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飞不悦道:“怎么驾车的?”
车夫接声道歉, “对不住!急着赶路, 眼花未看清。”
田岁禾下了马车。
车夫接连与她道歉, 慌忙上车前查看,确认只是车辙坏了, “这位公子,我们是第一次来扬州, 不大熟悉路,撞坏了您的车辙很是过意不去!您放心,我们愿意赔付!”
田岁禾不想多生事端, 察觉此人并无恶意,她说:“不碍事的。”但是赔嘛,还是得赔, 她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您看着给吧。”
车夫道稍等,“我还得问问我家主子。”他朝车内问了句。
田岁禾跟着望过去。
车内人很久没说话,好一会才隔着帘子才传来一个散漫冷淡的声音:“何事?”
声音很低,辨不出音色。
只是这样冷淡的沉默叫田岁禾冷不丁想到一个人。
车夫难堪地抹了把额上的汗, 恭敬道:“惊扰您休憩,但方才我们的马失控,马车撞上了对面这位娘子的马车,这位娘子同意了赔付, 小的不敢做主,您看该如何赔付?”
那人没说话。
稍许修长的指尖挑开帘子一角,动作冷淡,到一半停顿住了。
田岁禾呼吸莫名随着滞缓。
但那帘子又落回原处,手的主人似无心理人,隔着帘子与车夫低声说了几句话,距离有些远,听不大清。
车夫上前来,带着歉意道:“实在过意不去,我家主子今日刚来扬州,账房耽搁在别处了,我们身上也不曾带够现银,且还有急事在身,可否告知小的您的住处,过两日小的上门赔礼。”
楼飞嘀咕:“看这说话的冷淡劲儿,也不像急的样子,再说,谁出门连一点现银也不带呢……”
“阿飞。”
田岁禾温柔打断他,少年听话地噤声。她转向车夫,温声道:“那好,待您方便了,把银子到城西的陈氏木雕铺子就好。”
说完她牵着孩子,和少年一同离去,两方分道扬镳,各走各路。
马车撞击虽不剧烈,但撞得恰到好处,不偏不倚撞到车轮上最脆弱的地方,只好送去修车行,并且另外赁一辆马车回铺子里。
这件小事不曾惊扰到田岁禾,一日稍纵即逝,这夜楼飞借助在小院的客厢。
或许因为少年武功高强,令人安心,有楼飞守着,田岁禾心境平和。
这晚她没梦到宋持砚。
可是第二日,徐婶的汉子忽然来了,说家里长辈身子不适,家里急缺人手,让她回乡帮衬。
他很焦急,说什么也要带走徐婶,田岁禾虽不舍但也同意了。
这位婶子性情和善,做事也踏实,把小笋笋交给她照顾的这些日子里,田岁禾格外舒心,她多给了徐婶两月工钱。
但徐婶走了,就没人照看孩子了,田岁禾担心临时找的人不可靠,打算先自己带两日,回头托陈青梧帮物色一个可靠的人。
楼飞主动请缨:“我最近正好闲着呢,我来帮阿姐带孩子!”
之后两日,他会带着小青笋在田岁禾的铺子里玩耍,铺子中多是女工,喜欢小孩,闲暇时会帮楼飞一块逗孩子。
但楼飞没能照顾几日。
他临时得知消息,一个在应天府当暗探的朋友了遭殃,被朝廷察觉还受了伤。他虽然金盆洗手了,但旧日的情谊可洗不了,楼飞难过地跟田岁禾“告假”。
田岁禾笑他,“你本就是在帮我呀,告什么假?”
“路上小心。”她塞给他不少银子,“我知道你讨厌贪官,但花几两银子能把你的朋友救出来,以后是不是能惩治更多贪官?拿着吧,你帮了我不少,如今你缺银子了,我正好钱暂时花不完。”
少年被哄好了,“阿姐真好。”
乖巧听话的模样像极了阿郎,田岁禾不自觉温柔地对他笑笑。
楼飞走了,真正叫人犯愁的事来了,小青笋谁带呢?
陈青梧提议她可以每日把孩子带来铺子里照看,另在铺子和她的住处安排护卫,这便妥了。
下工后,陈青梧带着田岁禾和小青笋去她住处挑护卫,小青笋看也未多看,小手指向一个清秀的少年,“要哥哥!”
见到少年面容,田岁禾诧异——这不是上次巷子里遇见的少年么?
陈青梧说:“他叫尹寻,曾是我那友人扬州百晓生的护卫,因他近日缩减开支,把人引荐给了我。”
毕竟是新来的,田岁禾不大放心,提议小青笋换一个。
但小青笋不换。
“这个好看……”
田岁禾无奈:“那就他吧。”
生得合女儿的眼缘,又武功高的护卫可不好找,陈青梧的友人应当可靠。
母女二人身边多了一个暗卫,出入都安心了不少。因为楼飞和徐婶离去而混乱的一切回到正轨。
只是有件事比较烦人。
她又常做梦了。
梦里总有一个宋持砚,大多数时候他只是端坐在榻边,冷冷看着她,仿佛她是他的毕生死敌。
有时候他在吻她,粗大的舌头往她嘴里欺入,掠夺她的呼吸,那种窒息般的快意她醒来后还都能记得很清楚。
离开宋持砚之后,她已经两年没怎么想过那种事。偶尔会做个荒唐的梦,之后虽羞耻但也没太大波动,也不会这么真实。
像最近这样逼真的梦带来的感触也更深,每次醒来第二日,身上都好像有蚂蚁在啃,令人焦灼。
眼下梦又来了。
田岁禾半睡半醒中,依稀看到榻边坐着一个端方清冷的身影。
他很疏离,手却不疏离。
“你有心么?”
田岁禾觉得羞耻,想扒开他的手,却不自觉地被身体的意识掌控,握着他腕子但没推开。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恶梦,便很想有一个可以驱散梦境的人换醒她,起先她想到了楼飞,他会武功,要是听到了她在梦魇一定会喊醒她。
“阿……”
她又想起自己躺在榻上,他到底是一个男子,闯进来不合适,哪怕他天天在她耳边说只把她当姐姐。
田岁禾停下来,她想想还有谁可以驱赶宋持砚,对了,阿郎!可是宋持砚那个人最听不得阿郎,她也不想把阿郎牵扯进来,她想来想去,想到了陈青梧。陈青梧是女人家,是她的朋友,宋持砚总不会生气吧?
