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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良辰吉日 喜服本就是红色,即便溅上了……

黄昏将近时, 东明已满山点起灯烛,每一处的白雪都被映得通红, 简直让人想象不到仅仅在几个时辰前,东明山还因一场大战变成了七零八落的破败模样。

此时的无霄门人正为剑君的结契礼而奔走着,好像也已无心顾及先前惊天动地的一战。

除了陆松之。

陆松之双手空空,似乎在人流里茫然地寻找着什么,处于忙碌而各司其职的无霄弟子之中格外显眼。

他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抱着五六卷礼册的裴嘉玉,脸上的空茫转变为焦急,连忙两步并作三步地追上去:“嘉玉师兄,你看见小师叔了吗?”

“云师叔?”裴嘉玉愣了愣,随后说道, “我今日还没见过他,不过他是剑君唯一的弟子, 今日又是剑君大婚, 也许是到别处忙去了。”

说完裴嘉玉便抬步离开了, 陆松之追不上他, 又转身去问其他弟子是否知道云师叔的下落, 但接连问了四五人, 还是一无所获。

“哎!宁絮!宁师妹!”陆松之远远望见宁絮的背影, 急忙边喊边小跑过去, “你今天见着云师叔了吗?”

“没有。”宁絮停下脚步,迷惑道, “今日大家都这样忙, 云师叔不见影也是正常的。倒是你, 为什么着急寻云师叔呢?”

“我……”陆松之只说出一个字,就咬住了舌。

在几个时辰前,百里门主忽然以急令将弟子收拢于主殿中, 又在四周布下防御阵盘,而即使如此,殿中弟子依然能够察觉到殿外如疾风般暴烈交织的剑气与灵气,有年长弟子询问百里门主是不是有外敌攻上东明山来,不如命门徒结为剑阵,前去迎击。

彼时的陆松之也有类似的想法,又因未在主殿中看见云不期,便猜测他或许正在山外对敌,心中更急切地想要出殿助阵,却不料百里淳听见弟子主动请缨,眼中掠过苦笑,随后是一抹忧虑。

那忧虑只极其短暂地出现了一瞬,百里淳随即举袖,不紧不慢地饮下一口茶水,对众门人说道,殿外的阵仗并非外敌来犯,而是剑君正在修炼,为了避免被剑君误伤,才令弟子们暂且到殿中避其锋芒。

门主的态度和话语令殿中紧绷的氛围变得轻松下来,唯有陆松之心中的不安变得更加强烈:剑君为何偏偏在此时此地修炼?若殿外的异状是剑君引发的,那么云不期又在何处?

即使隔着阵盘,陆松之也能感受到外面的风呼雪啸,这剑势已凌厉至此,不像是在以剑叩道,倒像是要淬上某人的血。

直到殿外风平浪静,门主以阵术将被毁坏的楼阁恢复如初,弟子们回到东明山中,为剑君的婚事忙碌起来,陆松之依然没有找到云不期的身影,他心中的不安始终没有落下,更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更加沉重起来。

现在宁絮问他为什么着急寻找云不期,陆松之心中一下闪过许多不敢细细去想的画面。

他想起已久不露面的叶鸢,想起从朝宁山飞来的传信琼鹤,然后想起云不期展开写着婚讯的信笺时的神情。

陆松之无法告诉旁人他感到不安的原因,宁絮没有得到回答,疑惑地瞧了他一眼便走开了,陆松之茫然地伫立在原地中,人群依旧自顾自地从他身侧流走,任由他去做一块满腹苦涩、不合时宜的石头。

陆松之呆站了一会,终于决心去找百里门主,打定主意就算将自己的顾虑全盘托出也要得到一个结果。

正当他要转身时,忽而天地巨震,他几乎被晃倒在地,陆松之在稳住身子的同时反射性地拔剑出鞘,环顾四周。

不仅仅是他,在剧变发生的一瞬间,每一名在无霄门受过教习的弟子都拔出了剑,东明山的白雪红烛霎时镀上一层明亮锐利的剑光。

无霄门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全心灌注于剑中,各自警惕地寻找着异状的来处,然后很快地,第二次震动传来。

这次震动比第一次更强烈,顿时烛火翻倒,雪色倾落,陆松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御剑飞起,向立于山缘处的门人声嘶道:“护山阵盘有异,小心山外!快收拢起来!”

他的呐喊尚未落下,第三次震荡已匆匆袭来,众人头顶浮现出淡青色的半透明屏障,那是具现化的护山阵盘。

与此同时,无霄门人还发现屏障上出现了一道裂痕,那裂痕迅速扩散,转瞬就形成了一处破碎,随着阵盘碎片的剥落,一只硕大的魔物指爪从那孔隙中刺入了东明山的领域。

这一幕太过唐突和可怖,以至于东明山在震惊中静默了一息后才有人高呼起来:“魔物!是魔物!有魔物袭山!”

异变之下,人群如激流般涌动起来,但这涌动并非没有秩序,无霄门人纷纷聚拢向一处,执剑并立,使自己成为阵中一点,点与点相缀,连成一线,结成一面。无霄剑阵逐渐成型之时,天际有人踏雪而来,驰往护山阵盘破碎之处。

来者举起剑来,竟将结界又削落些许,索性将裂口变成一个大洞,这下不仅是指爪,那魔物忙不迭地将头颅也探入山中,布满鳞片的下颚打开,马上要从喉管中喷吐出毒火。

可那毒火只来得及冒起一点火星,一柄剑先于它在空中划下光弧,魔物似龙似蛇的硕大头颅瞬间被切下。

这一击飒净至极,被剑刃削下的头颅直至摔落在地,才后知后觉地从断面泵出血柱,魔血将雪地染上一种污浊的红,而又有一种烈火般的鲜红毫不在意地从这肮脏中扫过,那是一件嫁衣的裙角。

叶鸢穿着火红婚服,新娘发式也梳得齐齐整整,却并不在喜屋中待嫁,反而站在一片血污之中,拿剑尖拨弄了一下魔物的头颅:“一条虺蛇,比常见的大了不少。”

坐镇于东明阵眼的百里淳远远地传音给她:“护山阵盘有三处遭遇了魔物攻击,恰恰都是隐蔽要害,想来发动敌袭之人对阵盘的了解不亚于我。”

他没将话点透,但叶鸢知道他的意思:除了叛出无霄、现已成为了魔境主的苍舒隐,还有谁能驭使规模如此庞大的魔物,无比精准地打击东明护山阵盘的弱点?

叶鸢往头顶的大洞探看了一眼,数不尽的魔物盘旋在山外,如遮天蔽日的乌云般向东明沉沉压来,不过在那些魔物之中,叶鸢并未看见苍舒的身影。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问道:“这三处敌袭,师兄有何安排?”

