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胜负
鲜血汩汩流淌,很快便积了半碗,色泽红得惊心动魄。
“够了!姑娘,够了!”
乌涂急声开口,嗓音里压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话音未落,花辞指腹已精准地压住伤口上方,涌动的血线立时止歇。
她随手撕下袖口一截素白柔软的里衬,草草缠绕住手腕,随即一言不发,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花辞姑娘!”
桑琅下意识抢前一步试图阻拦,甫一触及花辞回眸时那冰棱般的目光,脚下便讪讪顿住,脸上堆起恳切又勉强的笑意。
“姑娘受累,只是……君上体内毒素尚未拔除,姑娘能否稍待片刻?也好让我等稍安。”
花辞脚步微顿,缓缓侧过身,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似乎深了些许:“哦?桑统领这是疑我血中有毒,还是……怕我这‘紫苏花妖’的血名不副实,救不得你家君上性命?”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殿内,带着一种直刺肺腑的反诘。
桑琅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不退。
活的狐毛,和狐皮毯比起来,触感是不一样的。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时卿翻了个身,从谢九晏手下钻了出来。
翻身的同时,她悄悄掀起眼帘,在他骤然睁开的眸中捕捉到了一丝被干扰的不虞。
看清那抹情绪后,小狐狸突然翻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四条尾巴绽成蓬松的绒花,在谢九晏目光微顿朝下望来时,趁机将尾巴缠上他手腕,四条蓬松的尾巴乖巧又自然地蹭了蹭——这是娘亲教过的,狐族最惹人怜爱的姿态。
那抹不虞顿时消散了,甚至,谢九晏周身的气氛也柔和了下来。
时卿想,她知道该怎么讨他欢心了。
虽说灵力薄弱,但是妖族最基础的,变幻身形的术法,时卿是会的。
于是,谢九晏膝上原本只有他一掌大的小狐狸身上泛起了一层白雾,白雾散去后,化作了比方才大了一圈,一身火红色狐毛宛如蒲公英般蓬松柔软,眸子蒙着一层水汽,看起来最是温顺讨怜小狐狸。
谢九晏眸色一深。
花辞似乎也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好整以暇地旋身走回几步,在距床榻不远的一张圈椅前随意落座,姿态甚至透着几分慵懒。
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拂了拂并不存在的微尘,朝捧着玉碗的乌涂微抬下颌,带着点催促般的敷衍:“喏,喂吧,若真有事,我也跑不了。”
乌涂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虚,强自压下心头的波澜,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半碗犹带体温的鲜血,将谢九晏轻轻扶起。
赤色的液体缓缓流入泛着青紫的唇缝。
谢九晏闭着眼,强迫自己做着无意识的吞咽,苍白的喉结在颈项皮肤下艰难滚动,心神却紧绷如拉满的弓弦,摒除了所有杂念,仔细捕捉着身体经络血脉的每一丝细微异动。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待最后一滴血喂尽,乌涂放下已空的玉碗,抬手凝重地搭上谢九晏的腕脉。
指尖下的脉搏微弱而紊乱,乌涂脸上的神情,也从最初的谨慎渐渐转为半喜半忧的紧绷,眉心的沟壑亦越拧越深。
花辞始终冷眼旁观着,在乌涂有些不死心地反复确认着什么时,视线已落回自己腕间草草包扎的布条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布料的毛糙边缘。
时卿趁热打铁,一头撞在他的怀里,收起爪子和脑袋,团成了一个毛绒绒的,刚刚好能抱在怀里的……毛绒蒲团。
她是弱,但是狐妖一族,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很拿的出手的相貌。
哪怕不是人形,也甩了什么狼蛇虎豹妖几座山头了!
又等了会儿,都没感觉到被人抱起,时卿疑惑了。
不对啊,她这个样子,连自己都想抱一抱,他为什么不抱!
正想着,冰玉似的手指捏住她后颈,时卿刚一喜,却听男子突然轻笑出声:“倒是会讨巧。”
下一瞬,时卿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已被丢进绒毯深处,而谢九晏负手转身,赤色广袖拂过她鼻尖,在金辉下划出一道悠然的弧度,残留的雪松香里混着丝血腥气。
“若实在闲得无事,便去后山跑上两圈,嗯……那儿还有几块岩石,也能磨磨爪子。”
时卿:???
