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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是城外十里的卧龙山山脚下的一处不深不浅的山沟。

一辆马车翻下了山沟,马儿太重,从山沟一侧斜滚了下去,底下几十米处是一个深水潭,潭水是冷森森的墨绿,从上头竟瞧不出那水的深浅。

接到报案,第一时间赶到的是张彪与其手下宋清柏。

张彪不知道被秦指挥使刮的那阵子小阴风刮到哪里去了,宋清柏站出来说,“我们赶到时,这里就是这样,那匹马连摔带呛水,气息奄奄地倒在水潭旁边,后来仵作来了,下去给马验看伤势,才发现马已经死了。世子的一条腿被马车架子给压住,他动弹不得,但刚摔下来时理应没死。”

大理寺的仵作姓何,外号何三碗。

这名头来的还有个典故。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案中凶案3

三年前, 大理寺曾经接到过一个报案,报案的是一个书生,书生说他除外游学半年回来发现家里老宅卖了, 哥哥嫂子都不见了,他去了嫂子娘家后才知道, 他走后不久, 哥哥就得了突发疾病死了,嫂子办好哥哥的后事, 又为哥哥守了仨月,就改嫁了。

至于老宅,嫂子说, 给哥哥办丧事花了不少银子,那卖老宅子的钱还不够呢。

所以, 书生这是出去转了半年, 回来家毁人亡了。

他没心疼老宅子被卖了, 也没纠结卖房子的钱没他份儿, 他反倒是一直在琢磨的是, 哥哥年轻力壮,正值好时候, 怎么就会突然死了?嫂子说是与哥哥伉俪情深, 哥哥死后,她哭得死去活来,又给守节仨月, 这才改嫁的。

嫂子的言辞里尽透着,她不已仁尽义至, 不欠哥哥的。

因为家贫,哥哥为娶嫂子花光了家里的积蓄, 婚后嫂子要穿金戴银,要锦衣玉食,哥哥尽管尽全力去满足,可都达不到嫂子的要求,嫂子与哥哥的争吵也就一日胜过一日。

他问过左右邻居,都说,他嫂子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常常趁着他哥哥出门讨生活,打扮得花枝招展,跟男人私会。

书生越想越感觉哥哥的死因有疑,所以,他去大理寺告状,状告嫂子不守妇道,与人通女干有染后害死哥哥。

贺延舟当时接了状子后,就让张彪带了这位何仵作去开棺验尸。

没料到,那天何仵作正好中午与人有约,喝了三碗酒,走路都打晃,张彪看着说,大人,不然明天再去吧?

贺延舟犹豫了一下,刚要答应。

何仵作却拍着胸脯说,没事儿,我一点……都没事儿,不就是……验尸吗?我……我闭着眼睛都能验……

说完,竟拉着张彪去了坟场。

棺材被挖出来,尸体已经腐烂,发出难闻的味道。

何仵作也的确是没吹牛,他颤抖着手,将尸体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四肢骨骼没事儿,头盖骨,后脑勺都没事儿,胸下肋骨也没事儿。

他嘀咕,哪儿哪儿都没事儿,这不是瞎耽误我喝酒的工夫吗?

真没查出什么来,张彪也只好要带人回去。

这时,何仵作不让了,他说,我得留下,等会儿再查一遍……

张彪想了想,也是,他喝那么多,没准眼神不好使,手下没准头就验错了呢!

所以留下两个人等着何仵作,他们衙门里还有别的案子,就先回了。

然后张彪再见到何仵作却是第二天的晌午。

他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回了衙门,“大……贺大人……我验出……出来了,那人不是猝死,是……是他杀!”

张彪忙上前问,“老何,你这是打哪儿来的?弄这一场土,脏不脏啊?”

何仵作却说,“你少管些没用的,赶紧带人去把书生嫂子还有她现在的丈夫抓回来,我保证这一出案子是女干夫yin妇预谋杀夫。”

案子很快告破。

据那书生嫂子交代,她的确是与街上卖肉的屠夫勾连上,嫌弃丈夫碍事,就密谋杀夫。但怎么能悄无声息地杀人,还不被怀疑呢?两人想了好久,屠夫出了一个主意,他说,只要把书生哥哥灌醉,再趁着他睡着了,拿一枚钢钉从他的鼻孔钉入,他瞬间即死,不发出一点声响。

两人正是这样害死了书生哥哥。

但屠夫为啥能凭空想出这样惊悚的害人之法呢?

贺延舟狐疑,之后让张彪严审了屠夫,这才得知,原来屠夫是有原配妻子的,他喝醉了就打妻子,妻子实在忍不下去了,就要与其和离。

屠夫是个死要面子的人,根本接受不了,妻子与他和离。

他表面跟妻子承认了错误,说不舍得与她和离,要善待她,她们好好过日子。

妻子本性善良,又加上两人之间有个孩子,所以看在孩子的面上就答应先不和离,看看屠夫之后的表现再说。

结果三天后的早上,妻子就被孩子发现死在床上,浑身无伤,没有被虐打挣扎的痕迹,只是嘴里尚余不少的酒气。

屠夫哭着跟里正说,他原本昨晚上从酒馆定了几个菜带回来,与妻子吃喝了一通,两人说好,以后再不争吵,好好把孩子养大。

万没想到,她竟暴病而亡。

里正也是怀疑其妻子的死因,请大理寺的人过来检查过,结论都是无伤,死因是猝死。

如此,屠夫说天气太热,尸体不宜留在家里,要去安葬。

里正也只好同意。

何仵作验了一个尸体,却查明了两起凶案的真相,令所有人大为赞颂。

纷纷问其是怎么做到的?

何仵作不肯说。

张彪就问他留在坟场里等候何仵作那俩衙役,那俩衙役更不好意思了,他们说,张头儿你一走,老何就酒劲儿上来,歪在坟头一侧睡着了,我俩咋叫他都不肯醒,没法子,我俩只好留他一个人在那里,然后我们回来了。

所以,他们也不知道,究竟留在坟场的何仵作遇上了啥事儿,让他一举破案。

贺延舟也问何仵作,但他就是不肯说,没法子众人也只好作罢,左右结果是好的,案子破了,真凶落网。

隔了几日,又有人请何仵作喝酒,喝到微醺,何仵作却突然呜呜地哭起来,说,你们不知道啊,那天晚上我都被吓尿了,若不是当了这些年仵作对鬼啊神啊的不那么怕,我险些就死在坟场了。

酒醉之下,旁人没问,他自己就把那天晚上的事儿和盘托出了。

原来那晚上,俩衙役走后,何仵作不知道睡了多久,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男子数次拿了钉子往自己鼻孔里塞,使劲塞……

何仵作想喊,你别塞了,会死的。

但他喊不出来,却见那人直挺挺地躺倒在地,分明是死了。

醒来后的何仵作全身给吓得大汗淋漓,他想离开,可腿软乏力,根本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炸响一个雷,紧接着一道闪电破空而来,何仵作一眼就瞧见旁边坟头竖着墓碑上写着张大之墓。

张大不就是报案书生的哥哥?

难道说,那个梦里往鼻子里塞钉子的人是张大?

他这是托梦让他知晓自己的死因,然后给他报仇的?

这时天也蒙蒙亮了,借着晨光,何仵作重新把棺木打开,再验一遍尸体,终于,他在死者的鼻腔里取出来一枚很长的钢钉。

三碗酒,一个梦,破了两起命案。

从那后,何仵作得名,何三碗。

“秦大人,属下先说说世子的死因。”

何三碗是个精瘦的老头儿,面皮发黄,瞧着像是身体不咋滴似的,但苏锦书一眼就确定这个人能力匪浅,而且,绝对是仵作里的高手!