“顾琅向东南,我坐镇阵眼兼顾西北,眼前的这处破口便交付给师妹,因为此地纠集的魔物最多,是最难应对的一处。至于思昭,他已前去追击魔境主。”百里淳顿了顿,“只要击溃魔境主,这些魔物自己就会乱了阵脚,收拾起来也容易。今天原是这样的日子,思昭一定想要尽快了结,不过,师妹……”

“那他可得小心别耗损了太多力气。”叶鸢笑道,“等击退外敌,他还得与我一战,别叫我赢得太不费劲了。”

远处的百里师兄似乎轻叹了一声,最终也只是嘱咐叶鸢多加小心。

叶鸢结束了与师兄的通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身前这群紧张而困惑的无霄门人身上来。

注意到弟子们落在嫁衣上的目光,叶鸢轻哂,举臂挽剑,剑光照亮红袖上的金色莲纹:“我来得匆忙,顾不上先换行装,但这喜服本就是红色,即便溅上了血也不怎么要紧。”

陆松之从人群中走出,郑重行礼道:“我等弟子已结成剑阵,但凭师叔祖吩咐。”

“你们按照人数六四分为两队,人数为四的那队去山南助阵琅师姐,另一队向西北,为门主护法。”

陆松之愣了一下:“那此处呢?”

叶鸢抬起剑尖,直指天外:“此处我来当关。”

陆松之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在当下的场合中把心中记挂的事问出口,他又细细看了一看被叶鸢斩落的魔物的头颅——那头颅还没有长出角突,和黑龙并不肖似。

他接着转过身,望向同门,无霄弟子已默契地按照四六分出两拨,在年轻弟子中辈分与实力较长的裴嘉玉站在人数较少的那队人之间,对陆松之说道:“那么,我领这一队去山南。”

陆松之则回应:“我与其余人去助门主。”

两人对彼此略一颔首,各自转身离去。弟子纷纷御剑腾起,分群飞向东明的两角,如同背向而行的两群鸥鹭。

宁絮跟着的是裴嘉玉那队,她随同伴一起奔赴东南,前方寒风凛冽如刀,她却不知怎么地惦念着身后留在原处只身迎敌的叶鸢。

宁絮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在这数秒之间,她恰看见搠透云天的灿烂一剑。

覆压在东明山外的乌霾被撕裂,血雨疾落,浸润白雪,遍放的丛丛鲜红之中,那身嫁裳再无法被分辨。

唯有那人手中的剑仍然炽烈,像皓光朔雪,像白火奔流,誓将天地间的一切沉晦濯净。

第72章 无边世界 只有在那世界中,你才能真正……

颜思昭闭上眼睛, 将体内灵气外化在身周,然后使其逸散出去, 融入灵脉之中,在灵气循环中流向整座东明。

这是叶鸢教给他的感知办法。

她说,不必费力将灵气尽数铺展,好像非要探听大地每一角落的底细,因为这世间的活物行动,本就都不免带动灵气,哪怕是最细微的波动,也会汇聚到灵脉之中。如此一来,不必相逼, 它自然会将一切都告诉你。

这就是执本末从之理。

叶鸢总有一些十分精妙的想法。颜思昭知道她从来就是个天才,虽然她自己也许不这么认为。

在想起她的时候, 颜思昭对东明灵脉的感知也没有丝毫懈怠, 一丝异状很快被他捕捉。

引起剑君注意的是一缕奇特的灵气, 它藏匿在大量魔气之中, 却未被污染半点, 尽管魔气被结界阻挡在外, 那缕灵气却轻巧脱出, 不动声色地潜入了东明山中。

这副诡诈的做派, 的确肖似那名魔境主。

剑君向那缕灵气展开追击,他以剑气撕开虚空, 如疾电溯行, 他身周的景象在眨眼间发生了数十次改换, 但他的对手具有非同一般的敏锐狡黠。

在察觉到正在被追踪以后,魔境主同样在极短的时间内施行了数十种机变,意图扰乱剑君的追踪, 可剑君并不去费力分辨,他对每一种流向都展开探查,一一将虚假捣毁,他的剑刺破谎言的速度太快,以至于魔境主都来不及编织出新的陷阱。

剑君最后一次走出虚空时,魔境主索性也不再逃了,相隔五百年,两人终于又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狭路相逢——仍是在这东明山中。

苍舒率先说道:“师弟,好久不见。”

“我倒觉得魔境主时常搅扰。”颜思昭说,“你在丹铅阁里藏了一片神魂,更早时,你我也在洛书岛打过照面。”

“剑君桩桩件件都记得这么清楚,未免太小心眼。”苍舒隐不禁笑了起来,“你气量狭小,连大婚这样的大事都不愿告知师兄,我却实在不能不失了礼数,因此特地踩着日子从妖洲赶来,为剑君献上厚礼。”

苍舒的话充满了讥讽意味,但颜思昭并未被他激怒,反而淡淡一笑。

“你的确该在今日来。”他虚握于掌中的剑气发出啸鸣,“就在此日,你的这条性命,便是我与我妻破镜重圆最好的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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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血雨停了。

叶鸢的裙角稍稍有些脏污了,但身上依然干爽洁净,她大致摸了摸头脸,又摘下发钗瞧了一眼,随手擦去钗珠上只有针眼那么大的一枚血点。

她没有回头去看身后堆积如山的魔物尸首,向百里淳传音道:“师兄,我这儿的魔物已经除净了。”

百里淳回应道:“辛苦师妹,顾琅与我这里也进展得很顺利,阵盘的破损不多时便能修补好。”

叶鸢又问:“剑君那处呢?”

“我无法找到思昭的踪迹,他似乎刻意甩脱了我的感知。”百里淳忧虑道,“也许他想在清净之地和魔境主一决高下,但我担心,如果这是魔境主的诡计……”

叶鸢自然地接话道:“噢,那我去找他俩吧。”

说着提剑就走,百里淳下意识阻拦道:“师妹留步!”

“怎么了,师兄有什么顾虑?”

百里淳一时语塞:“这……”

他心中也很清楚,现在由叶鸢去寻找剑君其实是最恰当不过的选择,倒不如说除了叶鸢已无人能够介入剑君与魔境主的战场。

“我并非自恃师兄身份而小瞧了你,只是实在不愿意阿鸢又被往事牵绊。”百里淳叹道,“可当下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师妹,你去吧,千万要护好自己。”

叶鸢仰头望着阵盘的破口渐渐缩小,一直等到它终于收拢密合为最初毫无破绽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师兄,你放心。”

她开始在东明山寻找颜思昭的踪迹,有天目的帮助,叶鸢干起这活计比颜思昭要容易得多,但即使如此,她却没能很快达成目的,颜思昭仿佛凭空在东明山中消失了一般……不过,在搜寻的过程中,她倒是发现了另一条线索。

叶鸢察觉到了苍舒隐的行踪。

苍舒隐正是今日变故的始作俑者,若要探清什么怪事,没有比拿住贼首更有效快捷的办法。

“可小师兄为何会跑到了那处……”

话说到一半,叶鸢忽然止住了自言自语。

苍舒隐在很久以前叛出师门,从那时起,他就不再是无霄弟子。但不知是有意无意,他从未在妖洲声名鹊起的这些年里与无霄为敌。

直到今日他率众魔攻上东明。

于是叶鸢终于得以确认,苍舒隐在此刻彻底抛却了与东明和无霄的种种过往,也不再是自己的小师兄了。

小师兄不爱用剑,魔境主大约已不必用剑,叶鸢却始终是一名剑修,她会以手中的剑向苍舒隐发出诘问,无论他是否以诚相答。

叶鸢从虚空中踏出,在薄雪上留下足迹。

她要找的人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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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鸟儿来了。”

