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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鸢心中生出了疑虑,她开始对身周的景象加以关注,可荒海的每一道浪似乎都没有区别,很难分辨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于是叶鸢想出了一种办法,她接连斩杀几匹硕大如山的魔物,在高浓度的魔气之中,魔物的躯体异常顽强,它们并未即刻化作一团黑雾,而是如同岛屿般横于海面,从肢体末端一点点地消散。

叶鸢望了它们一眼,继续向前驶去,大约又前行了一刻钟的时间,她在海面上看到一丛熟悉的黑影。

那是尚未散尽的魔物尸首。

果然,她又回到了原处。

这是荒海出现的异状之一吗?

叶鸢想着。

还是说这里潜藏着一个意图将她困住的敌人?

若真是如此,那会是谁?魔境主?还是某种格外强大的魔物?

她从天上落了下来,足尖轻点水面,龙骨剑轻巧地滑开,正要回到鞘中时,叶鸢忽然看见远处有一艘大船驶来。

离开崩坏的妖洲以后,这是她第一次在荒海上看到除了魔物以外的事物,但那艘船越是靠近,叶鸢越觉得异常。

她认得那条船。

她曾在渡口一一送别滞留于无霄门的修士,在前来接引门人的飞舟与船只中,就有一只属于名门仙宗的大船,它不仅带走了自己的门人,还好心地稍带上了许多散修。

从那之后又过去了多久?这艘船怎么会还游荡在荒海之上?

大船已经快到近前来了,它看上去十分破败,却能够泰然地行驶在沉浮的魔物之间,仿佛已与这片魔海融为一体,看上去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叶鸢没有动,她注视着大船不断逼近,最终在自己身前停下。

一个人影漫上船头,叶鸢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个仙姿隽逸的白衣修士。

不,他不是白衣的剑君,他不像剑君那样锋利凛冽,事实上,叶鸢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你不是应该早就死了吗?”叶鸢不由得出声问他,“华霖仙君?”

那位“华霖仙君”微蹙眉头,温雅的面容露出深切的不忍和悲悯:“是啊,我早已死了,只是祂不容许我安息,竟连这具皮囊的最后一点血肉也要剐尽。”

叶鸢深吸一口气,仰起头问他:“说吧,那东西要你来做什么?”

“屠杀。”假华霖回答道,“祂要我杀尽此间的所有生灵。”

“我知道了。”叶鸢将剑握于手中,“既然如此,就由我来赐予你安息吧,华霖。”

第76章 不死不休 叶鸢等着那人走到身边来,与……

随着战况变得愈发激烈, 叶鸢越来越发觉,与世人对救死扶伤的慈清宗主的印象不同, 眼前的假华霖是个非常难缠的狡诈对手。

她此时尚且不知的是,与辛竹对决的颜思昭恰恰也产生了类似的感觉。

叶鸢的剑又一次刺中了华霖的身体,她分明感受到手中的刃穿透了对方的血肉,但华霖微微偏身,身上竟仍然不见一点血痕。

于是她在近身时问道:“我以为我是刺中了的,这是幻术么?”

华霖推来险恶的一掌,却也不妨碍对她微笑:“不,你确实每剑都击中了,只是你毁损的速度比不上我修复的速度, 等不及血流出,伤口便已愈合。”

“你是在说我的剑太慢。”

说着, 叶鸢在刹那间挥出无数疾光, 第一道剑气正中华霖的右手, 被切开的肌肤瞬间粘合, 但第二击、第三击和随后的剑气均以极其微小的间隔接踵而至, 与华霖的修复之力抗衡着, 将伤口一点点扩大。

尽管现实中只过去了一息, 这拉锯却持续了成千上万次, 那道伤痕终于被扩大成横亘于肢体的切口,华霖被生生斩下了右手。

血液泼洒出来, 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一点惊讶, 但他很快飞身接住自己的断手, 将截面相贴,那断肢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肉生长声,再度接合在一起。

但鲜血已经将华霖的白衣染脏了。

叶鸢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血迹:“看来这一招对你来说是有用的。”

染血的华霖并只是对她微微一笑, 并不回答。

叶鸢再次举剑疾刺,这次瞄准的是对方的心脏处。

作为剑修,她的身法胜于华霖,于是这次叶鸢也击中了,在她眼中的瞬息里,手中的剑刃在一毫一毫地送入华霖的心口,先被撕开的是华霖的衣襟,然后是皮肤与肌肉。

当叶鸢的剑终于抵达他胸腔中那团跳动的火种,一团蛰伏已久的浓稠魔气随着鲜血喷涌而出,叶鸢躲开了喷溅的血液,那团魔气却已经缠着剑刃席卷上来,从叶鸢握剑的指尖钻入她的灵台。

叶鸢心神一震,眼前一暗一明,等到这一刹的晕眩过去,眼前的华霖已经不知所踪,她发觉自己正站在甲板上,脚下的大船正在缓缓前行。

荒海中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水波静谧地拍打着船身,在安宁的表象下暗藏诡谲,叶鸢很快就察觉了异样——她不仅不知道自己为何在这里,而且不知何时起,已把重要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我在这里是为了……对了,我似乎是为了追杀一个人。”叶鸢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道,“但我不记得那人是谁了,我是为何要杀他来着?”

正当她努力思索时,一道凶光自天外飞来,叶鸢连忙闪身,如山猫般蹿上桅杆,随着巨大的震响,她再定睛一看,她原先所在之处已破了个大洞,试图持器伤人的修士是一名白衣的男修。

一见到那人,叶鸢就感觉脑海中有道声音在告诉自己:这就是你要杀之人。

那人转过身,与趴在桅杆上的叶鸢对上视线,下一秒果然便向她冲来。

两柄兵刃相接,清脆而杀意毕露的撞击声不绝于耳,几十个回合过后,叶鸢心中的异样感越来越强烈,于是她抽身撤开一大段距离,远远地冲对方喊道:“喂——你是谁,为何要袭击我?”