因为此人眼神犀利,眼中闪过的是灼灼精光,别人看人可能看十眼八眼,也瞧不出对方是什么脾性,什么来历,但这位何仵作绝对是一眼望千年的那种,可能若是他愿意,他能精准地说出所看之人何年何月,身体某个部位的骨骼受到重创,那重创还不是被车马所撞,而是他自己个儿想不开跳楼后的摔伤!

正在这时,何仵作的视线扫了过来,与苏锦书玩味的眼神对了个正个儿,他微微一怔,接着就说出一句让在场的人都惊讶无比的话来,他说,这位就是苏家那位养在乡下的庶女吧?怎么瞧着这气质比苏家那上蹿下跳的嫡女都要来的大气!秦大人,你这样,你要是对这位苏姑娘无意,那就一纸调令把苏姑娘调我们大理寺去吧,我们贺大人可苦巴巴地等着盼着呢!

得,一句话,秦逸之黑脸。

知牧几个人全混不自在地转头,看四下里,哪里有洞啊,要不咱们比赛谁钻洞钻得快咋样?

苏锦书像是没听到他的调侃似的,笑嘻嘻地说,“三碗叔,以后咱们可得常联系,多走动哦,您夸我这几句,我听着格外得劲儿,要不,您再夸夸我?”

“没工夫!”

对方直接丢给她一个大白眼,夸你两句,你就飘了啊,这还顺杆子爬上来要夸奖了,真是的,这妮子太嚣张!

何三碗也不管刚才那几句得罪了谁,继续接着前言道,“世子不是因为从上头摔下来而死的,他是被人弄死了之后,装进马车,然后有人从后头对着马放毒箭,马疼痛难忍,这才发足狂奔,直至掉入深沟。”

“啥?马中毒了?”

宋清柏惊呼,“我们来之后下去给马检查过,没发现中毒的迹象啊?”

“那是你眼瞎。”

何三碗不客气地怼了上去。

宋清柏脸色涨红,讷讷,“老何,好歹是一个衙门的,你说话怎么一点情面不讲?”

“我跟你讲情面,谁跟死人讲?你的意思,我就不能说实话,跟你们这些糊涂蛋一样就说马是摔死的,世子是自己想不开,跟马一起死的?”

“你这……”

宋清柏再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有人从沟底下上来,是锦衣卫何祐。

他在何三碗说马是中毒死的就下去了。

“马果然中毒,已经死了,口吐白沫,而且,我发现了这个,在马腹下面与腿相连的地方。”

何祐递过来的纸包里裹着一枚小巧的袖箭,箭头上是黑色的,拿在鼻子下一闻,隐约有股腥气,“是蛇毒?”

秦逸之的断言,倒是让何三碗多看了他一眼,传说锦衣卫指挥使秦阎王具有超强的洞察力,而且熟读兵书与药书,现在看来,可能他把用毒三百六十五式都背下来了。

在那上面有详细描述蛇毒的气味与涂抹在兵刃上的颜色变化。

“再说说世子的死因。”

这时秦逸之对何三碗说话的语气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居高临下,而是平静,平等地与他讨论案情。

苏锦书觉得这就是何三碗独特的能力引起了秦逸之的注意。

亦或者说,不管在哪个世界里,一个人只要具备了让对手钦佩的能力,那对手必然是会尊重他的,哪怕两人之间可能曾经发生过多么不愉快的事情,再面对彼此,那他们相互看待对方的眼神,一定是极其尊重的,不是有话说,不尊重对手就等于不尊重自己吗?

她觉得此刻的秦逸之心里应该在琢磨怎么把何三碗从大理寺弄进镇抚司。

不过,依着何三碗的性子,恐怕他这个心愿是实现不了的。

倒不是说,何三碗讲究什么忠仆不侍二主,完全是因为何三碗懒得麻烦,只要你给了他一个草窝,他挪蹭挪蹭地在那草窝里住了几年了,真的就没什么闲心逸致地去搬个什么金窝银窝。

他会甩给你一句话解释,有那工夫喝酒他不香吗?

但他做本职工作,即便再麻烦,再难验的尸体,他不吃不睡都能给你完成了。

除了验尸,其他任何事儿,他都是能推就推,推不掉直接拒绝。

何三碗说,“如果世子是因摔下来死的,那么他身上,还有这条被车架子压住的腿,一定会有伤处流血,你看他的身上,很多擦伤,但只从伤口渗出极少的血,这证明,他被摔下来时,人已经死了,死人身体发冷变僵硬,身体里的血也是会静止不流动的,所以,这时候你即便是砍他一刀,也不能如平常活着被砍时迸溅出血来。”

原来是这样。

在场的人都懂了。

但马上又有一个问题,那么世子的马车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他跑出来的那个地方,说不定就是杀他的现场!

可这个深沟四面都有山路,两面是盘山小道,蜿蜒而上,看那山道的宽窄,堪堪容一辆马车通过也是能够的,而且,如果马儿真是从山道上跑下来,一头撞进深沟,这个似乎更有说服力。

但从马车车架横倒在沟里的位置来看,马车就根本不可能是从山道上狂奔下来的,方向不对。

另外两条道,一条是通京都城里的。

另外一条则是通向几百米远的东马山山脚下……

爬出深沟,站在沟边踮脚向东望去,依稀能望见东马山半山腰,绿树环绕,在随风摇曳的绿叶掩映下,一排建造得颇有气势的宅子,依次排列。

“那不是香樟园避暑庄吗?”

有人惊呼。

忽然,一个人从众人中闪身出来,缓缓走向几百米外的香樟园避暑庄,是何三碗。

众人欲要跟上。

何三碗转头,回瞪众人,“都等着。”

众人站住。

目送他低着头,走得极其仔细,但却是一点一点地在靠近香樟园避暑庄。

“何三碗这是断定世子的马车是从避暑庄方向过来的?可他怎么就确定世子不是在京都城里被人杀了,然后马车一路狂奔到此才跌入深沟?如此,才似乎更合情合理,不然,如果真是避暑庄的人杀人毒马的,将马车翻进这距离他们庄子几百米的深沟,不是容易让人怀疑到山庄的人是凶手吗?”

宋清柏看着也是个善于动脑的,不过,脑力有限,想不通有些地方的关节。

苏锦书点头,道,“你说的很对,怀疑的也对,但……可能凶手杀世子的时候突发别的情况,让他不得不赶紧把马车弄走,所谓鞭长莫及,他只好用了这短短的一段距离,将世子人为地设计成马儿失足,马车坠入深沟,造成世子死亡的意外事件!”

想了想,她问宋清柏,“宋大哥,是不是这避暑庄不单单属于一户人家?”

宋清柏惊讶,“苏姑娘,你怎么知道的?因为这一片宅子是联排建造的,所以从外观上看到此处山庄的人,一般都认为是属于一家的,实际上,这里据我所知是六家。而且都是京都的豪门。”

“那就能解释凶手的所为了。你也说了,在这里建造避暑庄的都是城里的豪门,那么忠勇侯世子的身份更是是豪门中的豪门。所以,凶手的邻居也认识世子……一旦他不快速地将被杀的世子弄出来,很容易被邻居发现他杀了人。”

苏锦书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如此连通一下,案情似乎被扯开一个小角了。

只等何三碗回来了。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案中凶案4

半个时辰后, 何三碗回来了。

看他脸色,刀条脸上没任何情绪变化,哪怕细微的沮丧或者是兴奋都无有, 他这到底是找出什么端倪来了,还是一无所获啊?

