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岁禾一直以为阿郎的死是因为柳姨娘母子。而看过石碑,她又猜阿翁的死与石碑沾点因果。
但她万万没想到,连阿郎也是因那块石碑而死。
宋持砚说:“当初你阿翁在歙县谋生,曾被赵王爪牙找上门,希望他帮忙仿刻官印。你阿翁拒绝了,因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赵王的爪牙无法威胁他,因而找了你阿翁手下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名学徒。”
那学徒不得已答应了,赵王利用假章诬陷皇后母家贪污朝堂拨给徽州的军饷。那学徒也被灭了口,死前留下一封血书,写了他所知的涉案官员,以及刻印假章的真相。
阿翁带着血书隐居深山,几年前恭王世子妃查到假章之事,寻来徽州。可世子妃身边有赵王的细作,细作提前赶来,用恭王世子之名博阿翁信任,欲探知真相。
好在阿翁机敏,声称自己不知血书下落,也只想安生度日,然而那细作担心待世子妃过来时暴露他是细作的事,还是给阿翁下了毒。
阿翁不过一个市井老翁,以为死了就可以换来两个孙儿的安宁,他最终放弃了找郎中。
死前因为不甘,阿翁将血书刻下,望日后有人能寻来,并嘱咐孙儿别轻易告知旁人石碑的下落。
“宋炎曾是父亲的心腹,幼时曾带过三弟一段时日,三弟在记起宋炎后对他深信不疑。”
后来宋持砚审问过宋炎。
宋炎称,三弟只是试探了宋炎石碑上有关冤案的事,但因宋炎为赵王做事,迅速猜出端倪,宋炎想套三弟的话,被三弟察觉。
二人发生争执,推搡间,三弟要害处受了伤。
临死前三弟告诉宋炎,称自己的遗孀一无所知,希望他别去寻她麻烦时,宋炎最终答应了他。
因着自责,宋炎假装对此毫不知情,就此消失。
*
“又是赵王……”
田岁禾浑身不住颤抖。
她早已知道阿郎的死并非意外,如今只不过是换了一个凶手,可她依旧为此难过并震惊。
“我们只想安生度日,他为什么不放过我们?”
她捂着脸哭得双肩颤抖,宋持砚沉默地揽她入怀。既有对三弟的遗憾,亦有不够大度的嫉妒。
他不曾转述出三弟死前嘱咐宋炎别去叨扰她的遗言。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在为三弟痛苦。
宋持砚闭上眼,他不该跟一个亡故的人计较。
田岁禾不甘又无力。“我以为倒了柳姨娘母子,阿郎就能瞑目,可倒了二公子,还有一个赵王,他的人害死了阿翁,又害了阿郎……”
她不过一个小老百姓,如何斗得过堂堂的赵王?
宋持砚揽着田岁禾,擦去她为三弟流的眼泪,“岁禾,我可以对付赵王。但并非为了三弟,我所欠他的兄弟之情已在这些年中还给了郑氏。因而,我不做无本买卖。”
类似的话之前宋持砚就曾跟田岁禾说过一次。
那时他还不知道他的身世,不知道他曾被郑氏利用,有为阿郎报仇的理由。她也不曾知道阿翁死的真相,因而她不曾跳入他的网。
但这次她想跳入。可他这次要的,也一定会更多。
田岁禾怔怔问:“你想要什么?”
她还可以用什么换?
“我都被你留在身边了,你还有什么没得到的?”
宋持砚凝视着她:“你。你的一切。我要你属于我,从此忘记阿郎,身与心,皆只有我一人。”
烛光中他的目光似无尽深夜,要将她吸入其中。
田岁禾颤了颤。
爱上他,这个条件对于她而言比留在他身边还要难以接受。
宋持砚问她:“你是想为阿郎和阿翁报仇,还是继续固守你那对阿郎早已无用的感情?”
田岁禾被这句话深深一击:“无用?我对阿郎的想念,我这么努力不忘记他,竟然是没用的?”
“不然呢?你记着他,不肯让别人取代他的位置,他的仇人就能自己死去,他就能重活?”
“他当真需要你这样的惦记?”
宋持砚的话一句比一句直白,一句比一句无情。
“你的阿郎已经死了,岁禾,你再惦记他,他也不会活过来。你惦记他,不过是让自己心里舒坦,你只是不想做那个移情别恋的人。”
“够了!”
田岁禾捂住耳朵。
“够了,你、你别再继续说了!”
尽管心里决了堤,可她依旧不认为惦记一个死去的亲人是没用的!人死了的确什么都没了,可也正因此,亲人朋友的惦记才更弥足珍贵,那是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可现在她的确不能仅仅记着阿郎和阿翁,不为他们做点什么。
沉默的哀伤持续许久,田岁禾抬起哭花的脸,“我答应你。只要你扳倒赵王,我会试着爱你。”
除此之外,她没有什么能为阿翁和阿郎做的。
田岁禾抱着自己,屈膝坐起,脸深深地埋入双臂之中。
像以往官场上的每一次交易,宋持砚成功得到了他所想要的承诺,田岁禾与那些言而无信的人不一样,她太干净了,因此一个承诺对她而言便是一道极大的口子。
有了这个承诺,她会为了不食言慢慢试着接受他,爱他。
但宋持砚却并不很愉悦。
心中烦躁不减反增。
他无法理解这烦躁缘何而来,也不想深究,横竖就要得到了,他把田岁禾拥入怀中。
“既已答应我,就别再为他掉眼泪了,至少别哭太久。”
田岁禾才不甘心事事都听他的,她咕哝道:“我的眼泪我自个都管不了,你管得倒是宽……你少管我,我不就高兴了?我一高兴,不就不哭了?就是你的错。”
她窝窝囊囊地抱膝蹲坐,目光也深垂着不敢看他,模样可怜极了,但眼里并非全是屈从,窝囊中还留着獠牙,宋持砚反而更安心。
他诚恳地接受了她的讨伐。
“我的不是。”
*
孩子还等着,他们不曾在山村逗留过久,很快赶往沧州。
随行路上带着郑氏的外孙,田岁禾虽说痛恨郑氏偷偷唤了她的孩子,但稚子无辜,她仍照常哺育,当时也有另一个缘由。
不想让宋持砚有机会吞噬她。
刚喂完,田岁禾要去洗漱,宋持砚从身后拥住她。
“这里已不是徽州。”
他在暗示,也是在提出让她兑现承诺,田岁禾浑身僵硬地被他抱起,都快成了木头做的。
从恢复记忆以来,直至离开宋家,她对宋持砚都很别扭,因为这段纠葛的开始与她撇不清干系,因而田岁禾心存内疚,不敢太强硬地拒绝,每一次亲昵都是半推半就的。
如今她答应跟着宋持砚,哪怕是他先半迫半诱,她也会认为拿了好处不干事不实诚。
田岁禾闭上眼,任宋持砚扒笋一样让她的衣衫悉数落地。
虽然不是第一回 在浴桶,但没有了彼此间的拉拉扯扯分散注意力,田岁禾六神无主。
宋持砚衣裳还褪得很慢,且他站在她的跟前。
田岁禾坐在水里,他站着,她视线刚好落在他紧实腰腹下……
田岁禾目光四处闪躲,宋持砚伸手捧住她的脸颊。
“看着。”
过去她曾经看过三弟那处多少次,往后就需看他多少次。
田岁禾只能看着。
可他生得实在凶悍骇人,与俊雅的容貌截然不同。
光是看着,她就头脑空白。更难堪的是,水底的肌肤也跟着焦灼,水一波波荡漾,田岁禾水下的双脚紧并着,玉润的脚趾也蜷起。
“我、我看不下去!你生得太丑了!”她捂住双眼。
宋持砚气笑了:“旁人就不丑?”