那人说道:“我只知道我要杀你。”

他追击的速度并未减缓,叶鸢挡了他一击,用剑身将其格开,然后一溜烟爬上帆柱,继续问他:“真巧,我也只知道我得杀了你——可真奇怪啊,我甚至不记得你到底是谁。”

那人的神情中闪过一丝迷惑,手上的动作出现了不明显的迟疑。

帆柱被斩断了,但叶鸢也从对方的情态中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她跳回甲板,与那人正面相对:“看起来你也不记得我是谁了,对吗?”

那人并不回答,却也没有再执意进攻,看来正在等待叶鸢的下文。

“我们不妨先来谈一谈吧,等到把事情搞明白了再动手也不迟。”叶鸢说着,大喇喇地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甲板,“喂,你来这儿,不准偷袭。”

那人并未靠近叶鸢,警惕地停留在隔着她一剑之外的位置。

“行吧,你愿意在哪就在哪……咳咳。”叶鸢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们来想一想为什么要杀死对方。我总觉得我们应当原本是认识彼此的,只是现在不知为何忘了个精光——你说我们会是仇家吗?我们杀过彼此的挚爱亲朋?”

说到这里,她掰着手指算了起来:“师尊、师兄、师姐、燕珂……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你杀的,我应该不是要找你寻仇,你呢?”

对方略作沉思,同样说道:“不是。”

叶鸢的视线忽而定定地落在了那人的脸上,并毫不掩饰地在对方身上转了好几圈,直看得白衣修士皱起眉头才再次出声。

“那我还有一种猜测。”叶鸢眨了眨眼睛,“也许我们曾是一对怨侣,由爱生恨,终于闹到了恨不得杀死对方的地步。”

那人冰冷的外壳出现了裂痕,他显而易见地动摇起来,似乎是下意识地想要矢口否认,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这种哑然逐渐在他脸上变成了嗔怒。

这窘境让他下意识地打算付诸刀兵,但指尖才动,叶鸢已经逼近了他,几乎撞在他怀里,用右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叶鸢注视着他的眼睛,同时右手向下移动,连带着对方持剑的手,握住了他的剑柄。

“若非如此,你要如何解释你的这把剑呢?”

叶鸢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缝之间,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一小处标记。

“你的剑上有我的落款,也就是说,是我为你铸了这柄剑……我们如果不是十分亲密,我怎么会替你铸剑?而你作为一个剑修,怎么会用我铸的剑?”

颜思昭深吸一口气,几乎在叶鸢松手的同一瞬间落荒而逃。

叶鸢乐不可支地站起身来:“再说了,看阁下这副相貌,也是十分地动我心弦呀……”

对方更加恼怒,又刺出一剑,这次叶鸢躲也不躲,坦然地看他的剑越来越慢,最终顿在眼前一寸。

“……”颜思昭开口道,“那你说,我们接下来要如何?”

“依我看,我们不该与彼此为敌。”

叶鸢微笑着推开他的剑尖。

“话本里不是有过么?也许是另一个爱慕你的女子、或是爱慕我的男子——也有可能是男子和女子,总之是个见不得我们俩相亲相爱的人——他们用诡计令我们失忆,意图引诱我们做下不可挽回之事,我们实在不能着了他们的道哇!”

颜思昭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此处还有不对。”叶鸢环顾周围的狼藉,“这艘船被破坏成这样,竟然还没有沉海,可见这里也不是真正的荒海。我们大抵是被捉进了一个幻境中。”

“我们要如何破出这个幻境?”

“用剑试试。”叶鸢说,“我去斩断这片天,你来撕开这片海,也许就能破出幻境了。”

颜思昭点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挥剑。

天崩海裂,幻象破灭,万物开始以海天相交处为界,各自回旋倒转,坍缩为两半世界。

叶鸢与颜思昭分别所在的半侧世界中,华霖与辛竹一生的记忆正在飞快地掠过。

华霖出身大族,父母手足皆为修士,年幼时就拜入仙门,一路顺遂,直至在某次狩猎灵兽时遇见了辛竹。

辛竹生于寒微,亲人在仙祸中死了个干净,一名魔修收养了她,却拿她试验各种术法邪药,辛竹极其顽强地生存和长大,在十几岁时伺机杀死魔修,卷跑细软当了散修,在某次狩猎灵兽时遇见了华霖。

辛竹与华霖天壤之别的人生在这一瞬产生了交集,他们在这次狩猎中误入魔潮,几乎丢掉性命,又联手突破重围,至此,他们结识了彼此,并渐渐成为至交好友,在对方往后的人生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后来,他们遇见重伤的葛仲兰,并目睹了他的死亡,两人设法将他复活,这使他们被天道所忌惮,祂以心魔侵蚀二人心境,助长辛竹与华霖之间的分歧,终于让他们来到了不死不休的一战。

但就连这一战也没有得出胜负,他们正如多年前误入魔潮一般踏入了“飞升”的陷阱,只是这次的两人不再那么幸运。

“这分明是天道的离间,他们却至死都没能和解。”叶鸢偏过脸,对与自己并肩而立的剑君说道,“思昭,你说我们也会如此么?”

颜思昭望着她的眼睛,默然不语。

这时,一个女人的讥笑声从两人身后传来:“我看区区一场决战可没法解决你俩之间的千头万绪。”

叶鸢转身看去,只见辛竹和华霖正站在缓缓毁灭的世界之中。

华霖对她颔首致意:“你堪破了我与辛竹联手所造的幻境,我们再拿你们没有办法了,还劳烦两位把我们最后剩下的这一点神魂毁个干净,这次请务必一点残余都不要留下。”

叶鸢向华霖点点头,又冲辛竹问道:“你们呢,你们现在和好了吗?”

