的对话,她忽然反应过来,她可能被是他套住了。
会不会他根本不需要离开那么久,田岁禾不放心,偷偷跟陈嬷嬷和林嬷嬷打听,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
她开始相信了。
所有人都说宋持砚是个大孝子,她也深深认同。若不是孝子,他根本不会答应借子,现在虽然想反悔,可也没有当面去跟郑氏闹呀,而是偷偷摸摸来她房中。
田岁禾决定无论如何,先抱紧郑氏这樽大佛。
林嬷嬷在下半晌的时候被送来山庄,并转述了宋持砚对田岁禾的“关切”。
“娘子放心,大公子已在山庄里安了眼线,听说都武功高强,您可以高枕无忧啦。”
“……他,他人可真好。”田岁禾笑得比哭还难看。
林嬷嬷也为难,她已从夫人的阵营被划到了大公子这一边,对田岁禾和夫人多少内疚,但细想来,这样对她老婆子还是娘子,都是最好的一条路。
此行来山庄,林嬷嬷不仅是为了照顾田岁禾,更充当着迷惑郑氏的角色。
照着宋持砚的吩咐,林嬷嬷对郑氏哭诉道:“大公子说,您也知晓此事,只不过是为了迷惑柳姨娘母子,老奴只好帮着隐瞒,哪知道大公子……”
郑氏问:“大公子可有说什么了?”
林嬷嬷摇头,“什么都没说,就说当一切没发生。”
林嬷嬷走了,陈嬷嬷忙安慰正是:“看来大公子当初是一时迷糊,好在没有铸成大错。”
郑氏对此事态度淡淡,问陈嬷嬷:“杨氏那边休养得如何了?”
陈嬷嬷神色变得谨慎,哪怕周围只有主仆二人,还是附耳压低声与郑氏说。
郑氏欣慰地点点头,“命人照顾好她,另外,福嬷嬷很快要来了,记得做主准备。”
陈嬷嬷挑着重担下去了。
*
宋持砚每隔几日仍会给田岁禾传信,一个月了,箱箧里堆了好几封信,而田岁禾一封都没打开,哪怕认不全字,想到宋持砚那清冷的脸,和那夜的威胁,她也没胆子看他的信。
那些信她避如蛇蝎,看都不看就烧了,见不到他,她在山庄的日子也还算悠闲。
敬安伯派了那位福嬷嬷来山庄,说是要照看田岁禾,但她听林嬷嬷说,那是柳姨娘担心他们动手脚,譬如把女孩换成男孩,特地怂恿敬安伯派来监视他们的。
林嬷嬷拜天拜地:“希望是个男孩儿,可以让大夫人出口气,也可以让娘子母凭子贵。”
田娘子毕竟是个村姑,大公子再宠爱也不好娶为正妻。但如果长子是娘子所出,大公子定会加倍重视。
田岁禾明白林嬷嬷的好意,因此她祈求是一个女孩,不是长孙的话,郑氏和宋持砚可能就没那么在乎孩子了。她带着孩子溜走就会更顺利。
这日午后晴光好,田岁禾扶着肚子在花盆里种大蒜,肚子忽地绞痛,疼得她站都站不稳。
“娘子!”
林嬷嬷忙上前扶住,高声喊陈嬷嬷:“快!娘子身子不适!”
陈嬷嬷忙放下手里山核桃,去请那位早已在山庄住下来的稳婆,山庄陷入喧嚣。
田岁禾的身边人来人往,好多个声音在说话,脚步声此起彼伏,但周遭的一切她已无暇去管,口中咬着帕子,疼得死去活来。
她也算小娘子中体格壮实的,可整整半个晚上,她使尽了全力都生不出来,偶尔心里也没底,她不会交代在这儿吧?
不行,田岁禾想着腹中孩子,阿翁,想着阿郎,甚至是吓人的宋持砚……以及郑氏,她咬牙挺着。
郑氏在院外焦急地走来走去,听到“头出来了”松了一大口气,开始有余暇筹谋别的。
她唤来信任的小厮:“大公子可知道消息了?”