宋清柏又没忍住, 先开腔, “老何,你这弄哪一出?两个衙门的人都在这里巴巴地等你回来呢, 你这还悠闲自在的跟逛山景似的,我说,你是真不焦急啊?”

“你懂个球!”

没出意外, 何三碗又是直接开怼,“老子帮着前十任县老爷办案时, 你小子还穿开裆裤呢?这才不尿床几天, 咋就插根鸡尾巴想飞上天啊?不是老子瞧不起你, 你这脑瓜子就是急死, 那也是一脑瓜子糊涂酱, 还冲老子吼!”

宋清柏不出意外地又给怼熄火了。

他尴尬地对身边人挤出一抹笑,“这就是我们大理寺的风格, 嬉笑怒骂间就把案子给办了, 是不是,张头儿?”

什么时候张彪也来了。

他心情像是不太好,没搭理宋清柏。

宋清柏不解地看看他, 看他大黑脸上明白地写着,生人勿近, 惹我就毛!

他识趣地闭嘴了,一个个都跟吃了枪、药似的, 他不主动送上门去撞枪、口了。

“何仵作,查到了什么?”

秦逸之面色冷静,往常谁敢让锦衣卫指挥使大人等着啊?今日,也算是何三碗拿了大了。

“世子的确是在避暑庄出现过,我找到了他落脚的位置。”

何三碗说着,从袖筒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里是一些细小的香樟木碎末。

“这些是我从世子的指甲缝里收拾出来的,刚才我去到避暑庄那边,的确栽种着不少香樟木,其中有一棵的树干上有明显的被人攀爬后,又急匆匆从树上滑落下来的痕迹,那棵树上的香樟木碎末与世子指甲缝里的一样。”

“哦?可知那棵香樟树属于哪一户宅子的?”

何三碗摇头,“这棵树在工部侍郎许哲与和善公主两家中间位置,我试着爬上去四下里看了看,两边宅子里的情景都能看得到,目前还真猜不出世子爬上香樟树为的是观察哪一个宅子,或者做其他的,这些都得你们去查了,我的事儿干完了。”

说完,他从容地在秦逸之等人身边经过,经过宋清柏身边时,气呼呼地瞪他一眼,“宋清柏,你长眼珠子是当球踢的?没看到老子要回去,你的马呢?给老子骑骑!”

啊?

宋清柏虽然想说,你把我的马骑走了,我回去咋办?

但看何三碗额头上青筋都暴起了,明显接下来只要他敢回嘴,那他就有一通骂等着呢,所以,忙不迭地将自己的马牵到他跟前,还很狗腿地嘱咐了一句,“这马性子不太好,您慢点。”

“哼,什么人骑什么马,这马跟你一样,都不着四六。”

宋清柏语塞。

人家何三碗却两腿一夹马腹,吆喝一声,“笨马走啦!”

那马儿竟好似听懂了似的,吭哧吭哧,原地踏了一会儿蹄子,这才万般无奈地仰头发出一声嘶鸣,扬蹄而去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宋清柏挠挠头,“奇了怪了,这马……”

他想说,怎么之前没觉得它听得懂话呢?

秦逸之淡淡地一句,“那匹马就给何仵作,你回去后到镇抚司马厩里领一匹马。”

众人又是一愣。

宋清柏却乐得大嘴咧着,成,成,谢谢指挥使了。

谁不知道镇抚司马厩里的马那都是上等马,多少匹马里选出来的精良,跑得快,耐力持久,这主要取决于锦衣卫的工作,他们办案往往需要跑长途,所以,大理寺马厩里的马跟镇抚司是没法比的。

“秦大人,不必了,何三碗也是大理寺的人,给他提供一匹马做脚力,本来也是我们衙门应该的,至于宋清柏,他最近胖了,没事儿走走,有事儿跑跑,有助于他减肥。”

贺延舟虎着脸,直接回绝。

当我真虎啊,还不知道姓秦的,这是怀着要跟大理寺抢何三碗呢!

门儿都没有!

他狠狠地瞪了宋清柏一眼,直接让宋清柏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都给冷凝住了,他讷讷,“是,谢谢秦大人,瞅瞅我现在这个样子,以后是不用骑马了,所以,我的马给三碗正好合适。”

合适个头啊,我的苦跟谁诉?

秦逸之连个眼神都没给贺延舟。

“走。”

他率先上马,当然没忘了把一旁看戏看得兴起的苏锦书给捎上了。

苏锦书索性也不挣扎了,套句现代的网络用语,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都是别人。

二十几匹马撒欢似的往香樟园避暑庄奔去。

马队扬起的烟尘消失之后,出现一个步行的人,是宋清柏,他一步一步地骂着娘往避暑庄跟去。

很快,秦逸之等人就找到了何三碗说的那棵香樟树,果然是在两户人家中间。

树左边是工部侍郎许哲家的避暑庄子。

右边则是和善公主的。

苏锦书仔细观察了那棵香樟树,正如何三碗说的,树干上有明显的擦痕,而去是两道,一道应该是爬上去,靴子与树干之间摩擦导致的,这一道擦痕,状态均匀,痕迹也浅一点,应该是不疾不徐爬上去的,也就是说,如果猜得没错,张平贵的确是爬上过这棵树,而且是有备而来,并非是被这两户人家宅子里养的狗追,他狼狈不堪中,夺路爬树的。

是以推理,他是先爬树,后来狼狈秃噜下树,那就是发生了一种让他不得不赶紧下树闪人的意外状况。

因为另一道擦痕,有深有浅,隐约在擦痕上还沾染了星星点点点黑红色东西,应该是张平贵身体某个部位与香樟树摩擦导致的。

苏锦书思虑须臾道,“有三个问题,一,张世子为什么要爬香樟树?二,他爬树到底为了这两户中哪一户?那么紧跟着第三个问题,这两户人家中的一户或者是两户,他们谁发现了张世子在树上?杀他明显是为了灭口,可是,他们到底与张世子之间有什么龃龉,竟能演变成张世子不顾身份爬树监控他们,他们又不顾张世子身份而杀之?”

秦逸之的目光从两户宅子的大门上收了回来,缓缓道,“第一个问题,我应该能回到你,第二个问题……”

他看向知牧,“先去许家。”

知牧率人去敲许家的大门。

大门很快开了,出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看了一眼知牧等人的装扮,认出了他们的锦衣卫身份,当下就满脸堆笑,恭敬道,“诸位大人,您们有什么事儿吗?”

“锦衣卫办案。”

说着,他就要往里走,却被那中年汉子拦住,“诸位大人,我们老爷是工部……”

他话未说完,就被知牧一把推开,“锦衣卫办案,再阻拦,抓你回去过堂。”

那中年人听了明显身子哆嗦了一下,但还是强撑着商量,“诸位大人要查案,小的不敢阻拦,但我们老爷不在这里,能不能等小的先派人通知……”

“知牧,你跟他啰嗦个什么劲儿?”