“青,青梧……”
可她刚喊出,那只手两指猛地一捻,田岁禾惊呼,即将在醒来的边缘,但那只手很快离开。
田岁禾醒了。
窗外布谷鸟彻夜鸣叫,她将一切乱梦归结于春日的缘故。
*
宋持砚重重往后仰。
坚硬的椅背磕得后背生疼,他的睫羽颤了颤,手依旧维持着抓握的姿态,想要抓住什么。
凤眸紧闭,清冷的眉宇紧蹙,周身气度疏离尤甚。喉结不时滚动,但不是动欲,而像是在克制什么。
阿郎。
温软缠绵的嗓音萦绕不散。
田岁禾以为自己能瞒得很好,临时改口叫了陈青梧的名字,可宋持砚对阿郎这两个字何其在意,怎么会听不出来?她连做梦都想保护阿郎,避免阿郎受他的怒火波及。
这两个字在过去两年前的每一夜像阴霾缠绕着他。
他不断地想起山间院落的窗前,曾晾晒的几片肠衣,想起榻边一大一小两双鞋,和床头的人偶。
甚至会在夜深人静之时,阴暗地与亡人争长论短。
宋持砚突然睁开了凤目。
眼底晦暗翻涌。
*
清晨田岁禾带着小青笋来到雕刻行,方一过来,伙计便上前:“二掌柜,有位公子说替友人还银子。”
应是上次撞了他们马车的人,田岁禾牵着女儿去了前厅。
脚方一迈入前厅,看见一个身穿朱红官服,背影清俊挺拔的年轻男子,手中正端详着一个玉雕摆件。朱红官服昳丽,但他的背影却拒人于千里之外,说不出的疏离冷峻。
田岁禾步子打住了。
她竟想起一个已两年多不见,更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安抚自己,别多想,也别害怕,哪怕真是他——
这个念头才浮露,那年轻官员慢慢回身,只露出一个清冷的侧颜,就足够田岁禾的呼吸在瞬间停下来。
她像被抽去神魂,浑身从脚趾到头发丝都逐渐僵硬。
宋持砚。
来的人怎么会是他?!
竟然是他。
那道清冷疏离,宛若看陌生人的视线朝田岁禾这里望过来。
霎时她脑海里闪过了马车相撞的那一日,那道隔着车帘都能觉出冷淡的模糊嗓音,以及车帘后露出的手。
还有那些难堪的梦,梦里他的唇舌肆虐,几乎吻遍每一处,一寸都不肯遗漏。
难不成……
这猜测让田岁禾糊成一团的思绪更是混乱,她感到脚下攀上凉意,犹如清冷的白蛇在脚踝盘旋。
她想逃,可是脚竟然动不了半分,像是被钉在地面。
那个人迈步朝她走来。
两年的时光倒退,在宋持砚面前,田岁禾又变回了从前的惊弓之鸟。她戒备地后退,惊慌之际撞倒了凳子。
这点戒备落入宋持砚眸中,宛若飘入柴堆的一点火星子。
他在袖摆遮掩下的手屈紧,手背乃至手臂都浮起青筋,连下颚线亦绷起锋锐的线条。
田岁禾被他这锋锐冷意吓得一颤,因为害怕,眼巴巴地望着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双唇微颤。
楚楚可怜、欲说还休,却仿佛惶恐至极,又仿佛近乡情怯。
和从前的她倒是很像。
宋持砚稍顿。
*
在来之前,宋持砚想,田岁禾敢戏弄他至此,他定要把她抓回去,锁在房中牢牢扣在身边。
尤其当他与她对望的时刻。
过去的两年,这双眼眸令他夜不能寐,搅乱他梦境。
偶尔讥诮地看着他,说:“我怎么会喜欢你,我心里只有阿郎。”
偶尔内疚,心虚,甚至惶恐:“你别这样,放开我!”
但更多时候,这双眼的主人在他身下婉转低泣,羞赧地咬着唇不说话,手在推搡他,眼中却只有他,因他而生出糜艳情愫。
她在跌宕的情欲中求他。
宋持砚便会心软,温柔地吻去她的泪:“留下来。”
留在他身边,他便原谅她。
即便她抛弃了他,即便他对外表现得再冷淡,声称再也不会放过她,然而在梦里还是会心软。
终于重逢,田岁禾眸中并无心虚,更无怀念,惊恐戒备仿佛一堵墙,将他划入不被她接纳的范畴,嗤讽他的偏执。
宋持砚冷冷看着她。
他不会放过她。
然而很快她那双眼里盈起湿润,还有他熟悉的心虚,她迅速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也没逃走。
即便知道田岁禾心虚只是因为她很清楚她不爱他,她抛弃了他。
宋持砚仍改了心意。
他不曾撕破,疏离地颔首与她问候:“田娘子,多年不见。”
口吻如同对待只有一面之缘的点头之交,朱红官服更是让他有着上位者的淡漠和威慑力。
这一切平和如同虚幻,田岁禾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木楞地不动。
宋持砚从容自若地上前,公事公办道:“日前某随上官初到扬州,上官的马车不慎撞了田娘子的车,友人因离开扬州无暇登门致歉,特托我前来致歉,此为赔付金。”
他的手冷淡负在身后,只朝身后的小厮看了眼。
小厮捧着银票上前。
田岁禾讪讪接过,僵硬的舌头扯出含糊的几个字:“有……有劳了。”
她对宋持砚的话半信半疑,那日马车里的人不是他?那又是什么人值得他特地跑一趟?
突然的重逢让人不知所措,他的态度更是,田岁禾忘了还在身后的女儿。小青笋初生牛犊不怕虎,从阿娘的身后探出头,奶声奶气道:“凉,好看的大哥哥!”
清稚声音引去了宋持砚视线,他看向田岁禾身后的女儿。
田岁禾顿时又绷起来,她紧紧牵住女儿的手,身子克制不住地发抖,脚下却挪不动了。
相较于她的如临大敌,宋持砚则从容得仿佛不是她认识的他。他在女儿跟前蹲下身,面对田岁禾时的清冷少了几分,但仍清冷,显然不会与孩子相处:“你叫什么名字?”
小青笋乖巧道:“小青笋是田明熙,田明熙是笋笋!”
宋持砚颔首。
他又问:“你几岁了?”
小青笋歪着脑袋,数手指头:“阿凉说,两岁半!”
宋持砚抬手,下意识想揉一揉她的脑袋,但又碍于礼节收回了手,只是压缓声音“嗯”了声。
田岁禾小心地观察他神色,在他视线转回她这里又仓促错眼。
尽管他出乎意料的平静,田岁禾却依旧如临大敌,像被押在刑场上的死囚犯等待铡刀落下。
宋持砚沉默地捕捉她的情绪。
他缓缓起身,与田岁禾面对着面,似乎是要长谈的架势,她绷到极致,他却只颔首。
“多有叨扰,告辞。”
而后他竟头也不回地走了,挺拔身影融入春日的暖阳中,未染上煦阳的暖意,仍是格格不入的冷。
田岁禾错愕,不敢相信这一切,宋持砚就这样走了?