小厮道:“大公子在山庄里应当有安排人,但娘子临盆得太突然,大公子就算知道消息也得几日后。夫人放心,大公子被事绊住了,至少半个月无法抽身。”
郑氏满意点头,“福嬷嬷那边呢,如何了?”
小厮会意地笑:“方才福嬷嬷的儿媳寻来了,说男人又惹事了,福嬷嬷救子去了。”
福嬷嬷料理完家事,回来才得知田岁禾临盆,汗都来不及擦,就匆忙去了。
“夫人见怪,老奴身子不适,来晚了。”
郑氏没有责备,宽慰道:“您年事已高,理当好生歇息的。”
福嬷嬷虽内疚,可心里也打起鼓,怎么她家里偏偏这会出事,实在太凑巧。
屋里传出稳婆的话:“娘子,就差一口气了!头出来了!”
福嬷嬷定定神,忙要入内确认,以免届时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什么偷梁换柱之事。
刚一进门就听到了婴孩的啼哭,以及稳婆激动的声音。
陈嬷嬷喜滋滋地道喜:“生了!生了!是个壮实的小公子!恭喜夫人!三公子有后了!”
郑氏匆忙奔入,仿佛喜讯过大,一时无法接受,人险些晕倒了,得亏福嬷嬷扶了一把。
二人往里间走,房中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老嬷嬷鼻子微皱,上前查看。
田岁禾面色苍白,头发都濡湿了,因为脱力陷入半昏睡。
而稳婆怀中的孩子方剪了脐带,身上还残存血水,福嬷嬷眯起眼一看,确实是方出生的婴孩。
敬安伯嘱咐她仔细敦促,别放过分毫端倪。但福嬷嬷今日因为自家事耽搁了,到底是心虚的,粗略确认之后便双手合掌,连道:“这孩子哭声清脆,是个有福相的孩子,这是宋家孙辈第一个孩子,老爷若得知定会欣慰,三公子后继有人了!”
郑氏看着仆妇为孩子洗净身子,并放入襁褓中,听了福嬷嬷的话如释重负,流下了眼泪:“是,是啊……我苦命的孩子,终于又回到家了……”
三公子一直是夫人的心病,福嬷嬷见她难过,心也跟着软了,忙劝郑氏先去歇息。
走出几步,郑氏才想起来田岁禾,转身返回榻边看了看精疲力竭的田岁禾,内疚道:“岁禾,你辛苦了。”
田岁禾还没缓过来,她累得出现幻觉了,甚至记忆出现了重复,明明记得孩子在刚刚就呱呱坠地了,可是过了好一会,稳婆才大喊“生了、生了”。
她愣神着呢,根本没留意方才郑氏重视孩子而险些忽略她的事,只虚弱笑笑。
太好了,她又有亲人了。
*
田岁禾生子得太突然,甚至不是在原定的厢房,而是就近在郑氏的房中。
宋持砚安插在周遭的暗卫不便靠近主母的地方,只能远远监视着,并在过后立即询问林嬷嬷。
“嬷嬷,娘子生子之时可有何异样之处?”
林嬷嬷将今日前后仔细回想了一番,暗卫悉数记下,急信传给了宋持砚。
清晨天方大亮,宋持砚在五十里外的客栈中,收到了山庄来的急信。
李宣急切赶来:“公、公子!生了生了!”
宋持砚猛地起身,牵动了因中毒而僵硬的身子,惹得郎中脸色煞白:“大人当心,您不能动弹啊,一旦动弹毒性又会蔓延,就得等更久了。”
宋持砚只能稳住自己,让李宣帮忙看信,得知田岁禾诞下孩子,他怔忪了数息。
“再念。”
李宣又仔细念了一遍。
宋持砚道:“再念。”
又念了一遍。
“再念。”
李宣连念了第三遍,宋持砚才慢慢恢复了以往的云淡风轻,但仔细一瞧还是能瞧出几分茫然。
哪怕都到这份上了,李宣还实在难以置信,田娘子诞下了大公子的孩子。
眼前这清冷得仿佛一辈子不会涉足情爱,甚至“人夫”、“人妇”都毫不沾边的大公子,竟一夜间当了爹。
还是弟妇所出的。
李宣斟酌着贺喜,但贺的是:“真是该恭喜田娘子啊,总算如愿以偿了!”