急脾气的张卓一脚踹在那中年人的腿上,他吃痛,跌倒一旁,兀自抱着腿,连哀嚎都不敢,死死地咬着唇,强忍疼痛。

五六名锦衣卫从他身边急急进入。

很快宅子里就传出来一阵丫鬟婆子的惊恐尖叫。

与此同时,贺延舟对张彪道,”你带人去把两户人家的后院院门把住,不允许任何人出入。“

张彪也迅速带人去了。

香樟树下只剩下苏锦书与两大衙门的掌舵人了。

一阵微风袭来,贺延舟闻到了一股来自苏锦书身上极淡的香气,这种香,不同于一般女子使用的脂粉香,而是属于一个女子身上的体香,它是独特的,也是迷人的,贺大人被这阵风给萦绕的瞬间,就陷入这种似有非有的香气中,他几乎迷恋上了这种气息,禁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距离苏锦书所站的位置跟近了一些,那气息也就愈发的浓烈了起来。

他神情怔怔地看着苏锦书的背影,看着她发丝被风儿掠起,划过他脸颊的些微顺滑感,竟有种想要沉醉其中,不复醒来的失魂感。

这时,一只长手臂一把将苏锦书扯到另一边,贺延舟被突发状况惊回神,再一看,对上的就是秦逸之冷冽又阴森的眸子,他薄唇微启,冷冰冰地道,“贺大人想是昨晚与什么人春风一度了,今天这会儿还在沉迷其中,不然,放你个假,你回去再与那美人重温旧梦?”

“额?我没有,我哪儿……”

贺延舟努力想要解释清楚,当着苏锦书的面儿,他可不想让她误会自己是那种成天纸醉金迷的浪荡子。

但也是瞬间,他明白过来,秦逸之是故意的,故意用这一套说辞贬低他的同时,也是警告他,离开苏锦书远一点!

凭什么?

苏姑娘未嫁,我未娶,我们怎么就不能是一对儿?

他的恼怒也在眼底沸腾,欲要跟秦逸之把话说清楚,却听苏锦书若有所思地道,“大人,你说第一个问题你能回答,答案到底是什么?”

她这话明显是问秦逸之。

但尚且在恼怒中的贺延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接了话茬,“苏姑娘,这个答案,你问我就好。”

“哦?贺大人也知道?那太好了。”

苏锦书马上笑颜若花地看向贺延舟。

贺延舟立时就被这笑容打动 ,心旌荡漾般也回了苏锦书一个大大的笑容,“其实,张世子是一名省探。”

苏锦书大为感兴趣,“哦?什么是省探?”

贺延舟见她如此表现,更信心满满的想要在她面前露一手,可能武功他不如秦逸之,但官场的弯弯绕,以及江湖儿女,甚至一些介于江湖与朝廷之间的组织,他却是了解的,因为他的大理寺衙门主要针对的就是市井百姓,八卦讲起来,若是想要听精彩的,那还是得是百姓中传扬的。

虽然有人说,百姓们传诵的很多都是谣言,但谁敢说,无风可以起浪?自古苍蝇不叮无缝蛋,处于谣言中央的人,绝不可能是纤尘不染的清白之人,他一定是有些小隐秘,被人抓住,然后夸大描述是一定有的,但并非全部冤枉他,那也是一定的。

“我们大越国是有正经的朝报的。”

不料,这回被秦逸之把话茬给抢了过去,贺延舟虽然直冲他甩眼刀子,但没用,他话题已经打开,苏锦书也听得认真,就只能由着他继续说下去了,“朝报的内容多是朝廷的一些时事政治,乃至关于一些颁布下去的政令,并这些政令在施行过程里出现的问题,亦或者取得的成绩,这些都是朝报的内容,可以说,朝报的面对者是朝廷的各大衙门官员,一些地方小官们若想及时了解朝廷的最新施政策略,最快最直接的做饭,就是订购一份朝报!当然,朝报的价格也是不低的。”

苏锦书瞪大了眼睛,她想说,这是真的吗?那这大越国的朝报,会不会就是以后现代社会里报纸的创先刊?

见她感兴趣,秦逸之也耐着性子继续说,“可能是被朝报启发,京都城里出现了一种小报。这样的小报虽然是效仿朝报,但其内容却与朝报完全不同。他们力主爆料,爆料内容也是千奇百怪的,有民间奇闻,有宫廷宫闱隐秘,还有一些江湖人士各大门派之间的明争暗斗,抢地盘消息,一句话,只要能引起读小报之人的兴趣,那就是他们致力爆料的内容。”

“这样啊,那这样的爆料,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难道是当事人主动奉上的?”

秦逸之这番话让苏锦书想起现代社会里的狗仔队了。

他们追求的也是爆料,越是惊世骇俗,越是难以抓到的内部消息,越是他们极力去寻找的。

什么明星的私生活,什么各大商战巨头的婚外情生活,还有一些低级一点的狗仔队,直接针对各种小三,抓小三,偷拍小三,爆料小三与原配之间的争斗,这些都是抢人眼球的东西,也是他们最大限度获取流量与读者群的重要依据。

难不成大越国也有狗仔队?

她这想法刚在脑海里划过,就听贺延舟焦急地插话道,“这种事儿,当事人自然是不能主动爆料的,那都是需要有人去把这些消息搜罗来,然后再经过一些文人墨客的润色渲染,于是可能是五分的小道消息,则经过小报报道之后,分分钟就变成十成十的大爆料了!这些搜寻消息的人,分为三种,其一,是专门打探皇上与后宫女人们的爱恨情仇,他们自称是内探,其二,是打听官员之间是不是结党营私,以及有没有艳遇,养外室之类的,称作是省探,最后一种就是衙探,他们是到各衙门里特别是监狱大牢里打探犯罪案的进展程度。”

“就目前咱们这个案子来说,可能很快就有人在小报上大肆渲染张世子死亡的原因了。这也会给我们增加压力与负面影响,是很讨厌的。”

“那我们该怎么应对?”

苏锦书前世是刑侦队队长,最头疼的也是一些无良的报纸记者,他们往往为了博眼球或者说是博流量,在案件没真相大白时乱写一气,他们的乱写有极大可能是误导了不明真相的群众,进而可能激发一些冲动人士的行为,他们会追到刑侦队追问案情发展,甚至在警队门口拉横幅……

这给办案人以及案情发展都带来了极坏的影响。

所以,她最担心的事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两大衙门该怎么应对。

要知道,这起案子死的可是大越国的皇亲国戚,是不容小觑的人物。

越是大案要案,小报越是关注,百姓们也越是想知道案情结果,这几乎是成正比的。

“查抄。”

秦逸之冷冰冰丢过来俩字,表明了他在面对那些乱写小报的立场,也体现了锦衣卫的办事风格,只求目的达成,不管过程是不是死人或者是否合法!

毕竟现在的锦衣卫与现代的刑侦队不同。

现代社会是法治社会,人人平等,而且执法必须要严格守法,不然就得扒了官衣。

但此刻的锦衣卫却是没有太多的顾忌,他们是直接隶属于皇帝的,皇帝想要啥他们就给啥,至于过程里怎么拿到这个啥,只要不是捅出天大的篓子来,皇上是不会过问,更不会追责的。

贺延舟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却让苏锦书吃了一惊,他说,“张世子是一名省探。”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案中凶案5

这大出苏锦书的意外,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秦逸之,也是在向他求证,秦逸之脸色不好看, 当然主要是因为贺延舟今天表现恶劣,老跟他抢话, 这家伙是欠揍了, 要不要学了张良的法子,给他套麻袋?

他慢悠悠地开口, “张平贵的确是一名省探,你又要问了,为啥啊?他身份矜贵, 又是皇亲国戚,钱权都有。他与几个京都上层圈子里的公子哥儿们一起开了一个小报馆。”

苏锦书刚要发问, 他竟又接着说, “你大抵是还要问, 那他也不必自己亲自上场当省探啊, 这多危险?”