“当然了,我们现在只是两片被仇敌利用的倒霉残魂,又什么不能释怀的道理?”辛竹笑道,“至于两位,若要解开心结,我看干脆不要做怨侣,也改做挚友罢。”

叶鸢睁大眼睛,转头看向颜思昭,剑君注意到她的目光,面上浮起薄怒,冷声道:“不准。”

“你看,他不愿和我做挚友。”

叶鸢说完,敛去笑容,肃然举剑。

“如此,我便送两位最后一程了。”

辛竹的残魂静待着迟来的破灭时刻,在被剑光笼罩的时候,她感到华霖握住了她的手,正如他们生前许多次的互相扶持一样坦荡亲近,却无关私情。

她的形体被毁灭了,失去桎梏以后,辛竹的灵魂重获自由,再次变得无比轻盈,在强光之中,似乎有一只青蝶停驻于她的肩头。

“原来是你来了。”辛竹笑着对那蝴蝶说道,“你怎么还在等我?从此之后,你就……”

她的残魂被剑风荡尽,但青蝶已听见她所说的话,它在辛竹消散之处盘旋片刻,然后也渐渐隐去身影。

最后,幻境中只剩下了叶鸢与颜思昭。

叶鸢望着他,思考着要与他说些什么,她想问东明山如何了,想问师兄师姐和其他门人的近况,也很想问问对方身处何方,怎么会和辛竹有了一战……许多念头堆积在心中,反而让她迟迟没有开口,后来竟是颜思昭先说了话。

“我的剑无法再破开虚空了。”他说,“所以,我是御剑而来的。”

颜思昭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说要我亲眼去见无边世界,但我一心只想寻你,因此惟有一件事令我生出感触——亲自走过时,我才发觉,这人间的确比我以为的要广阔得多了。”

“我说得没错吧。”叶鸢不禁笑了,“既然已经知晓了世界之大,你还要与我纠缠不休吗?”

剑君无言,但叶鸢读出了他的答案。

“好吧。”她说,“如果你能猜到我要去哪里的话,你就来找我吧。”

####

脱出幻境以后,大船和假华霖都消散了,叶鸢不再受到阻碍,继续赶路,很快就找到了洛书岛。

但在看到洛书岛的瞬间,叶鸢的心就沉了下去。

不是魔物,她并没有看到魔物围攻的情形,恰恰相反,在洛书岛的周围看不见一只魔物。

洛书岛的异象比那更加离奇,原本的沙岸绿树已消失不见,在气候湿热的澹洲,它竟完全被霜雪覆盖,变成了矗立在荒海上的一座雪山。

叶鸢踏上洛书岛,削开冰雪,冰雪覆盖之下遍地横陈着魔物的尸首,看来它在变作雪山之前,确实曾有大量魔物登岸袭击,但在那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她一边清理积雪,一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渐渐地,她开始在魔物之中发现零星几具青巽门人的尸首,这些弟子都是在与魔物的激战中而死。

她继续深入,魔物的痕迹在继续增多,终于在靠近洛书岛中心地带的位置,叶鸢发现了一座由魔物堆积而成的环形尸墙。

此处魔气的浓度已然高到令魔物尸首都不易解离,叶鸢不得不在其上切出一个入口,她穿越这面令人悚然的墙,呈现在面前的另一座硕大的坟墓。

青巽门人的坟墓。

她们每一个都手持武器,结成一面强韧的法阵,她们的确阻挠了魔物继续深入,直至她们成为一尊尊屹立在阵点处的冰雪雕像。

叶鸢缓慢地穿过法阵,扫过每一尊冰雕手中的刀兵,终于,她在阵眼处认出了凝澜仙子的剑。

不等她抬起头去确认那尊雕塑的面孔,泪水已经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它们打在雪上,那团雪竟然动了动,扑簌地抖落冰屑。

叶鸢立即扑上去挖开了那团雪,被埋在其中的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修,叶鸢认得她,那是被她救出南昼城的小姑娘季莼。

季莼也认出了叶鸢,她应当是觉得欣喜的,却露出了悲伤的神情,但她没有流泪,季莼已经虚弱到无法流泪了。

“叶鸢……叶鸢……”她颤抖着说,睫毛上凝结着冰霜,“青巽两百六十三名门人,无一人不战而逃……师尊和师姐们坚持到了最后一刻,没有让任何一匹魔物逃出剑阵,只是、只是……”

叶鸢脱下外袍将她包住,将她搂在怀中,运起灵气试图温暖对方的身体:“我知道,季莼,别说了,不要浪费体力。”

“我太弱小了……我派不上用场……最后还要师尊把我护在身后……”怀中季莼的战栗更加明显,她的声音十分细弱,听上去却与嚎哭没有两样,“叶鸢,你说……我能算是和大家一同战死了么?”

叶鸢陡然一惊,将她放开,这才察觉季莼腰部以下已被冻结,那坚冰继续向上攀爬,很快将季莼完全封存其中。

叶鸢用了很多办法去融解坚冰,却始终没能奏效。

然而,她在那冰雪之中嗅到了魔物的气息。

某匹无比强大的魔物役使着这些冰雪,它似乎就在附近。

叶鸢在被冻结的季莼身前静立半晌,怒意勃发的剑气无风而起,汹涌地将她包裹,她御剑飞向高处,搜寻着那匹魔物的踪影。

似乎对她的悲恸有所感应,在那之后不久,荒海中忽然出现了一口旋涡,旋涡不断扩大,很快搅动起整片海面的狂风巨浪。

之后,一匹魔物破出海面。

那是一条身覆冰霜的青色巨龙。

此时,天际浮现一道白痕,有另一名剑修乘风而来。

叶鸢不用看他,她已从剑气中知道了那人是谁。

她等着那人走到身边来,与她一样抬起剑尖。

第77章 如梦初醒 人间正面临着魔龙之灾,而她……

两剑并出时, 海沸江翻,雷霆大动, 剑气劈开荒海时也将冰霜巨龙齐腰斩断,但无论将它撕碎几次,它总能再次苏生复原。

“我看清楚了。”

叶鸢一面穿梭在巨浪中与青龙缠斗,一面对颜思昭传音道。

“每次我们斩去青龙的肢体,便有荒海中的魔物涌上前被它吸收,魔气再度更生为血肉……”