直到那道修长飘逸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时卿都能没从迷茫和不解中走出。
好端端的,她都狠下心出卖色相了!这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从窗边跃了回来的小黑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小狐狸肩头,舒适地窝了进去。
回想起谢九晏出门后微微勾起的唇角,以及在看向拎过时卿那只手时,眼中闪过的动人心魄的流光,小黑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顺带豪气地拍了拍身下仍在自我怀疑的小狐狸。
“自信些,你们狐族,的确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
直到乌涂终于撤了手,面色沉凝地望向同样屏息的桑琅,恰对上花辞不知何时又转回来的目光。
花辞微微眯起了眼睛,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的问询:“怎么?血……不够?”
“不不,已经够了!”
乌涂像是被这平静的询问惊醒,连声否认,语速快得像要掩饰什么。
他仓促地瞥了一眼榻上人面上那毫无褪色迹象的乌青死气,随即侧身挡住榻上情形,对着花辞深深一揖:“多亏姑娘援手,君上的毒……已经解了。只是此番元气耗损太过,还需静养些时日方可苏醒。”
言辞恳切,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一丝虚浮。
花辞听不出情绪地轻笑一声,再度起身往外走去,临到门边,脚步未停,只余一句漫不经心的提醒随风飘来——
“今日耗去的血气,记得送药来抵。”
素衣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隐去,只留下几缕若有似无的幽香,以及那半碗凝固在白玉碗底的血痕。
空无一人。
她气息奄奄地低下头,将脑袋搭在了前爪上,喉中溢出一声低哑的痛呼,随即虚弱地闭上了眼。
寒意渐渐侵蚀着她的意识,在她即将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忽地有个暖呼呼的东西在她的狐爪上戳了戳。
小狐狸挣扎着睁开眼,便看到了与她模样相仿,或者说是一个与她仿佛同一个模子刻出来,身体却只有她脑袋大小,通身漆黑的黑狐正焦急地在她身上蹦跳。
可是……小狐狸艰难地回想,她明明记得,狐族多为红白二色,什么时候又多了个黑狐出来?
四目相对良久,她还是友好地朝它眨了眨眼:“你也是被扔下来的吗?”
闻言,小黑狐却仿佛有些生气,重重地哼了一声,随即,它语调蹩脚,带了几分不屑地睨了她眼:“你不认得我?”
没等她答话,它又瞥了眼她身后的尾巴,眼中满是嫌弃:“九尾一族的王裔,居然是只四尾。”
闻言,小狐狸下意识地将尾巴往身下收了收,这一挪动下,身上的血流得更快了些,她眼前愈发模糊,心中也愈发自闭。
喘息了几声,她觉得自己死期将近,索性将头埋下,瑟缩成一团。
殿内那半碗凝固的血,榻上那人强自压抑的呼吸,桑琅眼底藏不住的打量……太多太多细微的痕迹,在她心头无声淌过,清晰得如同掌中交错的命纹。
时卿承认,谢九晏的确很敏锐。
从当年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到如今执掌魔界的君主,他的直觉,他的布局,从未真正愚钝过。
那些漫长的过往岁月里,他与她于公于私的“争执”不在少数,胜负皆有,但往往,是他占据上风居多。
每一次看似旗鼓相当的对峙,在久久僵持不下时,她总会“恰好”让他抓住某个微小的疏漏,也因此而“被迫”退让。
又或是,他故意让自己负伤,又不允她探望,等着她心急之下不得不放下身段,主动服软低头。
谢九晏总以为,那是他步步紧逼,算无遗策下的结果。
但……其实他并不知道。
“喂,你别睡啊!”见她不理自己,黑狐着急地跳了跳。
“别怪我没提醒你,再不运功疗伤,你可就要死在这儿了!”
小狐狸置若罔闻,那黑狐却不依不饶地在她耳边唠叨,还一个劲儿地用身体拱她:“我不笑话你了还不成,四条尾巴就四条尾巴,你也不至于羞愧到闷死自己啊!”
