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门“砰”地被踹开, 又“砰”地被关上。田岁禾被宋持砚抱起放在桌上,狂热地吻过来。
宋持砚的吻肆虐张狂,两人之间的伪装又撕下一层。
但田岁禾早已做好撕破脸的准备, 陈青梧说的对,宋持砚这样的天之骄子,自小除了得不到父母偏爱,其余时候要风得风, 要雨得雨。
却始终得不到一个普通的村姑, 他如何能甘心?
基于这两年的见识, 田岁禾不禁想着,若她假意身心皆顺从, 他会不会觉得无趣,从而厌倦了?
宋持砚已经在解她的裙带, 手裹住她,田岁禾忍着没推开,她的气息因为他的靠近急促, 缓了缓才能说出一句平稳的话。
“我想过了,假夫妻但偶尔各取所需,好像也没区别……只要你别限制我自由, 别抢走笋笋就好。你想要的话就快些吧,但是别太久,笋笋在外头等着。动静也太大了。”
跟从前一样的拘谨羞赧,可骨子里已不怕他了。
对他, 她表露最多的情绪就是怕,如今连怕也没有了,宋持砚不知道他还能占据什么?
他分开她的裙子,站在她的中间, 双手撑在她身子两侧,禁锢住了她。他粗粝手指在她被吻得水光润泽的唇上揉过。
宋持砚松开她,指腹揉着她的嘴唇:“若换作一人威胁你,你也会这样迎合,任他予取予求么?”
田岁禾抿抿唇。
旁人不会有他这么疯。
她偏过脸道:“你管我是真情还是被要挟的,反正你也只是想要我,我答应了你却不高兴了,难道你就喜欢强迫人的快.感。”
宋持砚低声笑了。
他终于懂了,她轻视他的情意,认为这仅是肤浅的占有欲,她笃定他得到了之后定会很快厌倦她。
她也不在乎他的情意,因此盼望着他得到再厌倦。
宋持砚手捏着她的下巴,即便他掌控着她,她依旧像指间的流水,柔软不堪一击,却也留不住。
他圈紧田岁禾的腰肢,手挑开她的裙摆:“你说得对,我的情意肤浅,就是喜欢强迫的快.感。”
有力的手隔着几层柔软的绸缎摸索游曳,还未碰到田岁禾,她细长脖颈已难耐后仰。
如此敏感,一如从前。
才开始触碰,绸缎上就晕染出了潮暗的颜色,这取悦了宋持砚,他心中焦躁被甘霖浇灭。
他立在她身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让她低头往下方看。
“不敢看?”
田岁禾绝不肯低头。
“为何不敢?”宋持砚冷淡的声音里有了愉悦,和他身上冷香一起压过来,“从前你就很喜欢我这样,如今也还是一样。”
他一提从前,田岁禾害臊的本性虽改不了,但她不想再苛责自己,也不会觉得这是需要自责的事,她没再抵触,往下看了看,盯着他们之间因为反复摩挲而浸湿的衣料。
从前她回避的、害怕的,她都要面对,证明给他看。否则他会认为,他可以拿捏她。
渐渐地,那双眼眸里的无助和迷离,已变成了坦然无惧。
几番往来对峙,宋持砚松开了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田岁禾,你就这么不在意我?”
田岁禾不解,回望着他:“你想要的不是我的顺从么,我都答应了你,你为何还生气?”
宋持砚紧盯着她眸子。
“三弟与你青梅竹马、相依为命,他在你心中地位胜过我,让你一心逃离,但他已死,念在我与他是异母兄弟,我便认了。”
“女儿是你的亲生骨血,你疼爱她,担心她会被我抢走,因而与我虚与委蛇甚至逃走,我亦认了。”
“如今铺子和萍水相逢的陈青梧,也能让你与我耗着!”
话到最后,宋持砚声音喑哑,虽步步紧逼,却不复从容冷静。
田岁禾终于懂了。
他要的不止是人,也不止是心,是她全部心神。
包括她的自由和主见。
而这也是如今她的底线,田岁禾发觉她想错了。
宋持砚根本不会满足,因为她哪怕人留下,心也绝不会顺从,而她内心的不顺从造就了他的不满足。她跳下桌子,朝着门口跑去。
腕子被宋持砚从后握住,田岁禾又被他禁锢回怀里。
“岁禾,我也想再多一些耐心,可你太无情了。”
她总是有更重要的人和事要维护,他从前在她心中排不上,如今更是。而他已无法忍受。
宋持砚抽下她的发带,将她的手腕束缚在床柱上。
“岁禾,你乖一些。”
他反身出门,与仆从嘱咐了几句,片刻后又折返,抱着她去了湢室,要亲自为她洗沐。
“我自己来!”
田岁禾按住他,宋持砚却已解了革带,一并迈入了池中。
两年不见,他身姿更为矫健修长,身上肌理分明,每一处转折都贲发着力量感。
她不敢多看,但强迫自己盯着他,直视他的可怖。
本以为他要肆意索要,但他竟真的只是沐浴,洗净彼此身上的尘埃,再抱着她回房。
田岁禾诧然发觉,在他们洗沐的一刻钟里,方才还素净的屋子不知何时竟挂了红绸,燃着红烛。
他取来喜服,穿好自己的之后,一件一件替她穿上。
田岁禾推开他,“你要干嘛?”