他这样就算是放过了她?
她就像在悬崖边上,被狼围困,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狼却突然转身就地躺下舔爪子。非但不能让她放心,反而忐忑突增。
因为宋持砚的出现,她当夜不曾睡着觉,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帐顶发呆,想寻陈青梧商议,奈何青梧昨日才去了苏州,要好几日才能回。
她回想近日的一切,宋持砚早不来晚不来,偏在她身边无可信之人时出现,实在令人怀疑。
难道他更早之前就发现她了,暗中把她身边人支走?
那那些梦又是怎么一回事?
田岁禾僵硬地低头看向衣襟处,那些梦里他卷弄舔舐的舌头又在她的心里搅弄,她头皮发麻。
之前夜里她做梦,会不会并不是梦,而是宋持砚真是来了?他像一个鬼魂似地夜访她卧房,在黑暗中捕捉着她的一呼一吸。
若是这样他也太可怕了。
田岁禾无法将那些乱梦跟方才清冷的公子扯在一块,哪怕从前见识过他的疯狂,可一别两年,他更疏离了,见面时他的神色又那样冷淡,仿佛已当她是无关之人。
田岁禾红着脸紧捂着衣襟,无论如何也没法想通。
房中的人辗转了半宿。
这动静被尹寻传回宋持砚耳中,宋持砚靠着椅背,面上覆着那方帕子,周身冷峻。
听到尹寻说“娘子辗转反侧”,宋持砚周身冷峻沉凝才稍融。
即便不爱他,但她依旧会因为他的出现而波动,哪怕仅是出于恐惧,但她彻夜辗转之时,脑子里浮现的便是他的音容和身影。
他就当她是因想他而难眠。
宋持砚低低笑了,那方帕子被他的气息顶得微扬。
恰似她惊慌时的裙角。
“田、岁、禾。”
他在黑暗屋子咬牙冷声唤她名字,每一个字都恨意入骨。
*
“啊!”
清晨,田岁禾从梦中惊醒。
又梦见了宋持砚,这回她能确认是梦,因为梦中她和他身在她和阿郎住过的那处小院子里。
像初见那日,他一步一步往前把她逼退到墙根下。
他按住了她,在耳边充满恨意地唤她名字:“田、岁、禾。”
清醒之后,田岁禾看着沉睡中的女儿,庆幸当初她为女儿起了小青笋这一个小名。
宋持砚问了女儿小名,或许能看在这名字的份上原谅她一些。
毕竟是当初她和他在一起时,他用于夸她的一个字。
总不能躲一辈子,既然都被他找到了,且不妨硬着头皮去面对。
想了一夜也没有想出个所以然,田岁禾起榻后用过朝食,带着女儿去了铺子里忙活。
今日宋持砚没有来。
傍晚下工,田岁禾望着天际晚霞,心情松快几分。
她牵着女儿往家的方向走,路上给女儿买了个糖饼。小青笋双手捧着比她脑袋还大的糖饼摇头晃脑,啃得津津有味,田岁禾含笑看着女儿,甚至忘了与宋持砚重逢的事。
入夜她躺在榻上回顾今日的虚惊一场,多少还担心宋持砚另有后招。这夜的她和昨夜一样辗转难眠,但比昨夜少了一个时辰。
第二日,宋持砚还是没有来。
这日夜里,田岁禾只辗转半个时辰,睡得格外香甜。
在她窗前,一道高挑身影立在月下,隔着一扇窗户听着她并听不到的呼吸声,清冷的容色晦暗。
才两日。
从前她跟他说一句都要平复半日,如今久别重逢被他抓到,她的波动却仅仅能维持两日。
再过两日,她恐怕就要忘了与他重逢的事,会平复如初,只剩下他每夜自我撕扯。
再过两年,她便要忘记他。
宋持砚看着她种在屋檐下的一盆水葱,她失忆时曾央着他,让她拔了兰草种上她喜欢的蒜苗。
以为她能在他盆中扎根,不料他并非她所求的土壤。
宋持的目光越发幽沉。
*
第三日黄昏。
田岁禾带着女儿从铺子里往家走,裙摆愉悦地随风微扬。
昨日宋持砚还是没有来。
他或许放下了。
田岁禾的忐忑与日俱减。
她亦没想到自己会比想象中的淡然,以前没重逢时,她光是想到会被宋持砚逮住就坐立难安。
当真重逢了,她竟没有反复猜测,很快平静了。
看,她变厉害了嘛。
平日田岁禾省俭,不舍得胡吃海喝,今日心情大好,牵着女儿去了她最喜欢的酒楼。
尹寻看着新主子松快的背影,不觉替母女俩提了一口气。
酒楼里正是客满时,他们只有三人,田岁禾寻了个临窗的桌子坐下,逗小青笋玩。
女儿忽然朝着前方高扬小手。
“好看哥哥!”
田岁禾循声望去,望见那双寒潭冷眸,嘴角温柔的笑僵住。
她脑子空白,猛地按住小青笋朝来人招摇的胖手,慌乱道:“他是生人,莫跟他打招呼。”
女儿便乖乖落下了双手。
宋持砚早已发觉她,冷淡得如同看待生人的目光在田岁禾的面上淡淡掠过,像初春寒凉的风。
和上次一样,他看着她的时候仿佛在看无关之人,目光落到女儿身上之后才少了冷淡。
田岁禾敏锐地觉察到了差别。
她想同他道别。宋持砚身侧一个风度翩翩的公子上前,颇好奇地打量她。很少见到宋持砚会与谁的妻儿问候,他摇着折扇好奇地问田岁禾:“这位娘子是雪酲的故人?”
田岁禾被问住了,很勉强地点了点头,“算是……”
石乔了然点了点头,又看向小青笋:“难怪雪酲素来不与小孩打交道,方才一见着这个小娃娃,竟然主动上前!原是故人之子啊!”
田岁禾除了笑说不出别的。
她庆幸这位公子不知道她是宋持砚曾经的弟妹,更不知道她曾与宋持砚有过背德的关系。
宋持砚淡淡瞥了她一眼,洞穿了她的小心思。
他看着她怀里的女儿。
“此为吾女。”
他当众揭穿了他们曾经,语气平淡仿佛在解释一件很寻常的事。田岁禾起初未反应过来,嘴角依旧挂着生涩的讪笑。等反应过来时,不敢置信地看向宋持砚。
他神色清冷平静,就像平日在谈论公事那般,没有半点暧昧的,有的只是对他们羁绊的陈述。
可在场四大一小五个人,除去宋持砚自己和听不明白的小青笋,其余人都不平静了。
田岁禾与尹寻震惊只是因为宋持砚冷静得诡异的态度,石乔则是实打实地讶异,身为扬州百晓生,他自诩没有打听不了的事。
却着实想不到这孩子的身世。
他惊愕的目光在宋持砚、田岁禾和小青笋三人间来回流转,的确从这个孩子的眉眼和嘴唇上寻到了属于这一对年轻男女的影子。
可他们实在不像曾经在一起缠绵亲昵过的模样!