他长腿一跨迈入了水中,随着动作轻颤,更可怕了。
田岁禾双眼捂得更紧了。
双双坐在浴桶中,宋持砚又一次想起晾在窗前的肠衣,他目光深深,握住她的手,竟带着她的手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度量。
田岁禾使劲往回收手,宋持砚按住她,“岁禾,我可以容许你在那处破屋里怀念他。但如今出了山中,你只能想着我。”
田岁禾受不了这烫手山芋,闭着眼一个劲嗯嗯应着。
“我想的,我在想你啊。”时不时会暗暗骂他一句,还不算想吗。
“想我就好好量。”宋持砚让她一遍遍地丈量,一遍一遍问她,片刻后他松开她的手。
“这回可记住了?”
“记、记住了。”田岁禾窘迫得脸抬不起来,“有、有六……寸。”
“还有呢。”
这问得也太细,田岁禾都忘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圈一圈,手起来,将圈好的那个圈给他看。
“这么多,你满意了吧……”
说完这区区几句话,田岁禾嗓音已经有气无力。
“你记住我才满意。”
宋持砚一反数日以来的阴沉,低头轻吻她从水中掏出来的手,又温柔地吻了她的额角。
在热气的熏染中,他温柔得不像话,连带目光都是温存的。
田岁禾莫名心一颤。
她被陌生的宋持砚吸引住了,忘了挪开眼,宋持砚在这时候送过来,还与她对望着。
“宋……”
田岁禾脸颊上未消的绯红以更糜艳的模样绽开,蔓延氤氲。
这时候对视太难为情了,田岁禾无法承受这样的对望,她想移开眼,宋持砚扳过她的脸。
他暗沉幽深的眸盯紧她。
“看着我。”
“否则就看着这。”
那还是看宋持砚吧,至少宋持砚更好看一些。田岁禾强迫自己看着他,他每靠近一点,她的目光里水汽多一分,秀眉蹙得也更无助一分,樱唇轻颤气息凌乱。
田岁禾在此时回忆起方才宋持砚让她记的数。
这个数跟她对比很是骇人。
这才不到半,她迷离的目光里便添了恐惧,惶然求饶:“不成,没那么多地方可以装,就到这里好不好,不然我会……会完蛋的。”
宋持砚轻嗤:“又不是没有过?”
那不一样,从前没算过,不知道有多震撼,现在算过了才知道要承受这一切有多艰难。
田岁禾眼里惶恐不减反增,一个劲地讨饶,甚至推开他。
她眼角溢出的盈盈泪光证明她的难受不是作假,宋持砚心头一阵软意,压低嗓音哄她。
“别怕,我们可以的。”
温水煮青蛙一样的缓慢,田岁禾她魂魄都要被逼离身上,她只能扶着宋持砚的肩头,脸埋在他肩窝,好抵抗这恐惧和压迫感。
依恋的姿态让人熨帖,宋持砚目光又温和一分。
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哄女人,手掌上下轻顺她的脊背,低头吻她耸起的削瘦肩膀,柔声抚慰着。
“我在呢。”
“没那么难,真的。”
“有道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岁禾,你比宰相厉害。”
田岁禾第一次发觉他这样会哄人,她竟晕头转向,仿佛是被温水环绕,虽然知道危险,但也不自觉降低戒备。
在这样的哄慰之中,她忘了六寸到底是多么骇人的数目,逐渐放松下来。而前一刻还体贴耐心的宋持砚突然变了脸。
他用力地按住她。
“宋持砚!”
田岁禾哭着骂了出来。
水波像暴雨之下的海面动荡,涛声之中夹杂着宋持砚的诱哄声,他故技重施,只是这一次他是柔中带刚、口蜜腹剑,虚伪极了。
等他们双双裹在柔软的被窝里,田岁禾眼尾红得仿佛抹了胭脂,还止不住地轻轻抽泣。
宋持砚拥着她,还在夸她:“岁禾,你当真是人间尤物。”
田岁禾脸深埋在他怀里,咬牙切齿地道:“你才油物,这么腻歪的话,亏你说得出……”
宋持砚身子僵了僵。
他平生第一回 试着夸赞女子,属实经验不足。学着昔日同僚赞女子“人间尤物”。原本已违背他含蓄的性情,竟被她嘲笑了?
是他的语气不够自然?
还是用词太肉麻?
宋持砚陷入了困惑,以及少许挫败。他总是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淡漠,难得见他吃瘪,田岁禾好奇抬起头看他,也愣住了。
宋持砚那如冰雪冷淡的面容在一通胡闹之后染了绯色,不近人情的大冰块成了初春泉水。
显得这个人怪温柔的嘞。
冷面上甚至有些不自然,好像经历着什么窘迫的事。
田岁禾好一会才收回目光,对于方才的夸赞还耿耿于怀,不甘心地又还击一句,“哪有人夸女人家的是油条的,你比我大,你才油物,老油条!又老又油……”
宋持砚突然笑了出声,笑声通过胸腔震到田岁禾的耳边。
田岁禾才壮起的胆被他这畅快的笑给跑光了。
要知道她天也怕地也怕,更怕宋持砚,最怕宋持砚笑,他每次一笑,她觉得自个生死难料。
她不是骂得他生气了吧?田岁禾当即爬起来要逃。
脚踝却被他从后抓住。
田岁禾被宋持砚给拖了回去,再度深丈浅量。他的墨发在她身后飘摇,她揪着枕头不敢回头,咬着下唇不愿意再叨扰。
宋持砚扣住她的手,与她双手十指紧扣,声音在身后响起。
“田岁禾,人间尤物,是言女子风情万种,乃绝色佳人。而非指女子油腻似老油条。”
田岁禾又一次吃了不认字的亏,跪在榻上肠子都悔青了。
夜深人静,她累得无力再别扭,凭宋持砚拥着入睡。
烛火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冷冰冰的客栈雅间也有了温馨的错觉,宋持砚指腹描摹怀中人眉眼,不厌其烦地在她眉间游曳。
指腹停在她唇瓣,指尖挤入,她睡梦中不耐烦地皱眉。
幼时都不曾有过太多玩心,宋持砚却在及冠后的某一年难得起了玩心,他拈起她一缕发丝,在她唇角轻轻地拂动。
她有所察觉,张口不慎将发丝含入口中,察觉之后忙吐出。
“呸、呸……”
宋持砚捉弄着睡梦中的她,忽然萌生一个念头。
若一直如此,似乎也不错。
他忽然之间对成家有了真切的认知,而不仅仅是让她成为他的妻子这一虚无的概念。
宋持砚放下田岁禾。
顺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在今日之前,他从未给任何人盖过被子,何况是下意识的举动?