可不是危险吗?命都搭上了。

苏锦书有点小焦虑, 啥叫你又要问,你还得问, 咋你秦逸之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啊?我咋想的你都知道?

那我现在在心里画圈圈骂你, 你知道不知道?

秦逸之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难道我说的不对?”

得,人家这是又看出她那点子暗戳戳的小心思了!

好吧, 成吧,您是阎王, 您阴间阳间横着走,知晓一点小女子的内心活动算啥啊?

“张平贵一般不会亲自出来打探什么消息, 有些消息也不值得他亲自出马,这回他竟到这边来爬香樟树,那就可能是他要打探的这个消息很重要,真的曝光之后,那就是大爆款!”

贺延舟也对秦逸之不满,这种故意表现出来给他看的把戏,苏姑娘看不出来,他却是知道,就是表明他与苏姑娘关系近,相互了解深刻,不然他能读懂苏姑娘的心思吗?

死阎王,快滚回你的地府去,人间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太多余了,既生舟,何生逸啊?

“那现在看来,既然都知道张世子是省探,他的死就完全有可能是有人的隐秘给他发现,怕曝光,而且这一曝光的效果远超一个世子被杀后的轰动,这才导致他的死!”

苏锦书想了想说道。

贺延舟摇头,“不对,在这京都之中,知道张世子是省探的,十个人都不到。”

苏锦书刚想问 ,那咋你俩都知道。

然后想通了,他们俩,一个是锦衣卫的头儿,一个是大理寺卿,这俩人办起案子来,一个粗狂,一个细腻,但两人的背后那是都有大boss支撑呢!

相较来说,秦逸之知道可能比贺延舟要早,因为他就是干这个的,为皇上查该皇上知道的事儿,张世子办小报,这消息肯定他得上报皇上,再由皇上决定是不是取缔?

而贺延舟则是大理寺卿,这是一个接地气的官儿,京都地面上三教九流,宫里权贵秘闻,他什么不知道?他若不知道,办起案子来还不得东一榔头西一斧子的啊,万一那一榔头砸着不该砸的人,他那官帽子也就甭戴了。

“那工部侍郎许哲可能会知道吗?”

她再发问。

贺延舟摇头,“他不可能知道。就是他的邻居和善公主也未必知道。”

“那就奇怪了,既然这两户都不知道他是个省探,会探听他们的隐秘,那他们还明知他身份尊贵,还杀他惹了这烫手山芋?”

“万一,他爬树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人家不得不杀他呢?”

秦逸之一语道出最根本的杀人动机。

苏锦书与贺延舟都点点头,现在看来,这可能是唯一的世子被杀动机了。

这时,张良颠颠地从许家跑出来,“苏姐姐,我找到了这个 !”他倒是认主,自从秦逸之宣布把他给了苏锦书,再有啥事儿,啥问题,他都直接去找苏锦书了,哪怕是苏锦书不在衙门里,他也等着她回来再说。

“是什么?”

苏锦书从他手里接过了一枚耳坠儿。

是一枚,估计是谁失落的。

这是一枚金镶嵌红宝石的耳坠子,红宝石个头不小,有小指肚那么大,周遭用金箔包裹,金箔边缘还雕刻了细致繁复的花纹,看做工,看宝石质地,都能确定这红宝石耳坠子不是一般人能佩戴起的。

而且,这枚耳坠子,她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苏锦书细细地看,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对,她就是在哪里见过这枚耳坠子,而且不止一次!

可究竟是在哪里呢?

忽然,她想起是谁戴过这枚坠子了,是苏静茹。

她与苏静茹也算是数次交锋了,有两三次她出现时,戴着的就是这样一对红宝石耳坠子。

那么这枚是她的吗?

“张良,你在哪里找到这个的?”

她问。

张良挠挠头,“就在里面的一个亭子里,那亭子的木椅子底下,别人都没发现,就我瞧见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苏锦书,苏姐姐,快点表扬我,快点……

“嗯,观察得挺仔细的。是个办案的好料子!”

苏锦书不遗余力地夸他。

张良兴奋的脸都红了,“大人,大人,您听到了吗?苏姐姐都认可我,我一定会成为一名合格的锦衣卫,为张家光宗耀祖的!”

这几句话都成了他的口头禅了,也不知道他那老爹是怎么做到给他洗脑洗得如此彻彻底底的。

这孩子可能会成为家族兴旺的牺牲品啊!

苏锦书有点担心。

但此时,她却没心思去琢磨张良以后会怎样,现在眼前的问题是,这枚耳坠子到底是不是苏静茹的,如果是,她怎么会来这里?难道苏家与许家有亲?

“走,去会会许府的管家。”

许家与和善公主两家宅子前后门都封上了,既然知牧他们在宅子里没搜出什么东西来,那就只能去撬开这府里下人的嘴了。

许宅这里的管事李常禾,是许哲妻子老家的远房堂叔。

他是个白面皮的矮胖子,被知牧带进来,目光所及坐在上首的秦逸之,从其冷面冷眼,浑身上下散发着的凌厉气势,善于察言观色的李常禾就已经猜着他是传闻中的秦阎王了。

“你们大人在这里约见过什么人?”

秦逸之冷冷地开口。

“这个……小的虽然是这里的管事,但……”

李常禾话只说到这里,秦逸之已经挥挥手,马上张卓带了俩锦衣卫冲进来,拎肥鸭子似的将李常禾从地上拎起来,张卓还道了一句,“就先去一条胳膊吧……”

李常禾三魂六魄都要吓没了。

他可是农夫出身,若这里管事当不成了,还可以回老家种地,可万一没了一条胳膊,那还种个毛的地啊!

“大人,大人,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求您别废了小的胳膊。”

锦衣卫阴损可怖的名声在外,谁不知道,他们杀人如麻,碾死他李常禾这样的小老百姓比碾死只蚂蚁还要来简单。

先去一条胳膊,然后呢?

李常禾越想越害怕,跪在地上,浑身都哆嗦成一个儿了。

“说。”

秦逸之居高临下看着他,其满是阴霾的神色,李常禾偷瞄一眼,还真是如身陷地狱之中,阎罗王偕一众小鬼儿在阴森森,黑黢黢的阎王殿审问他。

“小……小的昨天一早接到老爷的命令,说是要小的准备一桌酒席,菜式不必多,但一定要精致,而且,桂花酿必须有,还要去城里最好的酒坊里买年份最高的。小的不敢耽搁,先快马去城里买酒,置办食材,小的跟了老爷几年,所以对老爷的习性很是了解,从他要求必备桂花酿,小的就猜着老爷要在这里宴会的那个人应该是个女子。”

说到这里,他悄悄偷看秦逸之,见他表情没什么不悦,就又接着说,“老爷是酉时中来的,与其一起来的果然有一位……”他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要怎么继续说,“那位女子看打扮应该是未出阁的姑娘,但小的曾经学过一点相人之术,能从女子体态上看出来,她已不是完璧之身。”

“那女子是谁?你可否认识?”

苏锦书手里依旧攥着那枚耳坠子,她想知道,到底是不是苏静茹。

“小的之前没见过那姑娘,不过,听我们老爷尊称她是苏姑娘!”

苏姑娘!

这下苏锦书能确定手里的这耳坠子就是苏静茹的,她的确是来过许宅,问题是,她怎么会与许哲弄到一起的?

贺延舟问,“你懂相人之术,那你是不是已经断定那苏姑娘与你们老爷之间有什么?”

