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开封顾府尹府中。
月末, 奉命送田岁禾到苏州的管家陈叔回了开封府,与陈青梧汇报账目,顺嘴提起田岁禾近况。
“田娘子看着胆小, 其实也怪固执,到苏州后,没有事事都托我帮忙,更没住进您借给她的宅子, 用攒下的银子自己去赁了间小院。”
“牙人看出她是外地人, 每月赁金多要了七十文, 一年得多花近一贯钱。别处应当也没少吃亏。”
陈青梧笑笑:“她可后悔没让您帮忙?”
陈叔摇头:“ 不曾,田娘子说了, 让我帮忙是不会被骗。可若不自己先吃点亏,往后得一直被骗。这半年以来, 娘子被骗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倒看得开。”陈青梧笑了,又问田岁禾在雕刻行的事。
陈叔语气逐渐兴奋:“我按大小姐的意思,未同王掌柜说这是您的友人, 不过那位娘子的雕工真是不一般,王掌柜很看重她,工钱都比给旁人的多二十文!”
陈青梧颇满意, “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在哪里都惯用,陈叔亦知晓,“可要我会去同王掌柜说一句?让他照看照看。”
陈青梧摆手:“不必。”
陈叔想想也是, 那位田娘子自己都说了,想自个吃点亏。陈叔接着汇报账目,刚说完顾府尹回了府。
陈叔连忙退下,顾府尹和妻子回了房, 他习惯地张开手待妻子宽衣。
妻子在看账本,眼都没抬。
顾府尹叹气,走到妻子跟前,安抚道:“若应付不来,就把别处的铺子转手了吧,或寻得力之人打理,我的俸禄不低,财多累赘。”
陈青梧终于抬起头:“可是不经商,我能做什么?”
顾府尹道:“执掌中馈,与各家往来。另外,我们成婚三载有余,也该有个孩子了,过去是我太忙碌,今后我会陪陪你,好么?”
陈青梧目光落回账册上。
“我不喜欢。”
顾府尹心平气和:“但经商只是一个谋生之道,商者到底末流,夫人如此高傲,难道愿意……”
啪!
陈青梧合上账本,转身朝外走:“来人,备晚膳。”
见妻子终于把心思放回他们的小家上,顾府尹颇感欣慰。
男耕女织,阴阳两合方是正道。别学那宋持砚,及冠已久还未娶妻生子,没了人间烟火气的熏陶,人会越发没有个人情味,最近几月尤其冷情,整日冷着张脸,在官场上更是跟疯狗一样,逮谁就咬谁。
这位佥都御史在官场上所向披靡,迟早会调回京中,可也迟早会变成一把冷血的刀。
*
“大公子。”
付叔谨慎地叩门。
“进。”书房传来一声冷淡的一声,宋持砚执笔不知在写什么,头也不抬,似乎付叔所说的并非要紧之事,“仍无消息?”
他越这般,付叔越谨慎,“不曾,飞贼‘梁上清官’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应天府,此后销声匿迹数月。”
宋持砚淡淡“嗯”了声,“敬安伯府可有何动静?”
提起这这些人,付叔面色更凝重,宋家和郑氏欺骗公子至此,杨氏还将孩子抱走藏起来。
若非顾及养育之恩,公子绝不会放过郑氏这对母女。
宋持砚吩咐:“多加留意敬安伯,他欠我生母的那笔账还不曾算清,他最好活得久一些。”
付叔不寒而栗,宋持砚又说:“另外寻几个商贾来。”
付叔领命而去。
眼前的光亮被合上的门带了出去,宋持砚抬手合上窗,将身侧窗口的光亮阻隔在外。
打开书桌上一带锁锦盒,盒中是块嫩粉色泽的绸布。绣并蒂莲,系带繁复。
宋持砚垂眼,冷白手指拂过并蒂莲,动作淡漠。
柔滑的绸布上似乎残存着一缕温度,不动声色侵入指尖。
他目光颤了颤。
指腹在绸布上停留了许久,他嘴角的冷笑逐渐清晰。
人跑了三个月,何来余温?
毫不留恋,只言片语都不肯留,明明她已经会写几个字。
从那本破绽百出的书册,到那几夜的温顺,她都在骗他,旁观着他阴暗的情绪,看着他为了留住她,卑劣地隐瞒一切。
她连半句质问都不曾。
为何不问,不歇斯底里地谴责他,是因为胆小?
宋持砚嘴角轻哂地勾起。
因为她不在乎,无论他如何,她都铁了心要逃。
他漠然地看着盒子里的绸布,从绸布收回指尖意欲合上盒子,但想了想,又冷声唤来仆从。
“取个火盆来。”
仆从很快端来炭盆,宋持砚拈起那一片女子的肚兜,令其高悬在燃得正旺的炭火上。
眼前闪过旧日的画面。
约一年半以前,尚在歙县之时,他曾烧过一块帕子。
炭盘的火焰不似烈火,但绸布在被灼烫过久,垂下的系带扭曲地卷起,底端亦因灼烫蜷起。
只要松手,她将化为灰烬。
宋持砚看了会,眼睁睁看着肚兜即将燃起火焰。
他忽地收回手。
手一抬,指尖松开,柔软的肚兜悠悠覆落在青年白净的面庞,炭盘留下的温度极像她的余温。
“田岁禾……”
宋持砚后背重重地考上椅背,喉间发出恨意和爱意交织的喟叹。
肚兜上慢慢地晕开两处暗色,像有雨滴落。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得檐下的芭蕉叶不住颤动,半晌后,天际乌云浓黑的暗色变淡很多。
*
“停了停了!”
“嘿,这雨停的可真是时候,正好下工!”院子里,铺子的工匠和伙计们说笑着鱼贯而出。
田岁禾也要回家,她的小青笋还嗷嗷地在家等呢。
半日不见,她好想她啊。
“娘子留步!”
田岁禾止了步。
是铺子里的王掌柜,王掌柜道:“近日有个皇商在应天、苏州、徽州三府寻雕工,不必去京城,只要照着他们给的图雕刻即可。这笔买卖要是做好了,说不准以后皇商打交道!我寻思半日,就交给娘子吧!”
田岁禾欣然,可想了想:“我还手生,应付不来。掌柜还是让赵师傅和宁师傅一道刻吧。”
王掌柜了然笑了。
铺子里的匠人相互排挤是寻常事,他身为掌柜会提点、约束,但东家说,为人处世之道亦是工匠所需领悟的,吩咐他在每位匠人刚来头半年不予干预,半年之后若技艺超群但与其余师傅不和,可以出手帮一帮,若技艺不行,又不擅与人打交道,只能做一些杂活了。
本以为田岁禾会因为雕刻技艺出众,而被前辈们排挤。
但王掌柜想错了。
田岁禾会藏拙,每每分到好活都会与老前辈们匀一匀。为人也谦逊和气,这半年里与旁人也还算和睦。
但他的想法和东家一样,若匠人都相互谦让,铺子里虽会和和气气,却无法蒸蒸日上。
王掌柜道:“我们是新铺子,在雕刻行里没有资历,每次有皇商的单子,行会连份额都不给我们,这次是其他铺子没让贵人满意,才死马当活马医,给我们十件的名额!六件给娘子,赵、宁两位师傅各两件,不能再少了啊!”
田岁禾只好应下。
回到家中,替田岁禾照看孩子的婶子见她回来,笑着擦了擦手:“娘子可算回来啦!小宝今天念了一整日的“凉”、“凉”!