宋持砚躺在榻上不能动弹,幽幽抬起长眸盯着他。
“你倒是谨言慎行。”
被大公子看出来了,李宣不敢接话。他只恭喜了孩子的亲娘,却不曾一并恭喜孩子的亲爹。可他实在不知如何公子,若说恭喜大公子,但田娘子名义上还是三公子在村里的妻子,怪别扭的。若说恭喜三公子,那他的月银还要不?
更不能说“恭喜大公子、三公子”,这听起来叫什么话?
李宣也难做。
除了震惊,他亦感慨,这样算的话,孩子应是提早近月出生,恰好接上了三公子去世的时间,真是好巧。这时间掐得准,柳姨娘那边连质疑都少了个由头。
只是孩子提早出生,对大夫人是喜事,对大公子却未必。
替宋持砚解毒的郎中不知道那么多,看多了世间百态一眼就瞧出了,喜道:“恭喜大人喜得麟儿!大人年纪轻轻就已有了家室,真是令人艳羡了。”
但老郎中还是得劝:“您想必急着回去见妻儿,可这毒是慢性毒,还需少说七日,您且忍一忍。”
妻儿。
宋持砚淡漠的眉梢轻动,眉间含蓄的笑意似化雪,听到“七日”,眉头又若有所思。
他虽初涉男女之事,但也知道女子生子时形如越过鬼门,原本按他的计划三日后快马加鞭赶回去,即便她提早生子,他亦可赶到。
但他昨日中了毒。
此毒并非剧毒,只是会使身子麻痹,不便赶路。且若动弹过度,则会扩散。
宋持砚可以断定此事绝非巧合,且疑点指向郑氏,但以母亲对他的了解,怎会觉得他看不出?
想是铁了心要孩子记在三弟名下,顺道借此告诫他,让他冷静。
为了一个莫须有的香火,竟然不惜给长子下毒,即便是不会损伤根本的毒,宋持砚也不由哂笑。
他看着李宣手中的信笺,唤来付叔:“赶回山庄,给她带一句话。”
*
付叔日夜兼程,三日后赶到了山庄,并把消息递给林嬷嬷。
此时田岁禾还在休养,“大公子来信了!”
田岁禾正端着碗喝汤呢,这几日她忙着生孩子,适应当娘的日子,早把宋持砚这号人物抛却脑后,听到“大公子”这仨字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烫手山芋。
她像听勾魂鬼差念勾魂令似的,紧张地听着。
“大公子说,宋家人心叵测,情况复杂。大夫人不一定能护住孩子,让您暂以身子恢复得慢,不便行路为由,先跟孩子留在山庄。”
宋持砚还说他半个月后就回来,让她别乱来,几乎是明示了。
他甚至派付叔赶回山庄,跟郑氏挑明了,要把田岁禾与孩子留在身边的想法。
田岁禾头都大了。
但她还在坐月子,想跑也无能为力。
且生下孩子她才知道当初天真了,刚出生的小孩孱弱得很,比刚破壳的小鸡崽还难搞,别说她一个人应付不来,哪怕想逃也少说再等上三个月,
既然没法跑,她索性躺平,置身事外,随波逐流,现在事情成了郑氏与宋持砚母子之间的较量。
郑氏房中。
陈嬷嬷可谓是如履薄冰,大公子顾念夫人只剩一子,素来恪守孝道,人也冷淡,从不与夫人过多计较。
这次怎么当面挑衅了?