“成亲。”
“你、你疯了?”
宋持砚没有回答,“这是两年前我特地命人去苏杭为你绣的嫁衣,如今穿上也不迟。”
他利落地给她把嫁衣套上了,给她戴上新娘的钗冠。
自小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不曾侍候过人,不习惯伺候人,嫁衣套得歪歪扭扭,钗冠也斜了,好几次要从她头上坠下来,但他很执着,按着田岁禾,一遍一遍地反复套上。
最后实在没辙,宋持砚烦躁地将钗冠扔到一旁。
田岁禾趁机争取时机,“你看,这成亲就是麻烦,我们没必要……或者,往后再推推?”
宋持砚俯身,扶着她散下的长发,长指插.入她发间。
“也是,你与三弟成亲时便是草草拜了堂。若我太在意这些虚礼,岂不是落了下乘?”
心中的深渊不断扩张,宋持砚深陷其中,无法清醒也不想清醒。他只能与她成亲,把她困在身边。生是他的,百年后入了黄泉还是他的。
他铁了心要跟她拜堂,取出随身携带了两年的帕子,要将田岁禾腕子反束在身后。
“宋持砚!”
田岁禾没了冷静。
她夺过帕子一把撕碎了,她再撕了嫁衣、解了发髻,弃掉一切他要强加给她的东西。
她突然的愤怒让宋持砚一时未回过神,因而他怔住了。
田岁禾却没有停下来,愤怒像一团火,在她心中燃烧,她没了懦弱,没了顾虑,不管不顾地撕扯。
裂帛声此起彼伏。
碎落地上的嫁衣仿佛掉落一地的残花,也像血迹。
宋持砚望着破碎的嫁衣,凤眸被地上嫁衣映得猩红,她轻易地撕碎他两年来借以度日的寄托。
“田岁禾,你想死么?”
他眼中的凉意凝结,化为霜刃似一把剑压来。
田岁禾没有躲。
她身上最终只剩一件里衣,甚至赤着脚,身无一物,一如当初刚出山的那个小村姑。
但当初的她无所凭依,处处畏惧,如今的她无所畏惧。
她方才撕嫁衣的动作狠绝,如今语气却温柔平和,“我想,有些事我需要与你说清楚。”
与他说些什么?
无非是她不爱他这件事。
宋持砚凝视着她。
田岁禾望着他猩红眼眸,无奈叹了一口气,“你总觉得我拒绝你,是因为我这辈子只打算爱阿郎。起初是这样,后来我明白了。”
她自嘲地笑,“我自小依赖家人,失去他们我很难过,也很无助,与其说我是在固执地爱他、记住他,不如说我是在怀念过去有亲人庇护的日子,回报他们的庇护,安抚自己的彷徨。可阿郎不需要我这样自以为是的惦记,他只会希望我幸福。”
说到这里,她看着宋持砚:“三年前,你有句话说错了,我不认为惦记一个死去的人毫无意义!他与我不止是夫妻,更是亲人。而你不是,我们只是有了一个孩子,有肌肤之亲,但没有亲情和信任。”
宋持砚自哂:“但岁禾,你从未给我成为你家人的机会。”
田岁禾目光悠远,陷入回忆之中,“但你怎么不想想为何?我笨、我软弱胆小,你总是想拿捏我,做什么也不会跟我商量,你总是高高在上,支配着一切,包括支配我。”
“女儿丢了,你不告诉我,觉得拿一个假的就能糊弄我,可哪个母亲会因为不想难过,而拒绝孩子的消息?一辈子被蒙在鼓里!”
提起女儿的事,宋持砚微怔,“我曾目睹你为三弟哭得痛不欲生,你太脆弱,我不希望你再难过。你的心中本就没有我,一旦你因为在我身边而难过,你一定会离开我。”
田岁禾反问他:“可你瞒着我私自换孩子,跟郑夫人当初对我们做的事有什么不一样?”
郑氏是宋持砚过往最厌恶的人,她欺骗了身为人子的他,也欺骗了身为人父的他。
宋持砚从未想过,他在田岁禾的心中,竟与郑氏一样。
他身形一震。
有些话一旦开了闸就收不回,田岁禾也不再是忍气吞声的她,她扯了扯嘴角,大有把多年委屈都说出来的势头:“你教笋笋习字,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若是笋笋日后被一个男子强留身边,你可会恼怒,可会提剑上门,你会这样对我,只不过是欺负我没有父亲……”
她说到这里不禁哽咽了。
“岁禾,我……我并非如此……”她的眼泪让宋持砚心口钝痛,他伸出手要为她拭泪,与她解释。
田岁禾冷淡地避开了他。
“宋持砚,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亲情。”
没有怯懦,也不曾愤怒,更无排斥,亦无声嘶力竭,她忽然很平静。仿佛对面不是一个城府深厚又偏执的权贵,而是幼不知事的笋笋。
可就这一句话温柔的话,竟让宋持砚如坠冰窟。
他接连退了几步。
他不明白。并非不明白亲情是什么。而是不明白,为何他会因为这一句轻飘飘的话突然如此,甚至心口塌出巨大的空洞。
他突然无所适从。
田岁禾迅速收回情绪,方才他强硬偏执,她还能勉强镇定面对,甚至斥驳,可这会他露出失魂落魄的目光,却是吓到了她。
她确信,她的话刺中了他。
在官场上游刃有余、杀过人见过血的宋持砚,却因为这一句话而面色惨白。田岁禾本该高兴的,她过去总算因为他的强势偏执而处于弱势,总算胜他一回,可她却不觉得很爽快,竟也不大好受。
“凉,阿凉!大哥哥!”