田岁禾心里化成一滩水,女儿很聪明,九个月就会说些简单的字,只是口齿还不清晰。
叫娘总喊成凉。
她匆匆净了手往屋里去,探着脑袋入屋,轻声细气地唤:“笋笋?”
房中有个竹做的小儿椅,正中坐着个圆滚滚的小人,短胖的双手费力地举着田岁禾的帕子遮住脸。
小孩子单纯,以为脸藏好,就算藏住了整个人。
田岁禾宠溺地笑笑,“咦”了声,左顾右盼:“好奇怪呀……阿凉的笋笋哪里去了,难道变成小鸟飞走啦?”
“哈!”
清脆响亮的一声笑迸了出来,伴随着孩童嘎嘎的笑。
小青笋落下挡眼睛的帕子,张着长了两颗门牙的嘴笑得欢畅,两只带着镯子的手热烈挥舞着。
“凉、凉!”
田岁禾目光软得似水,把女儿从小儿椅里抱出来,柔声哄道:“小笋笋好厉害,阿娘差点找不着!”
小青笋得意地挥舞小手。
田岁禾心软得一塌糊涂,搂着女儿亲昵了好久。
*
翌日。
下工前,王掌柜叫住了田岁禾:“这几张是图纸,拿回家先看看。东家想在苏州扩张,但一直没起色,这次的机会对我们很重要啊!”
田岁禾认真记下,随后往家赶,外头下了雨,她的伞在墙根下竖着,上头印着一个小手印的便是她的。
今晨走前,女儿用手蘸了印泥,在伞上印下了好几个爪印,坚持让她带着她的大作出门。
田岁禾目光温柔,看着伞就像看到了女儿,她弯身握住伞,手心却冷不丁传来急剧锐痛。
“啊!”
田岁和痛得惊呼,摊开手,掌心赫然是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未撑开的油纸伞里,被人藏了把细长的薄刀。幸好她没有太大力地握伞,否则重则手废掉,轻则十天半月不能握刀,误了正事。
田岁禾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会是谁,选择先回家。
回家后徐婶子替她包扎好伤口,心疼地连连嘶声,小青笋坐在小儿椅里,见阿娘流血,小嘴难过地扁起来,“血!疼!”
田岁禾见不得女儿难过,柔声哄:“不疼,阿娘不疼的。”
被人下黑手没让她多难过,女儿的心疼却让她眼睛湿润,田岁禾重新有了勇气,她冷静摊开那卷图纸。
翻到第三张蓦地一顿。
上头绘着的摆件,她曾在宋持砚的卧房中见过。
因为样很特殊,她多看了几眼,宋持砚当时在放肆撞击,发觉她走神随着看了过去,告诉她那是文曲星雕像,乃名匠所刻。
后来在去徽州途中无聊,她还仿着刻了个一样的,被宋持砚侵吞了。
想到那些过往,田岁禾手细微地抖了下。
女儿的可爱让她险些忘了这人的偏执,忘了被他困在暗格里,指尖肆意触碰身上每一处,还失控的羞窘。
那个摆件勾出她的恐慌。
会不会是宋持砚借助皇商在寻她,想要比较两个摆件,通过刻艺找到她?可那个摆件虽考验技法,却还算常见。
田岁禾分不清是不是她多心了。
她的手还能用,下黑手的人应是看她平常胆小,又是个女人,只想吓怕她,让她自己用手受伤的理由推脱。
正好田岁禾也担心被宋持砚发现,她想,不如就顺势推脱?可拿起图纸看了眼,又想起王掌柜的期盼。
陈娘子想让玉雕铺子得到苏州雕刻行会的认可,往后能有更多生意,可见这次机会多重要。
那是她和女儿的恩人,她想报恩,不愿因为铺子里的内斗而让铺子错过冒头的机会,可也怕被宋持砚发现了行踪。
她怕被伤害,从小到大都在忍,可后来发觉越忍就越受伤。
她不能再忍了。
为了自己和女儿,也为了报答陈青梧。
田岁禾望着女儿的睡颜,一夜没睡,她想她需要想一个三全的办法,既能让铺子冒头,又能揪出害她的人,还要防着被宋持砚发现的可能。
*
手伤的不算厉害,田岁禾照常雕刻,如期交付了摆件。
一个月后。
王掌柜喜滋滋道:“田娘子!这次多亏了你,京城来的皇商看到咱们铺子的摆件,十分满意!六件都带回了京中,称要给贵人过目。还说就算贵人看不上,往后有单子也会寻苏州匠人,尤其是咱们铺子!”
铺子总算是在行会中露了脸,然而数日后,王掌柜却凝重地把所有人叫了过去,“皇商来消息,我们铺子的摆件有两个途中自行断裂,诸位如何看待?”
在场的都深谙雕刻的门道,如何不知晓个中道理?摆件断裂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皇商运摆件时大力磕碰所致,要么雕刻的人下刀不当,导致摆件结构脆弱,若是前者,王掌柜不会回来问他们。
资历最老的赵师傅道:“我看过图纸,几个摆件都需透雕,对技艺要求高,少一刀神韵不够,多一刀恐易断裂,许是摆件设计不足。”
宁师傅接话:“田娘子那阵子手伤了,会不会是雕刻坯子时没控好力度?”
王掌柜问田岁禾。
田岁禾温和道,“我的技艺您最都清楚,那样的摆件对我来说不难。哪怕手伤了,也足够应付。”她又道:“其实,之前有件事……我一直忍着没说。”
她说了伞中藏刀片的事。
众人都不是傻子,怎会想不通其中关联?王掌柜气笑了,怒道:“究竟是谁做的?”
铺子里最有希望跟田岁禾争份额的就两人,众工匠的目光齐齐落在宁师傅和赵师傅二人身上。
宁师傅年轻气盛,面露怒容,抿着嘴不说话。
赵师傅则无奈:“掌柜的,铺子里的人都秉性正直,田娘子的伞在外头,说不定是别家雕刻铺子做的。”
田岁禾反问:“他们怎知道那是我的伞?”
赵师傅慈祥地笑了:“娘子那伞上有你家囡囡的爪印,太显眼了。”
田岁禾恍悟,盯着宁师傅:“我想起来了,那天赵师傅说,你绕着我的伞看了好一会,是你做的?”
宁师傅立即暴跳如雷:“我只是觉得有趣,多看了两眼!”
几方各持一词,田岁禾取出一把细长刻刀,是嵌在她伞中那把,“我去问了城中所有的的刀铺,有个打铁师父说有个姓宁的跟他买的。”
众人都怀疑地看向宁师傅,宁师傅愣了会,“不是我!绝不是我!有人在冒充我!”
他想到了什么,指着赵师傅:“是他!是他栽赃我!那天他跟我说田娘子的伞上很有意趣,我就去看了!”
赵师傅面色不佳:“我不过是提了一嘴,我都年过半百了,干不了几年,技艺也不如你与田娘子,怎会跟年轻人斗?”
宁师傅呸了一声:“你是干不了几年,可你嫉妒我们!我刚来的时候就发觉了,见你资历老,不得不让着你。你私下说过,女人家抢男人的活计,不成体统!”