魔境主仿佛忽然在激战中走了神,没头没尾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剑君没有言语,只是送出更加酷烈的一击。魔境主的确实在不该在这生死攸关的一战中分心,否则也不会被刺中左臂,击落在地。

这一击落在其他人身上,也许连神魂也一并搅碎了,但魔境主到底是举世难寻的强大修士,捱了剑君一剑,也不过是几乎被削断半臂,鲜血汩汩流个不止罢了。

“你为何这样生气?我又没有说错什么话。”魔境主因受伤一时失去了余裕,仍要在喘息之余发笑道,“阿鸢在成为你的道侣前,就已是我的小师妹了……哪怕现在我不能再自认为师兄,她也还是我的小鸟儿呢。”

颜思昭神色冷峻,第二剑落向苍舒隐的右臂,留下横跨肩背的巨大伤口。

“你当剑君当得不负盛名,却枉为她的夫君,对她的了解还比不上我半分。”魔境主拖着重伤的躯体闪避着骤雨般的剑气,嘴上毫不留情,“你知道她的故乡其实比东明还要远吗?你读过她写在雪岩上的第一则侠客小传吗?”

他还是被一道剑气击中了,这次被洞穿的是他的灵台要害。

苍舒的经脉皆被剑气震断,灵气积郁在体内,时刻痛如刀绞,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你深恨她弃你而去,但你又何曾仔细注视过她的心。”

“住嘴。”

颜思昭一剑刺向苍舒的喉间。

“你从未理解过她,也从未尝试去理解过她。”苍舒徒手抓住了这一道无形的剑气,剑锋在他颈间剜出血珠,终究没能阻止他吐出比剑还锋利的话语,“我和你不同,颜思昭,我起初便知道她是无私无邪之人——”

颜思昭骤然发力,那道剑气再无法被阻挡,深深没入苍舒的脖颈:“那你为何没有阻止她以身殉剑?!”

“因为……我没有料到……她的无私竟然……自私到了这……这般境地。”苍舒的喉管几乎被切断,血流倒灌其中,已说不出成型的词句,“我很懊悔……为何我过去相信只要能让她高兴……那任由她做什么都好……”

叶鸢死后,作为小师兄的苍舒隐在后悔中度过了数不清的日夜,但那已无济于事。

或许早在看着她与旁人结契的那夜里,他就该悔了。于是如今,作为魔境主的苍舒隐再也不想品尝这种苦涩的滋味。

这具身躯被剑气撕扯着,彻底没有了反抗之力,奄奄一息的苍舒隐望着发怒的剑君,在觉得他可憎至极的同时,竟也忽而生出了几分可悲可怜。

“颜思昭。”他问道,“不曾为镜,何以重圆?”

剑风瞬间将魔境主碾碎,似乎要将这番话语连同他存在过的痕迹彻底抹杀,但即便如此也难以平息剑意中的狂暴,颜思昭深吸一口气,将灵气压向肺腑深处,强迫这股戾气冷却下来。

在稍稍逼退心中燃烧不止的狂怒后,颜思昭陡然察觉了此处战场的异样。

他的确将魔境主粉身碎骨,剑气竟未沾染上杀生的气息。

在这丝疑虑浮现之时,身前那抔苍舒隐所化的灰烬忽而窜起火光,一只手掌大的替身人偶从中浮现,随后被火舌吞噬,变成了真正的死灰。

苍舒隐没有被杀死。

他不过是从这里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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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鸢其实没有想到自己找到苍舒隐踪迹的地方竟然是朝宁山。

她不久前还独自待在朝宁山,为新铸的剑开好了刃,装扮妥当,等着剑君来赴约,不料先得到的是魔物袭山的消息。

叶鸢连衣服也没换,当即便挟剑出战,此刻阴差阳错地又回到朝宁山,身上所着的仍是那套鲜红的嫁裳,仿佛什么魔境主,什么魔物来犯,都只是叶鸢等候间隙中所做的一个梦。

当然,这仅仅是一种错觉。

叶鸢能感受到,苍舒隐已在不远处。

她知道魔境主向来诡计多端,极有可能提前做好了什么布置,她不愿落入对方的圈套,于是握着剑,一面小心翼翼地向他所在之处靠近,一面通过灵气的细微变化来感应对方的一举一动。

魔境主……

叶鸢屏息凝神地用神识描摹着他的情态。

他正静坐在自己的小木屋中,貌似十分怡然自得,能够如此安逸,想必已在周身布好了天罗地网。

这样想着,叶鸢不由得更加警惕,步伐又慢了几分,没想到她一踯躅,敌方情势又发生了变化——见久久等不来叶鸢,魔境主渐渐急切起来,他忍不住站起身,热锅蚂蚁般在原处转了几圈,然后才压抑下急迫,重新坐下来。

叶鸢并不管他,仍旧保持着怀疑和戒备,磨磨蹭蹭地走到木屋前,小心推开了门。

与她想象的陷阱、圈套、天罗地网不同,在打开门的刹那,扑面而来的是一室暖香。屋中处处布满珠玉绣屏,鸳鸯纱帐,赤色琉璃灯里跳跃着烛火,红玉合欢香炉中悠悠升起烟柱。

这些都没能映入叶鸢的眼帘,她目中所见只有坐在室中的一人。

那人同样穿着火红的婚服,竟与叶鸢恰好登对,红绸遮住了他的面容,却无法遮盖他的绮艳容姿。

叶鸢动了,她向那人刺出了自己的第一剑,对方也并非毫无准备,即刻发动奇门遁术扰乱了剑势。

这一剑没能击中他,可剑身所挟的劲风割裂了他用以覆面的红绸,于是这顶盖头被叶鸢的剑挑落,露出其主人的真容,一双笑眼盈盈凝望过来,宛若潋滟春水。

叶鸢没有就此止住攻势,而是继续将这一剑送向对方胸膛,魔境主向后仰倒以避锋芒,顺手扯下罗帐向叶鸢抛去,层层叠叠的纱幔向她滚来,叶鸢的剑劈落在这面赤红烟波中,如骤然陷入泥泞般感觉到一股滞重笨拙。

那罗帐先是攫住了她的剑,紧接着向她的手臂缠卷上来,叶鸢一拧手腕,剑刃掀起疾风,将罗帐尽数铰断,赤色烟波登时裂成千万片翻飞不止的胭脂雪。

叶鸢用剑尖在雪幕深处划开一条清明通路,然后她的视线穿越一室乱红,与苍舒隐相对。

“阿鸢,你迟来了些。”苍舒隐的眼眸对她微笑道,“如果你早来一步,我便能恰在吉日吉时与你相逢了。”

“这么多年过去,我想你的卜筮之术已登峰造极。”叶鸢说,“我却不知你缘何选在今日见我,莫非是你算出这‘吉日’能祝你百战百胜么?”