她避开一记重重的尾击,喘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所以我看,我们不如设法把青龙引到空中, 它脱离荒海后就无法快速吸纳魔气,也许我们有机会将其一举消灭。”

剑君言简意赅地回应道:好。

于是叶鸢绕回龙首处, 两枚硕大的龙睛紧紧锁定她渺小的身躯, 叶鸢冷不丁地抽剑砍断它的长须, 随即转身逃向上空。

被激怒的青龙追在叶鸢身后, 不自觉地吃水愈浅, 终于有一瞬脱离了水面。

它在这时冷静了下来, 打算旋身回到海中, 不料颜思昭已刺中它的腹部, 剑风竟将这条巨龙擎起,卷上了高空。

局势似乎开始倾向向两名剑修了, 而恰在此时, 天空中突然降下几道金色的雷光。

它并非自然天象, 这些雷电是冲着自己与剑君来的。

于是叶鸢立刻意识到,这是劫雷。

是天道出手了。

轰鸣的雷光越来越凶狠与密集,它们撕掉了“登仙”的假相, 如同无数尖矛构成的骤雨般将两人包围。

叶鸢大喊道,甚至忘了要使用传音法术:“思昭!我们得尽快!”

他们在并肩作战时总是能迅速地领会对方的心念一动,狂风或许吹散了叶鸢的声音,但是剑君已完全理解了叶鸢的意图。

下一秒,由狂暴剑气织就的密网嵌进青龙的身体,将它切作碎块,随后又一阵剑风袭来,将碎块彻底碾作齑粉。

这条强大无匹的魔物终于被战胜了,但出乎叶鸢意料的是,侵蚀世界的脚步并没有就此被延缓。

海水激荡起来,第二条、第三条……第几百条龙形魔物钻出水面,它们并未攻击两名剑修,而是彼此吞噬,融合成更大、更扭曲的魔物,不过几息,荒海中的魔物结合成了一座无比巨大和臃肿的肉山。

这就是他们要面对的下一个敌人吗?这会是他们要击败的最后一个敌人吗?

在叶鸢心中浮现这个疑问时,这座魔山自爆了。

它的身体里迸发出无尽的寒流,一瞬便向整个人间侵袭而去。

叶鸢试图以剑抵挡,但劫雷的干扰让她无法全力以赴,在快要被卷入霜风时,一条黑色巨龙破海而出,将他们衔入口中。

黑色巨龙在霜风中撕开一条通道,背向而驰。

不知过了多久,霜蚀终于止歇,精疲力竭的黑龙才得以减慢速度,缓缓降落在陆地上。

黑龙张开嘴,用龙须将被他所庇护的两名剑修轻柔地放在陆地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叶鸢一重见天日就看见巨龙闭眼,当即冲到他身边,连连拍打结了厚霜的黑色细鳞:“小云!小云!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快醒醒!”

“别扰他。”颜思昭轻轻扯开叶鸢,“只是伤重未愈,又疲倦太过。”

“你那时没有杀他?”叶鸢终于放了心,抬头看他,破涕为笑,“你真好!”

颜思昭怔住了,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有点想要生气,又仿佛实在无法对这样的面孔提起气来,只是别扭地说了一句:“那一战是我胜了。”

云不期在这时变回了人身,痛哼了一声,叶鸢连忙接住他的身体,却看见泪痕划过他的脸颊。

“小云,怎么了?”叶鸢问他,“我先送你回东明山养伤……”

“没有东明山了。”云不期说,“人间已经不复存在了。”

叶鸢缓缓低下头,忽然发觉自己脚下的不是土地,而是雪面。

她动作轻柔地令云不期平躺下来,自己站起身,飞向空中,眺望四下。

触目可见的只有冰雪,群山银白,万籁俱寂,连大荒海也被冰封,再也没有魔物与人迹。

一种巨大的孤独和凄怆击中了叶鸢,这荒芜令她感到难以呼吸,她沉寂半晌,接着张开天目,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截然不同。

这世间的平衡已然完全坍塌,魔气充溢着整片空间,除此之外还有死灵,无数的新死的魂灵在人间滞留、游荡和恸哭,他们的□□被冻结在猝不及防的寒霜中,灵魂沦为天外怪物的食粮,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另一种更彻底、更屈辱的破灭。

不,我绝不能让祂如愿。

这个念头生发之时,她的天目产生了某种异变,它们倏尔被叶鸢的强烈愿望所触发,疯狂地消耗起宿主体内的灵气。

与此同时,某种由天目所连接的通道被启动了,人间的魂灵受她吸引而来,形成一阵无风的巨大龙卷,被吸纳入她的眼中。

叶鸢的眼睛看到了每一张认识或不认识的曾存活过的脸孔,叶鸢的耳朵听到每一个痛苦、愤怒和不甘的声音,到最后,她隐约感觉到师兄与师姐的灵魂抚过自己的发丝,发出哀悯的叹息。

血泪从她的眼中淌出,她的天目承载了过多的灵魂,已无法视物了。

“都到了此刻,你还想救他们所有人么?”

这时,苍舒的声音响在叶鸢的耳边。

“可是,不仅是世间的其他人,连你也不得不死,在此地的生息绝灭之前,天道是不会愿意降临的。”

叶鸢没有回答,但她仍然紧握着她的剑。

苍舒到近前来了,叶鸢感到他的手指温柔地轻触自己的脸庞,似乎是想要将这张面容也铭刻在心中,然后,那指尖来到了叶鸢额前。

“我不会假手他人。”他说,“死亡也可以是毫无痛楚的,我向你保证……”

然而,叶鸢忽然抬起了脸,即使她的视线已经无法聚焦在他的面孔上,但那双眼中依然看不出有要束手就擒的意思:“你是说,祂会降临?”

她极其敏捷地捉住了苍舒隐的手:“然后呢?我们要如何杀死祂?”