宋持砚无一处不透着世家子弟的清贵疏离,像笔架上昂贵的狼毫笔,那位娘子则素朴生怯,像山野之间的茶花,他们之间更不像熟人。
这样的两人,便是被锁在一张榻上,也成不了事。
被石乔这样打量,田岁禾忍不住难为情地把女儿揽入怀里。
这位公子虽无恶意,只是诧异于他们的关系,这打量的举动像是判官在求证他们是否清白。
她这两年总算从对阿郎的内疚中解脱,跟自己和解,不再时时为背德而自责。却从未想到,哪怕夫兄与弟妇的关系淡了,但被外人得知小青笋是宋持砚女儿依旧会如此难堪!
仿佛她在与宋持砚偷.欢时被逮住。怀里抱着的女儿就是证明他们曾经不伦关系的证物。
田岁禾深深地垂下头。
从宋持砚的角度,只看到她露出的一截细白脖颈,和微红的耳垂,他眸色暗下几分,负在身后的指尖相互摩挲,像在揉捏她耳垂。
她再次因他波动,心中被蚕食的空洞得了填补。
宋持砚决定暂时放过她,他同田岁禾道:“在下有些话想与田娘子商议一二,不知可方便?”
田岁禾隐隐察觉他想说的是什么话,她不想放着外人的面谈,几乎无奈央求:“改日成么?”
宋持砚没追问缘由,颔首:“那便先用膳。”唤来小二,“楼上可有可容纳的数人雅间?”
“有的有的!”
小二领着他们上楼。
田岁禾躲他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陪他吃饭?她抱着笋笋就想跑,可女儿拉住了她的袖摆,口中哈喇子要流出来了,“阿凉……”
田岁禾心软了。
不想女儿失落,也不想躲得太明显,万一宋持砚只是想看看女儿,她太过抗拒反而会激怒他。
她只好跟上——
作者有话说:/看他能装多久 /
第55章
雅间里过分安静。
夹在这陌生的一家人中间, 长袖善舞的石乔都木讷了。
他和田岁禾一样沉默地看着宋持砚在与主座上的小女娃对话。
小二端来各色各样的点心,宋持砚拈起一块桃花糕,递到了小青笋面前, “可喜欢这个?”
看到了点心,小团子眼眸微亮,谨慎地看向田岁禾,再牵一牵阿娘:“阿凉?”
宋持砚便客套地问田岁禾:“田娘子, 此物可适合孩子?”
这样彬彬有礼, 真是尴尬。
田岁禾恍惚地点点头:“可以吃的, 但别吃太多。”
宋持砚谦逊地颔首,将糕点掰了一半递给女儿:“小心吃。”
小青笋眉眼盈盈, 接过了糕点,双手捧着小小一块糕点啃起来, 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宛若在树梢啃松果的扫尾子。吃到一半想起没道谢,仰起小脸对着宋持砚笑了。
“谢、谢!”
宋持砚回了女儿一个含蓄的微笑, 垂眸看着她认真啃点心。
望着孩子那双与田岁禾肖似的眼眸,与他自己肖似的嘴唇,他心里的褶皱得到抚平。
无论田岁禾怎么逃避他, 再怎么在人前装作不熟,孩子都是他们曾经缠绵纠葛过的有力佐证。
她抹不掉的。
宋持砚对孩子的感受也变了,有了身为人父的真切感受,疏离声线也温和了:“慢些吃。”
小青笋再次对他点头:“谢谢大哥哥!”又转向她最信赖的阿娘, 道:“娘,大哥哥,人真好!”
田岁禾不想败了女儿兴致,强颜欢笑道:“嗯, 慢些吃。”
宋持砚听着这个措辞,总算觉察是哪里不对劲了。
女儿唤她阿娘,却唤他大哥哥。
那他成了什么?
她的晚辈?
宋持砚望着田岁禾,纤尘不染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敲了下茶盏。
看到这个熟悉的动作,田岁禾紧绷的肩头更僵,宋持砚清楚看到她的下颚在微微收紧。
她还记得他的手,她在紧张。
冷若冰霜的晦暗眼眸里有了微弱的满足,他平静地错开视线,而后像随口一问般开了口。
“敢问田娘子,吾女可知道自己生父是谁,如今人在何处?”
田岁禾因他指间的动作乱了稍许,礼遇有加的口吻也让她起初未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她神不守舍道:“可以,但别吃太多了,会积食。”
看戏的石乔不禁轻笑。
这是他见过最古怪的一对父母。
宋持砚冷静依旧,没有追问在神游的田岁禾,而是温声问孩子,“可知道你爹爹是谁?”
小青笋停下嚼吧嚼吧的小嘴,歪着小脑袋认真想了想,道:“我爹爹……叫楼……飞,楼飞飞!”
雅间死水一般寂静。
宋持砚的脸色顿时变得很冷。
田岁禾迅速回过神,怕惹着这樽瘟神,也顾不得与宋持砚撇清干系,按住女儿欢欣挥舞的手:“那是干爹,干爹和爹爹不一样。”
小青笋认真听着,她虽才两岁多,可脑袋十分灵光,捕捉到关键处,陷入了思索:“笋笋爹爹呢?”
田岁禾哽住。
到这一刻,她才反应过来她应当是被宋持砚下了套了。
她抬头望向他,青年坦然回望她,好似神坛上不会动情绪的神祇,哪有故意捉弄她的痕迹?
两人沉默对视。
雅间内气氛诡异,爱看热闹石乔都没法硬着头皮在这里当看客,轻咳了两声:“在下才想起方才经过楼下遇见一友人,有两句话要与他们说,容在下离席片刻。”
田岁禾蹙眉陷入窘迫,宋持砚神色清冷平静,都没有回应他。
反而是认真啃点心的小团子抬起头,小小年纪当家做主,对石乔招招手:“哥哥……去吧!”
“真乖。”
石乔对友人半途冒出的女儿露出和蔼的微笑,逃也似地走了。
雅间只剩下一家三口,一片寂静中,小青笋想起来适才的疑惑,“娘亲,笋笋爹爹呢?”
宋持砚亦看向她。
他已在极力忍耐,但无法忍受女儿唤他哥哥,却熟稔地唤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少年为爹。
“田娘子?”