他回答道:“并非如此。”

对谈之间,两人的较量并未停止,苍舒隐的身周浮起六只金色阵盘,叶鸢则一改锐进,缓下脚步,抬起剑来。

她举剑的间隙被无限拉长,形成近乎静止的隽永一刻,木屋中的一切都被纳入这无比玄妙的瞬息,连琉璃灯中的烛火也停止颤跃,凝成薄而长的一片。

叶鸢在停滞的时空中挥出轻柔无声的一剑,藉此将光阴的积尘再度拂起。

极致的蕴积一霎转变为狂放,剑气如瀑流迸发。在被这一剑吞没之前,苍舒用阵盘筑起罩墙,罩墙挡下浩浩剑势,却没能拦住一小片被剑风卷起的碎纱。

那片被剑意浸透的碎纱在他的面颊上留下一道深刻伤口,鲜血流淌下来,妖冶得令人心惊。此时阵盘也无法再承受住愈发磅礴的剑势,叶鸢正要乘胜追击,忽然停顿在了原地。

不知从何时起,她踏入了苍舒的陷阱之中。

没错,魔境主的确布下了陷阱,他使万缕灵丝交错,织成收放自如的捕网,叶鸢一时陷入网中,虽然当即运转天目来洞察迷阵,但终究难免会被困住数秒。

察觉到这一点时,叶鸢感到了些许惋惜,她知道苍舒这样的修士在数秒中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她并不担心被对方击败,但如果他想要离开,这几秒已足够他脱离东明山,逃到叶鸢无法准确感知的地方去。

而潜入暗处的魔境主远比暴露在阳光下的魔境主难对付,恰如今日。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秒内,事情的发展并不按照叶鸢的想象而进行。

苍舒隐并未离开,在灵丝捉住叶鸢时,仿佛有星光倏尔将他的眼眸点亮,纯粹的欣喜和雀跃浮现在他的神色中,那张美貌得近乎邪异的面孔此时竟然纯真得如同赤子。他一瞬也不愿意浪费地向叶鸢奔来,婚服的宽袖被风扬起,宛如一只蹁跹的红蝶。

叶鸢一惊,下意识地抬起了剑,但那蝴蝶并不躲避,他仍旧满怀希冀、一腔欢喜地将叶鸢揽入怀中,哪怕会为此撕裂自己的薄翼。

叶鸢手中的剑穿透了苍舒的身体,苍舒隐紧紧抱着她,感受着身体里的血液藉由一柄剑与心爱之人相连,欣喜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今天果然是个吉日。”苍舒隐依恋地靠在叶鸢肩头,像是只呜咽的小兽,“小鸟,谢谢你帮我了却多年前的一个残梦。”

叶鸢忽而产生了某种预感,想要将剑抽出,不想苍舒反而紧握住剑身,随即将一道魔气打出。

魔气溯剑逆行,以迅雷之势钻入灵台气海,她的天目尚未关闭,灵气流转骤然被打乱造成的反噬加倍回馈到宿主之身,叶鸢喉头涌起腥甜,当机立断地将魔气连同不可收拢的紊乱灵气一起逼出体外。

在魔气被逼出的同时,叶鸢的七窍也淌出血来,两人此刻皆因重创无法动弹,一时陷入了僵持之地,因此她依旧与苍舒隐维持着相拥的姿势,若让旁人来看,恐怕要将他们误解为一对深情伉俪。

正当叶鸢以为这场对决的胜负将取决于谁能先从重伤中恢复,苍舒布下的灵网忽然被点燃,火花将灵丝一寸寸燃为尘埃,尽管魔境主依然一动不动,却用灰烬充当了画笔,令某种复杂而玄妙的图案按照他的布置在两人脚下逐渐成型。

用以治愈的法术在叶鸢体内运转到极致,但她已发觉这大概不过是徒劳,在苍舒隐主动被她的剑刺穿时,命运的轨迹便开始按照他预设下的车辙前进了。

“这是什么法阵?”叶鸢猜想道,“你要杀我么?还是夺去我的天目?”

“都不是。”苍舒伏在她肩头小声说话,仿佛两人小时候在练晨功时咬耳朵,“你觉得我下得去手杀你吗?真让我伤心。”

叶鸢笑了笑:“本来我不大觉得,也想过用这一点拿捏你,可经过今日一战倒是确信了——你必定无比重视所图之事,哪怕为此杀了我也在所不惜。”

苍舒红了耳尖,悄悄问道:“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对不对?所以才懂得用这心意来挟制我。”

看到叶鸢点了点头,他一下欢欣起来:“我知道,我就知道,我又不像颜思昭那混球,要藏起心思来让你猜,猜不中还要发脾气……小鸟,你的心真硬,可也真叫我欢喜。”

听到苍舒提起那个名字,叶鸢心中微微一动,此时灵丝燃尽,法阵成型,叶鸢感受到一股来自空间的拉扯感,于是她确定了这是一个使人转移的法术,苍舒隐这次来东明,付出几乎被她当场斩杀的代价,原来是为了将她生擒。

她起初也有去妖洲会一会魔境主的计划,只是将此事安排在了与剑君一战之后。

因为魔境主的诡计,她又要再一次失约了。

但这毕竟不是她的错,对么?叶鸢在心中问自己。世事无常,如愿以偿反而才是偶然。

时空的门扉被打开,苍舒轻轻松开手,先一步踏向空间的另一侧。

下一个就是叶鸢了,法阵将她推向虚空的罅隙,当她几乎坠入其中时,忽有人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是颜思昭。

“你以为你赶不及了。”他握得实在太紧,简直是想把自己的手捏碎,叶鸢忍不住对他笑道,“你看,虽然你是天下第一的剑君,但终究没能战无不胜,也会中了坏家伙的奸计。”

叶鸢说着,不禁将心中的埋怨也一并倾吐而出:“你当我真的拿你全无办法吗,只是不忍心那样对你罢了,今后千万别再这样霸道……”

“别走。”

颜思昭近乎祈求地注视着她,无力再掩藏眼底破碎的光,轻微的颤抖从两人交握之处传向叶鸢。

他说:“叶鸢,别走。”

叶鸢的胸腔中忽然变得沉甸甸的,似乎有什么温热地顺着脸颊淌下,她用另一只手揩去,发现那是为了逼出魔气而从眼中淌出的鲜血。

“有人说过你简直和孩子一般任性么,颜思昭?”叶鸢伸手抚摸他的脸,不小心将指腹的血抹在了颜思昭的唇角,仿佛为冰雪般无瑕的面容上涂上一道新妆,“我实话对你说,我不仅不得不走,而且也说不准何时才能回来……但我也不是什么约定都没有遵守,你看,我为你准备了此物。”

她的手离开了自己的面颊,颜思昭下意识地想要将其捉住,可叶鸢已经从怀中取出一物给他。

那是叶鸢为他新铸的剑。

“剑修只要有剑,哪里去不得?何况你是剑君。”叶鸢说,“你最初的百年被重陵所困,后来的百年又被我所困。但现在起,我不要再做你的囹圄。”

——“如果你实在无法放下,就带着剑来找我吧,踏出这东明山,跨入到无边世界中去。”

——“只有在那世界中,你才能真正找到我。”