“不,小的瞧着不是,我们老爷当官很多年了,别说是女子了,那就是男人能入他眼的也不多,但昨日小的觉得老爷的的确确是有求于那苏姑娘,所以,在宴请时,老爷亲手为苏姑娘布菜,还送上了一份礼,礼包虽然不厚,但里头装的极可能是银票。”

李常禾索性就来了个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

他也隐隐的觉得他家这位许老爷似乎要遇到坎儿了,这坎儿的一头是锦衣卫与大理寺,另外一头儿若单单只是那个女子,李常禾以为,老爷要倒霉,那女子怎么看都没有足够抗衡两大衙门的能力。

所以,他打算好了,等这拨儿锦衣卫一离开,他马上跑路。

这些年在许家当管事,赚的也不算少了,如果按着京都的花费那是坚持不了多久,但如果把银子拿回老家去花费,她们一家十几年的挑费是足够的。

“那姑娘在这里留宿了?”

贺延舟问。

“不,没有,那姑娘戌时中就离开了,不过……”

李常禾想了一下,思虑着说,“小的也不确定那姑娘原本是不是打算留宿,但看我们老爷的架势,像是会竭力挽留,但戌时发生了一件事儿,这事儿惊动了老爷与那姑娘,老爷急匆匆出去了一趟,再回来就亲自安排人送姑娘离开的,对,还是从后门走的。”

来是前门来的,走却走后门,这里头有点意思。

苏锦书问,“那你说说,突然发生了什么事儿?”

李常禾老老实实地回答,“看门的赵三发现我们门对面的那棵香樟树上藏匿着一个人,他是喝多了,到那香樟树下撒尿时,偶然一抬头就瞧见树杈子上坐着一个人,那人捂着口鼻,表情十分嫌恶地瞪着赵三,赵三吓得尿都憋回去了,撒丫子跑回院子里喊人,说有人爬树上朝院子里窥视呢!他这一嚷嚷就惊动在院子一侧凉亭里与那姑娘吃饭的老爷了。”

树上藏着一个人,那人指定是张世子。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案中凶案6

“是你们老爷因为被树上的人瞧见了与那女子约会, 恼羞成怒杀了他?”

贺延舟问道。

“不,不是的,我们老爷赶到香樟树底下是, 宅子里的下人们已经把那人连同香樟树都围在当中了,本来我们是想要教训教训那人, 他这是偷窥!可是, 我们老爷一看到那人,惊得险些说不出话来, 他还恭恭敬敬给那人行礼,喊他是世子。”

“不过,那个世子好像很是瞧不上我们老爷, 对他说,你就是别人养的一条狗, 现在你的主人溜了, 你怎么不跟上去继续跪舔呢?我们老爷可是侍郎大人啊, 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指着脑门子骂的, 我们这些下人都义愤填膺, 纷纷要暴揍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但是老爷不让, 还很是殷勤地问, 府里备下酒席,世子要不要进去喝一杯?那世子却鼻子里冷哼一声,道, 我不和小人同流合污,然后他就走了。”

李常禾也是被秦逸之锦衣卫指挥使的名头吓着了, 索性竹筒倒豆子,把看到的, 知道的,甚至感受到的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不对,你说世子是走的?他没坐马车?”

苏锦书很是疑惑地问。

她们都知道,张世子之死是因马儿被毒箭射中,发狂跌入深沟,车毁人亡。

但李常禾竟说张平贵是腿着离开的,这怎么回事?

“他真没坐马车,他走了,我们老爷还站在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最后嘀咕说,他难道是那个人派来的?是想看什么?不会是怀疑我与那苏姑娘怎样了吧?哎呀,如果那样的话,我岂不是白折腾了,而且还自己给自己个儿设下一套儿?我们老爷就是这样嘀嘀咕咕地回房了。”

“你确定他这一晚上没出去过?”

贺延舟问。

“真没出去,我们老爷的卧房外头是个小隔间,老爷来庄子里住时,我就在小隔间里伺候,因为老爷有时候半夜会口渴,只要他喊一声,我就能给他倒茶水!而且,我们老爷卧房与外头隔间有一道门,这门是木制的,这里很潮湿,时间长了,木窗木门都会发涨,如此只要去推那道木门,就能发出很大的吱呀吱呀的声响,就是睡得再沉的人也一定能惊醒的。”

这回李常禾用事实做了证明,证明这位工部侍郎大人,的的确确昨晚是在庄子里睡的,一晚上都没出去,那么他就没杀张世子的时间。

可是,张世子从他们宅子门口离开是酉时中,何三碗给出的世子死亡时间是在戌时中,那么从酉时中,到戌时中,这一个时辰里,张平贵到底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儿导致他把命丢在了这里?

“知牧,你带人去请我们那位工部侍郎许大人,请他去我们镇抚司衙门喝喝茶。”

“是。”

知牧领命,带人飞身上马后,急速离去了。

“走吧,我们去会会那位深夜不辞辛苦来这庄子与人喝酒聊天的苏大小姐,看她怎么说?”

秦逸之说着,就欲去揽苏锦书的腰肢。

苏锦书疾步闪身避开了,同时她问李常禾,“李管事,你们府里有没有马车?借我用一下,用完就让人还回来。”

“有啊,我们老爷用了一辆走了,还剩下一辆是专门用来接送客人的,您想用尽管用,还不还的不打紧!”

李常禾说出这话来,心里简直舒爽痛快到极致了。

这些年,他为许哲当牛做马,什么都是按照老爷的吩咐来办的,如今,他打定主意要跑路回老家,那么这宅子里的东西,能不能丢,会不会被破坏,那都跟他无关!

反正他要走,说走就走,下午就悄悄收拾东西走人。

赶往苏府这一路,秦逸之一句话都没说。

不说就不说,倒清静了,苏锦书将身子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把这一天所致所感,乃至分析所得都连串起来,工部侍郎?工部员外郎?这两个官位,似乎最近她都打过交道!

对了,工部员外郎宁裕,是上一起粉尘爆炸案的始作俑者,他最后是上吊自杀了。

那么这位工部侍郎,许哲是他的上司,这两人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呢?

她想啊想,到底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弃,闭目养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昏昏欲睡时,有人掀开车帘。

她看过去,是秦逸之,正用一双冷幽幽的眸子看着她。

“大人,咋啦?到没到?”

她有点懵,想看看外头,无奈,他就跟一座铁塔似的挡在那里,她啥也看不到。

终于秦逸之耐心尽失,“你到底下不下车?”

“啊?下车?下啊!”苏锦书忙磨蹭到车门跟前,她看秦逸之,那意思,您倒是让让啊?

但对方还是没动弹,“不是大人,您这到底是让我下还是不下?”

“下不下,你自己选。”

他错开身,让她一眼看到马车底下,没脚凳。

其实若是蹦下去,她也不是很怕,但上一回她崴了脚,到现在脚踝处走得路多 ,还隐隐作痛,如果这一蹦,再将伤处给伤更狠了,那估计下半辈子她就得是个瘸子了。

要脸还是要腿脚利索?

她正在取舍,某人却一把将她腰肢揽住,再一用力,她人就从马车里出来了,但谁料到,不知道是不是秦逸之最近没吃补药,身子有点虚,他抱着这样一个娇小的苏锦书,竟脚下趔趄了一下,然后身形微失控,他抱着的苏锦书的身子就随着惯性往一侧倾倒,下意识中,出于本能她伸出双手圈住了他的脖子……

惯性再加上她双臂用力一圈,她与他的就近乎脸贴脸了,四目相对,彼此能隐约瞧见自己在对方的眼中,呼吸不顺畅起来,血压也上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极度缺氧后遗症!