外头笋笋不知又遇着什么乐事,高兴地冲过来唤人。
宋持砚带她好几天了,小家伙还是会不时叫宋持砚大哥哥。
她与生父并不熟,即便改口唤他“爹爹”,也只是因为得知她也有爹爹,而非出自喜爱。
他永远是局外人,宋持砚望着门外,眼底的深渊不断扩大。
田岁禾忙取来衣裳套上,当着他的面夺门而出。
她抱住孩子,用身体遮挡女儿,以免她看到宋持砚此刻神色:“嘘,笋笋乖哦,大哥哥在忙。”
哄女儿的时候,她不忘回头望向宋持砚,发觉宋持砚依旧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们母女,目光深得吓人。
他朝她走来,田岁禾抱住孩子身子戒备地绷成弓。
“你……你不要过来!”
她在怕他。
她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仿佛他是会伤害她最疼爱的孩子。
可他是孩子父亲。
相识以来,田岁禾面对他时素来胆小,他也常认为这样的她很有趣,甚至归咎于她在因他而情绪波动,因此对此愉悦。
可今日她慌乱的目光像一道箭,直直贯入宋持砚胸口。
陌生的疼痛贯穿了他,宋持砚清冷目光被砸碎,露出冰层下巨大的深渊,不像恨,更像是痛。
田岁禾想起当初躲在暗格那次。当时郑氏说,她只有阿郎一个孩子,他也是这般神色。
“你……”
她想说些什么缓解二人之间凝固的气氛。但本能驱使,趁着他走神,她抱起女儿一溜烟跑了。
*
入夜的江畔游船上灯火通明,石乔正在船上抚琴,对面坐着一位器宇轩昂的贵人。
二人等了半晌,今夜要等的最后一位客人才姗姗来迟。
“见过殿下。”
和石乔对面的恭王世子请了安,宋持砚理了理衣袍坐下,“世子此番提早来扬州是有线索了?”
箫呈点头:“不错,上次查的那位大员有线索了。”
这位大员便是田岁禾阿翁留下碑文中的其中之一,因有忠臣之名,深得圣上重用。这样的人竟然是赵王的人,当年还伙同构陷国舅。
若不是他们有的放矢地去查,恐怕还察觉不了,哪怕事先有怀疑再查,竟也花了一年。
箫呈此番是想借着扳倒这名大员,顺势拔出赵王。圣上早已对赵王不满,只是因为赵王可以制衡其余党派才不动手,一旦发觉连信任的忠臣都是赵王党的人就不同了。
几年的暗中蛰伏,他们对此次已有九成的把握。
此次他们并未就公事做太多讨论,在石乔悠扬的琴音中,箫呈给宋持砚斟了一杯酒,“此次多亏雪酲提供的线索,代我谢过田娘子。”
当初宋持砚为了不波及田岁禾,照着田家翁的意愿,对外只说是偶然间查出的。箫呈虽然也清楚消息来自田岁禾,但为了避免殃及她,更无法直接与她道谢。
才提到田岁禾,宋持砚本就冷淡的神色变得复杂。箫呈便知道是情事不顺了。他敲了敲酒杯,“怎么了,宋大人,人又跑了?”
宋持砚脸色更难看了。
箫呈有了推断:“没跑,但是比跑了还要麻烦。”
宋持砚沉默良久,突然问:“世子对世子妃念念不忘,这些年一直不再娶,是因为什么?”
哀伤的人多了一个,箫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亡妻与我伉俪情深、情谊甚笃,是夫妻亦是家人。”
“又是家人。”宋持砚仰面饮尽杯中酒,“即便只有亲情,一个活人如何能比得过死去的人?”
“不见得。”箫呈给他倒了一杯,“令弟与田娘子是多了十几年的情谊,可死人有死人的好处,活人有活人的好处,那就是活得更长。”
他拍了拍宋持砚肩膀,时至今日也难以置信宋持砚竟恋上的亡弟遗孀,还有了孩子。
“田娘子与三公子成亲不见得是因为情爱,只是从小相依为命,习惯了把彼此当家人。年少懵懂,也只遇到过这么一个人,便以为是情爱。你怎么知道田娘子就喜欢令弟呢?”