终于,小狐狸忍受不了耳边的嘈杂,再次抬起头,一拍爪子把黑狐压了下去,咬牙道:“你到底想干嘛?”
等死都不能让人清净点吗!
再说了,就算她是四尾,它不也是吗!
黑狐艰难地从她爪下挪了出来,在另一爪落下前,急急道:“其实我是受妖王所托,来救你的!”
“我爹?”小狐狸狐疑地看着黑狐,重复道:“让你?”
它看起来灵力比她还要弱,还来救她?
她始终便能轻易看穿他的所思所想,而明知是局却仍不动声色踏入,不过是因为——与他相比,她不在意自己的“输”。
就像对弈时故意错落的那一子,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她愿意迁就着他少年心性里的那些倔强,成全他不肯低头的骄傲,也……
喜欢看着他眼底,因那点“计谋得逞”而亮起的微光。
她护他周全,也一并护着他那份心气,有时,连她自己都已经分不清真假。
而这一次……
花辞垂眸,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眼底映着月华,却沉淀下几分晦暗不明的深色。
谢九晏,这一次,我不再配合你了。
黑狐不服气地挺了挺胸:“没错,就是本大仙!”
“大仙?”小狐狸打量它,露出难言的神色。
“本大仙可是妖界的守护神!你爹在这儿都得对我行礼!”
黑狐信誓旦旦地说着,见小狐狸不信,又不忿地嘟囔道:“再说了,你爹都死了,狐族也逃的逃散的散,我骗你做什么?”
小狐狸被冻得神思都有些迟钝,听着这话,一时间竟也没有反驳。
也是,她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被骗的。
身为妖王的后裔,也是九尾一族唯一的帝姬,她属实是倒霉了些。
还未化形,便遭逢妖界大变,在妖界叱咤风云多年的妖王被自己身边的护法苍隐算计,妖王之位易主不说,就连内丹都被夺了去。
算起来,也就是昨日。
你要试探,我便演一个全然不知的局外人,你想演一场命悬一线,我便冷眼旁观这满殿焦灼,你要用这碗血来泼醒你的痴念,我便亲手将它盛满,稳稳递到你面前。
这盘棋,你注定赢不下。
无论你如何费尽心机,只要我不想让你窥见真相,你便永远只能困顿于猜疑的迷雾之中,寻不得解法。
花辞目光垂落,那截素色的衣料被夜风吹得微动,渗出的那点暗红早已干涸成深褐。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捻住布条松脱的一端,轻轻一扯。
那截染血的素布便飘然坠落,被夜风吹得翻滚了两下,便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花辞不再停留,步履如常地向前,仿佛从未沾染半分血色,也从未有过片刻驻足。
第 42 章 情愫
自那日无声的交锋落幕,花辞的日子便沉入了彻底的安稳,如同被遗忘在魔宫深苑角落里的一颗石砾,无人问津。
谢九晏那边再无半点声息传来,仿佛也随着那场“施救”的终结,将她彻底摒除在了视线与心念之外。
乌涂倒是来过一回,提着几盒上等的灵参和血茸,说是专程送来给她补养亏损的气血。
花辞并不意外,只淡淡颔首接下,连一句虚与委蛇的推辞都欠奉。
乌涂似是还想说些什么,目光触及她眉宇间那份拒人千里的漠然,最终只是拱了拱手,默默退去。
之后,那些药材被随意搁置在角落,连封口的灵符都未曾揭破。
日子无风无浪地滑过,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温雪声笑笑:“嗯,这本剑法是出云弟子入门后最先练的,都是最基础的招式,不算难,但融会贯通后对之后的修习大有助益。”
“那归一剑法呢?”
看了几页后,时卿也渐渐觉出了剑法之间的区别来,虽说是相似的招式,眼前这本她只是粗略扫过,心中便已有了个大概,而归一剑法却是经温雪声的指点后方才悟出了些门道。
“归一是长清师叔所做,你初学便是它,自是会吃力些。”温雪声的话让时卿不由一怔,随即不可置信地挑起了眉。
“我师尊?可我听说,归一剑法不是出云宗的……”
“嗯。”温雪声放下笔,轻轻吹了吹墨迹后,将剑法递给了时卿,“不止归一,出云许多盛名在外的剑法,都出自师叔之手。”
他侧头看了眼谢九晏的房门,眼中流露出倾佩之色:“得有长清师叔,是出云之幸。”
时卿接过剑法,心情却很复杂。
所以说,这半年多,她师尊看着她把他自创的剑法练成那番四不像的样子,愣是一句话没说过?!