也是巧了,刚从后头赶上来,打马上下来的贺延舟贺大人就视线畅通无阻地看到了这极其活色生香的一幕。

贺延舟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出于读书人的修养,他或许该说,你们继续,别管我!

但他实在是觉得这会儿喉咙发干,身体骤然变热,简直如同谁将其置于火上架烤一般,他的心,被烤得生疼生疼的。

苏锦书想要解释一二的。

可是解释就等于掩饰,掩饰就等于确有其事!

索性,就这样吧,谁爱想就怎么想,反正我不在乎。

使劲推开秦逸之,都是这货,搞什么乌龙啊,那么老高的个子,还练过功夫,抱个女人竟还会平地里站不稳?

他这是不是……

她的疑问刚在眼底闪现,对方就邪魅地笑了,边笑还边若有若无地点了一下头。

苏锦书瞬时觉得血往头上涌,敢情这货是故意的,就是为了气贺延舟?

他疯了吗?

他利用的是她的名声啊!

她恨不能打他一顿,但……想想也着实是打不过,算了,就让他嘚瑟吧,回去我就熬巴豆粥……

肖鹏上前去敲门。

开门的是管家苏福。

锦衣卫他还是认识的,当下就惊得老脸煞白了。

“锦衣卫办案,请你们大小姐苏静茹出来。”

肖鹏说道。

“请问,你诸位大人找我们小姐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吗?”

“这事儿跟你说不着,进去喊人。”

肖鹏瞪他一眼,吓得苏福忙不迭地往里跑。

时间不长,礼部侍郎苏恒苏大人就急急地出来了,“秦大人,贺大人,这么晚来我这里,是有什么事儿吗?”

“请贵府上大小姐苏静茹出来,有案件牵扯到她,需要她自证清白。”

贺延舟的情绪还没从失落中恢复过来,所以话语里透着一股置气的意味。

这话落在苏恒的耳中,那就是惊骇了,他颤着声儿,说,“两位大人能不能说一下,静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牵扯进什么案子了?她真的是个好女子,平常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苏锦书看着他满脸为苏静茹担心的样子,忽然就想笑,他竟说苏静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么勾连着杜南辰钻书院狗洞,爬书院墙,险些摔断腿的是谁?

但这些,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除了原主的便宜娘,其他人都跟她没一毛钱的关系。

“苏大人,你可要想好,是令爱自己出来,还是我的人进去请?”

听到秦逸之说这个请字时,苏恒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锦衣卫的请,可非是一般的请,他上回早就领略过了,从苏府到镇抚司,不过几百米的路程,上次他被锦衣卫押着足足走了快俩时辰,这俩时辰他觉得,就是爬刀山,过火山,都没这么难的。

等他到了镇抚司衙门门口,身上的衣衫被撕破了,鞋子不知道啥时候跑丢了,更可恨的是,那些百姓竟冲着他丢臭鸡蛋,烂菜叶,骂他对庶女太恶毒,简直不配当父亲!

现在秦逸之又提到了一个请字,本能告诉苏恒,但凡请去镇抚司的,一定没什么好结果。

就在这时,忽然蹬蹬蹬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从府里跑出来一个妇人,那妇人到了苏锦书跟前,就欢喜地道,“锦书啊,你来到家门口了,怎么不进去?快,跟我进去,去我院子里,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

是原主的便宜娘张氏。

她倒是一脸掩饰不住的欢喜表情,紧握着苏锦书的手,连连说,“我给你准备了最好的茶,对了,我还给你缝了衣裳,你进去试试,看尺寸合适不?不合适我再改!”

张氏像只老麻雀,拉着苏锦书。喋喋不休。

“锦书,你大姐静茹你也是认识的,她不在府里,你能不能代你们秦大人去见见她,秦大人有什么要问你姐姐的,你都代劳,行不?”

见张氏母女十分热络,时不时地张氏还说句,你爹也给你准备了礼物啥的。

苏恒知道,张氏这是在帮他拉近与苏锦书的父女感情呢!

嗯,算我没白疼你!

苏锦书看都不看苏恒,只回道,“不行,不认识。”

这一句话,五个字,俩意思。

一,我不认识你,所以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做事?二,我不认识苏静茹,凭什么为她的丑事打掩护?

苏恒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案中凶案7

张氏看看他, 眼底有心疼。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被苏锦书给拦住, “娘,皇上赏给我一个小院子, 你没事儿的时候, 就过去那边吧,长住也行, 反正我给留了一个小院儿,你什么时候去都行。但,不能带生人, 我不喜一些没皮没脸的人进入我的家中。”

这话就有所指了。

一时,苏恒脸色继续难看。

张氏则颇有想说话, 偏偏不知道说啥。是以, 她就握着苏锦书的手, 轻轻摇晃, 也像是在恳求, 你就不能原谅他,他毕竟是你爹?

原谅他?

他配吗?

对于原主娘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性子, 苏锦书也懒得去管, 张氏也一把年纪了,如果真让她离开苏府,跟着自己, 那这辈子她铁定就要一个人过了,她是个离开所爱的男人就无法生活的人, 索性就成全她,让她随心所欲的活吧, 反正有自己在镇抚司守着,苏家上下也不敢太为难张氏。

沉寂了好一会儿,苏恒像是才找到自己声音似的,语音苍凉,“苏福,你带两位大人去大小姐住的宅子。”

“是。老爷。”

苏福应了。

这一路,宵禁了,路上几乎没人,偶尔经过的是巡逻的衙差,但就是借给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盘问秦逸之。

苏锦书一直没说话。

倒是秦大人像是化身话痨了。

第一话,他问,天都这样晚了,你饿不饿?

第二话,他又问,你冷不冷,要不要派人回去给你那件衣裳,或者穿我的?

第三话,他再问,要不你回去吧?

他反复问来问去,苏锦书就回他一个字,不!

直到了萤火虫胡同。

苏福说,“两位大人,我们家大小姐就住在这个胡同最里面那个院子里,您们去找她吧,我就不去了,老爷嘱咐我早点回去呢!”

嗯。

秦逸之倒也没为难他,让人给他送回去。

肖鹏去敲的门。

很快就有人过来开门,见外头站着一溜儿锦衣卫,还有大理寺的衙差,一般人见此情形,尤其大半夜,还不得给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啊?

但此人倒是有胆量,表情里竟还带了些许的不满与厌烦,“你们有什么事儿?这大晚上的如此闹腾,简直扰民!”

后头四个字他声音放低,但距离近的关系,也让在场的人听了个清楚。

“喂,你怎么说话呢?锦衣卫办案,当跟你闹着玩儿呢?”肖鹏怒斥。

“锦衣卫办案怎么会办到我们家里来了?你们可知道这事谁的府邸?说出来吓……”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股恍如来自地狱的阴森又可怖的声音打断了,“你最好别说出你主子的名字,否则你就给他招祸了,你也说了,这深更半夜的,你主子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会在这样的小宅子里出现呢?”

这话就像是晴天霹雳,直把那嚣张的下人给镇住了。

他开始神色惶惶了,也不再敢与肖鹏对视,耷拉着脑袋,“那……你们到底要查什么?”