他的语气带了些威压。
田岁禾忽然抬起脸,从前总是闪躲回避的目光与他对视:“你……想要我怎么回应?”
宋持砚默了默,无比平和:“男女之情讲究情投意合,当初田娘子无心于在下,因而不辞而别,这是田娘子的自由,本就是在下强求,在下早已释怀。但即便你我能如陌生人一般相处,那孩子呢,莫非娘子想与她说她并无父亲,或另有其人?”
这一问倒叫田岁禾心虚了。
尽管她对宋持砚有怨念有惧怕,但也不想抹杀他的存在。
可一旦承认宋持砚是笋笋的生父,日后笋笋得知宋家的事,她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身份?接受她的生父是名义上的大伯……
田岁禾左右为难。
宋持砚慢悠悠道:“田娘子?”
他在逼迫她表态,田岁禾只得同女儿道:“笋笋,其实你的爹爹……便是这位大哥哥。”
小孩不懂爹爹这个身份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从前她没有爹爹,别家孩子有,现在她也有了。
还是一个好看的爹爹!
小青笋捧着点心,兴高采烈欢呼:“哥哥!大哥哥,是笋笋的爹爹!笋笋有爹啦!”
宋持砚:“……”
母女二人措辞皆是乱七八糟,一会大哥哥,一会爹爹,但他和她之间的牵绊得到她的承认,他心中褶皱被抚平,便忽略这些细枝末节。
宋持砚待田岁禾依旧客套,但对笋笋却更有耐心。
他从前淡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如今一口一口喂着女儿吃汤羹,像是发觉了什么新奇的事。
“这个可喜欢吃?”
“鱼肉呢?”
“要细嚼慢咽……尚听不懂?便是慢些吃,小点口的意思。”
他一改矜贵作风,耐心地哄女儿吃东西,仿佛雪山上高傲的松竹被染上了人间烟火气。
田岁禾原本还想追问他到底是什么想头,好先安一安的心,可看着这和睦的一幕,她顿时不敢问。
*
宋持砚显然不习惯父亲这一角色,用过饭后他唤来自己的马车,将母女二人送回了住处。
小青笋吃饱喝足,比平日更乖,同他热情挥舞小手道:“大哥哥爹爹!下次还吃饭!”
大哥哥爹爹。
某人生的女儿也和当初的某人一样,总是能让他接不上话。
宋持砚无奈,“好。”
他直起身,对田岁禾时温文颔首:“辛苦田娘子。”
田岁禾思绪已然木掉,也像平日对铺子里的贵客,对着他颔首。
“宋大人客气了。”
回到家中,小青笋边玩着手里的小玩意,嘴里不住念叨着今日的奇遇:“两个哥哥,漂亮哥哥。好吃的,很多好吃的……”
田岁禾被她的小模样逗笑了,调笑道:“笋笋最喜欢谁?”
小青笋抬起脸,葡萄似的两眼滴溜溜望着田岁禾。
“笋笋最喜欢阿凉,阿凉最好!大哥哥好,阿凉最最最好。”
她顶着圆滚滚的脑袋,在田岁禾柔软的怀抱中轻蹭,噌得田岁禾发痒,发出咯咯笑声。
“阿凉好……笋笋爱阿凉。”
小家伙仿佛知道田岁禾此刻心绪杂乱,用自己的方式哄着娘亲,念着念叨着,小团子在阿娘怀里打着滚入睡,扯起了呼噜。
田岁禾揽着女儿软乎乎的小身子,更是爱怜得不舍得放。
宋持砚对她淡漠的态度让她一时不安一时放心,可他对女儿的态度却让田岁禾全然不安。
他这样的人平日连府里的晚辈与他问候都能板着一张脸,今日哄笋笋时虽不如别家的爹爹那样亲近,但已是突破田岁禾从前对他的印象。
可见他也喜欢孩子。
而就在数日前,她还觉得假使被宋持砚捉到,她也会尝试着面对他,可如今才发觉相比面对宋持砚,她还有更害怕的事。
她很怕女儿被他给抢走。
越想越不行,田岁禾看着怀里的孩子,突然失去与他周旋的心思,她起身穿衣收拾东西。
*
破晓时分,宵禁方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巷子。
在江畔,马车上的年轻女子下了车,抱着怀中的孩子登上船,同行的还有一位商贾装扮的中年男子。
田岁禾在栈桥上与陈叔道别:“今日多谢陈叔了!”
陈叔道:“谢什么,您是东家的得力助手,又是东家的朋友,我帮您一个小忙是应该的,虽不知娘子遇着什么麻烦,但东家总会有办法的。”
嘱咐陈叔代为照看铺子两日,她乘上去寻陈青梧的船。
然而船只刚行出一段就停下。
船舱外的船夫犹豫道:“娘子,对面有位公子在等您。”
田岁禾的心骤然一沉。
她不敢置信地掀开蒲草帘子,见对面一艘画舫上,白衣男子立在船头,矜贵衣袍被黎明染成了浅蓝的冷色,处处透着冷淡。
“田娘子。”
他疏离地略微颔首,语气平静得诡异:“不知在下有何处得罪了田娘子,竟让田娘子携着在下的女儿,深夜不辞而别?”
田岁禾浑身僵硬。
片刻后,画舫上的一处厢房,田岁禾垂着头不说话,对面端坐着一位白裳公子,单看坐姿和气度生人勿近,如一座巍峨高远的雪山。
贵公子坐在榻边,垂眸望着榻上熟睡的小女孩。
他一直没说话,似乎怕搅了孩子睡觉。田岁禾实在忍不住了,一下站起来,身下的蒲团都被她突兀的动作弄翻,往后边滚去。
温软声音里噙着怒火:“宋持砚,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宋持砚抬眸看她,冷淡反问道:“是我想问问田娘子想如何,当初娘子带着孩子不辞而别,两年过去,在下想通了,也不会再纠缠娘子,只想与孩子一聚,娘子却不肯成全,当真要去父留子?”
“我……我没有!”
涉及女儿,田岁禾也不怕他了,一股脑把过去的怨怼倒了出来:“我也想过相信你,但你居然瞒着孩子走丢的消息,要不是楼飞暗中帮我打探,你还想弄个假孩子糊弄我,我怎能相信你,怎么敢让你接近孩子!”
宋持砚一怔。
他琢磨她的话,“当初难道不是你与那飞贼合谋,趁杨氏出逃时带走孩子,且还与我虚与委蛇?”
不必田岁禾回应,她愤怒的目光告知了宋持砚:是先有杨氏出逃,他打算鱼目混珠欺骗她,才有的她联合飞贼夺走孩子之事。
那么过去都是一场误会?