“用剑。”苍舒笑道,“祂一降临此处,就化作了和你我相同的肉身,到了那时,杀死祂与杀死任何一匹魔物没有不同。所以,我必须先杀死所有人,创造使祂降临的条件……”

“你先不必杀我。”叶鸢冷静道,“思昭和小云呢,他们被你用结界困在了别处?”

苍舒回答:“他们被我阻隔在外面,正在劈斩结界……真难对付。”

“你放他们进来,我有话要说。”

苍舒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虑。

叶鸢不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顿时发力向他扑去:“帮帮我,小师兄!”

虽然嘴上说着祈求的话,但她的动作凶狠得好像一头母豹,苍舒隐被撞倒,被从云端摔打到地上,被她的双手狠狠扼住脖颈,头脑好像缺氧似地目眩神迷,心里只觉得对这样的小师妹真是爱得快要发疯。

“我是很清楚自己不能答应你的,毕竟我筹谋了这么久,实在不应该再增加其他变数了。”他心乱如麻地说,“但我现在不知道如何拒绝你,我根本是被你魇住了!所以我只给你一次机会好不好?小鸟,让我看看你的办法能不能奏效,否则,我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来。”

他的话音刚落,围绕着两人的结界被解除,不等另外两人追来,苍舒隐先逃跑似地躲开,藏到别处去抚平自己心中的狂澜了。

“算了,奏效就行。”叶鸢嘀咕着爬起身来。

她屏息感受着向她御剑飞来的两人带起的风的区别,然后伸手抓住了其中一个,对方似乎很意外叶鸢捉住的会是自己,他在愣了一会后惊声问道:“你的眼睛……?!”

“说来话长,我们先不提这个。”叶鸢快速说道,“小云,把我们带去龙冢吧,待在那里天道就无法找到我们,等祂降临之时,我们再从龙冢里出来杀祂。”

她的话说得没头没尾,但云不期就如过去的许多次那样无条件地相信了她的决断。

他说:“好,我们去龙冢。”

接下来的事情叶鸢是看不见的,她只能从感知中大体推断出,云不期以自身龙的血脉呼唤了龙冢,那龙冢从深海破冰而出,然后有人把她抱起(这人八成是颜思昭),无比迅疾地跃入了龙冢之中,随后龙冢重新将他们带回海渊之中。

在隔绝了天外视线的龙冢之中,叶鸢静静地等待着时机,在等待之中,另一种有别于物质世界的景象呈现在她面前:她看见折断的灵轨和稀疏的灵流,魔气则四处横流,蛛网般将星球包裹。

在人间陷于蛛丝之中动弹不得时,那只磅礴的、狡诈的大蜘蛛终于从宇外爬来了,祂的躯体是一团炙热的火球,在未抵达之前就让此间感到了灼烫的痛楚。

“我们不能等祂完全降临。”叶鸢突然说道,“祂单是靠近,就会将大地和海洋毁灭的。”

说罢,叶鸢就要执剑而出,但云不期拉住了她。

他说:“龙的躯体要更加强韧,我带你们过去。但是只能有一剑的时间,否则,我们也无法再返回地面。”

“好。”叶鸢点点头,拽住另一人的手,“思昭,这一剑必须是我们全力以赴的一剑,你知晓了吗?”

颜思昭反握住她的手,叶鸢想,这就是他的承诺了。

片刻之后,黑色巨龙离开了龙冢,它长驱直向天外的光团,高温烤化了它背上的寒霜,又使它的鳞甲变得滚烫焦蜷,在抵达龙躯所能忍受的极致之处时,两名剑修从它口中跃出,然后挥出了一剑。

在这终极一剑中,叶鸢的心神完全地沉寂了下来,她将自己走过的道路、亲历的悲欢,将使她成为她的过往都灌注在这一剑中,那些复杂、纷繁、难以言说的一切聚结在一起,竟然重归于澄净与纯粹,到最后,这一剑终于成了一剑。

她在这一刻证明了自己的“道”。

直至手中的龙骨剑因过分澎湃、锋锐而纯净的剑意分崩离析,叶鸢才能确信自己已经抵达了这一剑。

此时,颜思昭也完成了他的一剑。

他的剑一直是锋芒毕露的,但唯有这一次,他的剑意变得辽阔而广博,它因此得以与叶鸢的剑意交融,令其成百上千倍地延展而去,最终触及了降临于世的天外邪物。

祂被击中的瞬息似乎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没有放慢侵蚀的步伐,随着祂的肢体开始一寸寸裂解,火球般的怪物发出痛呼和嘶唳,黑龙在这震雷般的响动与火雨中吞入同伴,折身冲向海面。

在龙腹中,叶鸢仍然用那双盲眼凝视着剧变的灵质世界,她看见“天道”渐渐归于毁灭,但在那四分五裂的躯体中,似乎钻出了某种更小、更灵巧的东西,若要形容的话,她觉得那东西似乎像是祂的灵魂。

祂的灵魂脱出臃肿躯体的束缚,头也不回地逃往天外。

叶鸢下意识地想要执剑去追,但她空握了一下右手,才想起龙骨剑已在刚才的一剑中毁坏。

此刻,一只青蝶从她的瞳仁中翩然而出,渐渐平铺作薄薄一片青色的书生剪影。

叶鸢惊讶道:“葛仲兰?”

“没错,是我。”那青色剪影回答道,“托你之福,我总算可以安心赴死了。但念在你对我有恩的份上,我有一些你也许感兴趣的事要告诉你。”

叶鸢说:“我只对一件事感兴趣——要怎么做才能将祂杀灭干净?”

“我正要说呢。”葛仲兰嗔怪了一声,“那东西的构成其实和修士很像,是肉灵一体,祂的肉身已在此界被你们消灭了,而灵魂的去处也在你所知的地方。”

叶鸢恍然大悟:“你是说,冥想境?可祂已经逃走了,我要怎么才能进入祂的冥想境呢?”

葛仲兰则说道:“祂大意遗留在此处的碎片就可以送你去。”

“碎片,哪里有祂的碎片?”