“请苏静茹出来!她牵扯进一桩命案,我们需要她自证清白。”

秦逸之这话像是带了烧红的火炭似的,竟将那下人的嘴给烫的支支吾吾,说不成一句连贯的话了。

“你最好请她自己出来,不然等我们进去请,就不是她能接受的样子了。”

肖鹏不无威吓地道。

那下人再不敢耽搁,掉头就往里跑。

时间不长,门又吱呀一声开了。

穿戴整齐的苏静茹出现在门口。

她先看到了秦逸之,贺延舟,最后把视线落在苏锦书的身上,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每次遇到你都要倒霉,你就是我们苏家的克星!

话声音不高,但足以让苏锦书听到,她淡淡一笑,“那还是你们苏家做了亏心事,记住一句话,常在河边走,哪儿能不湿鞋!只要你敢做,锦衣卫就敢抓你,甭管你身后的依仗是谁!”

这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连大理寺的衙差们听了都觉得精神一振,均在心里暗暗给苏锦书竖起大拇指,这小女子,一身正气,堪称巾帼女英!

秦逸之那是颇为满意啊,“瞅瞅我的人,一言一行都给镇抚司长脸!”

转头看贺延舟,“贺大人,你不出点银子奖励一下?“

贺延舟鼻子都要气歪了,你的话,苏姑娘是你的人,给长的也是镇抚司的脸,咋要奖励真金白银的时候,你想起大理寺了?怎么大理寺在你眼里就是待宰羔羊,你一刀一刀割吧个没完呗?

“真小气。”

他倒还不乐意了。

若不是破案要紧,贺延舟真想一走了之,跟这货在一起共事,能不被气死,真得是个肚量大的。

一行人回了镇抚司。

秦逸之倒也没当即问讯苏静茹,基本上他都能断定张平贵被杀一案,与苏静茹没啥关系,但她为啥会夜会许哲,许哲是站五皇子队的,五皇子有什么必要指使自己的人收买一个在官场没任何根基的小女人?再一个,五皇子妃高氏跟苏静茹是相识的,关系不算好,应该也不坏!

“张卓,你带人去……”

秦逸之与张卓耳语一番,“明早我就要确切消息。”

是。

张卓应声去了。

守衙的诸葛云睿招呼两个婆子收拾出后院一间小屋,把苏静茹安置在里头,吩咐下去,一应生活需求不用拘着她,但人得看住了。

苏锦书连镇抚司大门都没进,直接拐进后面小胡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家走。

走着走着,她怎么老觉得后头有脚步声跟着,她快,对方也快,她慢,对方也慢,这是遇到劫匪了?

也不对,现在都宵禁了,哪个劫匪敢跑出来遭巡夜的兵丁抓啊?

想想,这里离开镇抚司不远,真遇上坏人,只要她一声大喊,那边的锦衣卫一准儿能听到,所以,她稳稳心神,猛然一个转身,于是就堪堪与后头跟着的人打了一个对脸,她惊呼失声,“秦大人?好端端的您不回去休息,跟着我干啥?”

“我就是回去休息啊!”

秦逸之好像对她这个问题也很纳闷,瞪着苏锦书,下句似乎就想问,你白痴啊?

“啊?您回家?可是您甭管回镇抚司还是秦府,都不是这个方向啊?”

“我是要回这起案子的办公所在。”

他理所当然,“我让张卓连夜出去查点事儿,他查完了也好回你这边向我禀报。”

“不是,大人,您完全可以让他去镇抚司给您禀报啊?之前不就是这样吗?”

苏锦书想抠墙,给墙壁抠出一个窟窿来,把这个不要脸的人塞进去。

“这起案子的办事场地不是设在你的前厅里吗,锦衣卫办事那一向都是按照规矩来的。”

说话间,小院到了,他从袖筒里掏了掏,竟掏出一把钥匙来,三下两下把院门打开了。

苏锦书像是见了鬼似的,呆在原地。

他……他怎么有自家宅子的钥匙?

像是给她答疑解惑,“我祖母给你送的那些东西,他们都给你搬到这边来了,当时你给了他们钥匙。”

“对啊,我是给了,那不是因为我在做饭,没时间过来开门吗?后来他们把钥匙给了我啊?”

“我让他们先去复刻了一把。放心,送还给你的,还是你原本的那把。”

“那有什么用啊,秦大人,你怎么能私自复刻别人家的钥匙呢?你这是知法犯法,我……我要去……”

秦逸之顺手把正厅旁边的小屋屋门推开,“你想告我,得先想法子进宫,因为大越国只有皇上能治我的罪!”

苏锦书彻底无语了。

但没想到,在秦逸之打着火石,点燃小屋里的蜡烛时,她看到的一切更让她无语。

这间小屋在正厅旁边,原本苏锦书是打算将其设计成一间书房,再从诸葛先生那里弄些书来,她也附庸风雅一回。

可是,现在这里头多些什么?

一张红木大床,床边是两只同材质的柜子,一侧是一整面墙壁的大衣柜,另一侧则是一张博古架,架子上摆放着各种东西,有些是苏锦书在衙门里秦逸之的书房见过的,有些压根没见过,不过,看品质就知道价格不便宜。

“你珍藏的东西不都被诸葛先生拉走了吗?

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有那么一个自来熟的老家伙在,我傻了才会把一应的好东西放外头,由着他搬?”

原来是这样。

想想诸葛云睿拉走一马车东西时,那喜形于色的样子,苏锦书想拿板砖敲醒他,姜是老的辣,这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时兴越年轻心眼子越多。

“哎呀,还真是困乏得紧啊?”

秦逸之伸了个懒腰,直接躺倒在那张大床上。

苏锦书杵在门口,盯着这个雀占鸠巢的家伙,他怎么就那么心安理得?他不脸红吗?传言不是说,秦指挥使有洁癖,绝不会在旁人家中留宿,还有传得最尘嚣日上的是他不近女色,那么,他这样大辣辣地当着自己一个小女子面前,躺倒就睡,是不近女色这个词语有了新解释?

脑海里正一千匹草泥马呼啸而过,屋里却幽幽传来一句,“这么不舍得走?不然一起睡?春宵一刻……”

话没说完,门口那个气嘟嘟地叉腰,瞪眼的小女人就跑没影儿了。

床上的男人,忽然想起过去曾被他婉拒,或更多是直接甩脸子拒绝的女人们多如过江之鲫,曾有一个女人咬着牙诅咒他,秦逸之,你辜负我一片真心,早晚会遭报应的。

这不,报应来了。

他此时此刻,真对苏锦书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破案子她比谁都睿智,有一套,可就是在儿女私情上,她愚钝得像是个棒槌!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做了一梦,梦里一根曲线玲珑的棒槌撒欢地追着他打,他倒还心甘情愿地在前头跑,见她追不上就停下来等等,心疼她追得气喘吁吁,还不忘疼惜一番,“累着了吧?你歇会儿,我保证不跑远了,就在这里等你……”

砰一声!

梦里那个妖冶的棒槌狠狠打在他身上。

哎哟,疼!

他惊呼一声,坐起来,竟是在地上,怪不得疼呢,原来是梦里被棒槌女妖追得太紧,不留神一个翻身翻地下了。

摸着额头上肿起来的一个包,他喃喃,住你家第一晚我就额头摔起大包了,你不得对我温柔一点啊?

哪知道,当苏锦书看到他头顶大包去吃饭,竟翻了个白眼,丢给他一句,活该!

哈哈!

秦小子你也有今天!

诸葛老头儿在后面简直笑岔了气-

早饭没吃完,张卓就回来了,“头儿,我已经查到了。苏静茹是五皇子李嘉洐的人,但现在她是与……”

他话没说完,何祐急匆匆跑来,“头儿,大皇子跟前的管家李福来了,说是受大皇子委托,来咱们镇抚司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