赵师傅冷着脸,眼底越发冷淡。宁师傅平日就性格尖锐,眼下如此暴躁,落在众人眼中,实有恼羞成怒的嫌疑。
田岁禾默默看着这两人争吵,忽然道:“要不是我后边亲眼看到了,我可能也会以为是宁师傅。”
众人一听话里有玄机,暴怒的宁师傅停下来看向她,赵师傅更是攒起眉头。
田岁禾忍着退缩的冲动,从袖中掏出一个摆件。
王掌柜一眼认出,“这不是田娘子给皇商刻的貔貅摆件么?可这个摆件没坏,安然送抵京城,怎在娘子手里?”
旁人也诧异,纷纷询问田岁禾,她看着摆件,反问赵师傅:“您一定好奇,为什么您对这个貔貅摆件也动了手脚,它却安然送到了京城。”
赵师傅脸上皱纹变得深了,沉声道:“娘子的意思是,老朽做的?可老朽下个月就要回乡,给你使绊子有何用?”
田岁禾没跟他掰扯,她与王掌柜解释道:“您给了我四个摆件,貔貅、文曲星、连莲有鱼、龙穿牡丹。这是我最初刻的貔貅,您看,这里头多了一刀,看似不起眼,实则擅长镂雕的都知道,多了这一刀,摆件的结构就会变得脆弱易碎。”
王掌柜不大懂雕刻,镂雕也是最难的一种,有资历的才能看出门道,所以还是不能确定。
田岁禾继续:“我最开始怀疑宁师傅,所以某一天下工时,我躲在暗处,亲眼撞见赵师傅动了手脚,不止我,扫地的小环姑娘也撞见了!可赵师傅说他与东家是远亲,威胁了小环,若她敢说出去就让她吃不了兜着走!我这才知道在我伞里放刀的人应当是他,我不想惹事,又想着赵师傅很快要回乡,就假装不知道,偷偷刻了一个新的换上去。”
“可没想到之前刻好的两个摆件,也被动了手脚!”
王掌柜面色冷下,叫了小环过来对质,赵师傅面色沉沉,阴鸷地盯着小环:“死丫头!你要诬陷我?!”
他一吓唬,小环不敢说话了。
“是非之前无亲疏之分,但说无妨。”门外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
众人闻声望去,看到来人,纷纷诧异,王掌柜搓了搓手,“东家、陈管家、二位何时来的苏州?!”
陈青梧淡道:“今晨到的,休憩了半日,听闻铺子里有戏看,这不就赶来了?”
东家一来,小环有了底气,悉数把赵师傅抖了出来,其余曾被赵师傅打压过的匠人亦纷纷站了出来,道出憋屈的旧怨。
句句证词如山,赵师傅脸色逐渐颓唐,再不敢趾高气扬、倚老卖老。
争端就此结束。
下工之后,田岁禾与陈青梧乘马车,回了她和青笋住的小院。
她坐在陈青梧对面,一路垂着眼帘沉默。
陈青梧饮了一杯茶,笑了:“怎么?背后搅弄风云,心虚了?”
田岁禾头埋得更低,她老老实实地把前后的事一骨碌交待了,从最初来到铺子里的忍让,到伞中藏着的锐利刀片,以及她想出的“三全之法”。
“铁匠说买刀的人是宁师傅,可我不信,躲在暗处留意,赵师傅对我的摆件动了手脚,在他对貔貅摆件动手脚的时候,我偷偷把小环引了过去,留下了个证人。”
陈青梧葱指悠闲轻叩茶盏盖子,从头捋起:“你本不想接这个活,但想让铺子在皇商和苏州雕刻行露脸,所以接下来了。但又怕宋持砚用文曲星摆件试探你,就先不揭穿赵师傅,更未把所有的摆件重雕一遍,而是只重雕了其中两个,如此一来,我们的铺子因为你的摆件露了脸。”
但露脸之后,摆件在路上断裂,皇商自然不会交给贵人,而是寻其余人重刻,这样宋持砚看到的文曲星摆件,就不是田岁禾的。而摆件断裂,王掌柜回来追究,田岁禾再才把赵师傅扯出来,揪出了铺子里的蛀虫,也用赵师傅遮掩了田岁禾的目的。
“哪怕宋持砚细究,得到的结果是铺子内斗,而不是有人担心他因为看到摆件,故意动手脚。”
陈青梧梳理完,问她:“是这样么?”
“您真聪明。”田岁禾点头不迭,“其实还有一个目的,我当时想着,皇商的生意是块香饽饽,整个苏州都想要,我们铺子在苏州很不起眼,是需要露脸,但也不能太出头了……不然会像我一样,还没变成铺子一把手就被盯上。所以我没有尽全力雕刻,还纵容赵师傅对几个摆件动手脚。这样一来,坏掉的两个玉雕只能交给其他雕刻铺子,我们在苏州和皇商前露了脸,也没太出风头。”
田岁禾说完,不安地看着她,“但六个玉雕坏了两个,多少还是损了铺子的声誉,您会不会生我气?”
陈青梧深深地看着她,看得田岁禾忐忑,就差要负荆请罪,陈青梧忽然大笑:“不,我不会,非但不会生气,还想把更重要的事交给你,王掌柜老了,只能再干一年半载,田岁禾,你想不想跟王掌柜学学,日后分担分担铺子?”
*
田岁禾就这样成了“接班人”。
套用陈青梧的话说,她升官是因着三个原因。
有远见,善于藏拙。也有胆气,会反抗。还有一点小聪明。且很懂雕刻。
田岁禾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和“聪明”,“有胆气”这样的话扯上点干系,她嘴角高兴地扬了一路。
借着她愕然得知陈青梧数日前才与顾府尹和离。
田岁禾愕然问:“为什么?”
陈青梧淡道:“不合适。”
田岁禾一张嘴还惊诧地张着,陈青梧笑了,“你是觉得,顾赟样貌堂堂,又年轻有为、待人体贴,不娶妻纳妾,和离了很可惜。”
没等田岁禾回应,陈青梧说:“我离开他的理由,和你离开宋大人的理由差不多。”
她停下来,望着帘子外的青空:“家父给我取名青梧,是因望女成凤,他为我挑了一位前途无量的寒门书生,想让我当官夫人。当顾夫人是很风光,可这样我只会成为笼子里的金丝雀,绝非栖在梧桐枝头的凤凰。”
田岁禾点头:“那我懂了。那也不算可惜,您那么厉害,一定能更好。”
陈青梧谢过她的祝福,“说起来,当初我帮了你,你却也帮了我。”
田岁禾问为什么,她却神秘兮兮地不再多说。
她还想问呢,徐婶婶听到人声忙来开了院门,小青笋也连爬带走,小脸从大树后探出来。
“凉!”
田岁禾忙抱起女儿,戳她蛋清似的脸蛋,和她鼻尖抵鼻尖,腻歪了好一会才松开她:“阿娘今天打了一个胜仗,赢啦,待会给你买糖人!”
“糖!糖!”
小青笋挥舞小圆手。
*
“两月前苏州送回的雕品都在这里了,大人过目。”
骨节分明的手散漫一抬,一旁的仆从会意地上前接过雕品。
桌上摆了个精美的摆件,是一个文曲星。
“依凌师傅所见,这几个玉雕,可有哪一个与这文曲星摆件所用技法有相似之处?”
凌师傅挨个辨认,摇头:“都是常见技法。只能看出这几个是由不同匠人雕刻。”
那清冷的声音问皇商:“途中可遇古怪之事?”