“这几日你可以熟悉一下这本剑法,”温雪声似乎猜出了她的心思,唇角扬起,“不会耗费多少时间,日后再练归一时或许会有新的感悟。”
见温雪声起身,时卿下意识问道:“师兄要走了吗?”
看了看天色,这会儿比起他往日离开的时间,要早了一个时辰。
温雪声张开手,长剑飞入掌心:“今日有晚课,我不好太迟。”
“晚课?”时卿好奇地重复了声。
淡金色的光线斜斜铺陈在殿内冷硬的青玉砖上。
谢九晏倚在临窗的矮榻上,只披了件雪白里衣,衣襟半敞,肩侧包扎的细布洇出一点暗红,墨发散乱地垂在颈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下颌线条瘦削得近乎凌厉。
案上酒盏空置,他微垂着眼帘,指间反复摩挲着一枚小巧的银铃,目光却虚虚落在殿内浮动的尘光里,看不出在想什么。
殿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桑琅抱着两坛酒走了进来,步履间带着踌躇,他放轻脚步走到谢九晏身侧,将酒坛轻轻放下。
玉质的矮几发出极轻微的一声磕碰声响。
“君上,酒……取来了。”
桑琅低声道,声音透着些许犹疑,又取过酒盏,无声叹了声,低眸为其斟起了酒。
温雪声这才想起,时卿虽说已在出云宗待了有些日子,却几乎从未离开过这里,其他弟子熟稔于心的日常,是她从未接触过的。
不止如此……
对她而言,整个出云宗怕都是全然陌生的,而除了长清师叔和他,这里也不会有旁人踏足,可即便这样,她却浑然不在意一般,仿佛早已习惯。
是因为她在云雾峰时便已留在了师叔身边,也早就适应了这样的情形吗?
可是,每每见到他来,她也是欢快的,并不怕生,与其他年龄相仿的小姑娘一样,活泼而灵动。
脑中再一次浮现那晚,池中的小狐狸歪着头,好奇懵懂地望着他的样子,温雪声心下一软。
“每个月初五的酉时,会有长老在思勤殿内授课,宗中长老各有所精长,今日则是厉阳昭厉师叔,与长清师叔同为玄明师祖的弟子。”
时卿刚刚尝到有人指点的甜头,听到这儿顿时有些心动:“那我可以去吗?”
温雪声却没有立刻答话,低眸看着她,似是有些迟疑。
见状,时卿很快明白过来。
“不过我现在连基础都差得多,去了大概也听不懂什么。”她坦然一笑,扬了扬手里的书,“师兄快去吧,等我把这些练熟了再向你请教。”
很合时宜的接话,温雪声知道此时他只要笑着应下,便可以自然地转身离开,也并不会因此与时卿产生嫌隙。
但是……看着眼前笑语晏晏的少女,不知为何,那一步却始终没能迈出。
“练了这么久,不累吗?”
他忽然开口道。
原本已经想好等温雪声走后去顺自家师尊毛的时卿张口就把道别的话说了出来:“好,那师兄再……嗯?”
她偏过头,疑惑地看着温雪声。
温雪声看向她被剑气波及到的衣摆,笑意温柔:“想不想下山看看,顺便挑身替换的衣衫?”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玉碗,发出清泠的声响。
谢九晏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指间的银铃上,像是被酒香勾动了什么,他眸光微抬,视线边缘,恰好扫过桑琅衣袍下摆沾染的、尚未干透的泥垢。
桑琅平日里虽说不拘小节,却也极为看重魔君近卫的身份,仪容少有这般失当的时候。
只是取趟酒回来,怎么会匆忙到,连衣衫污了都没发觉?