“本世子与内子可不同,我们可是阅遍繁华,才在众人里挑中了彼此,成为夫妻是因为情爱,亲情是后来生活久了才生出的。”
触景生情,恭王世子说了好多话,宋持砚看着杯中的酒水,盯了很久很久,忽然起身告辞。
*
田岁禾又回到她和笋笋的小院子夜半下了雨。
原本她还担心宋持砚会过来抓她,但雨越下越大,很久她都不曾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她揽着孩子入睡了。
清晨醒来发现宋持砚还没来,她去了趟铺子,新铺子已步入正轨,陈青梧也在扬州,她不需要太费心神,提早回了家中。
推开小院的门,竟然见到了宋持砚的身影。他在搬窗下一盆盆的蒜苗。不是搬,而是种上新的。
田岁禾忙着跟他周旋,有好一阵没回这小院,她种的那些蒜苗也都干枯得七七八八了。
她不明白他捣腾她的院子是要做什么,难道是还不打算放手?她抱起笋笋打算偷偷地离开。
笋笋看到了熟悉的背影,挥舞着小手扑了上去。
“哥哥!”
宋持砚背影僵了僵。
但回过头的时候,他还是那孤高从容的宋大人。
“笋笋回来了?”
他熟练地抱起孩子。
田岁禾只好跟着女儿走上前,“你怎么在我家里?”
清楚看到宋持砚目光因为她这句“我家”而黯然了,她岔开了话题:“你怎么在种蒜苗?”
宋持砚抱着孩子侧对着她。
“只想看一看过去,你和女儿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从他平和的口吻中,田岁禾捉摸到和解的气息,她悄然放了松,“我打小过惯了这种日子,没什么不好的。大富大贵的日子我反而不习惯,总有随时要家道中落的担忧。”
怀中女儿安静乖巧,听到这里突然歪着小脑袋,好奇问道:“凉,什么是家道中落呀。”
田岁禾被女儿的娇憨逗笑了,伸手去掐了掐她的脸蛋。
宋持砚看着她哄女儿时亲昵温柔的笑,目光停驻了又移开,他不动声色接过田岁禾的话:“家道中落,便是从富有到贫寒。”
笋笋往左歪的脑袋又往右歪了歪,“富有是什么?贫寒是什么?笋笋听不懂,好难过呀……”
宋持砚才想起女儿不到三岁,他说话习惯了措辞文雅,竟不知如何解释才通俗易懂。
田岁禾已自然地接过话:“富有,就是有很多很多钱,可以买好多好多糖人。贫寒,就是不光不能买糖人,每天连饭都吃不饱!”
笋笋懂了,胖乎乎的双手捂着眼睛,脑袋埋入宋持砚怀里。
“呜呜,笋笋不要家道中落,笋笋饿饿,要吃饱饱。”
女儿毛绒绒的圆脑袋在怀中拱来拱去,宋持砚眉间的沉郁之色不觉化开,生疏地揉她的小脑瓜。
“大可放心,为父家财丰厚,不会让笋笋家道中落。”
他还是改不掉文绉绉的习惯,但小家伙聪慧,到这份上已能听出大意,高兴地道:“爹爹棒棒!”
父女二人的关系又从“大哥哥”到了“爹爹”,田岁禾却忽然从这和美的氛围中抽醒了魂儿。
才发现自己为了哄女儿,不知不觉靠近了宋持砚,站得离他很近,还因“家道中落”这一句话中的“家”聊得仿佛他们已竟是一家人。
她没那么狠心,不能抹杀宋持砚是笋笋亲爹这事。
因而她没有纠正。
她挪远了些,走向了灶房,“笋笋饿了吧,先跟宋大人玩一会,阿娘去给你做饭好不好?”
这句宋大人又把“家”拆成两个,宋持砚虽不喜欢,但不曾表露。
他只是温声叫住田岁禾:“岁禾,我亦不曾进食,若你方便,我们带笋笋去醉仙楼?”
但笋笋摇起小脑袋,“笋笋今日,想吃阿娘煮的面条!”
田岁禾顺势送客:“我厨艺不好,只会做些粗茶淡饭,怕是——”
“那就劳烦了,我不介意。”
宋持砚堵住了她的话,看到她皱起的眉头,意识到不能再用这样的办法,他诚恳地补了一句:“我想尝尝你做的面条,可好?”
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请求的话语,让人无法拒绝。
田岁禾只好点了点头。
*
灶房升起炊烟袅袅,灶上沸水咕噜咕噜,田岁禾擀着面,心情却跟炊烟一样不知散到了何方。
宋持砚的出现让她已安定的心,再次升腾起不安。
她不知道他这又是在干什么,如今的温和又是否跟前阵子的客套一样,是他又一重的伪装?
她想得出神,不曾留意到,门口清冷的影子已无声看了她许久。
腰间忽地一紧,肩头也搁上男子棱角分明的下颌。
伴随着喑哑的低语。
“岁禾。”
他怎么又开始了!这回除了些许的惧怕,田岁禾还有无奈,手肘往后戳了戳他,身子在他怀中缩起来,不安道:“宋大人?”
“别太怕我,好么?”