皇商道:“没什么古怪的,就是路上不慎震坏了三个,许是镂空的摆件易碎,后来又寻新的匠人重新刻了。”
“嘶……”凌师傅捋捋胡须,“稍微懂行的匠人都知道如何下刀才可让底坯稳固,不该啊,莫不是被旁人动了手脚。可东西都坏了,纵使带回来,也无从辨认了。”更何况皇商应当早已扔了损毁的摆件。
书案后的贵人沉默了几息,淡淡问道:“震毁的哪几个?”
皇商答:“镂空双鱼玉佩、鱼戏莲叶,文曲星。”
“文曲星。”那人的手指点了点笔杆,“最初雕刻坏掉那樽文曲星摆件的匠人所刻之物是哪几个?”
“这两个。”
木雕的小郎君摆件被往前推了推,“凌师傅,劳烦您再认一认,会不会是同一人所刻?”
老匠人再三比对,摇头:“哪怕是同一人所刻,但摆件不同,手法也略有不同,除非是两个文曲星摆件对比,否则老朽还看不出。”
众人都散了。
没有得出结果,宋持砚神色冷峻。
付叔道:“田娘子技艺虽精湛,但不会是为了躲着您,不再做这个行当了?公子,我们要不从别处入手查人?”
宋持砚指尖旋转,把玩着那个早已被玩过无数遍的文曲星摆件。
“也许,我快要捉到她了。”
付叔不懂个中缘由。
宋持砚把玩着摆件,目光沉沉地看着摆件,对着摆件低语:“岁禾,你变聪明了,但你忘了一件事,聪明反被聪明误。”——
作者有话说:/[吃瓜][吃瓜]小宋你先别狂,追妻套餐还得上 / 但追妻套餐之前,他还会来一份阴暗爬行套餐[捂脸偷看] /
第52章
冬去春来, 又一年匆匆流逝了,扬州城中杏花盛开。风吹过城中,满城飘香, 树下一辆马车经过,车顶盛了满满的花瓣。
车帘内伸出胖乎乎的一只小手,高兴地去接杏花。
小手抓住了一片花瓣,高兴地收了回, 车中传出甜甜的笑声。
“新铺子能顺利在扬州落脚, 全靠你教出的几个女工, 对了,我想做些女子和孩童用的器物饰品……”
两道交谈的声音在听到小女孩清甜的笑声后都默契地停了下来。
而后一双清瘦秀气的手伸出, 将帘子更大幅度地掀了开。
“让阿娘也看一看,笋笋看到了什么那样高兴?”
卷起的车帘下, 露出含笑扬起的嘴唇,弧度温柔似水,车帘再卷得高一些, 又露出一双澄明的杏眸。
卖花的老翁望过去,是一位梳着妇人发髻的年轻娘子。
约莫双十年华,一颦一笑皆是含蓄羞涩, 无一处不流露着温婉,双眸温柔干净,满含母性,仿佛温润柔缓的泉水。
窗边又挤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圆眼睛与妇人几乎如出一辙,一看便知是一对母女。
仅看年轻娘子这一双温柔无垢的眼眸,老翁就猜约是富人家的夫人,出身穷苦人家的人哪能这样纯粹?老翁抱着花上前:“夫人, 买一捧杏花吧!小小姐瞧着很喜欢哩!”
小女娃看到了漂亮的杏花两眼发光,咬着娘亲肩膀,跟娘亲撒娇:“凉,要花花!”
内敛的年轻娘子腼腆一笑,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卖花的老翁,充满诚意道:“老人家摘的花很好看,实在不易,不用找了。”
老翁也曾受过不少富人施舍,但那些富人大多是为了显摆自己,再好些是怜悯穷人。而这位娘子很不同,言行目光都显示她发自内心尊重一个靠双手吃饭的卖花翁。
老翁不住道谢,目送着马车远去:“那娘子是真的好人啊……”
*
马车里花香满溢。
田岁禾把女儿抱在怀里,小青笋高兴地抱着杏花,笨拙地给阿娘别上一朵,高兴拍手。
“娘!好看!花花好看!”
给阿娘别了花,她又爬到了对面陈青梧怀里撒娇。
“青姨,给,花花!”
陈青梧怀抱着胖墩墩的小团子,一贯的冷静没能维持多久,清冷声音都刻意捏软了。
“多谢小笋笋~”
陈青梧停下了在商议的正事,逗着小丫头玩耍,忽然道:“我近日在想,要不要也去寻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公子,生一个自己的孩子,还不用经历成婚这等繁琐的事。”
田岁禾心虚垂睫。
她扒拉着手中的杏花枝:“嗯,但得寻个心甘情愿的,免得日后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陈青梧噗嗤笑了。
“当初宋持砚答应同你生孩子的时候,不也心甘情愿么?那样冷淡的一个人,你还能绑了他行事不成?”
田岁禾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宋持砚的名字了,一时失神。
望着女儿与宋持砚相像的唇形,回忆中突然冒出了一个清冷的声音:“那我又算什么?为你们传宗接代的器物,用完再去父留子。”
看着可爱的女儿,她更心虚了:“谁知道他后来会想要孩子,又想要人,还骗了我……”
这两年跟着陈青梧,她也知晓了不少朝堂上的事情。
才知道原来宋持砚及恩师云阁老与赵王政见不合,宋持砚他无论如何都要对付赵王的。
当初他却用对付赵王来作为留住她的条件,不算骗她算什么?
田岁禾庆幸她跑了。
陈青梧见她在皱眉,想着她或许是在担心被找到。
不怪田岁禾胆小,实在是宋持砚太执着。当初在苏州田岁禾给皇商雕刻摆件过后,行会中竟有人寻来铺子里暗里打听摆件损坏的原由。
后来陈青梧一查,那人与开封权贵有些往来,十有八.九是宋持砚,得亏田岁禾因为谨慎,就拉出赵师傅垫背,这才没露馅。
但过后田岁禾也躲了几个月,她们开始培养女雕工一是为了帮扶更多女子,二是为了掩人耳目。
陈青梧打住了调侃,“我听闻宋大人日前去了徽州巡察,这回若是能顺利查办,便能调回京。如今圣上逐渐不满赵王,宋持砚又在两年前离开宋家自立门户,成了孤家寡人,圣上如今需要这样的孤臣。”
“所以你可以稍稍放心了,这位朝中新贵近期忙得很,短期内应当不会来苏扬一带。”
田岁禾还想更放心些。
她又问陈青梧:“上回你说他要议亲的事情怎样了?”
陈青梧道:“是我在京中的朋友透露的,称云阁老有意撮合他的侄孙女跟宋持砚,宋持砚松了口。我还暗中查过,他也撤走了在各州府寻人的眼线,瞧着是要定下了,说不定此次自从徽州回京之后就会宣布定亲。他一旦娶妻,你便可以放心了。”
田岁禾不是没料到会这样,但他要成婚,对她是好事。
至于曾因为宋持砚有过的波动,让它淡了最合适。
陈青梧转着花枝感慨,“这两年里宋大人一直在私下寻找,我以为他会执着下去呢。但是想想,连顾赟半年前都另娶了一位书香门第的小姐呢。情爱嘛,不过是‘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哪能长久呢?”