“你忘了么,为了监视人间,祂会在修士的冥想境里投入心魔,那心魔就是祂的碎片。”青色剪影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纵然当下几乎所有修士都已死去,但你身边不是还有一位么,更恰好的是,他的冥想境中就残留着一只心魔。”

叶鸢瞪圆了眼睛。

是了,颜思昭,在颜思昭的冥想境中一直有一只未被消灭的心魔。

“你去他的冥想境中找到碎片,然后突破阻碍,强行侵入祂的冥想境,如此便能找到祂了。”葛仲兰提醒道,“但祂势必做垂死挣扎,此去一定会有艰险,还望你多加小心。”

“我也去。”

另一道声音插入了他们的对话之中,是剑君本人。

他说:“这是我自己的冥想境,我比你更容易找到祂。”

“……”

叶鸢抬起头,她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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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鸢在朝宁山醒来。

她似乎刚刚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只是当她睁开眼睛的一刻,梦中的一切就消散了,而她渐渐想起自己身处何地,正要去做何事。

人间正面临着魔龙之灾,而她今日要去铸成一把叫做却邪的剑。

用她自己的心头血。

由她的剑君夫君来取。

第78章 春日将近 这便是最后了吗?

叶鸢漫步在朝宁山中, 穿过小径,驻足在凤凰花树下。

她的视线穿过一簇簇烟霞般的火红花朵, 投注向晴空下的朝宁山风色,不由得自言自语道:“真奇怪啊,人间已因这魔龙之灾遍布凄风苦雨,这里看起来却如此安稳平静。”

颜思昭一定费了很多周折才打造出了这片被结界隔绝出的世外桃源,纵然人间被灾患摧毁,或许此隅也会是最后才被吞没的净土。

“笨思昭。”叶鸢在树荫下嘀嘀咕咕,“世间都没了,难道我们两个还能独活……”

虽然这样说,但她并非不为对方的心意所感动, 也并非对朝宁山毫无留念。

所以叶鸢才要在最后好好地再看朝宁山一眼,当做是对它的告别。

可她同时也很清楚, 道别实在不该拖得太长, 这样不过是徒增不舍罢了。

——更何况, 剑君也快回来了。

叶鸢运起术法, 在朝宁山中大作破坏, 毁坏了木屋、小园和山径, 她很小心地没有用剑, 以防被道侣认出自己的剑气。

不消片刻, 朝宁山如同魔物过境,再看不出原先安宁的样子, 而这正是叶鸢的目的。

她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零落, 又很快收回目光来, 她丢下腰间的剑,又取下发钗抛在委顿在地的长剑旁,那长剑与发钗泛起微光, 变作一名躺在血泊中女子的形貌,那正是叶鸢的面容。

而在剑钗所化的女子尸首旁,真正的叶鸢的外貌也在发生变化,她手生利爪,头突锐角,身被毛鳞,完全变成了魔物的模样。

此时,朝宁山外的结界发生了波动,叶鸢知道,这场蓄谋已久的骗局已到拉开序幕的时刻了。

正如她的设想,回到朝宁山的颜思昭因为山中的狼藉大为动摇,他匆匆赶到小屋,更是被面前的血腥景象刺激得失去了理智,悲痛和狂怒令他的剑更加锐不可当,叶鸢所化的魔物不出几个回合就败下阵来,被颜思昭所持的却邪一剑穿心。

被刺穿心脏的痛楚袭来的同时,对死亡的恐惧一瞬攫住了叶鸢,但她同时也感到欣慰和安心,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已几乎达成了,她一人的性命将会换来世间的百年安宁。

垂死之际,叶鸢已维持不住化形之术,她从魔物变回本貌,颜思昭的神情由震惊渐渐堕入绝望,叶鸢从未如此清晰地体会到自己的残忍,就连她那颗空荡的心也滋生出了钝痛,颜思昭此刻会是什么感受呢?叶鸢无法得知。

她也不敢得知。

“对不起,思昭。”她继续残忍地说道,“可是我已经快死了,你就别再怪我,听听我的最后一个请求好吗?”

她本想嘱咐他,却邪已铸成,有了诛魔之力,他以此剑去杀魔龙,就能终结魔龙之灾,还人间清平……

“我不关心世间如何。”

但她还没开口,颜思昭的声音却先响起了。

“说到底,这世间无数,只有你与我有关,因此你就是人间的一切。叶鸢,我直至今日仍然这么想。”

现在轮到叶鸢吃惊了,她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颜思昭的面容。

他神情中的愤怒、绝望和动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恨意与悲伤。

“你现在倒把后来的事都忘了,是不是?那我便提醒你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他说。

“我的确斩杀了魔龙,但你死去的人间对我再无意义。我将心魔放进冥想境,枯坐东明的百年间,我让今日的场景重演了成千上万次,好让这痛苦让我不至于忘记你。”

“后来你终于回来了,我千方百计地将你找到,但你仍然不愿意在我身边停留。你又开始说那些保护人间的话了,你与我之间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公平,你有整个人间,而我只有你。”

“每每想到此处,我心中的恨意就愈演愈烈,在这恨意的驱使下,我用了很多办法想把你困在身边,但你还是一次次离开……而最后,你终究返回了此地。”

叶鸢发觉自己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但属于此间的意志束缚着她,她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来。

颜思昭看着她,慢慢地露出笑来。

“为了限制你的力量,心魔将你的神魂削弱,现在你已无法忤逆冥想境主人的意志。”颜思昭托起叶鸢的脸,“这便是心魔与我做的交易。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人间已几乎灭绝,你再也不必为他人烦忧,你留在这里,只有我和你。”

他说的话可真可怕啊,但叶鸢不再挣扎,她回望颜思昭,一直从双眸看进心底。

“这确实是我梦寐以求的情景,叶鸢,我几乎就要被心魔说服了。”霜色开始爬上青丝,身周的景象正如这些年的光阴一般在快速飞逝,颜思昭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就算被你憎恨也不要紧,彼此纠缠总好过再无关联。我以为我是这么想的,但是叶鸢,我忘了你我之间从来没有过公平。”