突如其来的念头更清晰了。
宋持砚出门吩咐李宣:“派人去苏杭一带寻当地最好的绣娘,置办一套婚服,尽快。”
吩咐完这些,宋持砚回到卧房在田岁禾身侧躺下来,拥着她打算享受这一个静谧温馨的长夜。
然而才合眼不到片刻,李宣去而复返,脚步急促。
李宣为宋持砚做事多年,为人稳重,从不会如此慌乱,不待李宣出声,宋持砚已起了身。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来到门外,李宣慌忙道:“公子,杨氏那边——”
宋持砚打断了他,望向卧房放下,压声道:“去别处再议。”
主仆二人来到了客栈后方的园子,李宣焦急道道:“我们的人被几个飞贼盯上了。杨氏大抵是对小小姐有了感情,不想换回,趁乱带着小小姐偷偷跑掉了!”
宋持砚脸色沉下——
作者有话说:/放心,孩子没事。下章岁禾跑路 /
第49章
出了驿馆, 宋持砚身边的护卫们个个严阵以待。
主子的神色冷得骇人,不光是他们,哪怕最得宋持砚信任的李宣, 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去接应的人说,那杨氏一直有些古怪,平日看不出来,偶尔受了激会分外暴躁。昨夜几个飞贼出现, 杨氏竟带着孩子逃跑了!”
疯癫的女人带着百日的婴孩逃窜, 后果会如何?
宋持砚无法往下深想。
身上还沾着田岁禾身上清新的女儿香, 是他们缠绵过后的证据,今夜是他们相识以来最和睦的一晚, 却即将成为镜花水月。
宋持砚无法想象,若田岁禾得知孩子不见, 可会破罐破摔?
宋持砚翻身上马,吩咐李宣留守在驿馆:“此事不得让田娘子知道,就称我有急务。”
李宣知道轻重连忙点头。
手握马鞭即将扬鞭策马, 宋持砚又想到什么,“派几人重金物色三个月大的女婴,以备不时之需。”
李宣瞠目结舌, 说不出话,大公子为了把田娘子留在身边,竟然不惜弄个假孩子骗她。
可想想也知,田娘子那样重情义的人, 此前在无知无觉的状况下跟母女分离已足够催人断肠,倘若小小姐当真出事了,只怕会受不住。
“属下这就着手让人去办,且绝不会走漏风声!”
宋持砚颔首, 一扬马鞭,骏马昂首嘶鸣,马蹄高高扬起,在激起的飞尘中,纵马疾驰而去。
李宣忐忑地回了驿馆。
待天明时分,他寻到林嬷嬷,“大公子有急务需外出,照顾好田娘子,另转告娘子,孩子一切安好,不会耽搁太久。”
林嬷嬷连连应下来,又从李宣口中得知宋持砚竟特地派人去苏杭寻绣娘置办婚服,更是大为意外。
回到厢房,林嬷嬷为房中续冰,空气中尽是糜艳的气息,已过去几个时辰都还未彻底散去,可见昨夜经历了多激荡的情事。
田岁禾还未醒来,纤柔的身子裹在锦被之中,一只柔软的手无力地垂在榻边,纤细玉白,指尖泛着淡淡绯红,偶尔指尖还轻轻地颤。
林嬷嬷入屋的动静惊醒了她,睁眼见天已经亮了。
因为马上要见到孩子,她兴奋得觉都少了,哪怕被宋持砚按着荒唐了一夜,这会也依旧没有睡意。
“嬷嬷,什么时辰了?”
“才辰时,早着呢,娘子若是不饿就多睡一会吧。”
田岁禾不打算睡了,她这两日在给孩子绣肚兜想当个见面礼,她掀开被子起身,打算待会继续。
身上还黏糊糊的,刚站起,脚下颤得几乎站不稳。
林嬷嬷连忙上前搀扶。
靠近了看。林嬷嬷才发觉田岁禾身上糜丽的痕迹。手臂、脖颈,衣襟下,连腿上都有。
衣衫遮住的地方估计更多。
林嬷嬷对大公子迷恋田娘子程度有了更震撼的认知。
嬷嬷诧异的目光把田岁禾看得赧然,她拢好衣襟,不知道说什么来掩饰难为情,只能问起宋持砚。
“他……宋大人呢?”
“大公子有急事,出去办公务了。嘱咐您不必担忧孩子的事,至多只会耽搁两三日。”
林嬷嬷把李宣转告的事悉数告知田岁禾,还说了嫁衣的事。
“苏杭绣娘天下闻名,但不是谁都有心到特地去苏杭定嫁衣,大公子属实爱重娘子!”
“娘子,娘子不高兴么?”
田岁禾没有半分喜悦,甚至听到嫁衣脸色苍白。
她以为宋持砚总挂在嘴边的让她跟着他、只能想着他,这类话都是哄人的。他会把她拘在身边,只不过是因为她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第一个女人,又有了他的孩子。
或许其中还带有一丝半缕对郑氏偏心的不满。
但她一个小村姑,跟饱读诗书的他怎能在一起?他们最多的交流还是在榻上,这样如何长久呢?
田岁禾笑笑:“他可能只是想过把瘾,嬷嬷想多了。”
林嬷嬷不觉得,“老奴在宋家二十年了,大公子自小连休息都不会纵容自己,从不会对哪个姑娘家上心过,更别提……”更别提逾越礼教和理智,跟弟弟遗孀搅在一起。
田岁禾听出了她没说的那部分,垂着头,“可是嬷嬷,我跟他这样在一起,真的对么?”