“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九晏顿了顿,低低问道,嗓音带着一种长久不语的沙哑,还有一丝浸入骨髓的倦意。
桑琅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心骤然一紧,斟酒的手无意识地颤了颤,酒液猛地晃荡,泼溅出少许,恰恰沾湿了谢九晏里衣的袖口。
谢九晏伸向酒盏的手倏然停在半空。
眼前人这明显过度的反应,终于让他侧过了头,目光从银铃上移开,落在了桑琅骤然惊惶的脸上。
碎雪簌簌轻响,赤色衣摆掠过门槛,谢九晏不紧不慢地踏入屋内,足尖尚未全然落下,一道火红色的绒团便自不知何处冒出,扑进了他的怀中。
他也不惊讶,步履不停,继续走到床榻前,看了看上面的杂草,衣袖微动,原本把时卿扎得坐都坐不住的破草榻忽地覆上层雪色绒毯。
察觉到灵力的波动,将自己挂在谢九晏身上的时卿侧头朝后看了看,看清毯子的颜色和材质后,当即又转了过去。
北境雪狼的皮毛……
她还是装作不知道吧!
谢九晏回身坐下,余光扫到闭眼装死的小狐狸,唇角微勾。
“这雪狼去年误闯了本尊的结界,自己撞死的。”他看向她,微微一笑:“怎么?”
时卿:……我哪敢说话啊。
修剪完狐爪后,谢九晏松开手,把她放在了膝上,半倚在榻上,合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沿着背脊顺她的狐毛。
余光看去,许是因为他神色过于慵懒,在一双凤眸的加持下,面容竟隐隐透着几分明艳旖旎之色。
“这儿是本尊的住处,云雾峰,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随意走动。”
时卿刚眼前一亮,便听他又悠悠补了句:“不过或许会有胆子大的妖物见这里灵气充沛闯进来,你自己小心些别被他们吃了就行。”
妖物……时卿试着运了运自己干涸了的内息,当即决定她还是安稳在屋里待上几天的好。
她再次趴了下去,垫着自己的爪子开始思索有关讨好眼前这据说是修仙界最稳固大腿的事宜。
抚在背上的五指温泽如玉,不轻不重的力度让时卿舒适地咕哝了一声,便觉得那手顿了顿,复而更加轻柔地挠了挠她的脑袋。
她心头微动,突然想起之前谢九晏松口带她回来时的情景,心底隐隐浮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他莫非……是真的喜欢她这身狐皮?
听到这句,时卿耳尖又是一颤,说起来,她是不是也算是闯进他地盘的?
他也的确对她的狐皮很感兴趣……
小狐狸锋利的爪子再一次扎进了衣领里,谢九晏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拽下来,一手握着她的两只前爪,另一手……用灵气凝成了一道冰刃。
一时间,时卿也顾不得小黑叮嘱的话了,当即挣扎了起来。
他总不会是后悔了,还是想要把她的皮扒下来吧!
她用尽了力气,被随意抓着的爪子却纹丝不动,直到……
冰刃在眼前划过,时卿死死闭上了眼,预想中喷溅的鲜血却没有出现,她小心地睁开一只眼,就见谢九晏拎着她的爪子,抖了抖,抖下了几个尖锐的指甲尖。
这一眼极静,带着一种无声无息的问询,却如同冬日冰层下的暗流,让桑琅脊背发寒。
他手忙脚乱地扶稳酒坛,又想去擦溅出的酒液,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对上谢九晏投来的视线。
“桑琅。”
谢九晏淡淡唤了一声。
原有的死寂仿佛被骤然抽离,属于魔君的沉凝气势瞬间罩下,压得桑琅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倏然跪落在他的身前!
“君上息怒!”
他头深深埋下,语调低切。
“息怒?” 谢九晏低眸望着跪伏在地的桑琅,声音依旧不高,却比方才更多了一分沉如山岳的威压,“我为何要怒?”