宋持砚搂得更紧,他生得挺拔高挑,俯下身正好裹住她,严丝合缝,恰似一对同心玉。
察觉怀中的人在轻轻战栗,宋持砚目光更复杂。
他脸贴着她后颈。
“对不起。”
田岁禾微愕,挣脱的动作迟缓了一霎,宋持砚看在眼里,继续道:“当初隐瞒孩子走丢,是我自以为是。我自知你不愿留下,只是为了给三弟报仇而妥协,因而我担心倘若你在我身边有任何不愉快,都会离我而去。这才做下了欺瞒的打算。”
田岁禾没说什么,从他怀中出来,“都过去了。”
“在你心里或许过去了,但我心中不曾。”她背对着宋持砚,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察觉他声音更喑哑了。
“后来我寻到孩子下落,却得知你已跟着江湖人士离开,误以为你是一早与他们合谋。愤怒使然,我沉浸于被背叛的愤怒中,却不曾反思,即便你不曾逃离,我意欲隐瞒的行径,亦是对你的不尊重。”
田岁禾依旧没说话。
她看着地上的影子,看到宋持砚的手伸向她,又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收回,他说:“幼时我因母亲偏心三弟而对他暗藏不满。时常疏远他,那日三弟照例来寻我,我不愿理会,他自小耐不住无趣,瞒着仆从溜出府玩耍,这才走失。过去十余年,母亲日日以泪洗面,悲痛时甚至恶言相向,怨我不曾看好三弟。”
“得知杨氏带着孩子藏匿之时,我想起了当年母亲的怨怼和眼泪。”
宋持砚大抵不喜欢跟人诉说真心话,适可而止地掐断,但田岁禾也能领略到大概的意思。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宽慰的话,最终也没有说。
宋持砚哂笑一声,“但你说得对,我的行径与郑氏换走你我孩子的行径一样,都是欺骗,无可原谅。”
顿了顿,他说:“我习惯掌控,不知如何爱人。岁禾,你能教我么?教我如何爱你,爱女儿。”
田岁禾手心攥紧又松,她可以体谅宋持砚的心情,但不会跟从前那个她一样,因一两句话敞开心扉。
她只说:“都过去了,也说清楚了,我不会再生气。”
她答应教他如何哄女儿,但:“我就不需要了。”
“好。”
宋持砚走近,恰到好处地在离她半步时停下,距离不至于吓着她,亦可在她想逃时留住。
无论如何,他不会放走她。
他问她:“我不会再强迫你,但能否答应让我靠近你?我是笋笋生父,理应弥补你们母女。”
田岁禾还处在不习惯和恍惚中,她所知道的宋持砚,一直高高在上,喜欢掌控一切,安排着一切。
她不由想着,这会不会是他又一轮的掌控和安排。
那么她要继续躲么?
田岁禾慢慢地转过身,依旧不抬头看他,不想被他的目光干扰视线,她点了点头:“笋笋是你的孩子,我不能不让你们彼此靠近。”
“岁禾,谢谢你。”
宋持砚的语气有了喜悦的波动,伸手想拥她入怀。
但田岁禾错开了身子,更明确地拒绝:“你给我一个孩子,帮我度过阿郎死后最难熬的一年,所以你不欠我什么的。弥补我就不用了,我们的矛盾,是因为你想强留我,只要你愿意放手,这一切就会变好。”
宋持砚的手慢慢落了下去,良久才道:“我听你的。”
握手言和之后,他们双双安静了一会,真是怪,都握手言和了,怎么比之前争吵气氛还要古怪。
田岁禾道:“灶房杂乱脏污,大人快去陪笋笋吧。”
宋持砚抿了抿唇角,语气黯然:“笋笋在与尹寻玩,她喜欢少年人,我已年老色衰。”
哪有一个未到而立之年的人顾影自怜,说自己年老色衰的?
田岁禾绷着的唇角禁不住扬起,又克制抿住,随意给他指了个活,“那你添些柴吧。”
然而片刻后,田岁禾看着冒出浓烟的灶口,以及玉面上黑一道灰一道,正以袖摆捂着口鼻,艰难咳嗽的青年。她想夺过烧火棍。
“我来吧。”
宋持砚咳得很狼狈,即便如此,依旧支撑着贵公子的矜雅,跟只顽强的病鹤似地,坚持道:“抱歉,初烧火,尚还不大习惯。”
他还真搞出了虽败犹荣、顽强不屈的苦命架势。
“可是你再烧下去,我会被熏坏。”田岁禾捂着袖口,强硬夺过烧火棍,蹲在灶口扒拉了几下,又往火堆吹了几口气,火苗逐渐旺了。
宋持砚望着灶中火苗,冷峻的脸上不可思议。
“……这是如何做到的?”
田岁禾解释道:“我阿翁曾说,人要实,火要虚。”
宋持砚若有所思,像个书读得疯魔的学究,“此话甚有哲思。”
田岁禾随他去感慨了,这时候的宋持砚虽还是清冷从容的模样,可在她眼里,就跟她曾经在田间地头遇到的书呆子一样。
农人在为桑苗枯萎而发愁,书呆子摇头吟唱:“枯枝残叶……”
用她的话来说:吃饱了闲的。
宋持砚大抵没吃饱,因而没这么闲,很快重振旗鼓。
“可还有我能帮忙之处?”