林嬷嬷道:“娘子接受不来很正常。听说大公子要离开宋家,您在宋家也没待过几日,没几个人记得住您,就当是寡妇另嫁了。”
这对于田岁禾来说问题就更大了,宋持砚一个出身高门的贵公子,即便没了宋家大公子的身份,他也还是探花郎,前途无量。顾夫人说官眷人家的夫人们要执掌中馈,与各家夫人们往来,这不是她一个字都认不全的村姑做得来的。
“深宅大院太乱了,我不想以后变得跟郑夫人和柳姨娘一样。”
宋持砚又是那么强势的人,她现在都觉得喘不来气。
林嬷嬷叹息,“老婆子一辈子都在深宅之中生活,即便深宅人心难测,但外头不更这样么?一想到外头人心险恶,老奴就怵得慌。老奴希望娘子接受大公子,只是想娘子能有一个安稳的来日。”
田岁禾明白林嬷嬷的好意,“嬷嬷,多谢您。可我人在这里,不就是心甘情愿跟着他么?”
这哪是心甘情愿啊?
林嬷嬷也发觉了问题在哪,娘子本就留了下来,只是过不去心里那些坎儿。所以她才会劝,希望娘子心里头也能接受这件事。
可这正是劝不动的,林嬷嬷意识到此不再多说。
*
宋持砚走了将近两日都没回来,说是公事很棘手。
田岁禾虽想他尽早忙带她去见孩子,可宋持砚不在,她难得清闲,夜里也能睡个安稳的整觉。
宋持砚白日里含蓄冷峻,夜里力气却大得惊人。
从小柯村回来,他像是要证明什么,每晚不到半夜不放过她。
每次田岁禾身上都像是落满了花瓣似的,她本就脸皮薄,更拒绝让丫鬟婆子服侍她洗沐。起先林嬷嬷不敢做主,特地在某次备水时问了宋持砚,当着外人的面,宋持砚清冷眉梢,吩咐道:“只在外守着,她若洗得太久便进去看看。”
他当面让田岁禾知道他在时刻派人盯着她的事。但哪怕如此,沐浴也成了田岁禾少有的独处时间。
入了湢室,田岁禾刚要解衣,浴桶中的水无风起波。
从房梁上无声跃下个黑影,伸手做了个制止她解衣的手势。
田岁禾盯睛一看,竟是楼飞,没想到会在徽州见到这少年,她她左顾右盼,抬起一只手试了试水,又指了指门边,借水声遮掩低声道:“外头有人听着我呢。”
楼飞是做贼的行家,会意地点点头,尽量不发出声音。说话也利落,不像平时磨磨唧唧、问东问西的,“姐姐怎么在徽州?”
田岁禾想起在随宋持砚来徽州前,她曾托玉凝给楼飞捎过信,想托他查查孩子的事。
后来宋持砚看得紧,她迟迟没收到回音,也从宋持砚口中确认了孩子被换的事,就忘了这事。
田岁禾内疚道:“你不会看了信从开封来的吧?”
楼飞摊了摊手:“我哪看过什么信啊,我来徽州是跟朋友过来祭拜她娘亲的,看到宋家大公子在周边找人,一查才知姐姐也来了。”
他又问:“阿姐之前捎信给我是为了什么事?”
田岁禾刚要解释,称已经没事了。楼飞心里有事,犹豫了片刻,先开口试探她:“对了,我昨儿查到宋大公子的人在邻县打听有没有三个月大的女娃,咋滴,你们家小公子才百日就要物色童养媳啊?”
田岁禾似遭重重一击,抓住了他:“什么女娃?”
楼飞本只是试探她知不知情,看她不知情,面上露出内疚,压着眼皮子道:“他们的人办事隐秘,在私下物色女娃娃。那位大公子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瞧着是到处搜人。”
看到田岁禾脸色苍白,楼飞心里更明朗,“他骗了阿姐?”
田岁禾强撑冷静不让自己多想,跟楼飞解释了换孩子的经过,可越解释,她就越不安。
“是不是我的孩子出了事,他想找个假的骗我?”
田岁禾顿时心如刀割。
她心痛的模样让楼飞不知所措,他不敢告诉田岁禾,宋持砚的人是被他的朋友干扰,才让那个女人溜走的。他手忙脚乱地安抚她:“阿姐别难过,宋持砚还在找人,说明孩子还没出事,我和同伴还有同伴,都会武功,能帮你找到的!”
田岁禾只得逼自己冷静。
此地不宜久留,少年迅速离开,临走前道:“阿姐这两日多看看西边那棵大榕树。倘若孩子没事,我就在树上挂一块红色帕子。要是下落不明,就挂绿色的。万一……万一确定出了意外,就挂白色的。但宋大公子还在找人,应当是没事的,阿姐可千万别多想啊……”
田岁禾压住忐忑,忍着眼泪答应了楼飞,“多谢你。”
*
风不时吹动着树梢。
田岁禾坐在窗边,手拿着刻刀和木料,不时揉揉酸痛的颈侧,偷偷望一眼对面榕树的树梢。
每一个呼吸的都变得很难捱很漫长,从清晨等到入夜,她都不曾看到树梢上挂帕子。
深夜她自睡梦醒转,做了一夜的噩梦,从梦中惊醒,依稀看到有个端方清冷的人影坐在榻边。
田岁禾忙起身。
“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要办的事结束了吗。”
宋持砚看着她,竟半晌都没说话,发凉的手指拂过她的额头,良久:“嗯,回来看一看你。”
田岁禾望了眼窗外,睁着惺忪睡眼:“什么时辰了?”
宋持砚微顿:“寅时。”
寅时?她更忐忑了,宋持砚怎么在在深更半夜回来。
田岁禾按捺住不安,问他:“你的事办完了么?若是办完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接孩子回来了?”
宋持砚望着她默了默,反应的时间比平时要长一点。
“办完了。”
他说话很少会表露过多情绪,田岁禾听不出他到底找没找着孩子,可又怕他知晓她私下偷偷和楼飞见面,到时候会把她身边围得更严严实实,她只敢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接咱俩的孩子啊,我很想她。”
黑暗遮住了宋持砚的神色,她这一句“咱俩的孩子”在他心里碾过,留下了沉重的辙痕。
他在黑暗中抚着田岁禾脸颊,将他的脸捧在掌心,十分珍重,但因为力度太大,显得像是掌控。
田岁禾拉着他的衣袖追问,“你怎么不说话啊?”
宋持砚拍了拍她手背。
“后日。”
“明日我先去料理公事上的后续,你再等一日。”
他像是奔波日久倦怠,起先是一句一句,很慢地回应她。但很快恢复冷静,开始淡然如常地解释。
“别担心,杨氏本应明日入夜时分到此处,但路遇雨日,带着稚子不宜行路,我让他们等放晴再赶路,先回来与你说一说。”
田岁禾莫名就半信半疑:“你不会在骗我吧?”
宋持砚道:“不会。”
他反问她:“你为何觉得我在骗你,可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
今日他很温和,可田岁禾却很怕他,总觉得他这句话里暗藏的怀疑足够让他把她锁起来。
她忙说:“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梦见孩子病了。”
“梦是反的,皆是因为你的心障,你越在意,越怕出差错。”宋持砚把她揽入了怀里。
他开始吻她的脖颈,舌面偶尔舔舐她的耳垂。
这是田岁禾最怕痒的地方。
她溢出失控的嘤咛。
“痒……”
宋持砚没停,吻往下游走,揉了揉,问她:“刚喂完?”