夫人这样的性子,不又得哀叹长子跟自己有隔阂了?但出乎意料,也许是有了孙儿,对于宋持砚的“出尔反尔”和“挑衅尊长”的行径,郑氏竟格外宽容。
“我对这孩子有愧,岂能与他生气?”只是孩子她无论如何都要记在幼子名下。
郑氏不愿与长子当面起冲突,她更习惯引风吹火。
当夜,宋家族老派了人来,声称敬安伯发话,希望接主母与三少夫人母子回到宋家。
家主发话,族老敦促,郑氏自是“无能为力”。
她甚至为了顾及长子,通情达理地把选择权交给田岁禾。
好嘛,现在烫手山芋又回到她手中了,田岁禾无奈看着怀中的孩子。
看着看着,孩子对她咧嘴一笑,田岁禾愣住了。
为什么?她竟从宋持砚的孩子眉间,看出了阿郎的痕迹。
田岁禾走了神。
刹那间,她忽然想起了最初的愿景,她想有个家人,也想让柳姨娘落空。
不想玷污和阿郎之间,多年的亲情。
也不想宋持砚一错再错,让他和阿郎之间的兄弟情也不再纯粹。
这一切的“不想”都告诉她,她得划一道线,不能再态度含糊地应对宋持砚。
哪怕只是逃跑前的做戏。
田岁禾选择与郑氏走,并托付叔给宋持砚回口信。
*
“宋大人,我知道您在为我和孩子的以后着想,但我是阿郎的妻子,对不住了。”
区区几句话,却像一块大石压在付叔头顶,付一个下人,哪敢拦住郑氏与族老?只得把话带回去。
赶回去的当日,宋持砚的毒才解清,但付叔怕公子动气,等再过了一夜才转告。
付叔转告的不止田岁禾的话,还有这两月里宋持砚给田岁禾的书信。书信封封完好,甚至没有褶皱,可见不仅未拆,连碰都不屑于碰。
宋持砚眉目冷凝。
护卫们正战战兢兢,宋持砚神色冷淡地烧了那些信,平静一如往常。
“回宋家。”
她认不全字,不想看信亦情有可原。无妨,他会一字一字地念给她——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孩子是他的。/ 坏消息:孩子不算他的。/ 更坏的消息:老婆也不是他的。/
第38章
“娘子?快看小公子!”
“娘子, 娘子?”
田岁禾坐在窗边侍弄她的如兰蒜苗,林嬷嬷唤了两次,她才回过神, 起身去摇篮边上看一眼。
摇篮中的孩子粉雕玉琢,吮着手指,乌溜溜的眼儿盯着她打转。
“娘子,小公子在看您呢?”
“嗯, 他好乖呀。”
田岁禾对襁褓中的婴孩对视, 不知为何越看心里越别扭, 大抵还是没习惯当娘亲。
她匆忙转过身,移开眼。
林嬷嬷看在眼里。
娘子自小在山中跑着长大, 身量纤细但体格康健,因而相较于足不出户的闺秀, 生子还算顺利,过了二十多日已慢慢恢复。
小公子也很壮实,夫人对娘子也很满意, 一切正是美满呢。
可瞧着娘子这一阵子的模样,怎么好像总有心事,莫非是害怕大公子回来不好交代?
想到这林嬷嬷也发愁。
她不解道:“娘子何必坚持回宋家呢?眼下柳氏和老爷在京城, 府里的确还算清净,可等三四个月他们回了开封,指不定要闹出多少事呢!您就不担心么?”