宋持砚略微失神。
“当年是我未曾解释清楚,我并未打算欺瞒你,当时我已查到飞贼同伙的动向,亲自带人去追,不想你凭白担忧,让你误会了。”
他放缓语气,想要解释当年之事,却见田岁禾非但因他的解释而软化,对他反而依旧戒备。
宋持砚蓦地清醒。
她怎会仅因为误会才离开?哪怕决定离开是因为误会,但她一直都想离开,只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嘴角掠起讥诮笑意,话语冷了下去:“往后我不会再对你执迷不悟,田娘子大可放心。”
田岁禾果然露出些放心神色。
宋持砚喉间一哽,胸中淤积的一口气险些没绷住。
他压下心头戾气和躁动。
“那么,谈谈?”
田岁禾坐了下来,宋持砚抬手轻抚女儿睡颜,开门见山道:“她是我的女儿,我理应抚养,尽一尽父亲之责。亦有权享受天伦之乐。”
这一句话让田岁禾顿时像个刺猬,浑身竖起了刺。
“笋笋是我的!”
她抱过笋笋:“你不是要与什么阁老家的亲戚定亲了么?你们自己生一个去,何苦要跟我抢笋笋!”
宋持砚刚回转的一口气又哽住,心中五味杂陈。
当初同僚散播流言之时,他不曾阻拦,为的就是迷惑她。他想她或许会有一点介意,毕竟曾经她也曾为他失控呻.吟,也曾依赖过他。
哪知她非但不介意,还怂恿他与别人生儿育女!
宋持砚语气彻底冷下。
“生不了。”
这些年他心里只想着一人,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如何再与旁人成婚生子?
田岁禾错愕地看着他,眼中错愕有之,震惊有之。
宋持砚亦看着她,心中晦暗戾气翻涌,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若她再激怒她几句,他一定,一定会说出更有违风度的荒唐之言。
她便寻死吧。
他平静地凝视着她。
田岁禾呆呆看了他好久,困惑地眨了眨眼:“你……是你不能生了,还是那位娘子?”
宋持砚:“……”
他自小行止稳重矜雅,从未有暴躁的言行,此刻却只想掀桌。
从前的田岁禾总会说出稀奇古怪的话,让他哭笑不得。如今她再次口吐狂言,却不一样。
田岁禾是在装傻充愣。
望着那双柔媚干净的眼眸,他心里迸发出巨大恶意,想让她像从前那样哭泣,想弄脏她。
让她变得和他一样挣扎,让她因他而痛,把自己撕扯成两半。
她既然装傻,他便成全她。宋持砚垂眼,遮住晦暗:“半年前我受了伤,此生难有子嗣,笋笋是我唯一的血脉,我不会放弃她。”
田岁禾诧异。
尽管怀疑宋持砚是在骗她,可她也忽然想起半年前听陈青梧说过,宋持砚遇刺坠马,伤得不轻,说是伤到要害,卧病一个多月。
难不成……是那个要害?
重逢以来,对女儿异常在意,看她的目光就像看一个没多少交集的陌生人,没了从前的偏执。
跟从前那个他简直是两个人。
田岁禾并不是会自作多情的人,她不算出众,和他也不是一类人,不会觉得他会忘不了她。
她半信半疑,但决不上套,“扬州有不少擅治此症的良医,我认识的就有一位,宋大人要不再看看?”
两年不见,她已学会接着关心的幌子求证,宋持砚冷冷掀起长眸,拆穿她:“在下堂堂男儿,会用这样自轻自贱的理由敷衍你?”
田岁禾想起当初他常会在房事上与阿郎比较,可见对这方面很重面子,她一时也有些说不准了。
“可我不会再与人生孩子,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和笋笋相依为命两年,是她失去阿郎这个家人之后最安心的两年,她怎会愿意再回到没有亲人的日子?
如今被宋持砚抢走孩子,远比被他扣在身边难受。
宋持砚嘴角扯了扯。
他眉眼冷淡无欲,仿佛年纪轻轻就已看淡情爱,“在下无意成家,亦无心男女情爱,但我若不娶,陛下会给我和阁老侄女赐婚,我不想辜负旁人,也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两条路。”
“要么女儿由我抚养,我会还田娘子荣华富贵。要么田娘子做我名义上的妻子,替我挡下赐婚,名正言顺地与我抚育孩子。”
“没有第三条。”
*
这是处布局素雅华美的宅子,无一处不精致贵气。
田岁禾打量周遭。
在船上提出那两条路后,宋持砚不容置疑道:“在下给娘子三日考虑,这三日里,娘子可以照常去铺子里,也可以留在在下的住处陪伴孩子,来去自如,在下皆不会限制,但孩子必须留在我身边。”
他没给别的路,田岁禾只能先跟着他回来,就这样莫名奇妙地住到了宋持砚在扬州的别居。
今夜的一切兵荒马乱,田岁禾越发觉得不真实。
罢了,先睡一觉,等三日。
说不定三日后他就倒台了,或是想通了,或是……
总之还是先睡一觉。
过去两年对田岁禾的影响在与宋持砚重逢后日益显现。
若两年前被宋持砚逮到,她定惶惶不可终日,可现在她竟照常去铺子里上工。但因为舍不得笋笋,午后指点过女工们的雕工,安排好用料采办等事宜,再匆匆往回走。
路上还不忘买一个糖人,用于跟宋持砚争宠,毕竟他模样太好看,笋笋喜欢好看的人。
回到别居,田岁禾担忧的事果然发生了,宋持砚学会了熟练地抱孩子,单手抱着笋笋摘果子。
他身量尤其高,笋笋在他臂弯跟个小南瓜似的。
“要高一些是么?”
“嗯!”
“可以了么”
“不够!干爹能抱得更高!”
宋持砚的嘴角不悦抿了抿,直接把女儿举过肩头。
女儿高高兴兴地摘了果子,下来后一颗揣入小兜里,一颗给宋持砚:“大哥哥,唔……吃果果。”
宋持砚接了过去,小家伙被抱在他怀里,杏眼扑闪,近距离地欣赏着新爹爹的眉眼和鼻梁。
“爹爹好看!”
宋持砚抿直的嘴角扬了扬。
和某人一样,总会在他的底线上踩一脚,再栽一朵花。
“阿凉!”
臂弯小人倏然雀跃,越过宋持砚肩头疯狂招手:“娘!”