田岁禾想把他的手扒拉开,宋持砚将一边拔出来,埋头试图从她这里寻到残余的慰藉。
这是近期宋持砚每夜荒唐开始前的预兆,她红着脸道:“太过分了,你怎么还有心情这样?”
宋持砚反问:“为何没有?”
她又从他的话里听出了怀疑和试探,田岁禾抿住唇,悄无声息改了口,“你忙了这几天都不累么,怎么还有心情胡来。”
宋持砚的确没有心情。
他带着人马不停蹄找了许久,杨氏仿佛彻底消失了。
那是他的孩子,他如何能冷静?在出发去寻孩子之前,他曾叫人去物色月龄相当的女婴,所有的念头都是把田岁禾稳住。
然而回来看到田岁禾被噩梦缠身的无助模样,他才知道,相比稳住她、留住她,他更怕她伤心。
田岁禾是如此脆弱,仿佛轻巧一击就会破碎。
他愿意说谎。
宋持砚不希望她看出他没心情,含住了吮吻,反复吐出再吞入,弄出声响,恣意更甚于平日,“两日了,你半分不想我?”
田岁禾竭力忍耐着被他撩起的激荡潮意。宋持砚并非冷血之人,不会在孩子还没找到的时候还想着那种事,或许他是真的找到了。
她忐忑的心因为他照常孟浪的亲近而逐渐平缓。
田岁禾主动抬手圈住宋持砚的脖颈,退了一步道:“那能不能只要一回啊……现在有些晚了。”
她勾住宋持砚的双臂像跟绳索,将半悬于断崖的他拉上来。
“好。”
他温存地吻她。
“今晚不闹你。”温香软玉主动入怀,宋持砚却放过了田岁禾,揽着她让她重新躺下。
“岁禾,安心睡吧,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永远不会。”
田岁禾含糊唔了一声,还是不能完全放心,她假装撒娇:“快些办完你的事,后日再见不到孩子,你也就别想见到我了……”
宋持砚的心已然悬在悬崖边际,被她反复拉扯,时而犹如死里逃生,时而似生路渺茫。
他才发现,原来他比想象中还在意田岁禾。
他应道:“会见到的。”
宋持砚一下一下地拍她后背,尽力不搂得那么紧,免得暴露自己此刻心情不平静的事。
他怀着一种悬空失控似的心情,假装平静,矛盾地与她展望未来,“等女儿再大些,我们再生一个孩子陪伴她,你觉得如何?”
田岁禾因为他的话又安心一分,想来孩子找到了。
他得多冷血,才能在孩子不见之时这样轻松地期盼未来?
她不想再生枝节,希望她的温顺能让他对孩子多上点心,搂紧了宋持砚,压着背德的负罪感:“你得先娶我,我不要当妾。”
宋持砚吻她的头发:“嗯。”
榻上女子呼吸逐渐绵长,夜已经深了,但有人无暇安眠。
宋持砚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出了客栈,随他一道寻人的护卫急道:“属下等已搜过,不曾在那一带的人家中寻到杨氏,但方才有村民看到她曾在一处湍急的河流附近游荡,且怀中没有孩子。”
宋持砚神色冷得令人不寒而栗,“人捉住了?”
护卫道:“已派人下河去找。”
二人匆忙策马离去。
天际方露一抹鱼肚白,田岁禾就起了榻,脸上悬着两个乌青的眼圈,脸色比昨夜还苍白。
昨夜宋持砚的种种表现让她原本已经放下心,可临睡时,她似乎听到他克制地轻叹。
他自以为能安抚好她,可田岁禾的不安比他想象的还多,一点细微之处都能让她辗转反侧。
难不成他是装出的平静?
田岁禾急切往窗边看去,守到黄昏,树梢没有手帕,少年不翼而飞,宋持砚也没回来。
她的心反复被撕扯。
到了晌午,树梢忽然多了一块帕子,是绿色的。楼飞说,绿色帕子意味着孩子下落不明。
田岁禾身子突然一晃。
可林嬷嬷高高兴兴地进了屋,“娘子,大公子捎回口信,说他晚上跟同僚密谈公事,不回来了。明儿个的时候会带您接孩子。”
是孩子没有下落,还是孩子到了宋持砚手里,但楼飞还不知情?宋持砚会不会为了把她留在身边,找一个假孩子骗她?
就像郑氏对他们做的。
田岁禾不敢确定。
她发觉在她的心里,宋持砚是和郑氏一样的人,会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择手段,她根本没法信任他。
她在忐忑中挨到了黄昏,宋持砚不知何时加派了护卫,她担心楼飞不便混进来,声称想给孩子买个小物件在客栈附近闲游。
人群中一个姑娘家甩着各色帕子叫卖,“卖帕子喽!红的绿的白的都有,卖帕子!”
田岁禾有所感应,上去询问,姑娘家打量她两眼,道:“娘子好生眼熟,我好像在附近茶馆见过您和您弟弟,是认错了么……”
楼飞约她在茶馆见面,田岁禾忍着激动没有表露什么。
田岁禾寻借口去了茶馆,宋持砚曾吩咐护卫们务必看紧她,为了她的安危,他们为田岁禾定了一间雅间,并在外头守着。
田岁禾与林嬷嬷在雅间里,正想着下一步如何把林嬷嬷支出去,林嬷嬷忽然趴着晕在桌上。
“阿姐!”
楼飞从桌底钻出来,田岁禾如叫救星,抓住他询问。
“孩子是不是出事了?”
“起先是出事了。”楼飞喘着气,“那妇人把孩子藏了起来,伪装自己跳了河,想躲过宋大人的人。我们赶去的时候,还以为孩子也投了水,就在树上放了绿色的帕子,不过后来峰回路转了!”
田岁禾庆幸自己听得懂峰回路转,“孩子没事了,对不对?”
楼飞用力点头:“被我朋友抱走躲起来了,我担心阿姐难过,急忙跟朋友赶回来报信。阿姐的女儿长得好像你啊,胖乎乎的。”
田岁禾被惊惧折磨了一日,总算得到了救赎。
她吁出淤积心头的浊气,笑得像个孩子,可笑着笑着,想到宋持砚昨晚的话,她忽然又哭了。
“他骗我……”
孩子不见了,甚至很有可能被杨氏抱着一道投了水,他却依旧隐瞒她,告诉她一切都好。
甚至在今日,孩子已被楼飞朋友抱了走,他却还照旧传信回来,称明日带她去见孩子。
如若他无法在几日之中找到孩子,他是不是会放弃,再找一个假的来安抚她,借此来哄骗她?