叶鸢的话说尽了,法阵将她送往了四海五洲的未知一处,颜思昭终归无法将她留下。

那柄剑从她怀中落下,被另一双手接住。

剑君将剑拥入空空的怀中,仿佛那人从来未来,也从来未走。

第73章 妖洲志异 说到底,他哪有我好呢?……

多部古籍中都曾提及, 荒海外有一片险恶大陆,那里灵气断流, 魔气横生,密林中浓瘴遍布,紫翳遮蔽云天,修仙者都难以在此地生存,更遑论凡人。

可就是这样一片荒芜与艰险之地,仍有一些人愿意踏足,他们中有为正道仙门所不容的邪修,也有受敌人追杀的逃亡者,大多数都是穷途末路之徒。

因此渐渐地, 这片大陆在世人的眼中成为了魔物与恶人的巢穴,而后者常常比前者还要令正道修士所不齿, 在将此地鄙斥为蛮荒之地的同时, 人们还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妖洲”。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 与其说妖洲是一方土地, 倒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孤岛。修士们鄙夷它, 但也忽视它, 没有人认为窝藏在荒海一角的乌合之众能够掀起什么风浪。

直到魔境主横空出世。

苍舒隐先一步抵达了妖洲大地, 但他并不急着踏出法阵, 而是回首等候。

另一名修士很快也到达了,她似乎并不适应通过法阵来进行空间穿梭, 身形摇晃得厉害, 魔境主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却在靠近时冷不丁地被对方从右下侧斜刺出一剑。

叶鸢眯起眼睛,打量着露出惊讶表情的苍舒隐,丝毫没有松懈, 果然那个似乎被刺中的苍舒如轻雾般散去,另一个苍舒出现在她身后,含笑道:“你偷袭我,真不讲理。”

叶鸢转身刺出第二剑,不客气地说:“和绑架犯要讲什么道理。”

苍舒的身影再次散去,这次他出现在一棵巨树的枝杈上,红衣飘飘,像一只缀在枝头的漂亮蝴蝶。

“小鸟,此处是妖洲,本魔境主的老巢,你确定要在这里与我打吗?”

随着他的话语,密林一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每一片叶子后似乎都冒出了隐蔽的眼睛,叶鸢张开天目,发觉仅目之所及之处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布下了数不清的吊诡咒术与阵法,更不要说他藏在别处的种种手段。

一个准备万全的魔境主实在是很难对付。

叶鸢想了想,也认同在此处直接大战似乎并不能算一件十分划算的事情。

她收起了剑,索性利落地裁去一截在激战中撕碎的喜服裙摆,原地盘腿坐下。

“来谈一谈吧,魔境主,想必我们都对彼此有许多话要问。”

话音刚落,原本站在枝头的苍舒眨眼便凭空出现在她身前,与她对面而坐。

他刚刚从林间穿行而来,身上沾了三片叶子。苍舒隐掸去第一片,周围的荒林败草被替换为了繁花绿荫。掸去第二片,两人之间升起石桌,身下各自冒出一枚蒲团。掸去第三片,一面棋盘出现在石桌之上。

“妖洲当真是你的老巢,你看起来闲适极了。”叶鸢笑起来,“可是为何取出棋盘,要与我下棋吗?”

“既然不动刀兵,那我们总得想点别的法子决出胜负。”苍舒忖度道,“否则,你只愿意问你的,我只愿意说我的,反而分不出次第了。”

叶鸢果断拒绝道:“我不和你在棋盘上分胜负,我的棋艺顶多能赢个剑君,却没有轻松对付阁下的自信。”

“可不仅是棋艺,我还有许多地方强过那剑君的……”魔境主翘起嘴角,很努力才让自己的话题回到正事上来,“那我们不比棋艺。”

他从棋笥中抓起一把棋子,抛在桌上。那些棋子原为美玉所制,一落到石桌上就化作了一只只拇指高的人偶。

那些小小人偶鲜活漂亮极了,同时也莫名地让叶鸢觉得眼熟,她定睛看去,发现小人儿中有身着雪衣的剑君,腰间佩剑的师兄姐,还有作门主打扮的几位仙门领袖……当然,也有叶鸢和苍舒隐。

苍舒微微扬袖,又将一枚十八面错金铜骰掷到棋盘上,铜骰在棋格间滚动,最后停留在数字“柒”上,与此同时,小人偶中飞出一个白胡子老头,气势汹汹地站在了苍舒隐这一侧的棋盘上。

“魔境主的意思是,由这位……丹鼎门主的人偶代你出战么?”叶鸢扑哧道,“要是让这老顽固知道自己当了魔境主的代行者,真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话语间,她也投了一次铜骰,得到的数字是“陆”,这次飞上棋盘的是小小的凝澜仙子,她挽了个剑花,不作犹豫地和丹鼎门主小人缠斗在一起。

叶鸢托着腮,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棋盘上的战局,一面问到:“说起来,葛仲兰那厮回到妖洲来了吗。”

“按理说,要赢了对局的一方才能提问的。”苍舒说,“但这算不上什么秘密,我告诉你也无妨……他回来了,此刻就藏在附近,虽不敢正面见你,但也琢磨着能不能等我们两败俱伤,他再坐收渔利。”

叶鸢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缓缓环视四周,作势要提剑起身,不等她真的有所动作,立在两人不近不远处的一棵树忽然从地里拔出根来,头也不回地狂奔离去。

叶鸢乐道:“打架打不过,逃命第一名。”

“凭借这手本领,他已经活了很久。”苍舒平静地说,“你应当也从冥想境中得知了兰阁主的过往,但比起一名活了很久的修士,他更像是一只活了很久的偶人——毕竟他的身躯出自华霖仙君之手,冥想境则是无恒邪尊所造。”

说起这两位被世人以为早已飞升、实则被天道吞噬的修真者,叶鸢心中不由得浮现出惋惜之情。

正在此时,凝澜仙子一剑将丹鼎门主挑下台去,第一局分出了胜负。

“果然是凝澜仙子更胜一筹,哎,怪我骰运不好。”苍舒撒娇似地抱怨了两句,随即说道,“现在你可以问我问题了,小鸟。”

“你有什么办法能杀死——”叶鸢开门见山地问道,同时以手指向天上示意,“祂。”

“我不便在此处说,但确实想出了这样一个办法。”苍舒微笑道,“这是一个只有我能用的办法,纵使你得知了也无法效仿。这个问题不算,换一个吧。”

叶鸢继续问道:“依照你的办法,这世间要有多少人死去?”

苍舒顿了顿:“这也是一个让人为难的问题,且容我思考片刻。”

说着,他掐起指诀,轻轻闭上了眼。

他闭目养神的时间实在是长了一些,叶鸢忍不住追问道:“你在犹豫什么,魔境主?”

“我在计算此时此刻有多少人仍活在人间。”苍舒睁开了眼睛,苦恼道,“可说话的这一瞬间,又有许多人出生和死去,我实在很难把确切的数字告诉你……”

叶鸢微微睁大了眼睛,不禁倾身向前:“你的意思是,整个人间都要被葬送,无一人可以幸免么?”