田岁禾嘴上无所谓:“我有了孩子,夫人会帮我的。”
实则她心里有她的打算。
她是铁了心要离开宋家和开封的, 但在那之前要解决两个大难处,宋持砚,还有如何离开,以及她跟孩子日后如何生活。
宋持砚是个读书人, 还是什么探花郎,这样的人最需要维护名声,她回了宋家,他便不能再与她不清不楚着,可能一开始他会不高兴,但时日久了他会知道怎么选最合适。
而她刚生下孩子,也需要在宋家好好休养,攒些盘缠。
回宋家是最合适的路了。
眼下她要趁着要多认字才好,不论是待在宋家还是外头,认字都不容易吃亏,田岁禾拾起那本被翻烂了的三字经继续看,边看边用笔杆子歪歪扭扭地照着写。
写着写着,她不免想起一些往昔的片段。山间树荫之下,年幼阿郎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写字,而她在旁边看,才一个眨眼的功夫,身边的人换了,成了个冷冰冰的青年。
他负着手,严厉地在她纸上指点:“错了,重写。”
田岁禾掐断了胡忖。
她很不喜欢现在这样,记忆错乱之后,她再想起阿郎时,会不可避免地想起他的兄长。
应是才恢复记忆,也许再过一些时日,她就可以再次分清。
摇篮里的婴孩开始哭了,听这哭声应当是饿了。
孱弱的啼哭让人无法不动摇,哪怕田岁禾还不习惯当娘,她仍是感到心头软乎乎的,她走到摇篮边,熟练地抱起婴孩,撩开衣襟喂食。
看着孩子,她原本纠结紧攒的眉间温柔地舒展。
怀中婴孩衣瞪着无辜的眼眸,好奇地盯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田岁禾发觉了一件事。
不知是不是错觉,孩子不像宋持砚,与阿郎倒是有三四分像。
因为这三四分像,郑氏对这个孩子也是视若珍宝。
对田岁禾而言,这本该是个好消息:孩子不像宋持砚,她就可以欺骗自己这是她与阿郎所生的。
最初她成功了,可毕竟心里清楚这是与宋持砚生的。
再骗自己也没法否认。
田岁禾摇摇头,管他呢,反正是她的孩子就好。
小孩吃饱就咕噜咕噜睡去了,田岁禾又有了清闲时光,对着三字经琢磨着给孩子起小名。
整个宋家上下都知道她字识不全,宋家书香门第,自有人才辈出。起名自然轮不着她,但郑氏答应了,让她亲自为孩子起个乳名。
即便只是一个不会搬到台面上的乳名,田岁禾也想豁出全力,尽量给孩子最好的。
正好午后宋玉凝出远门回来了,听闻田岁禾顺利诞下孩子,一回府就急匆匆地来了清荷院探望。
田岁禾起身相迎,宋玉凝连忙扶住她:“你才诞下侄儿不久,不宜劳动,好好歇一歇吧!”
田岁禾笑着说没事,“我打小野惯了,身子骨好,我们山里的女人们,生完孩子几日就下床了。”
宋玉凝上下打量她,从田岁禾被劫走,她们已半年不见。一朝成为人母,昔日青涩羞赧的弟妹,如今添了温柔婉约的气韵,一低眉,一垂首,自有欲说还休的媚。
身段也比从前婀娜不少,唯独一双杏眼,依旧干净真诚。
见她面色红润,宋玉凝才放心,顾念周遭有丫鬟婆子,她拉着田岁禾去到院子后方的小树底下,内疚地说起上次的事。
“我只听说见到阿弟与你在一起,且你似乎不记得他了,这才写信一问。没想到是误会了,大伯母已经与我解释过了,称是她授意,且当时雪酲在那一带有公务在身。”
田岁禾原本还在为宋玉凝可能发觉她失忆期间,与宋持砚成了“夫妻”而羞赧,一听郑氏已澄清了,心里也踏实了好些。
宋玉凝自嘲道:“好在当时因为还不确定究竟是如何一回事,信中我并未多说,只称过往认识的故友撞见过你和阿弟,便来信问一问。不然误会了你们,我就没法抬头了!”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怀疑,甚至怀疑过田岁禾的孩子也来得不寻常,只是宋持砚外表实在清正,宋玉凝即便怀疑,也轻易能打消。
福嬷嬷都说孩子足月出生,怎么可能是宋持砚的?
这件事就这样归结为“误会”,田岁禾自在了些。
宋玉凝又与田岁禾谈了一些不能被外人知晓的私事,随后拉过田岁禾,相携着往房中走。
“还没看过小侄子呢,带我去看瞧瞧,那孩子是更像弟妹还是三弟一些,我猜像弟妹!”
两人才回了房,林嬷嬷道:“方才陈嬷嬷来人,说大夫人要看孩子,娘子跟大小姐在说悄悄话,老奴便没有打搅二位。”
田岁禾有些纳闷。
郑夫人对这孙子宝贝得很,根本舍不得让孩子出院子,每次看孩子都会亲自过来。
怎么这一次突然把孩子抱去?莫不是府里其他人想看。
刚诞下孩子的母亲总是会过多担忧,田岁禾又还年轻,经事尚少,担忧浮在了脸上。
宋玉凝看她不放心,提议道:“我正好也要去看看小侄子,这样,岁禾跟我一块去伯母那儿吧。”
田岁禾一道去了,方走到长廊上就看到一个清冷高挑的背影。
她脚底僵住了。
现在逃走还来得及么……
宋玉凝当她是因为才被误会过而迟疑,朝着那背影笑着唤道:“哟,孩子的大伯回来了!”