田岁禾对此很认同。
这两年她见了许多人,也读了一些书,明晓了更多的道理,她现在明白了,当初她之所以会不愿忘掉阿郎,不是因为情爱,更是因为她和阿郎之间有着亲情。
她和宋持砚可没有。
*
得知宋持砚大抵已放弃寻人,田岁禾久违地松快。
她在扬州帮着陈青梧筹备新铺子。陈青梧与官府打交道,而她不善与人周旋,但选买玉坯木料、教导铺子里的雕刻工匠很有心得。
很快扬州城多了两家生意红火的铺子,摆件精致小巧,颇得扬州贵夫人和闺阁小姐喜欢。
陈青梧很有经商头脑,熟客每买够十件,便送一个铺子里独一无二、不会对外售卖的小物件。
许多客人为了小物件特地多买,竟成了买椟还珠。
而田岁禾已识得许多字,偶尔也能说几句文绉绉的话为自己这个掌柜的增添气度,也能亲自教女儿。
“田明熙”此名便是她琢磨一年,在陈青梧指点下起的。
而小青笋这个乳名……是她刻意起的。她太怕被宋持砚找到,惹得他报复了,故而要为女儿取这个名字,万一被抓到了,他或许能念在她不曾抹杀掉他的所有痕迹而温和些。
对宋持砚的怨气在过去两年都散了,田岁禾感激居多。
他从前也帮了她不少,最难得的是,给了她一个女儿。这世上最独特,最好的小青笋。
小青笋两岁半了,正是开始交朋友的时候,田岁禾闲来无事会给她一些铺子女工们学徒期刻的小玩意,当做是交际场上往来的“见面礼”。
女儿也很上道,小小年纪就会靠礼物拉拢人。和田岁禾与宋持砚都不一样,她不认生,很快成了巷子里最受孩童欢迎的小孩。
这日,田岁禾从铺子里回来,刚到巷口,女儿正跟其他孩童捏泥人,看到娘亲归来,连跑带爬地跑过来,兴致勃勃地跟田岁禾说:“阿凉!方才,有很好看的、大哥哥!”
小脑瓜有了更多想法后,也有了自己的喜好。譬如爱吃糖,爱盯着好看的哥哥姐姐看。
小家伙玩得像只花猫,田岁禾抱起女儿,拭去她手上和脸上的泥点子,柔声问:“小青笋的眼光高着呢,那得是多好看的大哥哥呢?”
小青笋在她怀里挥着小手比划,小手先是举过头顶。
“那莫高!”
再双手挥舞:“白!好白好白!”
又突然可怜兮兮地缩到阿娘的怀里,“大哥哥凶凶……”
田岁禾被她给逗笑了,她抱着她往自家院里走,学着女儿扁起嘴:“好可恶,居然凶我们家小青笋。”
小青笋说:“我对大哥哥笑,大哥哥不跟我笑!他凶!”
生得好看,很高,很白,不爱笑的年轻大哥哥。
田岁禾脚刚要跨过院门,听闻脚步慢下,脑海浮现一个让她一想起来便会心情复杂,又内疚又怨怼,又害怕又残留几分心乱的羞耻。
她原本是个不算细心的人,更谈不上缜密,但躲宋持砚的这两年,也逐渐有了细心的习惯。
她问徐婶那是什么样的人,徐婶道:“当时有好几个人路过呢,约莫是富人家的公子,小小姐还朝着那伙人笑,我当时忙着看顾小小姐,就未多留意。那几人也不曾停留。”
田岁禾松快下来。
果真是她太谨慎了,陈青梧说那人在徽州,且他应当已决定要定亲,定放弃了寻找。
她唇角再度挂上浅笑。
*
入夜的扬州城比白日还热闹,渔船画舫在江上来来往往,岸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艘画舫上船头立着几名佩剑神色严峻的护卫。
悠扬的琴声如同淡淡青烟自船舱内飘出,混在嘈杂中分外突兀,但又有着大隐隐于市的旷达。
船舱茶香清雅,熏香袅娜,一人矜持地捋袖倒茶。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想不到啊,你这古板的人,竟会为了偿还生母之恩离开宋家,还把敬安伯的爵位算计没了!此番来扬州,恐怕不是为了与故人弹琴这么简单?”
抚琴的人声音洒脱和善。
对面沉默许久,一道平静淡漠的嗓音冷淡地说了话。
“寻个人。”
“寻人?这你就找对人了!我石乔行走苏扬二府多年,人称苏扬百晓生,许能帮得上你,不过我需冒昧一问,你要寻的是什么人?”
对方听出他话中的偏颇,问:“你不寻什么人?”
石乔道:“不寻被情郎纠缠之人,不寻被仇家惦记之人,总之呢,我是一个善良的、不想惹事且的百晓生。故而……究竟是什么人,值得你隐瞒行踪亲自来扬州寻找?”
对面停了下,淡道:“仇家。”
他这两年多在朝堂上树敌可不少,石乔猜不出他的仇家会是谁,抚着琴身随口说:“我听闻你之前在秘密寻一个年轻女子,还以为是什么无情抛弃了你的旧相好呢。”
对面人冷淡打断他,“慎言,我从未有过旧相好。”
但没来由地,男子脑中浮现了白日经过闹市时的那个隔着人群呆呆望着他咧嘴笑的稚儿。
心里忽然生出了怪异的感受,他恍然须臾,从未有过的直觉随之而来,骨节清晰的手动了动。
“可否再打听一稚童?稍后我会给你画一副丹青。”
*
“阿娘,笋笋今日……又有漂亮大哥哥,他不笑,好凶好凶。”
田岁禾一听女儿又提起所谓的大哥哥,心中猛然一咯噔,忙追问:“大哥哥在哪里出现?”
田明熙说:“大、大街上!”
田岁禾不由忐忑,她抱着女儿,戴上帷帽才出门。
刚出巷子,女儿忽然高喊。
“好看、哥哥!”
田岁禾抱着女儿,她跟女儿的视角相反,因而看不到身后的境况,但她的脊背已经僵硬,泛上寒意。
她如临大敌,迟滞地回了头,看到一双冷漠的凤眸。
田岁禾浑身血液霎时停流。
她听到自己发颤的声音,“笋笋……这就是你说的哥哥?”
小青笋点头如捣蒜。
“哥哥!”
那人停了下来。
田岁禾短暂空白的大脑因为他的停下而冷静,看清了眼前人。
是个身量极高,穿一身玄色劲装的少年,模样清秀。
有着和她记忆中那人类似冷淡的凤眸,不过那个人的凤眸更为清俊,淡漠则是清高疏离的那一种。
而这少年双眼狭长,他的冷淡更具杀气,许是常年在暗处,面皮很白,近乎没有血色。而宋持砚的白则是冷玉一般。
田岁禾被提起的心落下。
少年看了田岁禾怀里的田明熙一样,对小丫头别扭地点了点头,匆忙与他们擦肩而过。
田岁禾望着那淡漠的背影,再次同女儿确认:“笋笋说的,很凶很白的大哥哥,可是那位大哥哥?”
小青笋吧唧吧唧啃着手指,长睫扑闪:“唔……”她也记不清了,歪着小脑嗲,双眼盛了星河,“哥哥,漂亮!大哥哥,好看!”