魔境主眼中流露出笑意,微微点头:“若要将祂杀死,非得这么做不可。”

“我不认同。”叶鸢缓缓坐回原处,“看来我们之间是没有同向而行的可能了,小师兄。”

“……你叫我小师兄,你还愿意叫我小师兄。”始终表现得游刃有余的魔境主变了神色,他倏地偏过目光去,眸光潋滟,喃喃道,“你对我已经足够好,我知道自己实在不应奢求……但这是你最后一次叫我小师兄了,对吗?”

叶鸢以手扶剑,颔首道:“是的,再没有下一次了。”

听到她的回答,苍舒眼中的光芒变得更加摇曳和破碎,但他依然微笑了,接着从石桌上拾起铜骰,重新掷了一次。

这次被他投中的是师姐顾琅,那人偶女修冷哼一声,跳上棋盘去。

叶鸢与苍舒隐没有继续交谈,两人默然对坐,直至这一局结束。

这次赢的是人偶顾琅。

苍舒的声音打破了寂静:“该是我提问了。”

叶鸢侧过头,表示洗耳恭听,但苍舒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不知为何又陷入了沉默。

他在想的事情其实十分简单。

苍舒隐在想:我该向小鸟儿提问什么呢。

他实在太喜欢叶鸢了,总是想要搞清楚有关于她的一切。

也许有些事情他不得不依靠叶鸢自己开口,比如她所叙述的那个神秘而绚烂的灵魂来处,但更多有关于叶鸢的谜团,包括甚至连她自己都未真正知晓的那些,苍舒隐更愿意用自己的双手去将其解开。

这就是我和那花架子剑君的不同了。魔境主暗想道,他是个端坐在高塔上的人,可我不是。

那剑君一心想着和小鸟儿做道侣,不遂他心意就要耍脾气,我就不一样了,只要小鸟儿需要,只要能与她作伴,我做师兄可以,做挚友可以,做猫儿狗儿也可以,哪怕只是她手中的一朵花,一支笔,也未尝不可。

说到底,他哪有我好呢?

想到这里,苍舒不禁飘飘然起来,但他抬起头,触及叶鸢沉静的目光时,马上又想起了自己已经无法再当小师兄,只能是魔境主了。

但是——

“我没有事想问你。”

苍舒望向对方,剖白道。

“自你死后,我一刻不停地在此世寻求答案,我想知道你为何会死,又为何而死。虽然我不是天目宿主,不是应龙后裔,也不是重陵神子,幸而还有几分狡慧,因此最终我还是查出了我渴求的‘真相’。

“在你复生之后,我耗费了几年来找到你,然后就动用一切手段追踪你的去向,探听你的经历,我实在很想知道如今的你成为了怎样的人,那次死亡在你心中催生出了怎样的想法……到了后来,我也都一一明了。

时至今日,我已知晓了道在何处——不仅是你的,也是我的。”

“所以,我没有问题非得向你发问不可了。”

“真是大言不惭。”叶鸢笑道,“魔境主的意思是说,你已洞悉了我的一切念头了吗。”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苍舒轻声道,“只是作为魔境主,我再没有什么该问的事了。”

他舒出一口气,缓缓坐直,仿佛是要提醒自己一般,拉开了与面前女修的距离……但对面那人却不满起来,她极不风雅地猛然起身,越过石桌伸手揪住了魔境主的前襟。

饶是魔境主也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看看被抓皱的衣襟,又看看面前的女修,等候着她的发落。

“听着真叫人生气——你说你已无困惑,可我却满肚子都是,今日听你一番话,我才发觉我对你的了解尚不及你对我的一半。”

叶鸢松了手,但仍注视着他,目光灼灼,苍舒简直要错觉哪怕自己伸手去挡,也会被这视线烧穿掌心,一路烧进心底最深处。

“今日不如就说说你自己的事吧,苍舒隐。”

魔境主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忽地大笑起来,站起身,顾不上抚平衣襟就去拉叶鸢,就像两人小时候调皮爬雪松玩儿,一人把另一人拽上松枝那样。

他们所处的场景再度变化,二人脚下陡然悬空,但很快飞来一只硕大的玄鸟,用宽阔的脊背将他们承起。

叶鸢向下望去,只见紫翳缭绕之中,隐隐展露出妖洲奇峋怪异的形状。

苍舒开口道:“那我就从妖洲开始与你说吧。”

第74章 末日之音 末世的脚步正在迫近

苍舒隐说:“我刚出生时, 妖洲还不是如今的模样。”

叶鸢大惊失色:“要从这里开始讲吗?”

“别担心,我的一生在遇见你之前乏善可陈, 整段儿说完也要不了多久。”苍舒笑了笑,“大师兄……百里门主知道我出身妖洲,以为我的父母是逃窜至妖洲的邪修,或者干脆就是被邪修掳掠至此处的凡人孩童……但其实他想得都不对,因为我并非受生于父母。”

叶鸢不解道:“此话何意?”

“这话的意思是说,我的确有一具与常人无异的血肉之躯,但我的魂灵——却是是被‘造’出来的。”

驮着两人的玄鸟扇动翅膀,向下俯冲,将他们带到妖洲腹地的某处, 此处的密林呈环形分布,围绕着一口黑色深泉, 月光不受林木阻挡, 直射入潭, 映出完整的一轮月影。

苍舒挥袖, 凄清的潭边忽而出现了数十个看不清面孔的修士, 他们穿着破布斗篷, 看不清脸孔, 露出的皮肤上布满咒文, 肃穆地围泉静立。

叶鸢没有从他们的身上察觉到活人的气息,她试探着去触碰最近的一人的衣袍, 手指却穿过了对方的身体, 那人也同样对她的举动无知无觉。

于是叶鸢确定了, 现在她所看见的情景是曾经发生于此处的幻影。

“这是幻术?”她犹疑道,“但我没有察觉到丝毫灵气。”

苍舒说:“这并非幻术,而是妖洲自己的记忆, 只是现在它见着了我,重新回想起来罢了……一会儿我再与你细说,你先将眼前之事看下去。”

叶鸢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这些修士幻影中,只见林间出现了一名怀抱婴儿的女修,她赤裸着双足,缓步而来,在众人的目光之下,走向深泉。

她踏入泉中,黑色的泉水只淹过她的脚背,女修在水面上行走,一直来到泉眼处,她弯下腰来,将婴儿放在月光汇聚之处。

那婴儿紧闭双眼,有如熟睡,很快便毫无挣扎地沉入黑水之中。

叶鸢突然说道:“那孩子原本就死了么?”

“是也不是。”苍舒说道,“那孩子有血有肉,甚至也有一个亟待生发的冥想境,但它没有‘灵’,因此此时还不算活着。”

婴儿沉入水中,围绕在泉水边的修士仰面向月,抬手向上,然后齐声诵咒,他们烙在皮肤上的咒文浮动起来,顺着指尖流出,游向潭水中的月影,那虚幻的月轮吞没咒文,变得越发饱满明亮。

“他们在做什么?”

“在呼唤。”

“呼唤谁?”

“他们认为自己呼唤的是月亮。”苍舒笑道,“这些修士是被称为‘拜月教’的邪修,时常在月圆之夜以活人血祭,但在妖洲一众邪修之中倒不算手段特别残忍的……说远了些,在此夜中,拜月教的一名信徒将自身诞下的无灵之胎献给月亮,希望能藉此获得月亮的回应。”

“月亮听见了吗?”