尽管知道宋持砚或许只是怕她承受不住,可田岁禾还是被他的做法吓到了,他实在太冷静。
她印象中,他冷静无情的一面总比温情的时候多。
楼飞旁观着田岁禾从喜悦,到如释重负,再到难过、茫然的变化,哪怕少年心思粗放,也能感受到她因为宋持砚而有的挣扎痛苦。
这几日他们几人跟着那位宋家大公子,亦对他的冷静有了新的认知,怎么会有人理智到孩子寻不见,还能平静物色替身?
少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以及表妹阿霜的母亲。
他们的母亲都有着类似的命运,爱上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男人,起初相爱,却在相互磋磨中消耗对方,最终分道扬镳,生死永隔。
楼飞胸中有一团火,促使他拉住田岁禾,“阿姐,他跟你不是一种人,反正孩子都在我们手中了,要不你跟我们走吧?”
这是田岁禾期盼已久的事,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
她黯淡的眸光被此点亮。
但很快又渐渐熄灭,“我答应了他,只要他帮阿郎和阿翁报仇,扳倒权贵,我就跟着他。”
“阿姐,你都不信任他了,他连孩子的事都骗你,哪知道别的事会不会也信不得?”楼飞反问她,“你的阿翁和阿郎是希望你下半辈子过得好,还是希望你为了报仇,留在一个无情的男人身边?”
田岁禾顿时惊醒了。
缠绕了她许久的迷雾好似被这一句话拂散了开。
他们方才情绪激动,说话的时候声音忘了压住,门外护卫察觉,朝着门口走来,在外头叩门。
“娘子?”
“我在,怎么了?”
田岁禾朝外头应了一声,护卫们听出她语气不耐烦,虽不敢破门而入,但也大为警戒。
楼飞忙问:“阿姐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逃走。”
田岁禾斗胆一咬牙。
“我要走。”
*
护卫们在门外准备闯入,门忽然推开,田岁禾神色平静地出来,身后林嬷嬷揉着一把老骨头,喃喃道:“哎哟,真是老了。”
她竟然睡着了,醒来后田娘子说她也才打盹了不到一盏茶功夫,可林嬷嬷还是内疚。
要让大公子知道她在跟娘子外出的时候睡着,少说得扣月钱。田娘子包庇了她,林嬷嬷很动容。
他们没有逛多久,很快就回了客栈,田岁禾今日已经累了,一回来就到了湢室沐浴。
洗沐出来,田岁禾打开随行的包袱,里头有二百两银子。
庆幸她是个财迷,出门也随身带了攒下的银子。
田岁禾取出银子,小心放入衣裳的内袋里,沉甸甸的银子熨帖着,心中空洞也没那么大了。
她照常歇息,夜半隔壁的厢房忽然起了火,浓烟滚滚,火光熊熊,林嬷嬷冲进来。
“娘子!起火了!”
“唔……”
黑暗中,榻上的女子慌乱地爬起来,因她只穿着寝衣,不方便见人,抄起宋持砚的披风一裹,只露出双眼,跟着林嬷嬷往外跑。
四下乱成一团,客栈的人都跑了出来,众护卫见林嬷嬷与田娘子出来都放了心,李宣细心,想确认是否是田岁禾,可他才靠近,田岁禾裹紧披风,像是因为衣衫不整拘谨。
这是大公子的人,李宣哪敢在她衣衫不整时多看?
着火的只有那两间房,并未蔓延太远,众人在客栈前等着火势扑灭。李宣看着大火,发觉不对劲。
“真是奇了怪了,怎么就只有这两间着火呢?”
李宣眯起眼睛看向正在林嬷嬷相伴下走上马车的田娘子,忽地拔剑上前,高喊道:“来人,抓住那个女子,她不是田娘子!”
林嬷嬷还未听明白,一袭披风甩了过来,将奔来的李宣盖住。
“田娘子”一袭寝衣,恰似雨中乳燕,跃上了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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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阿姐舍不得?”
不远处的巷子里火光冲天, 浓烟滚滚,马车上,田岁禾手捂着心口, 深深朝后回望一眼。
她笃定点头:“要走的,我只是担心会被抓到。”
“这点阿姐可以放心,看,我把路引都备好了!”少年让外头的同伴驾车, 掏出路引, 还有一堆瓶瓶罐罐, “阿姐救过阿霜,也救过我, 你的事就包在我们这里!”
少年兴奋得眼眸发亮:“我给阿姐乔装一二。”
田岁禾还处在懵然中。
她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少年边替她拾掇易容, 边犹豫地问:“阿姐,宋家大公子长得那么俊,又有权有势, 对阿姐也好,阿姐会不会犹豫啊?”
田岁禾慢慢回过神。
她犹豫过的。
在茶馆的时候她受一股冲劲儿支使,一口应了下来, 往回走的路上她也忍不住回头望。
虽然下定决心离开,但也是茫然的。
她还没独自在外面生活过,幼时有阿翁,阿翁死后还有阿郎, 阿郎死后,有宋家和宋持砚。哪怕她总是想着离开,但偶尔又会觉得留在他身边至少会比外面安稳。
但安稳又怎么样?
与对市井生活的怀念,对阿郎和宋持砚的内疚, 对背德的羞耻,对阿翁之死的不甘、对谋生的恐惧……这诸多情绪中纠缠了她太久。
她过得并不好。
而她也一直沉浸在对亲人的怀念和内疚中,认为快乐是对亲人的背叛,所以并不自苦。
楼飞的话敲醒了她。
“你的阿翁和阿郎是希望你过得安稳自在,还是希望你牺牲自由和快乐来为他们报仇?”
而数日前宋持砚为了让她抛开对阿郎的内疚跟着他,也曾问过:“他们当真需要你这样的惦记?”
田岁禾突然释怀了。
阿郎和阿翁不需要她用余生来换一个报仇,相比于报仇,他们更希望她能好好爱自己。
宋持砚可能不会想到,他用于留住她的话,促使了她的离开。
得知他竟然打算瞒着她,寻一个假孩子的时候,田岁禾就知道她没办法留下了。
她不信任他,他也的确没法让她信任,他今日可以用一个假孩子骗她,明日是否也会在阿翁和阿郎的仇上骗她。
“阿姐?”
楼飞看她愣了太久,出言唤醒她,田岁禾坚定地抬头。
“他骗了我,我不会犹豫。”
少年打量她低垂的眼睑下遮住的失望,不大放心道:“阿姐,你不会对他动心了吧?”
田岁禾被他问住了,她其实不懂动心是什么。
楼飞比她还不懂,拉起帘子问外头驾车的同伴:“喂,对一个男人动心,是什么感觉啊?”
同伴媚眼一飞,飒利道:“想睡他,跟他睡觉舒服得打摆!”