田岁禾突然想起两年前,他跟着她回到山村那日,她瞒着收拾小院,而他在边上格格不入,自己无法融入就罢了,还要剥夺她的充实,强行让护卫夺了她的活儿。
那个强势的宋持砚,早已在她心中烙下不可磨灭的印迹。
田岁禾突然醒了。
她实在受不了,直接赶人:“你出去等着吃吧,你杵在这里,我的活都干得好不顺畅!”
那清冷的眉眼间又有了黯然,宋持砚往边上避让。
“抱歉,是我太唐突。”
他跟她道了一句“有劳”,从谏如流地出了灶房。
田岁禾望着那强装孤傲的背影,忽然生出了平日因为笋笋捣乱,凶了笋笋之后的内疚感。
以至于盛面时,她给宋持砚多加了几块卤肉,声音也不由得温和:“有一些烫,可能需要晾一晾。”
她生性好客,不仅给他煮了,也给尹寻煮了一大碗。
宋持砚安静地吃着面,忽然想起三年前初遇时。
当时那碗面他不曾吃。
他自小在高门大户养尊处优,锦衣玉食,吃不惯那样简陋的吃食,亦觉得不干净。
如今时隔三年,他才发觉,再想换田岁禾的一碗面,是何等不易,她做的面,亦很可口。
三年前与三年后反复交错,宋持砚在走神中吃完了一碗。
已是夕阳西下,他看着空空如也的面碗,忽然后悔,应该吃得慢一些,就能多留片刻。
田岁禾见他满脸的意犹未尽,真像记忆中的阿郎,也像笋笋。
她心软了,温声道:“不够么?锅里还有一些的。”
她看到宋持砚深邃的凤眸中浮起“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萤光。
他矜持道:“今晨不曾用朝食,恐怕还需麻烦娘子。”
田岁禾懂了他谨重之下的矜持,默默地拿起碗回到灶房。宋持砚望着她的背影,长指轻叩桌面。
他垂着眼,凉薄唇畔缓缓扬起,蕴着势在必得——
作者有话说:/老婆才态度好转,就飘了。还是缺一顿揍。/
第57章
上次的争吵随着宋持砚的道歉和退让而止息。
可深夜田岁禾躺在榻上, 却睡得比前两日被他强留时还晚。
她回忆着白日里的宋持砚,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经商见的人多了,也就不那么容易因为三言两语而波动。田岁禾深知, 人不会一夕之间转了性。
翻了个身,她开始懊悔:不该让他得寸进尺的。
清晨,田岁禾早起打算做朝食,刚推开院门就看宋持砚提着几个油纸包立在门外, 身侧是尹寻。
她回想昨日的事, 皱眉不耐烦道:“你怎么又来了?”
宋持砚凤眸又因为她话中的嫌弃而黯淡, 但今日他比昨日沉稳持重,从容道:“昨日我问过笋笋, 朝食她要吃豆沙饼。且我白吃了你一顿饭,属实过意不去。”
话里话外都只是想跟她平摊养育孩子的职责, 田岁禾即便知道这是借口,也仍让他入了院子。
用过朝食,她要把笋笋带去铺子里, 宋持砚道:“我这两日白日无事,不如我带着她。”
田岁禾不想让他太多侵入她的生活,“我这两日也很清闲。”
宋持砚却道:“再有三日, 我就要回京了,我与笋笋父女重逢才数日,此去两三个月,再次见面, 她恐怕又会唤我大哥哥。”
哪怕怀疑这是借口,田岁禾也没法忽视他与女儿的父女情。
宋持砚成功接手孩子,他跟笋笋今日要去看戏,正好与田岁禾顺道, 还捎了她一程。
临别前,宋持砚单手抱着笋笋,握着女儿圆手摆手。
“乖,跟阿娘道个别。”
笋笋很不舍,但爹爹都说了,只有她玩得开心,阿娘才能放心赚银子,买更多糖人。
她在宋持砚怀里歪着小脑袋,葡萄眼随田岁禾打转。
“阿凉,要,要早点回家呀。”
女儿实在惹人怜,田岁禾不顾是宋持砚抱着笋笋,禁不住凑近,在她肉墩墩的脸上亲了一口。
笋笋陶醉地眯起眸子,偏过另一边脸,奶声奶气道:“阿凉,这边脸不亲,它会难过。”
“小滑头!”田岁禾嗔了女儿一句,在她另一半脸颊也亲一口。
笋笋还不满足,撅起小嘴:“嘴巴说,它也要亲亲。”
田岁禾又在女儿唇角浅吻一口,小青笋又举起肉乎乎的小圆手:“手手说,它也要亲亲!”而她的小圆手还握在宋持砚的手中,田岁禾才发觉她亲女儿的时候离宋持砚太近了。
她不舍地掐了掐女儿脸蛋:“留一点晚上回来亲。”
宋持砚注视着她与女儿。
田岁禾在外人面前,永远是拘谨的模样,但与女儿相处,却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母性温柔。
心上如同被羽毛挠了一下。
他按捺着骨子里想肆意欺负她的冲动,隐忍地注视着她。
待田岁禾裙摆消失在杨树后,宋持砚依旧看着那棵杨树,小笋笋留意到爹爹的目光,笑嘻嘻道:“爹爹没亲亲,爹爹难过啦。”
宋持砚低下头,长指在女儿的鼻尖点了点:“知父莫若女。”
数日相处,他逐渐没了最初的生硬,怀中的小团子对于他而言,也从可以接近田岁禾的契机,变成了他与田岁禾的孩子。
想到孩子流着他和田岁禾的血,他塌陷的内心得到修补。
宋持砚握住孩子的小肉手,默默将孩子手背被田岁禾亲吻过的那一处,印在他唇上。
笋笋在他怀里嘎嘎笑,“爹坏!偷了笋笋的亲亲!”