“纵然你惯于欺骗,残忍无情,纵然你只有一颗空无一物的心……”

“叶鸢,尽管如此,我仍然爱你。”

他轻声说道。

冥想境中的场景最终定格在了他们最后所见的,被冰封的荒海之上。

“这一次,由你亲自带我去看你所不舍的人间,好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鸢所受的限制被尽数解除,她掠向苍穹,原本藏身那处的心魔竭力逃窜,但始终脱不出剑君的冥想境,很快便被叶鸢追上。

叶鸢不需要剑了,她自己已成为了最锋利的剑,那只在百年中饮足了剑君日复一日痛楚的心魔被她无数次地斩为碎片,却始终没有为她打开天梯。

正当她打算再撕碎对方一次时,青蝶蹁跹而出,停在她的肩头。

“心魔没有神智,并非是它不愿为你开天梯,而是你身上还有未能满足的条件。”葛仲兰说道,“叶鸢,你怎么把自己的一魄弄丢了?不全的神魂是无法通过天梯的——你上哪去?”

“我决定以身殉剑的时候,为了令自己不为这计划后悔,我取掉了那一魄,并把它藏了起来。”叶鸢一面走一面说道,“颜思昭说得不错,我从此就变得冷心冷情了,但他还有一事不知,那就是我到底把这一魄藏在了哪里……”

说着,她走回了银发的剑君面前,抬眼重新看他。

“我把那一魄藏进了你的冥想境中,任它随着你的梦境变幻为世间万物。”叶鸢说道,“现在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了,但是你能找到,颜思昭,它已陪伴你很长时间,只是你之前都不曾发觉而已。”

她的话语令颜思昭陷入思索,他闭上眼,开始回忆这些年在冥想境中重演过的幻梦,并一一寻找其中是否存在某件与众不同的事物。

他在重陵塔中找到一块石阶,在朝宁山中找到一根花枝,在剑湖中找到一柄断剑……最后,他的思绪来到当下,这里只剩下一片冻结的海。

然而,颜思昭还是找到了那件特别之物。

冰层下的一朵浪花忽而涌动起来,它打破了凝固的死寂,高高跃起,变成一团光芒,落入叶鸢怀中。

一触及那光团,叶鸢立即明白这正是她摒弃的一魄。

与过往的那次灾变不同,这次的叶鸢接纳了它,她的魂魄因此而重新完满,紧接着,心魔被她的强大所引诱,为她打开了天梯。

这个时机已让叶鸢等待了太久,她终于穿越天梯,来到了天道面前。

那东西能叫做是灵魂或是冥想境吗?

展现在叶鸢眼前的是一只巨大的……由数不清的碎片拼凑而成的熔炉。

祂没有自己的梦,这里只有被天道毁灭的无穷世界的魂灵的哭号。

发觉叶鸢的到来,意识世界中的“天道”开始挣扎顽抗,祂张开混沌的黑暗,向叶鸢反扑而去。

那无边的污浊几乎要吞没叶鸢时,她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然后举起一根手指。

宏大的剑意从她的指尖迸发,将这片黑暗爆破为齑粉,那怪物哀嚎着,却无法阻止自身的崩坏,被解放的魂灵重归寰宇,如同流星般从叶鸢身边划过,令她仿佛身披星河。

叶鸢继续向前走去,她知道只剩最后一步了,她很快就能够为那天外的怪物带来终结的一击……

“到这里就够了,阿鸢。”

在步入混沌的核心之前,有人拦在了她的身前。

苍舒隐转过身来,注视着她。

“你已经为此间带来了超乎想象的结局。所以,就在这里止步吧。”

“不,我必须前进。”叶鸢深吸一口气,“你要阻拦我去给祂最后一击吗?”

“祂当然必须被终结在这里。”苍舒却说道,“可你知道吗,阿鸢,即使看起来已经如此孱弱,但祂毕竟是一种更高维度的生物,想要将祂彻底消灭并非易事。”

叶鸢抬起指尖来,一束剑意划过苍舒的脸颊:“那你便教我该怎么做。”

苍舒反倒莞尔一笑:“在那之前,恐怕我得先说完在妖洲没说完的故事。”

叶鸢不禁一愣,然后大为光火。

毁灭世界的罪魁祸首就在面前,你却要我先听故事?!

她想要这样痛斥对方,但苍舒伸出手来,一种奇异而强大的暖流淌向叶鸢,缓缓修补着她在方才的一击中所耗损的力量。

“不会让你等待太长时间的,最后听我说完这一回,好不好?”

叶鸢感受着那股奇异的力量,心中忽然生出异样。

“……不对。在冥想境中,魔境主不应有这样的权能。”她抬起头来,“你不是苍舒隐,你是谁?”

“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事,阿鸢。”苍舒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曾对你说过,曾有几名拜月教徒在妖洲举行祭仪,某种未知的存在回应了他们,于是降灵于胎,这便是我的诞生。”

叶鸢捕捉到了他话语中令人关注之处:“未知的存在?这是何物?又与‘天道’有何关联?”

“那‘未知的存在’,的确与‘天道’有相似之处。”苍舒说道,“譬如祂们都身处宇外,譬如祂们都有十分庞大的本相……再譬如,祂们都是更高维度的存在。”

他忽而笑了一下:“说起来,我还是从你的话本中学会了‘维度’二字,它们用以形容那类事物的确十分贴切。”

叶鸢诧异地追问道:“你是想说,你的本体是与‘天道’类似之物?”