楼飞茫然地挠挠头:“可我自己睡也很舒服啊。”
他问田岁禾:“那阿姐跟宋持砚睡觉的时候你会舒服吗,你动心了么?还要走吗?”他虽然很想撬墙角,但得万一她心里真有探花郎,他这样做可就要麻烦些。
田岁禾面色却红了又白。
她想到那些仿佛人飘在云端又坠下,什么都忘了的时刻,用力地摇了摇头,慌乱摆手:“我怎么可能动心?我是一定要走的。”
就算动心也不留下。
*
马车顺利驶出出了城,经过长亭附近,忽有一行人骑马似离弦之箭经过,为首的是个锦衣青年。
数人骑马与他们的马车擦肩而过,只余扬尘滚滚。
激得驾车的姑娘捂嘴咳了两声,回望远去的人马,不悦大骂道:“挺俊俏的公子哥,就是忒没教养!天大的事,骑慢点能怎么着呢!”
马蹄踏过石板路,声如击鼓,田岁禾莫名心口虚。
人马远去,驶入了城中。
“岁禾!”
宋持砚匆匆下马,几乎踉跄地奔向浓烟滚滚之处。
林嬷嬷和婢女立在原地,急得直打转,见主子回来忙白着脸上前,“大公子,娘子不见了。”
那道颀长的身形猛然一晃,似玉山摇摇欲坠。
宋持砚目光倏然沉下。
“如何不见的?”
林嬷嬷搓着一双手,手心顿时出了许多汗,额头也啪嗒啪嗒地往下坠汗珠子:“方才隔壁房间起火了,火一直烧到娘子厢房附近,我们只好带娘子出来避一避,当时娘子从头到脚披着您的披风,我们也没多看,出来外头才发现娘子似乎换了人了,护卫们要追上去,娘子却飞走了!”
宋持砚眼中寒意瘆人。
周围明明闹哄哄乱作一团,但林嬷嬷等人却感觉四下突然静默了一瞬,气氛冷得可怕。
那一个呼吸的瞬间变得漫长,仿佛过来许久。
宋持砚冷冷垂着睫羽,眼底投下一道冷淡的暗影。
“备马,出城找人!”
神色声音都冰冷异常。
林嬷嬷还窥见,大公子袖摆下的指尖也在微颤。
*
少年极擅长隐匿,与他朋友带着田岁禾东躲西藏,好几次堪堪躲过宋持砚的追查,逃离了那一带。
马车驶过一处镇子,少年神采飞扬:“孩子在我朋友那,怕带着逃走动静太大,我让他们带孩子先走了,宋持砚大动干戈地在寻人,我们夜里赶路会被发现,今夜先在这处脚店歇歇脚吧!”
田岁禾再三确认孩子无恙,放心地住了下来。
入夜,脚店里来了一行人。
少年的同伙道:“是个富商,为首的是位贵夫人,瞧着可气派了!但这样气派的人怎么会在这种不起眼的脚店歇脚呢,漂亮姐姐,他们会不会是来寻你的啊?”
田岁禾吓得不敢说话。
楼飞下去打探,回来后惊诧道:“阿姐你猜是谁?”
是顾府尹夫人!
田岁禾也很惊起,虽听说顾夫人是富商之女,但她一个官眷,怎么会歇脚在这样简朴的脚店?
她记起顾大人与宋持砚似乎都是什么阁老的学生。
田岁禾顿时紧张起来。
“要不我们走吧?”
楼飞认为突然离去惹人耳目,他们决定静观其变。
不料后半夜,店门被人砰砰拍响,“开门!官府搜人!”
他们很谨慎,脸上的伪装还完好,宋持砚来了也不定能认出,可楼飞看了眼手在发抖的田岁禾,无奈摇头:“阿姐,你太害怕他了,可很容易被他认出来。”
楼飞当机立断,拉着田岁禾从窗口跳出,来到后院仓库,将她藏入顾夫人带来的一口大箱子中。
巨箱之中暗无天日,只有几个孔眼可以透气。
田岁禾蜷缩起来屏息凝神,几人大抵在楼上楼下搜不到人,也未认出少年,往后院走来了。
顿时她呼吸都不敢用力。
“宋大人?”
脚步声靠近,一道冷淡的女声朝后院走来,是顾夫人。
随后是一道更冷淡的声音,“顾夫人怎会在徽州?”
才隔了两日未见,可宋持砚冷淡的声音更不近人情,即便他曾与她在床榻间抵死缠绵,交换彼此最亲密的时刻,可这会田岁禾听着他的声音,还是觉得他很可怕。
不争气地,又想起一年前宋持砚拔剑杀人的冷淡。
田岁禾躲在箱子里,身子轻颤。她不敢想象被他抓到会迎接怎么样的暴怒,身子缩成一团。
顾夫人也朝这边过来了。
“不知是什么要犯,竟惊动得宋大人夜半来此?”
“督察院所要之人,不便透露。顾夫人又为何在此?”宋持砚淡漠至极,话语中隐藏着猜疑。
顾夫人素来客气,谨言慎行,今日却多说了几句:“家父病逝,我回沧州奔丧,恰路过徽州。幼时我曾随家父在此行商,彼时家中的铺子已被人盘下开了这处脚店,心生感慨,故而在此住下。宋大人是怀疑我窝藏罪犯么?可我经过徽州不足两个时辰,怎会知道什么罪犯?”
田岁禾仔细聆听着顾夫人的话,哪怕隔着箱子,也能听出她声音沙哑,定然是哭了很久。
宋持砚礼节周全,道了句节哀,朝箱子走来。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平稳,田岁禾却觉得像是催命符。
笃笃,他的手轻叩箱子。
田岁禾浑身的血都停止了流动,死死咬着虎口。
“箱中装着何物?”
宋持砚清寒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仿佛一座沉沉的五指山,让她想起每个被他囚在身下索取的深夜。
田岁禾心跳都快要停下,她惧怕地闭上眼,心里不断念着阿郎和阿翁,让他们救救她,被当场抓到,他会削她的脑袋吧。
顾夫人走到了箱子边。
“里头是家父生前遗物,亡人旧物不好示人,还望宋大人看在顾大人面上通融一二。”
宋持砚的手还停留在箱子上,许久,他缓缓直起了身。
“搅扰了。”
众人最终离开了脚店。
马蹄声笃笃远去,田岁禾躲在箱子里,浑身气力泻尽,仿佛死了一回又再度活了过来。
顾家小厮忽然来唤顾夫人:“夫人,您房里的盒子被人打开了!您可要去验验是否少了什么?”
田岁禾逃出了经验,猜是楼飞在引顾夫人离开。
顾夫人果然被引走了。
楼飞忙过来轻唤:“阿姐,阿姐,可以出来了!”
田岁禾忙从箱子里钻出来,两人刚出库房,几个手上带刀的护卫立时团团围了上来。
本该身在楼上的顾夫人去而复返,冷道:“尔等何人?”