“也许没有,也许听见了,若祂真的听见了,祂也不打算回应。”他说,“但这些拜月修士的奇异咒术并非完全是无稽之谈,虽然并未被月亮垂怜,他们的祈祷的确传到了远处,被某物之‘灵’听见了。”

幻境中,泉眼忽然咕嘟咕嘟地冒出金色的水流,涌动的漩涡托起一枚灿烂光团,那光团最初是婴儿模样,婴身中忽而分裂出一只斑斓花虎,花虎将婴儿一口吞下,即刻便有只雄鹿破腹而出,然后巨蛇绞断雄鹿的脖颈,又被白鹰的尖喙剖为两半……瞬息之间,无数生物在光辉中杀戮和受死,泉岸边的拜月教徒在这神启般的景象中跪伏贴地,口中激动地重复高呼着咒言,但不过片刻,修士们就一个接一个地被抽干生命力,尸首一具接着一具腐朽,委顿为尘。

等到最后一人也死去时,光团停止了变化,重新化作人类婴儿的形态,它落到妖洲的土地上,很快就生长成一名灵慧充沛的孩童。

魔境主轻轻抚掌道:“从此时起,我便在这大地上诞生了。”

叶鸢望了一眼孩童,又望了一眼阴森可怖的丛林:“你出生时就是独身一人,谁来抚养你呢?”

“野兽和藤木如何活,我就如何活。”苍舒隐说,“我有好一段时间分不清人、兽与草木,但万物的规矩实在分明,我很快就看见生机总在永不止歇地流动,从一具躯壳流向另一具躯壳,那些仍在前进的是‘生’,滞留在身后的便是‘死’。”

说到这里,魔境主转过脸来,对叶鸢微笑:“阿鸢,你觉得杀戮是罪吗?”

叶鸢垂眸看剑,静默不语,但苍舒并非不知道她的答案。

“我却无法像你那样想。”苍舒自顾自道,“世人称我为魔头,我却并不觉得自己无缘无故便要滥杀。就像人饥渴了要饮食、疲累了想休憩,我杀人总有理由的……”

“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与你下山,一位偶然同行的道友天生有异,体内比常人多出一颗心脏,你当下便想剖开那人的身体,仔细看看那人胸膛里的血管是如何连接的。”

叶鸢忽然叹了一口气。

“许多魔头杀人,是因为他们心有仇恨或恶意,你却并非如此,你不但对那位道友没有丝毫怨恨,甚至因为他的奇异之处对他颇有两分好感,但只是为了这一点好奇,你便可以动手杀他……后来我才发觉,旁人在你眼中和草木无异,哪怕赏花之人喜爱一朵花,将它折下时也不会有多少犹豫,他人的性命对你来说也是如此。”

“那次你对我发了好大一通火,我却觉得心中喜悦——我那时请求你,若我做了你不喜欢的事,你一定要告诉我,这样一来,我惹你不高兴的时候总会越来越少。”想起这件往事,苍舒神情温柔,眼眸发亮,“于是后来,我就告诉自己,每一条命都得用足够沉重的筹码去换……这真难啊,阿鸢,好在我大体还是做到了。”

“但是,现在你却要夺去世间所有人的性命。”

“我并不善于此道,所以我不得不努力去计算每一条人命应有的分量。”他说,“但从结论而言,阿鸢,我认为这是值得付出的代价。”

两人之间的氛围再次变得剑拔弩张,原本盘腿坐在玄鸟背上的叶鸢站起身来,以手扶剑,后撤半步。

“别心急,我还有话没说完呢。”苍舒却纹丝不动,“现在,我们再回到‘妖洲’……世人都说‘妖洲’是邪异浊恶之地,这点倒是不错,事实上,妖洲与魔物本是同源。”

“魔物是‘祂’以魔气捏造出的、以摧毁人间为己任的怪物。”叶鸢不由得发问道,“那你说的‘妖洲’是什么?”

“魔物的确是怪物,但要我来说,它们更像是行走的尸骸。”

叶鸢重复道:“尸骸?”

“魔物的本源固然是魔气,但它们的形体又是从何而来?”苍舒望向她的双目,“你发现了么,这世间龙形的魔物似乎特别多。”

“龙……上一个被祂吞吃的就是应龙一族。”叶鸢喃喃道,一种可怕的猜测浮现在她的心中,随之而来的是由恐怖助长的狂怒,“魔物——祂用应龙的尸首制造出了魔物!”

“祂所吞噬的有生之物远不止是应龙。”苍舒仍注视着她,那无动于衷的温柔双眸比刀枪更令人觉得悚然,“祂喜爱的是生物的灵性,因此在将躯壳中的美味吃尽以后,纯粹的血肉对祂而言便成了餐后残余。祂大约想着,除了充作燃料以外,或许这些残骸还能派上些不一样的用处……于是,祂专门打造了一间屋子,将它们贮存了起来。”

说到这里,苍舒隐微笑了一下:“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荒坟,堆满了无人认领的尸首。”

“妖洲。”叶鸢克制道,“你想说,妖洲就是这座坟山吗?”

“正是如此。”他回答道,“妖洲漂浮在大荒海之上,魔气沉入海渊,一旦与古骸结合,要不了多久,荒海中便会爬出新的魔物。”

叶鸢不再听下去了,她拔出剑来,向整座妖洲刺出承载着万钧之怒的一击。

她在这一剑中灌注了前所未有的锐利杀意,狂暴的剑风如坍塌天顶般向妖洲坠去,将所触及的每一块山岩和林叶化作齑粉,但就在她即将撕裂妖洲大地时,却忽而听到了苍舒的声音。

——“阿鸢,这不过是徒劳。”

叶鸢心中蓦然产生了强烈的不祥预感,她来不及去看苍舒的举动,执剑纵身跃入了风暴之中,她的剑变得更加猛烈,但即使如此,异变仍然发生了。

在被她的剑摧毁之前,妖洲的大地先一步出现了裂痕,宛如实质的死气从裂隙中泄露,叶鸢斩下的剑势仿佛劈入粘稠的沼泽,出现了极为短暂的迟滞。

就在这片刻的迟滞中,妖洲解体了,无数尸骸喷涌而出。叶鸢奋力一挥,以剑尖在空中切开一道广博的裂口,被撕裂的空间在妖洲上空形成漩涡,大量形态各异的尸骸被这漩涡碾碎,但仍然有数不尽的残骸在没入荒海的瞬间与魔气结合,化作魔物四散而驰。

叶鸢往下望去,眼前的一切宛如地狱图景,魔物密密麻麻地随着波浪起伏,潜藏入洋流中,循着生者的气味奔向人间各处。

末世的脚步正在迫近。

第75章 是我非我 我来赐予你安息

妖洲崩解, 无穷无尽的魔物在荒海中苏醒,在瞬息间便乘着海潮向整个世间蔓布而去。

叶鸢始终不曾放开手中的剑, 她向大荒海劈斩了千百次,每一剑也都撕碎了千百只魔物……但这不够,远远不够,魔物生长的速度依然比死去的速度更快。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改变这可怖的局面?