“是也不是。”苍舒耐心地向她解释,“那存在太过庞然,若祂真的降临,人间必将因此崩毁,但拜月教徒的祈祷的确令祂对地上产生了好奇,于是祂决定分出一缕意识,让它代自己去见见那个世界。”

此时,二人所处的空间传来令人不安的震荡,苍舒向叶鸢走近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在被他碰触的时候,一层能量屏障将两人包围,将空间波动阻隔在外。

“那真是很小、很小的一缕意识,小到若是再与祂相逢,恐怕刹那间就会被那巨大的灵魂吞没,再也想不起自己曾经是谁。”

苍舒停下了。

他不记得自己的一生中有过多少凝视着叶鸢的时刻,但是,恐怕现在将是他作为“苍舒”,与叶鸢彼此靠近的最后一个宝贵片刻了。

“我明明答应过你不会耗费太久的,但我却希望此刻能永远持续下去。”他不由得说道,“虽然你我不能将‘天道’彻底湮灭,但是‘那个存在’可以。幸运的是,祂的确回应了我的呼唤……”

“你呢?”叶鸢问他,“在那之后,你会去哪里?”

“我会回归于我的起源之地。”苍舒慢慢松开了手,“阿鸢,就像水滴汇入河流,枝叶朽于泥土,你知道,这算不上是死……”

“那‘苍舒隐’呢?”叶鸢察觉了苍舒不着痕迹的回避,于是捉住了他的手臂,“从此之后,他便消失了吗?”

苍舒隐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异常克制地轻轻抚动叶鸢的发丝,然后是她的眉眼。

叶鸢躲也不躲,紧蹙眉头看着他。

世人总认为魔境主心思难测,殊不知人类之心对于苍舒而言也一样难懂,但这样的他却在这一刻读懂了她的心。

“你在为我感到悲伤。”苍舒隐忍不住弯起唇角,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你是在意我的,你也在为我的离开而不舍,正如我此时的感觉一样,对吗?”

他看起来真是高兴极了,高兴得若是让他去雪面上奔跑,他一定会跌好大一个跟头。

叶鸢想到那个场景,也不由得笑了一下,但这笑意很快又被埋在了沉重的忧伤之下。

“我听见刚才颜思昭说爱你,但说实话,我并不能确切地理解其中的含义。我自然是喜欢你的,但是,爱与喜欢又有什么分别?”他笑着说道,“但是阿鸢,就在此刻,我确信在‘苍舒隐’的一生中,最令我不舍的就是你,唯有你。”

空间波动在这时穿透了屏障,叶鸢仰起脸,看见极远处已出现一轮极其硕大的亮影。

在她分神时,苍舒推了她一把,叶鸢冷不防跌出屏障,重新想起自己来到此处的使命,于是她争分夺秒地飞身奔向“天道”的核心之处,在身周聚集起剑意。

“所以我想,恐怕是为了与你相逢,我才降临于世的。”

在出剑之前,叶鸢听见苍舒说道。

“你说……这样终归能算得上是‘爱’吗?”

“天道”的核心被叶鸢的剑意剖开,尘埃似的种子从中涌出,瞬息便飞往叶鸢无法触及之处。

叶鸢猛地抬头,只见那些种子被卷入了银河之中,银河粼粼流淌的尽头逐渐浮现出一颗无比巨大的红色星球,种子流入缠绕在红色星球周围的雾霭,仿佛被送入星球的巨口,顷刻就被能量涡流碾碎为尘。

宇宙重新归于静谧。

这便是最后了吗?

她转过身,想去问站在那里的苍舒隐。

但是等她向背后望去,那里已然空无一人。

但在无声之中,似乎有一阵星尘拂过她的发梢,对她说道:

“是的,阿鸢,这便是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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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鸢在龙背上醒来。

回到现实世界,她的眼睛仍然无法视物,于是她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云不期回答道:“快要天亮了。”

叶鸢“哦”了一声,随后又问道:“思昭呢?”

“师尊先你一步醒来,他回到东明山去了。”

“我们呢?我们也要回东明吗?”

“我们暂且不回东明。”云不期说,“我们要去的是北辰洲,据师尊说,太泽山的鸿轩尊者正在那里等候你。”

叶鸢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爬起身来,盘腿而坐,风掠过她的脸颊,她伸出手来,似乎想要抓住其中的一束。

风自然没有被她捉住,但暖融融的触感仍留在她的掌心。

“天气好像变暖了,是不是?”

“嗯。”伤痕累累的黑龙平静地说道,“也许是春天要来了。”

他们很快抵达了太泽山,鸿轩尊者的残魂果然在那里等候着他们的来访。

“叶鸢,你走上前来。”

叶鸢依言攀上了高台,鸿轩尊者用无形体的指头戳了戳她的眼珠,嘟囔道:“真够沉的,亏你的眼睛装得下整个人间的魂魄……唔,摸起来感觉状态还不错,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叶鸢忍不住问道:“尊者此举何意呀?”

“这个待会再讲。”鸿轩尊者却说道,“我得先告诉你,今日以后,你就不会再有天目了。”

“为什么?”

“因为真炁天目本就是为了应对天道而生,既然天道已死,自然也不再需要天目了。”

“哦。”叶鸢说,“那我从此便瞎了吗?”

“当然不是。”鸿轩尊者乐道,“不过是从此你的双眼和其他人再没什么不同罢了……好了,你闭上眼睛,踏着石阶继续往上走吧,记得走到最高处再睁开眼——喂,那边的龙小子!不准帮她,这段路必须由她自己走完才行。”

其实在叶鸢的印象中,鸿轩尊者所在的高台已是北辰洲最高处,她不记得还有什么向上的石阶,但她依然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脚落到了实处,可见只要迈开腿,脚下总是会有阶梯的。

于是叶鸢又踏出了第二步,第三步……

不知走了多久,她听见鸿轩尊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走到此处,无论是你的剑,还是你的道,都已磨炼到了极致……不过,极致也未必就是终点。”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不过,若是你再向上走一级石阶,倒是确实抵达太泽山的最高处了”

他的声音散去了,叶鸢又勉力走上一级,然后睁开了眼睛——

无数的魂魄从她的双眼中流淌而出,重新洒向人间,他们飘摇向大地各处之时,第一道曦光也映入了叶鸢的眼帘。

“天亮了。”

她对自己说道。

暖风吹拂大地,冰雪消融,在人类醒来之前,是一粒埋藏在冻土中的种子最先嗅到了和煦的气息。

人间正在复苏。

又一个春天将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