田岁禾脚更挪不动了,不止脚挪不动,脸也抬不起来。
宋持砚不曾回头,背影瞧着比平时更僵硬些。
田岁禾跟着宋玉凝进了房,打眼一瞧才发觉是因为他怀中抱着孩子,动作稳重,但也能看出生疏。
凤眸低着,纤长的睫羽垂着,显得很是温和。
他的目光认真打量着怀中孩子,不曾挪开眼看她们。
二夫人张氏也在,捏着帕子调侃道:“雪酲虽还未娶妻,但抱起来孩子倒也有模有样,先练练手,待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更熟练了!”
郑氏笑笑,“这孩子一心仕途,平日又太守礼。”
这话听起来只是调侃宋持砚为人太板正,在成家立室一事上不甚用心。若不是田岁禾心里清楚她和宋持砚的事,只怕也这么以为。
迟钝如她也能听出,这是在用礼教把他架到高处呢。
她默默站在人群外,希望尽可能降低存在感,二夫人发现了她,笑着回头:“哟,岁禾也来了呀。”
田岁禾顿时拘谨得像偷偷冒出洞被发觉的兔子。
尤其看着宋持砚在人前抱孩子,她就仿佛感觉他是孩子生父的秘密被公之于众,她很想逃走的,可来都来了逃走反而像是心虚。
她低着头慢吞吞上前给两房的两位夫人请了安。
之后转身对宋持砚,眼皮子垂得更低了:“大……大哥回来了?”
宋持砚淡淡颔首,跟寻常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没回头,田岁禾却生出错觉,他好像转身看了她一眼,很短暂的一眼,却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好在她一贯胆小,尤其对宋持砚,旁人不觉得如何。
襁褓中的婴孩最是灵敏,听到她声音就咿咿呀呀地喊,田岁禾忙上前习惯地伸出手要抱回来,窥见宋持砚纹饰雅致的袖摆又怯怯地落下手,拘谨地立在一侧。
宋持砚似乎并未发觉她,长指轻点婴孩圆润的脸颊。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着,他很是温和地问孩子:“怎么了?”
顺着孩子渴切的视线,他的余光慢慢落在后侧素雅的女子裙摆上,这才发现了田岁禾。
他问孩子,“要找阿娘么?”
他的言行都很守礼,旁人只会觉得他在逗孩子。
可是因为知道他是孩子的生父,田岁禾听上去却很别扭。他的口吻……好像一对夫妻在逗孩子。
孩子闹得越发凶,半点不愿在宋持砚怀中待着,他便将孩子递给陈嬷嬷,由陈嬷嬷抱给田岁禾。
前后的举止也颇得体知礼。
这样的宋持砚才是他该有的样子,田岁禾放松了些,抱着孩子逗哄,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二夫人瞧出来她还不大熟练当娘亲的感觉,笑着说:“岁禾这是刚当了娘亲,还不习惯,不妨带着孩子回去歇一歇吧。”
郑氏看重孙子,也很快放了她,田岁禾如释重负地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宋持砚方才的神情,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对她也像刚认识的时候,想来是早已冷静了过来。
田岁禾如释重负。
她赌对了,还好跟着郑夫人回宋府,否则只会更乱。
往后的几日,田岁禾不曾出院子,也不曾再见过宋持砚。
听闻他又调回了开封府,虽说起居都在宋府,但公事繁忙,每日早出晚归,极少露面。
他们之间短暂的错乱回到了正轨,田岁禾逐渐安了心。
*
这日她在想乳名时有些不解的地方,正好想出去走走,便去二房找了玉凝,谁料不凑巧,回来时迎面撞上个熟悉的疏离身影。
田岁禾脚又钉在了地上。
她深深垂着头,长睫压得极低,毕恭毕敬地福身行礼。
“大、大哥。”
宋持砚以平静简短的颔首地回应她,淡声问:“身子如何了?”