田岁禾步子滞了滞,即便不想面对宋持砚,但她想女儿了,上前从宋持砚怀里接过女儿,小团子身上还沾着宋持砚的雪松冷香,一入田岁禾怀中就像从前他在拥她入怀。
她险些软了手。
宋持砚目光从她僵硬的手上移开,嘴角不经意地抿起。
是夜,三人一道用晚膳。
田岁禾不知如何面对宋持砚摆在面前的两条路,干脆闷头发呆,寻思着笋笋平日虽乖巧,但有时也会烦人,说不定他过了两日新鲜劲,也就淡了要抚育孩子的心。
田岁禾在游离,宋持砚把女儿抱到膝头亲自喂饭。
“要这个?”
“要!”
宋持砚把那一碗笋丝拿过来,才要给孩子喂,笋笋却推到了田岁禾的面前:“娘最喜欢的笋丝,吃了笋丝,就不可以吃笋笋啦!”
田岁禾回过神,混乱的心又起了波澜。从前她喜欢逗女儿,女儿刚听懂话的时候听到田岁禾说今晚吃清炒笋丝,吓得小脸煞白,拉着她的裙角说:“不吃笋笋!”
当时田岁禾解释了半日,小家伙才不怕了,但她一直记得阿娘喜欢吃笋丝。孩子定是看她在发呆,便以为阿娘是没有夹到想吃的菜。
多可爱的女儿。
她怎么舍得让给宋持砚?
夜里笋笋又回到田岁禾的怀里,母女二人躺在榻上,田岁禾问女儿:“今日开心么?”
女儿点头:“开心,爹爹好玩,能举好高好高!”
田岁禾又问:“那若是只有阿娘陪你,没有爹爹,笋笋会不会难过?或者只让爹爹陪着呢?”
女儿不说话了,过了会忽然抬起亮晶晶的眸子。
“笋笋要阿娘!”
她拿小脑袋拱着田岁禾心窝,拱得田岁禾心化成了水。
她拥着笋笋不舍得放手。
深夜,一道影子停在她们榻边,宋持砚定定看着即便入睡也紧紧抱着女儿不松手的女子。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仿佛是借子争宠的后宅妇人。又或者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卑鄙之徒。
但他不在意。
如此过了第三日,田岁禾竟然不想着再逃走,而是每日照常往返在别居和铺子间,仿佛已适应。
第三日陈青梧回了扬州。
听闻宋持砚竟又寻来了,陈青梧不敢置信,“他竟还不甘心!”
此次去苏州跟官府打交道,陈青梧深刻见识了权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压迫,“日后宋持砚的权势只会更盛。我昨日也才知道尹寻竟是宋持砚通过我安插到你身边的人,我身边的人办事缜密,竟也能让他钻了空子,此人手段太多。他若是铁了心纠缠,恐怕你只好藏入山野。”
田岁禾手中握着刻刀,不舍地抚过,“可我好不容易有了喜欢做的事,我不想再回到山里,当一个井底之蛙。先耗着吧,我一市井小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陈青梧不忍看她总是这样担惊受怕,“你不必为了铺子留下,当初你离开他不就是因为不想被他圈着么?若是你想,我可以再寻人送你离开,我就不信他宋持砚无孔不入?”
田岁禾却笑笑,“我不是自暴自弃,现在的我至少比两年前厉害,只要他不用手段囚禁我,说不定我可以试着跟他周旋。”
下定了决心,她眼中的摇颤不安的光变得温柔而坚定。
“我原本以为重逢后会很可怕,因而过去两年日夜担忧,还时不时懊恼,责怪自己。”
为什么当初那样天真,轻易答应跟别人借.种,还是亡夫的亲哥哥借,这才把关系弄得这样乱?
可每每见到女儿,她所有的懊悔都成了灰烬。
笋笋是那样的可爱。
这两年与陈青梧经商,她也见过许多人,经历许多事,已不会像从前那样,把所有事都归咎到自己身上,去欺负过去的自己。
那几日刚重逢,她因为过去的事还在怕宋持砚,心情浮浮沉沉,甚至失去了理智,连夜逃走。忘了自己不久前曾下定决心去面对他。
“反而是那晚被他堵住了去路,我才冷静下来。”
“我现在想试一试,试着去面对宋持砚,只要他不提剑砍了我,把我关起来,他应该也不是那样的人,既然如此,我可以试着搏一搏。”
她不想再躲了。
这两年里为了不被宋持砚查到,她连宋玉凝都不敢联系。
玉凝曾多次同陈青梧提起她,言谈中俱是牵挂,当时田岁禾躲在屏风后,却不敢相见。
面对陈青梧担忧的目光,田岁禾耸耸肩,窝囊又有些无赖地道:“赌赢了往后就可以自由自在的,不赢……宋持砚爱面子,不会亏待我的,至少我和笋笋不会缺吃少穿。”
陈青梧看了她好一会,忽而觉得欣慰又心酸。
这位萍水相逢的友人比从前更爱惜自己了,要比从前看得开。
可惜还是不能得到自由,招惹上一个不顾伦常的疯子。
她想问田岁禾什么打算,想着或许能跟她一块寻到出路,帮她出出主意,但想想她和顾赟又作罢,感情之事外人无法插手。
陈青梧只说:“应付不过来一定要寻我,我至少能帮你藏起来。”
田岁禾点点头。
“多谢你,青梧姐姐。”
她曾经习惯依赖那些对她无微不至的人,但正是陈青梧这样有所保留的相帮,才让她有足够多的机会自己闯荡,自己去领悟。
*
三日之期到限的这一日,扬州城有画舫灯会。
宋持砚带着笋笋游湖。
整艘画舫都只有他们三人,小青笋在船上打滚,扒着小窗望对面江上璀璨的花灯:“好看!”
宋持砚抱着女儿讲花灯,田岁禾安静在旁听着。
孩童贪睡,没折腾两个时辰,小青笋便睡去了,宋持砚将她放在矮榻上,短短两日,他已是个还算熟练的父亲,妥善为孩子掖上被子。
“宋持砚。”
田岁禾轻声叫住他。
她素日胆怯拘谨,不到生气之时哪敢直呼他全名。
宋持砚回头:“田娘子请讲。”
田岁禾看着榻上的女儿:“我答应你,不管你的目的是想要笋笋,还是别的也要,我都答应。只要你别限制我的自由,更别抢走孩子。”
得偿所愿,宋持砚却未欣喜,而是深深地看着她。
灯烛之下,那双眼眸里终于有了重逢以来除去客气与疏离之外的神色,似乎是诧异,也似乎是探究。
田岁禾怕被他吸入深渊之中,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假装听话,再趁你不留意偷偷跑掉。”
宋持砚直看了她许久,忽而嗤了一声:“成交。”
还以为宋持砚会露出真面目,但此后接连数日,他每日照常游走在公事和内宅,除去料理公务就是与笋笋玩耍,别处堪称清心寡欲。
他们成了诡异的一家三口,像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如此半月。
这日,哄睡女儿后,田岁禾亦要去洗沐,却被宋持砚拉住腕子。
他粗糙温热的手指触上,田岁禾腕部柔嫩的肌肤像是被羽毛剐蹭过,她的手颤了一颤。
“宋大人……”一开口声音就有些虚,但田岁禾还是竭力稳住,“大人,有什么事么?”