当叶鸢在心中问自己时,一双手轻置于她的肩头,有人在她耳边柔声说道:“即使将这荒海蒸干,即使竭尽你的全部灵气,也是无法将这些魔物杀尽的。”

叶鸢猛地回身,苍舒隐在被她斩为两段前松了开, 如一截羽纱般轻灵地飘向天际。

他立于猎猎腥风之中,垂眸远望叶鸢:“我想和你说的话说尽了, 叶鸢, 谢谢你来见我这一面, 我心中已无遗憾。”

他的身影开始淡去, 叶鸢发觉魔境主正在抽离出此处空间, 即刻抽剑切出空间裂隙, 打算紧随其后。

但那条以剑开辟的通道却反常地拒绝叶鸢的进入, 苍舒隐似乎早已预料到这种结果, 对她微微一笑,然后彻底消失在了荒海上空。

“为什么?”叶鸢不解地问道, 这困惑很快演变成愤怒, “为什么?!”

她向涌动的魔物群泼洒出倾盆剑雨, 荒海掀起万丈波澜,一只正飞过海面的蝴蝶被打歪了翅膀,连忙疾动两翼, 向更高处飞去。

“好险好险!”那蝴蝶口吐人言道,“别白费灵气了,魔境主不是告诉你这样行不通吗——呃!”

“原来你还在这里,葛仲兰。”叶鸢把那只蝴蝶攥在手心,毫不顾忌它的痛呼,“就由你来说说吧,为什么我的剑无法破碎虚空了?是不是魔境主对荒海动了什么手脚?”

“你轻些!我说!我这便说!”

叶鸢稍微把手松开一点儿,葛仲兰连忙连珠炮般吐出一连串话语。

“此为魔气之故,不只是荒海,整个人间都是如此!在魔境主的筹谋算计之下,魔气暴涨横流,这不仅催生出了大量魔物,更让这世间逐渐被魔气吞没隔绝——纵然你用剑撕开一条通路,那入口也已蒙上一层魔气的屏障,自然无法容许你再通过了!”

那蝴蝶说得忘情,欢欣道:“你见过花蟒吞食鸡子么?现在的人间就正在被魔气团成一只鸡卵,众生中不具灵气魂魄的是蛋清,其余的则是蛋黄,修士们更是其中顶鲜美的部分,正等着被花蟒囫囵吞下……”

叶鸢手上发力,化身蝴蝶的葛仲兰被捏得吃痛,但也不再表露出惧怕的样子,反而高叫道:“你折磨我罢!你杀了我罢!你也未必比我晚死多久!叶鸢,你、我、众生最后也不过是蛋壳中一摊浑浊的尸水!”

叶鸢却渐渐冷静了下来:“你可能是活了太久了,活得太久的人不免会发疯的。”

她松手放走那只疯狂的蝴蝶,转身离去。

蝴蝶因她的忽视感到不满,扑扇着翅膀紧随其后。

“你要去何处?”

叶鸢头也不回道:“你知道魔境主去了哪里吗?”

蝴蝶说:“我不知道,魔境主怎么会跟我说这些呢?”

“那就是了。”叶鸢冷漠道,“别跟着我,你自己找个地方等死吧。”

蝴蝶反倒不可置信起来,索性化作青衣书生的人身跌跌撞撞地追在女修身后:“我自然是要等死,但你竟不同我一起么?”

叶鸢忽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葛仲兰,既然你乐意等死,那又为何千方百计地让自己活过这么长的光阴?”

这视线只驻留了一秒,叶鸢转过脸去,御剑飞起。

“我要去澹洲洛书岛,它距离此地不远,极有可能成为魔物登陆之处,而且我知道——那里还有很多想活的人。”

“我活了很久了么?”葛仲兰为叶鸢的话失了神,自言自语道,“是了,我活了很久,我的身体早已损毁,神魂也千疮百孔,但我仍然想方设法地活,我还创立了漱玉阁,好让自己能时时掌握世间动向,人间的岁月一年年地奔逝,我其实已经很累、很倦了,但我仍然活着……我是为了什么活着?”

他无力维持人形,又变回了一只青蝶,摇摇晃晃地飞在荒海之上。

荒海看不见尽头,青蝶麻木地扇动着翅膀,葛仲兰被漫长光阴磨损的神魂渐渐恢复了些许清明。

“我想起来了,我之所以活着,是因为师尊在飞升之时要我等她回来。”他停驻于一块礁石上,对自己说道,“但天道骗了她,她也骗了我,她不会回来了,若我能再次见到师尊,将是我们葬身于同一坟茔之时……”

此时,一只海蛇状的魔物忽地破水而出,将青蝶吞进腹中。

已动身前往澹洲洛书岛的叶鸢不会知道此处发生的一切,但在不远处,有另一名正在赶路的剑修若有所感地顿住了脚步。

他立于云端,向下俯瞰,原本应当存在于那处的妖洲陆地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浮动着妖邪的魔物之海。

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

于是,剑修追着这魍魉地狱中的一丝灵气——青蝶的气息追去,那线索在某块礁石上就断了,可尽管灵气已经没了踪迹,但礁石上却坐着一名女修。

那女修不是剑修认识的任何一人……或者说,她的身上根本没有一点人的气息。

剑修不认识她,而她一见到剑修,就露出了然的表情。

“你就是剑君?”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你师尊元临真人死了多久了?”

“不止百年。”颜思昭缓缓抽出受赠的新剑,“阁下是师尊的故友?”

那女修回答道:“我曾名为辛竹,那时也有人管我叫‘无恒邪尊’,我和你师尊、和华霖仙君都是故友——只不过现在不是了。”

“无恒邪尊早已飞升上界。”颜思昭说,“她在那时就被天道所噬,你不可能是她。”

“你说对了。”

女修抚掌大笑。

“我是我,又非我。真正的辛竹在飞升的瞬间就已被吞食化尽,但好歹有一张残皮被祂留存下来。那宇外的存在现下还不便现世,于是就仿照‘我’捏造出一缕神魂,重新置入人间,好替祂去办一些事情。”

“所以,你是魔物。”

话音未落,剑君已斩出一剑,但那“女修”的周身泛起金光,强大宝器生成的护盾挡去了这一击。

假辛竹笑道:“你作为剑君,怎能如此没耐心?你都不问问天道派我来做什么吗?”

“我没兴趣。”颜思昭漠然道,“既然你非得妨碍我去寻找妻子不可,那我再杀你一次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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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修弟子们聚集在一起时,除了比试谁的剑更锐利,往往还要较量一下谁御剑时飞得更快。

而他们若是见到此刻的叶鸢,恐怕连半点竞争之心都不会升起。

她御剑飞行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叶鸢用灵气厚厚地包裹与加固剑身,防止它在长时间持续的疾驰中耗损。她令自己化身为流星般的箭矢,肉眼已无法捕捉她的身形,所过之处,唯有被切裂的风与海能留下她曾途经的痕迹。

快些,再快些。

她迫切地希望能够早一刻看到洛书岛的沙岸,但奇怪的是,她分明觉得自己已经疾驰了足够远的距离,却仍然没有抵达澹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