两岁半的孩子说话还不算利索,尤其是激动的时候,田岁禾偶尔会听不出个所以然,也会误解。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女儿的鼻尖。
她到底不放心,叫了车夫备车,把孩子和徐婶一道带去铺子里。
巷口街道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挑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一双深邃冷淡的凤眸透过缝隙望着街巷,视线紧随那年轻妇人。
窈窕的身姿消失了很久很久,挑起帘子的长指收了回。
帘子落下,将昏暗的马车内与艳阳高照的长街分隔成两个世界,一个阴冷逼仄,一个柔和温暖。
田岁禾安顿好笋笋,来到楼上,陈青梧今日也在。
她说笑地聊起闹的乌龙。
陈青梧听完,看出她说笑背后潜藏的担忧,撂下账册:“我今日还徽州来的商贾处确认过消息,歙县来了位姓宋的官员,应当就是宋持砚吧。但你既然担心,不妨带笋笋搬过来与我一道住吧,我那处宅子里护卫众多,位置亦很隐蔽。”
田岁禾一听到这话就又放心了,“那便暂且不搬了,我总得适应适应,不能总这样提心吊胆。”
她已经不是从前胆小且无能的自己了,她现在是偶尔才会胆小,也偶尔才会无能的田岁禾。
哪怕那人真的找来了,她说不定也有办法应对。
*
深夜小巷中万籁俱静,素朴干净的房中,凭空多出一盏香炉,香雾袅娜,燃着不损及身子的安神香。
片刻后门从外打开,干净地面投下一个颀长的人影。
玉洁的指尖掐灭熏香。
影子在榻边停下,静立许久,抬手撩开素色纱帐。
榻上躺着一对母女。
窗户大开,月光明亮如水,照着女子披散满床的长发柔顺似墨色绸缎,她侧睡着,睡颜恬静。
而她的怀中,依偎着一团小人,春日夜晚微凉,小人被子踢到床下,也许是觉得凉了,拼命往阿娘怀中缩。肉乎乎的藕臂抱着娘亲胳膊,粗短的小腿也大喇喇地搭在娘亲腰间,模样十分依恋。
雪团虽睡得睡,脑袋不时轻蹭娘亲,小嘴偶尔吧唧。
榻边立着的影子一顿。
月光般清冷的视线从稚儿身上,再移到那女子面上,在一大一小两张脸上缓慢来回。
她睡态恬淡,似乎无牵无挂。
就如白日他远远望去所见,那同旁人有说有笑的模样。依旧是从前的模样,眉眼之间还含着羞涩,却比从前温柔从容许多。
没有他,她过得很好。
青年眸光倏然冷凝,手掠过她面颊,她比从前丰润韵致,更添了双十年华妇人的温柔。
指尖若即若离地拂过,顺着姣好的曲线往下,来到纤细颈侧。
手拢住细颈,蓦地轻微收紧。
榻上熟睡的女子微微蹙眉,不悦地哼了一声:“别闹……”
从前她失忆时,也常对他说。
“阿郎,别闹。”
榻边男子目光渐冷,声音亦像月下的寒潭:“田岁禾,两年多了,你如今梦里唤的竟还是他?”
这个名字他已许久没有唤过,亦无人敢在他面前道出,连夜深人静独处时,都不曾在心中唤过。
时隔两年,再次唤出语气生硬得仿佛她是他的仇家。
她如何不算他的仇家?
两年前他因不想她为孩子难过,在弄丢孩子的自责与焦急中选择欺骗她,也欺骗自己。
起初他以为是因为他欺骗她,她心灰意冷才跟着飞贼走了。
直到寻到杨氏,杨氏称一个飞贼把孩子抢走了,自称这是他阿姐的孩子,宋持砚才明白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一厢情愿。
或许她一开始就联合了那个只有数面之缘的飞贼,趁机从杨氏那偷走了孩子,暗中筹谋离开。
宋持砚手收紧。
力度不大,但很不舒坦,田岁禾喉间溢出呻.吟,抬手去推开他,嗔怪道:“小青笋,别闹了……”
听清这三个字是什么,宋持砚怔忪了很久很久。
记忆中的女子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这个笋字真是好,以后我们的孩子,就用笋起小名吧。”
宋持砚手松了些,但仍包裹着她脆弱的细颈,冰凉的手逐渐染了独属她的细腻温度。
焦躁逐渐平缓。
指尖轻刮过耳下,是她最敏感的地方,田岁禾轻颤着睁了眼。
她半阖着惺忪睡颜,不敢置信地看着月夜中的青年。
“是你……”
“不错,是我。”
来人冷淡地回应,撩开锁骨下的绸缎,朝她低下头。手指握住,滚烫的舌尖包裹住,收力吮吸。
“呃……”
田岁禾无力低呼。
第53章
窗外鸟鸣啁啾, 微风拂过纱帐,田岁禾坐在床帐中发呆。
她看着自己微乱的衣襟,脸颊上攀升潮红。昨夜的梦还挥之不去, 久违的欢愉似乎也还留在身上,叫人分不清究竟是不是梦。
“阿凉……”
睡姿霸气、横在床榻正中的小青笋睁开惺忪的眼眸,委屈地吧唧了几下嘴巴,“笋笋、饿饿。”
田岁禾看着榻上的小团子, 把她从榻上抱起来。
“是不是你这个小丫头?”
听不懂阿娘的话, 田明熙歪着乱蓬蓬似是鸡窝的小脑袋, 不解地眨眨眼:“阿娘,糖人好甜!”
田岁禾便明白女儿夜里又梦见吃糖了, 把她当成了糖人来啃。
当初因为和女儿分离三个月之久,她一直很遗憾, 为了填补空洞,直喂到将近两岁。
眼见女儿养的白白胖胖的,她对女儿的内疚也总算少了些。
刚戒奶那会, 孩子偶尔每个月会有一两次迷迷糊糊爬到她怀里觅食,两三个月前才改掉。
怎么昨晚又复发了?
不过也是常见的事,田岁禾说服了自己, 却还挥不去尖上那酥酥麻麻的触感,女儿大了牙齿也硬了。
小青笋见阿娘没说话,觉得阿娘是不喜欢她吃糖。
她伸出短胖小手,拉阿娘的衣袖, 小脑袋一点一点:“凉说过,笋笋吃糖,坏牙牙!”葡萄眼一滴溜,她又咧着嘴笑了:“梦里吃!不坏!”
田岁禾无奈笑了。
女儿不知道自己梦里做了什么事, 因而以为阿娘是听她念叨吃糖的事,特地跟阿娘解释:阿娘的话,她都记着呢。但梦里吃糖没事。
“小滑头!”
又滑头又坏惹人怜,田岁禾把她抱起来,鼻尖轻蹭女儿鼻尖。
母女两玩耍片刻,田岁禾起榻梳洗,早早去了铺子。她想,今日回来定要给女儿买个糖人。
*
雅室香雾缭绕。
宋持砚坐在圈椅中,身子略微后仰,双眸紧闭。
熏香缭绕似一道薄纱,将他清冷的眉宇衬得分外柔和迷离。
他唇舌残存芬芳,还在回味。
面前桌案上,铺了一页又一页的纸,每张纸上都写了三个字,字形劲秀雅致胜崖上竹枝。
是她和他孩子的小名。
外头有人叩门。
“进。”
宋持砚睁眼。
一个头高挑,丹凤眼、皮肤白皙的少年入内,是他两年前才招入麾下的暗卫尹寻。
那日他特地让尹寻在巷子里出现,试探田岁禾的态度。
本想直接捉住她,可她看到尹寻怔愣、错愕,甚至心虚的神情让宋持砚的恨意得到平复。
他决定再给她几天好日子。
尹寻谨慎入内,看到主子眉间的神情,少年沦为诧异。
在他印象中,这位主子不苟言笑,眼中总堆着寒霜。今日不大一样,很是反常。
说不上来哪里反常。
尹寻大抵猜到与那位娘子有关,尽管如此,他依旧觉得很意外。
想起那模样与主子一二分相似的稚儿,更是万万想不到。旁人眼中杀伐果断,冷情克己的朝廷新贵,私下竟与一女子生了个孩子。最意外的是,那女子还带孩子跑了。
尹寻不敢露出太多震惊,“小的这两日跟踪了那位娘子,除初一十五在家中休憩半日,其余时候每日卯时起榻,辰时乘马车出门,依次至扬州城几处雕刻铺子查看,每日所做便是教导女工们雕刻,采办木料玉料。午时回浣纱巷休憩,申时至铺子雕刻,酉时乘车归家,带孩子玩耍,戌时后一刻准点安寝。”
数日前石公子替主子查得这位娘子来处,主子还未吩咐他查这些,一副要与那娘子算账的架势。
昨夜回来之后,才突然关心起来,吩咐他去查。
宋持砚听了尹寻的复明,不曾唤来僮仆,亲自执笔在纸上写下尹寻所说的话,看了半晌才再次问。
“可查到孩子名字?”