*
顾夫人的房门紧闭,房外焦急地等着两道影子,楼飞好几次想冲入房中,被身边的女飞贼按住。
房中烛光照亮田岁禾的面庞,顾夫人愕然良久。
“三少夫人?你为何……”
田岁禾连忙解释:“陈娘子别担心,我不是什么要犯,也没做错事。只是在那大宅子里过得不习惯,才要央朋友带我逃走。”
顾夫人手指点着桌案思忖,田岁禾望向她葱白手指,想起来宋持砚想事情时也喜欢这样的动作。
权贵之家的人连手指头的动作都这般优雅含蓄。
顾夫人可不好糊弄,回想宋持砚适才的小举动,“田娘子与宋大人的关系,恐怕不一般吧?”
田岁禾惊叹顾夫人的缜密,她从未在顾夫人跟前与宋持砚接触过,顾夫人却轻易猜出。
这些聪明人心眼比她头发丝都多,田岁禾只得认了。
“有一点,但是不算多。”
“还不多?”
顾夫人笑了,“宋大人进门时神色冷淡,可靠近箱子之时,手指竟在轻颤,若只是一个要犯,怎能让他如此?且当我声称箱中无人,宋大人失态了,不,那不是失态,而是失望,可见他很在意要寻的人。”
“若非我刚从沧州奔丧归来,不可能有机会与你碰面,他恐怕怎么着都会打开箱子看看。”
田岁禾暗自庆幸,拜阿翁和阿郎还真的有用呢。
她低声央求:“我不会将遇到陈娘子的事告知旁人,也求陈娘子别把我卖了,我……我不想回到他身边,我跟他也不合适,我还是他的弟妇,无论如何都不行。”
经商之人善察言观色,顾夫人如何不懂这桩背德的孽缘是由谁主动的?又是笑了:“天之骄子竟然也为情所困,当真是稀奇了。”
田岁禾愤愤道:“才不是,他只是得不到才总记挂着。真得到了,他很快就厌弃。”
顾夫人听着这句话失了神,好一会才再次说话。“相识一场,田娘子放心,我不会把你卖了。”
她又问,“但我看宋大人并非见异思迁之人,更不会轻易动情,云阁称他断情绝爱,适合出家当和尚。如此青年才俊,娘子恐怕再难遇到,且一个无人庇护的女子在外生活亦处处不易,不怕后悔?”
田岁禾笃定地摇头。
“我习惯了市井乡野的生活,在大户人家待不惯,留在他身边才会后悔。而且他总圈着我,我是一个人,又不是他房里的花瓶,凭什么盯着我,不让我出去?”
陈娘子看了她好半晌,“此前是我以貌取人了。”
田岁禾不懂她什么意思,但懂以貌取人什么意思。
“可我好像不算丑?”
陈娘子又被她逗笑了,“田娘子误解,我不过是感慨,娘子看似如蒲柳,实则如磐石。”
那就是夸人的意思了。
田岁禾松一口气,慢慢起身打算跟陈娘子告别。
陈娘子叫住了她,笑着道:“一直不曾说,我姓陈,名青梧,娘子往后娘子唤我青梧吧。”
“往后?”
“嗯,对往后。娘子独自一人在外求生恐怕不易,宋大人身边护卫皆是高手,他在开封、徽州各府皆有眼线,仅外头那莽撞的两个年轻人助你逃离恐怕不易,我欣赏田娘子的技艺和果敢,愿助一臂之力。”
田岁禾谢过她。
“可我想问问,为什么?您不怕宋持砚知道么。”
“不怕,他不会知道。”陈青梧不以为然,“若问缘由?因为你做了我纠结已久,却犹豫至今的事。”
*
有了顾夫人的暗中相助,田岁禾与少年的出逃之路如虎添翼,他们很快抵达一处村落。
几人在一户农家前停下,是楼飞朋友的家中,心心念念的孩子就在这里,总算见到了,可田岁禾的腿反而忽然之间挪不开步子。
“阿姐?”
楼飞伸出手指戳了戳田岁禾的胳膊,“阿姐怎么不进去啊?”
隔着一道柴禾木门,院子里传来妇人哄孩子的声音,田岁禾的眸光因这声音而猛然颤动。
抬起手一看,方才还干燥的手心迅速出了汗。
她要叩门的动作也止住了。
楼飞终于明白,这是近乡情怯,他也不再催促。
两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忽然院子里传来婴孩咯咯的欢笑声,仅听笑声,亦能想象到小孩张着没牙的嘴,欢快挥着小手的模样。
田岁禾像被一根绳牵着,倏然往前迈步,连叩门也不曾,推开虚掩的院门奔了进去。
妇人看到生人入内,起先戒备地后退,“阿郎,有人来!”
高大的男人提着刀从房中奔出来,看到田岁禾身后的楼飞,凶悍的脸的荡开笑容。
“是大兄弟来要孩子啦!”
妇人才知虚惊一场,握着怀中婴孩的胖乎乎的小手,朝呆若木鸡的田岁禾招了招手。
“瞧,是阿娘来啦!”
田岁禾怔怔走近了一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定定看着才百日的婴孩。
小女娃穿一身大红肚兜,圆滚滚的肚子将肚兜撑得高高的,一双胳膊肉乎乎地挥着,张着没牙的小嘴又咯咯地朝她笑着。
田岁禾在宋家照料了三个月的孩子,带孩子已算熟练,此时却像是初次看到婴孩似地不敢触碰。
她伸出手惊起地比了比,孩子的小脸跟她手掌一般大。
那样小的脸上,乌溜溜的眼眸长得极大,仿佛黑曜石,纤长睫羽随着好奇的眨眼扑扇。
院中另外三双眼在她和孩子的面颊上来回打转。
抱着孩子的妇人道:“小宝眼睛跟娘子一样,像杏仁儿。”
她夫婿附和:“娘子说得对!”
楼飞也认同点头,琢磨着小婴孩:“眼随岁禾姐姐,鼻子比阿姐高一点,嘴巴比阿姐薄,想来是像宋……哼,不提他了!”
他们谈得热火朝天,田岁禾依旧怔愣得像个局外人。
她看着孩子,杏眸如干涸的泉眼涌出清流,迅速蒙上一层湿润的雾气,心里涌出奇异的酸涩。
这是她的女儿。
是她期盼了一年,分分合合,终于等到的至亲。
田岁禾杏眼圆睁,与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杏仁眼对望着。
母女对望很久,她眼尾流下两行清泪,啪嗒坠了地。
她生涩地朝孩子挥手,含泪说出此生与女儿的第一句问候。
“你……你好。”
“啊、啊!”
婴孩不懂大人的情绪,拍着小手朝她咿咿呀呀地当做回应。
田岁禾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