黑暗中,宋持砚清冷的目光笼罩着她,察觉她也还是紧张。
他眼底有了笑。
她下意识挣脱他的手想跑开,腕子却再一次被他从身后攥住。
这次不是试探吓唬地轻握,而是一把将她拉了回来,身子被他有力的手带着转了一圈。
“啊……”田岁禾惊呼着,后背抵上了墙,被宋持砚圈在臂弯之间。
田岁禾哪里还看不出?
他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白着脸往后瑟缩了一下,“你……你怎么不再装一会?”
也让她想一想对策啊。
宋持砚没有回答,只一双眸子注视着她,晦暗翻涌,仿佛下一刻就要把她拆吃入腹的目光,和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还偏执。
田岁禾强忍着没躲开。
沉默地对视很久,宋持砚松开她的手,双手负在身后。
太淡道:“没什么,只是记得田娘子曾说过,只要能陪着女儿,如何都可以,方才不过是想问问田娘子。若我今夜想留下,娘子可答应?”
田岁禾已不是当初稚嫩的小村姑,以为留下就是留下。他明确撕破了那层纸,想起过去他的床笫之间的纠缠,她眼皮不住地抖。
虽早猜到他的冷淡是在伪装,也知道他重欲,但他也太直接了,上来就提那种事。
田岁禾挣了挣,下意识地想逃跑,却听到他了然哂笑。
仿佛早已料到她会这样。
她忽然清醒了。
会不会他也在试探她?田岁禾道:“我只答应做你的假妻子,没答应别的。而且,你不是不行了么?”
宋持砚面不改色:“只是不能生子,并非不.举,寻常男子会有的欲求,我亦会有。”
即便不觉得他会对她情深不移,但田岁禾清楚宋持砚的重欲。
宋持砚又说了一句话堵住她的话,“当初敬安伯宠妾灭妻,我深受其害,因而我若与田娘子成亲,哪怕是假夫妻,亦不会纳妾日后让家宅不宁,妻女受苦。”
他不动声色地将田岁禾称为妻女,放到一个万分珍重的位置,只要她田岁禾不是无心之人,多少能感受她们母女在他心中的不同。
宋持砚容颜依旧清冷,却不动声色留意她的神色。
田岁禾完全没有动容,而是发起了愁:“那要怎么办……听起来你只是在苦恼自己有欲求这回事……要不,买一些能压制欲望的药!我听楼飞说南疆有很多奇药——”
“够了。”
宋持砚打断她。
他又变得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多虑了,我并非执迷不悟,更从不吃回头草,不过是试探娘子诚意。”
田岁禾看着他绝尘离去的背影,暗暗松了一口气。
又演了一日,她可真厉害。
次日安抚好笋笋,她按下杂乱心思,照常去铺子忙活。她有条不紊地指点女工们的雕工,给她们分活,琢磨新的摆件样式。
陈青梧颇诧异:“你看着心情还挺平静,宋持砚没撕破脸么?”
田岁禾诧异扭头:“青梧,你怎么知道他快翻脸了?”
她偶尔会露出惊奇的模样,还是习惯微微地张大嘴,有了从前那个小村姑单纯懵懂的影子,连陈青梧这样理智的人都忍不住心软。
她笑道:“怎么,你还真以为宋持砚说的不在意你是真的啊?”
田岁禾微囧。
“当然不,我虽然不觉得我在他心中多特别,但好歹跟你做了两年生意,寻常客人买东西的时候不就是这样么?越是得不到的,越会惦记,哪怕是腰缠万贯的客人,哪怕只是个对他来说不值钱的摆件。”
她想宋持砚也是一样。
那样的天之骄子,越是得不到的人就越会在意。
陈青梧赞许道:“你倒是触类旁通,看得很通透嘛,那么你如今跟他周旋假装,是想做什么?”
田岁禾闷闷道:“想试探他底线在哪,再决定我是在他的底线边上打窝,还是挖洞逃跑。”
总之她不想放弃现有的一切,她的手艺,铺子、笋笋,和陈青梧的交情……她都想守护。
陈青梧听了忍俊不禁。
“你总是着最窝囊的语气,说着宋持砚听了发疯的话。”
陈青梧有种直觉,说不准这一次,会是一物降一物呢,而不是从前的豺狼与惊兔。
*
昨夜交锋了一次,田岁禾心情还算平静,面对宋持砚也有了些数,今日在铺子里也专心了些。
今日她比前几日更早下了工,如常地回到别居。
宋持砚抱着女儿在桌前写东西。
远远看去,年轻的贵公子一袭锦衣玉冠,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矜雅沉稳之中有着他惯常的疏离与散漫,不像孩子的父亲,更像是在耐心带妹妹的哥哥。
难怪笋笋会叫他哥哥。
田岁禾悄然走上前,发觉他在握着笋笋的手在习字,她惊奇道:“她还没三岁呢。”
宋持砚欲回头,又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淡道:“三岁是开蒙好时机,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田岁禾如今已识了不少字,虽还称不上学识渊博,但这句话的意思对她而言不算难懂。
在笋笋的事上,他们倒是一致,她赞同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们不曾再说话,生疏得像陌生人,宋持砚教女儿写了两个字,放她自己摘花去耍。
树下的桌前只剩他们两。
这几日里宋持砚带着笋笋,以为田岁禾会因此而将目光多放在他的身上,可她竟像找到了合适且放心的人来带孩子。听尹寻说,今日她在铺子里忙活都安心多了。
宋持砚本该为此欣悦。
但他做不到。
“你用饭了吗?”田岁禾小心翼翼关切起他:“这几日辛苦你带笋笋,明日我歇息,你可以,啊——”
宋持砚忽然一把将她拦腰抱起,他素来清冷自持,人前亦疏离克制,乍然露出不算守礼的一面,丫鬟护卫惊得说不出话。
“照顾好小小姐。”
与婢女撂下一句话,宋持砚抱着惊诧的田岁禾往卧房里走。
砰!
他顶着张斯文清冷的脸,却凶悍地一脚踹开房门——
作者有话说:/吃盐哥:再装会,给她来个大招/ 装不下去了,就地发疯/ 有宝宝问完结,正文36万多一点,已经存完了,这个周六周日就能发完。剩下的内容其实是男女主的相互较量,看似是男主强势发疯,其实是被岁禾牵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