尹寻道:“姓田,名明熙。”
田明熙。
宋持砚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这几个字,看着字垂眸沉思很久,忽然似释怀一般撂下笔杆。
“不姓宋,倒也不错。”
这样他与三弟,谁都占不了。
他的偏执只在于田岁禾一人,对于孩子更多的是内疚,除此之外尚未有特别浓烈的父女情。
昨夜去时,他一心只想惩治田岁禾,并未多看孩子。孩子姓什么、取什么名,他认为无关紧要。
只有笋字不同,是曾他调侃田岁禾之时用过的字眼。
小青笋,宋持砚指尖叩了叩手中笔杆,在孩子名字这件事上,他到底赢了三弟一筹。
尹寻紧接着又汇报一些细枝末节的事,便要退到门外候着。
“稍等。”
宋持砚叫住他。
尹寻回头,见主子靠着椅背,闭上眼,似乎还在回味什么。
过了会,才再次开口吩咐。
“去买个糖人摊子。”
尹寻并不意外,他昨夜守在门外,听到那个小孩子的梦话,喊着“糖人,要糖人。”
只是主子说的是,买一个糖人摊子,而非买一个糖人。
*
天色正好,小青笋和徐婶在家附近一处绿意盎然的园里玩耍。
小青笋还在为昨晚的难过,当时她摸到了阿娘怀里的糖人,正要爬过去呢,被一双大手抱住,搬大石头一样给搬到一边。
糖人就被抢走了……
尽管只是朦胧的片段,可小家伙还是很难过。
忽然面前掠过一道白色的影子,拂过好闻的淡淡气息。小青笋抬起头望过去,杏眼忽地一亮。
“好看,大哥哥!”
徐婶跟着望了过去,前方的树下,立着一位谪仙似的公子。
人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一看清冷的气度就是官宦人家的公子,模样也是少见的俊朗。
难怪小姐眼珠子滴溜溜跟着人家打转,徐婶笑着捏了捏小青笋圆润的脸蛋:“笋笋就爱看俊朗哥哥。”
玉面郎君身边还跟着几个侍从,模样皆端正俊秀。
对于小青笋来说,可不就是老鼠坠入了米缸?
看了会,孩子嘴里竟然流下来哈喇子,徐婶哭笑不得,再一留心才反应过来,原来孩子不是为俊朗公子流口水,而是那位清冷的公子买了个糖人,小青笋平时最喜欢糖人。
孩子馋出哈喇子,嘀咕道:“笋笋要、要……糖!人!”
徐婶笑了,她照顾小青笋已久,跟田娘子一样能听懂孩子的话,小姐这句话喊的不只是要糖人,而是要糖人,以及人。
徐婶笑得无奈,打算给小小姐买一个,那俊朗非凡的贵公子已拿着几个糖人走了过来,不大自然地弯下身,高挑身形投下长影,将坐在草地上馋地拔草的小团子荫住。
“想吃?”
应当不太习惯与孩童相处,他的口吻淡得颇不自然。
好在这回有糖人,小青笋不曾被他浸入骨子里的疏离吓到,高兴地伸出小手要接过糖人。徐婶记着田岁禾的嘱咐,刚想婉言阻拦。
小青笋张开的手猛地攥成一团圆乎乎的拳头,隐忍攥拳,摇了摇头:“娘说,不认识,不能吃!”
说罢垂下毛绒绒的小脑袋狠心不看糖人,头顶两揪小小的发髻耷拉下来,活似垂头耷耳的幼兔。
宋持砚忍不住伸手想去摸,但又打住了——他不习惯。
不习惯与一个孩子如此亲近,更不习惯当父亲。
小孩儿坐在地上,失落地垂着头,小手拔着地上的草,遗憾嘀咕:“哥哥好看,糖人好吃。但是笋笋不认识,就不能吃啦……”
她垂着头时,格外像田岁禾,抿起唇时,则很像他。
宋持砚目光逐渐和缓。
孩子身上有田岁禾和他的痕迹,田岁禾过去两年每日守着他们的孩子,是否时常想起他?想起他挺身在她身上留下的瞬间。
她对孩子流露的温柔之中,是否有几分是无意识中给他的?
如此一想,宋持砚心里淤积的郁气已被冲散了大半。
他不是不可以原谅她的欺骗。
宋持砚唇畔眉梢的冷淡冰消雪释,小青笋看呆了。
“谢、谢!”
认真道过谢,她还舍不得,奶声奶气地道:“认识了,再吃吧!”
宋持砚唇角上扬,“好,往后待你我认识了再吃糖人。”
他回应的话让徐婶诧异,“贵人是除我家娘子之外,少数能听得懂小小姐话的人呢!”
且还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公子,且神情温和的时候竟跟小小姐有三分像,徐婶眨了眨眼,疑心是眼花了,又看了一眼,那位公子眼底淡淡的笑散去,人重新变得清冷,就与小青笋找不到相似之处了。
徐婶笑自个是胡思乱想。
宋持砚状似随口,问小青笋,“小妹妹,你爹爹何在?”问完这句,他才察觉称谓不对,这是他的骨肉,他岂能以同辈相称?
“爹爹……”小青笋歪了歪脑袋,头上发髻晃了晃,竭力回忆着阿娘说过的话:“爹爹?出远门啦!”
宋持砚强自欣慰,至少她没同女儿说她亲爹死了。
不想太早引起田岁禾的察觉,更不习惯跟孩子突然太亲近,宋持砚就如偶然经过的路人来去匆匆。
他人刚上马车,竟听到远处传来稚嫩欣喜的呼唤。
“爹!”
宋持砚蓦地掀开车帘。
方才面对生父还拘谨生分的小团子突然兴高采烈,正撒开丫子朝一个黑衣少年走去。
是那阴魂不散的飞贼。
宋持砚平静的凤眸结了锐利冰棱,用力落下车帘。
*
田岁禾在铺子里忙了一日,回家时意外发觉家中多了个不速之客。
“楼飞?!”
三个月不见,楼飞晒黑了,一双星眸越发明亮,映着她惊讶的脸:“阿姐,我总算从南疆回来了!”
田岁禾笑道:“你现在黑得夜里出去都不用蒙脸了!”
两年过去,少年稳重了不少,当然只有田岁禾知道,那都是装的。当初的飞贼“梁上清官”如今虽然改走正道,开始走镖了。但还是个吊儿郎当的少年,但也善良赤忱,时常救济穷人,也因钱都用来救人,至今还是个穷光蛋,迟迟娶不上媳妇。
田岁禾为他操了不少心,每次想给他牵线,楼飞便不高兴地说:“我要一辈子当个光棍儿!”