田岁禾紧张得气都喘不顺,悄悄换了一口气,这才低声应道:“好了很多了……谢大哥关心。”
他们之间又跟刚认识那会一样,甚至她的拘谨害怕更胜从前。
宋持砚也如从前那样冷淡,即便比平时多了几句问候,但也像是公事公办:“孩子如何?”
田岁禾双手交叉,也一板一眼地答:“也很好。”
她头埋得很低,宋持砚只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冷淡的风目中映着她纤弱身影,正是这样柔弱不堪一击的身子,却生下了一个孩子。
他的孩子,宋持砚目光中的幽暗逐渐变得温和。
然而想到孩子肖似三弟幼年的轮廓,宋持砚缓缓皱了眉。
按母亲要强且一心与柳氏过不去的性子,若孙儿是个女孩,她必然不愿接受,因而宋持砚原本猜测郑氏会为了要一个长孙而筹备着换孩子,他也曾派暗卫暗中盯着,但不曾发觉任何异样之处。
且寻一个年岁相仿的孩子容易,寻一个三弟正好有几分相像,生辰还差不多的孩子很难。
莫非是他多虑了?
孩子是他们的无疑,然而正是如此,宋持砚才更为不悦。
他和她的孩子,却像三弟。
且名义上,那亦是她与三弟夫妻结合而得的血脉。
那他算什么,算白忙了?
宋持砚语气依旧很冷淡:“孩子名字可起好了?”
田岁禾今日满心都是乳名,下意识以为他问的也是乳名,“正让玉凝帮忙看,她读的书多。”
宋持砚简短地嗯了声。
他应当客套完了,田岁禾提步要溜,宋持砚又慢条斯理地喊住她,“就不想过问问我么?”
田岁禾只能停下,“我忘了,您曾是探花郎,学了好几个车。”
宋持砚看了她一眼,幽幽道:“是学富五车。”
田岁禾强撑的落落大方顿时土崩瓦解,原本她这句话用得很熟了,没想到因为紧张说岔了。
她更窘了。
她忙说:“夫人说您学富五车,大名和表字她回头会找您帮看一看,我这是在给孩子起小名。”
宋持砚矜雅地颔了首,又说:“就用笋字,如何?”
田岁禾还不曾反应过来,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损?可这个字是不是显得不吉……啊不,损,损字挺有意思的,玉凝说月亏则盈……”
探花郎一定有他的道理。
而她则负责由自己来说服:“……乡下人说小名越损孩子命越硬,果然是有些道理在。”
田岁禾说服了自己。
宋持砚旁观了她自说自话的过程,嘴角轻轻抿了抿,轻飘飘道:“春笋,非折损。”
田岁禾的舌头僵住了。
拍错马屁了啊……
她囧的不行,简直想顺着地砖的缝隙钻入土里。
宋持砚周身沉冷因为她和缓,慢悠悠问她:“你曾与我说过此字很好,才几个月就忘了么?”
田岁禾僵硬的口舌更僵了。
她不知道他提起她认错期间的事,是随口一说,还是撕破粉饰的前兆,她的三魂七魄慌得散了大半,想溜之大吉,“好,好!我回头问问玉凝笋字怎么起名!”
手腕却被拉住了,宋持砚轻易将她带入他的怀里,口吻清冷:“我和你的孩子,为何问别人?”
完了,他撕碎了伪装。
田岁禾惶恐地左顾右盼,不知说什么,只能急急抽出手:“这是外头,你不要名声我还要……”
宋持砚握住她的腕子,把她牵到一处隐蔽的墙根下。
“此处无人。”
这地方很狭窄,宋持砚高挑身影立在她面前,仿佛一棵雪松,高高地压过来,田岁禾越发手足无措,“大哥,您到底想干什么啊……”
“岁禾,你不能这样唤我。”
宋持砚一手便握住她两边手腕并放到她身后,利落地钳制住了她,他低头重重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