女儿虽还年幼,却很灵透,轻易看穿本质。对上孩子明亮的眼眸,宋持砚少有的窘迫。
他竟被一个稚子嗤笑了。
*
近日铺子里的生意遇到些小麻烦,因而田岁禾在铺子里多忙活了会,从铺子里出来之时,已是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刚迈出门,一个年轻的伙计追了上来:“掌柜的留步!”
是他们铺子里的李账房,才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前年刚成婚,可惜命不好,才新婚妻子就病死了。
小伙子容貌清秀,笑起来像个不经世事的少年郎。
“前些日子家母生病,掌柜的预支了两月的工钱,解了燃眉之急,阿家母听说万分感激,说掌柜的是我们家恩人,今日家母六十大寿,想邀请娘子去家中吃个饭,当面道谢。”
田岁禾连忙推脱,“不必了,我还要回家带孩子呢。”
哪怕知道他可能只是想道谢,但田岁禾谨慎,与男子都保留距离,哪怕对阿飞,她也是如此。
李账房黯然垂眼,也不曾过多勉强,又取出一个布包:“家母亲手做了些蜀中老家的辣酱,掌柜的再推脱我们就无地自容了。”
田岁禾只好收下,并让他别再惦记所谓恩情,“举手之劳罢了。”
她肯收下东西,李账房很高兴,还想再攀谈几句,后方忽然传来一道清冷沉稳的嗓音。
“岁禾。”
“阿凉!笋笋来啦!”
李账房循声望去。穿着白袍的年轻公子款款而来,肩头骑着一个小小的雪团子,那小雪团子他认识,是田掌柜的小女儿。
小孩两只小手紧扶着贵公子的玉冠和头顶,小脸洋溢着喜悦。
扬州城虽权贵如云,但如此气度的公子也百里挑一,且清冷高华,不似商贾之流。
只消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而田掌柜质朴无华,与这位公子不像是一路人。
因而李账房心中存了奢望,或许这贵公子是陈东家的友人。
他无视宋持砚,手伸向田岁禾的发间,并温声解释说:“娘子的发顶,方才有个飞虫。”
田岁禾侧身躲避,李账房素来正直,她不好断定他这样是有别的目的,只是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距离,并客气地道了谢。
宋持砚远远旁观着二人。
他抱着他们的女儿,几乎要把“田岁禾孩子生父”几个字印在脸上,狂蜂浪蝶依旧明目张胆。
田岁禾又是个不愿恶意揣度旁人的善良脾性,她从不知道自己多诱人。过去他们分开的漫长两年多,在宋持砚看不到的地方,不知有多少人暗中觊觎着她。
宋持砚凤眸中冷意迭起翻涌,下颚的线条如刀锋锐利。
但当田岁禾回头时,他眼中平静宁和,若即若离,仿佛他与田岁禾只是寻常的友人。
他扶好正骑在肩头的女儿,淡然走向她,“可忙完了?”
田岁禾点头:“嗯,忙完了。”
她回应时略显拘谨,但宋持砚的却很语气熟稔,也颇显亲昵,既账房心里不由犹豫。
他好奇地问田岁禾:“这位公子气度非凡,想是东家的友人?”
如何与外人介绍宋持砚,一直是田岁禾的头等难题,因为这意味着要一遍遍回忆他们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关系,摆上明面。
她斟酌着怎么说,宋持砚平静开了口:“在下是她孩子的生父,与田娘子并无关系,不必误会。二位若还有话要聊,在下先带孩子回去。”
田岁禾:“……”
他口口声声说别误会,可他都自称孩子生父,还算没关系么?
李账房眼中光芒肉眼可见地褪了色,强颜欢笑:“原是如此!贵人仪表堂堂,难怪二位的千金才年幼就如此聪慧,真是虎父无犬女!”
说这话时,李账房还剩最后的希望。他看着田岁禾,希望她能澄清什么,哪怕是“前夫”。
但田岁禾只尴尬笑了下。
有笋笋这个惹眼的证据在,她与宋持砚曾经的关系怎么都抹不掉,既然抹不掉,若是能用于杜绝一些没必要的麻烦,倒也不错。
反正她没有再嫁人的心思,旁人的好意都是烦扰。
她便选择什么都不解释。
她的默认无异于给李账房泼了盆凉水,他狼狈地道别,失落背影消失在绚烂夕阳中。
宋持砚若无其事地,将在拔他头发玩的小家伙抱下来,单手搂在怀里,轻道:“再拔便罚你抄书。”
笋笋扁起嘴,委屈巴巴看着他:“爹爹好凶凶!”