陈青梧猜测楼飞约莫是喜欢她,为此田岁禾发过愁,想劝一劝他,然而她才一试探,楼飞竟说自个不喜欢女的,还说他只把田岁禾当姐姐,让她千万别多想。
田岁禾放了心,也放下了戒备,真真正正把这少年当成弟弟,与他像亲人一样相互关照,偶尔还为他救济贫苦的大业添砖加瓦。
见楼飞走了一躺镖回来变沉稳了,田岁禾亦是欣慰,问少年这几个月可曾遇到什么好玩的事。
楼飞兴高采烈地说起南疆诡异的蛇虫、蛊毒,少女们奔放的筒裙、发间摇曳的银饰。
他比划着:“那筒子裙到这,就这么一小片,没穿一样!我都不敢看,还险些被抢去当压寨新郎!”
田岁禾忍俊不禁地调笑他:“那倒是一件好事呢。”
楼飞快速瞟了她一眼,低下头:“我还是喜欢咱中原人,含蓄些,太奔放招架不住……”
“爹!新郎是什么?!”
小青笋打断他,在旁玩着楼飞带回的南疆玩具,好奇地问道。
楼飞因这一声“爹”心跳加速,飞速瞥了眼田岁禾。
田岁禾抱起了笋笋,认真而严肃地纠正道:“笋笋,是干爹。”其实当初她曾想过让孩子叫舅舅,但楼飞说他想体验一番十七八岁就有人喊爹的感觉,田岁禾便由着他去。
好吧,干爹就干爹,比舅舅好,楼飞不敢露出太多情意,否则阿姐知道了定会划清界限。
上月铺子铺子进项不错,陈青梧给田岁禾的分成也不少,为了给楼飞接风洗尘,田岁禾大手一挥,待会阿姐请你去凤江楼吃一顿。”
小青笋一听凤江楼,高兴得直拍手,“吃!吃!”
众人收拾收拾就出了门。
田岁禾和小青笋及徐婶坐在车里,楼飞在前头驾车。
小青笋半天不见阿娘,咿咿呀呀地说起今日奇遇:“好看的大哥哥、哥哥!糖人,笋笋听娘话,没吃~”
田岁禾诧异问道:“笋笋又碰到上次那大哥哥了?”
小青笋用力地点头。
田岁禾不曾多疑,笋笋去的园子里离家中很近,说不定那少年住在这附近,这才总遇到。
徐婶道:“不怪小小姐惦记,那位公子是好看,丹凤眼、薄嘴唇,身量也高,生得也白。瞧着冷淡,不过看着外冷内热,还给笋笋买糖人。”
和上次匆匆一瞥时少年给田岁禾的印象差不多,她不曾多想,夸赞女儿,“笋笋记得阿娘的话,没有吃生人给的东西,真乖。”
小青笋骄傲地扬起下巴。
马车抵达凤江楼,楼飞先下车,从田岁禾手里接过孩子,逗道:“小馋猫!那几月里又吃了不少好东西吧,干爹快抱不动了!”
田岁禾跟徐婶随后下车,楼飞极有眼力见地搭手扶了一把。
“阿姐当心。”
田岁禾朝他笑了笑,三大一小四个人有说有笑地往酒楼里去,亲近得如同一家人。
对街停靠的马车中,一道清冷的目光透过半掀的车帘,悄无声息地将那番温馨情形尽收眼底。
哗啦一下,帘子被重重甩下。
*
凤江楼是扬州城最热闹的酒楼,对面还有一处醉仙楼,虽不如凤江楼人多,却是达官贵人涉足之地,富丽堂皇,挥金如土。
醉仙楼二层处,可以看到对面凤仙楼的雅间。
对面窗户大开,女子抱着怀中稚儿,与一旁的少年有说有笑,女子不时温柔地朝少年一笑。
她无比自在,与从前看他时怯生生、总是戒备的目光截然不同。
宋持砚如局外人远远旁观,目光渐渐地沉下,手握住茶杯,骨节似乎因为用力发出了声音。
尹寻看着主子阴沉的神色,也跟着紧绷了起来。
看了会,宋持砚忽地抬手啪一下关上了窗,而后平静地煮茶。好似对面那一家子与他再无关系。
又过半晌,他冷淡开口,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人是否会反复迷恋上同一类人?”
尹寻道:“属下不懂情爱。”
宋持砚轻笑。
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不必再盯浣沙巷了,那少年身手极好,会觉察的。”
尹寻打量主子冷淡的神情,再一次确认:“是近日无需再盯着了,还是您在扬州这一段时日,包括往后都不用再盯着了?”
宋持砚看着已然被他关上的窗户,修长的手松开了茶杯,“往后亦不用,我不日即将回京。”
冷淡撂下话,他起身离去,毫不留恋窗侧风景。
*
大快朵颐过后众人出了酒楼,外头下了濛濛细雨。细雨如雾,随风飘扬,携着杏花香气而来。
楼飞跟田岁禾说起一路打探到的消息:“听说探花郎在徽州又查处了一个大贪官,跟扬州官场有些勾连,朝廷要秘密派官员过来,我担心派的是宋持砚,便赶了回来。”
田岁禾道:“放心,他要定亲了,应该不会再找我。”
少年高兴地伸了个懒腰:“可算定亲了,等探花郎有了个大户出身的妻子,就没法再找你了!温柔善良阿姐就是我一个人的阿姐啦!”
少了一个劲敌,楼飞实在克制不住内心的狂热欣喜,声音高扬,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田岁禾怕被人听到不该听的名字,连忙拉了拉楼飞的衣袖:“你小点声,旁人都在看我们……”
楼飞听话地压低声,发觉身侧的田岁禾秀眉蹙着,好像是心神不宁。少年心里打起鼓,询问她:“他要定亲了,阿姐高兴不?”
田岁禾道:“高兴。”
回答楼飞的时候,她抱着孩子正好走到他们的马车跟前,发觉旁边还停了一辆马车。
怀里的小青笋忽然动了动,挺着圆滚滚的肚子,招着手高兴道:“车、车!好看大哥哥……的车!”
因为吃得太撑,小家伙说起话舌头都不大利索,“大哥哥”听着颇像“大车车”,田岁禾正心神不宁,不大在意地抱着女儿上了马车。
两辆马车各自往不同方向驶去,很快分道扬镳。
宋持砚坐在昏暗的车内,双眸闭着,耳畔那一声温软的“高兴”不断荡出回音,他忽然朝外:“往左走。”
车夫忙驾车往左边的巷子拐,要出巷子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侧的巷口正好也经过一辆马车,恰恰是刚才酒肆底下并排停的。
这样往前走,两方必然相撞,车夫欲避一避。但马车内却传出主子疏离平静的声音:“不必回避。”
车夫犹豫地询问:“可大人,那车从左侧的巷子过来,不回避的话,怕是得撞上去啊?”
喑哑的声音冷淡且笃定。
“嗯,撞吧。”
第54章
田岁禾在车内逗小青笋玩着, 突然听到楼飞高声惊叫。
“停、停!”
他的话音还未落地,马车急转,“咚”的一声, 马车车身猛地震了下,应是与旁人的车撞上了。
力度虽不大,她们依旧能坐稳,只是吓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