她要爬去田岁禾那里,一旦女儿离开,宋持砚便无法挟天子以令诸侯,忙亡羊补牢,“想吃什么?”
笋笋登时忘了他的严厉,流着哈喇子道:“醉仙楼!大肘几!烤鸡!俘虏烧冬瓜!阿凉最喜欢!”
女儿依旧没忘娘亲,但他们父女间的默契也更深。
田岁禾心绪杂陈。
念在宋持砚很快要回京城复命,她选择先容忍。
但对于宋持砚,她多少是忌惮的,今日虽顺水推舟让他帮她挡了个潜在麻烦,可也怕宋持砚借一道缝撬开一个洞,再凿开一道门。
可她的确沾了他的光,经商之后,她虽不需跟陈青梧那样与官府打交道,接触的人也比从前当村姑甚至在宋家更多更杂了。
今日李账房能知难而退,不仅因为他秉性正直,更因为他看得出宋持砚身份非凡。
田岁禾突然发觉一件事。
曾经她只想当一个简单的小村姑的时候,宋持砚的权势是困住她翅膀的牢笼。当她半只脚跨入繁华世间时,宋持砚的权势就成了替她和笋笋挡开秃鹰的铁栏。
笋笋有一个位高权重的生父,可以帮她们母女避免不少事端。
哪怕田岁禾不曾主动索要庇护,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田岁禾又觉得自己无权划清界限。碗里多了一快豆腐,宋持砚矜贵地扶着袖摆,在给她夹菜。
她想推拒,他已先道:“我没想要得寸进尺。是笋笋想帮阿娘夹菜,但她还小,不会用筷子,只能拜托我传达她的孝心。”
“阿凉!吃!吃呀!”女儿亮晶晶的眼眸盯着她,毫不客气地支使着宋持砚:“再夹!要多多多多菜!”
女儿的加入使这道界限更模糊了,田岁禾哭笑不得。
她想说些什么,宋持砚边夹菜,边漫不经心道:“方才,在那位账房面前,我是故意的。”
田岁禾捏紧杯子。
宋持砚余光不动声色看过去,坦然解释:“我知道你只把我当笋笋生父,不希望我越界。但我清楚,其余人的示好,对你而言也是烦扰。”
他自嘲笑了:“我自作主张,希望替你赶走烦扰,也满足私心,给自己多一点希望。哪怕你不会因此动心,但若是笋笋生父这个身份,能对你有裨益,也算我的弥补。”
“我说了,你不用弥补……”田岁禾打断了他的话。
宋持砚自哂之意更浓。
“我知晓。但我想让你分出更多心神,去做你想做的事。岁禾,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你需要防着的对象,也可以是你的一道墙。”
唉,他这样放低姿态,田岁禾都没法再严词厉色。
宋持砚适时转移话题,为她夹了一口菜:“快吃吧,凉了。”
*
“青梧,我总觉得……宋持砚最近,好像是中邪了。”
“噗……”
龙井才入口就听到这一句,陈青梧的茶水险些喷出口。
田岁禾卷起账本,支在下巴上,满脸的郑重其事。
陈青梧知道她和宋持砚之间的争吵和转变,推测道:“宋大人这样,不像是变好了,而是病入膏肓。”
田岁禾甚为认同。
她支着下巴,把整颗脑袋的重量都加在账本上,“这个人好难搞。难道我要继续躲么?他想囚禁我的时候,我都没想着躲,现在他收敛了,再躲是不是没必要?”
陈青梧拨了拨茶盏上的茶沫,慢悠悠道:“既然躲不开,也不想放弃现有一切,不如试着掌控。”
“掌控,宋持砚?”
田岁禾难以想象,她挥着手中账册,“他这人心眼子比渔网还多呢,我哪里斗得过他?”
陈青梧道:“掌控不见得一定要胜过他,而是要让他随你的情绪和意愿去行事。你同意,他便可以靠近,你不愿意,他就只能退后。”
田岁禾呢喃着这句话,茫然眸中逐渐有了光芒。
但她仍不解:“既然可以掌控,青梧你这样聪慧果断,为何当初选择与顾大人和离,而不是掌控?”
陈青梧耸耸肩,“因为我一开始嫁给顾赟,就不是因为动心,而是家父希望我脱离商道,做一个官太太。我喜欢经商,顾赟却鄙夷商贾之流,我们既无情爱,又何必费心去跟他周旋,彼此为难呢?”
田岁禾诧异地指着自个,“你是说,我对宋持砚有动心?”
怎么可能嘛?
如今再探讨这个事,她已没了两年前背德的羞耻,和对背叛阿郎的内疚,她只是不敢置信。
她怎么会对那个冰块动心?
陈青梧悠悠地拨弄茶盏,“这我可就不大知道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