他语调平缓,虽未疾言厉色,却让桑琅清晰地意识到——他若敢有半分隐瞒,定然会被瞬间识破。
“属下……不敢欺瞒君上……”
“方才耽搁,是因为……”桑琅闭紧眼,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属下在路上,遇上了……花辞姑娘。”
第 43 章 吻
殿内倏然寂下,残留的药气依旧苦涩,醇烈酒香亦不断漫开。
谢九晏没有任何动作,连眼神都未变分毫,桑琅却清晰地感觉到,随着那个名字的落下,笼罩在他身上的凌压,似乎一点点沉凝了下来。
浓墨般的眼睫低垂着,仿佛有什么在那双凤眸深处无声地酝酿、堆积,又被强行压制在平静无波的表象之下。
良久,谢九晏缓缓松开指间那枚被焐得温热的银铃,面上神色如同浓墨坠入寒渊,顷刻间晕开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山中有魔头,胆小的狐狸多次劝说狗子搬家,未果!
这一次,时卿以为无望了 。
然而 ,不知好狗怎么了,竟然盯了她半晌,奇迹般的点头了。
时卿满腹草稿无用武之地,傻兮兮的重复了一句:“真搬家? ”
狗不厌其烦地点头,并汪了一声,主动帮忙整理行李。
他们的行李没多少,也就时卿的两三件儿衣服,和狗子的锅碗瓢盆,以及外面吃剩下的山鸡。
鸡精跑了之后,竟然敢回来,在草丛里瞪着死鸡眼看了又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无视狼王压迫的死亡凝视,嚷嚷着要和时卿一起下山。
开玩笑 ,山里那么多妖怪出没,最近还有杀妖不眨眼的魔头,借给鸡大妖十个胆子,也不敢自己单过啊 。
它必须跟靠山走 。
以至于差点再次遭到狗子的暗杀,但碍于不想惹时卿生气,谢九晏只能短暂地隐忍杀机。
他主动驮着行李,并示意时卿跟在他身后,一副稳操胜券,早已找到住处的模样。
时卿有些好奇,好狗为什么突然妥协,又是什么时候寻找好的住处。
直到山下的景色越来越眼熟,放眼望去,遥遥看见一处人家,古朴的栅栏围绕在土墙之上,三三两两的村民正在聊天,看见时卿的时候笑道:“卿卿啊,你终于想开了,山里有什么好,还是要到山下来,人多,热闹,也安全。”
他们仿佛早就料到了时卿会下山,关键时卿就算是想搬家,也想离这里远远的啊 ,毕竟没人能保证,山里的魔头不下山。
后来,时卿才知道,原是家里出现了内鬼,这只“内鬼”三天两头跑下山。
刚开始村里人不知道是谁家的狗。
长得怪凶的,模样不好惹。
后来是兽医看见了,声称是时卿家的狗。
村里嘛,闲来没事儿家长里短,路过的狗都得身败名裂,当然了,并不是说他们故意的,有什么坏心思,可能顺嘴就说了,一来二去,都知道,山里有个漂亮姑娘曾经为了狗不肯下山,硬生生捱过了冬季。
这两天狗下山,必定是姑娘想开 了。
就是嘛,人都是群居的,怎么可能耐得住寂寞。
有了狗子推波助澜,时卿下山理所应当,还很快就找到了住处。
山里的生活不好过,很多年轻人都去镇里打拼,房子自然也就空下了。
时卿只是找了一个小的房子短暂居住。
她不打算一直在日落村,因为,这里有一个捉妖师。
夜里,她和狗子吩咐:“这两天不要乱跑,明日一早,我去镇子里看看能不能寻个住处。”
“最好能够维持生活。”
入乡随俗,小狐狸决定,要在躲避狐族的同时,赚点钱补给一下家用,总不能让没成精的狗养她吧?
狐狸做了决定,第二日就出发了,然而事情并不顺利,一来是镇子上的活少,她又什么都不会,更不懂什么人情世故,端盘子端碗人家都要掂量掂量她的小身板。
更何况她的容貌出众,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力,会制造一些小麻烦。
一天下来,活没找到,反而是回来的路上被人围堵了。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啊 ?你不是要找活吗?我们少爷这就有一个差事,正好需要你这种年轻,漂亮的。”
他们的目光粘稠,不怀好意,时卿不是三岁小孩子 ,就算处世未深,也知道他们并不是真的想帮助她。
她眼底闪过一抹厌恶和纠结。
人类,脆弱,只要她露个耳朵,露个尾巴,就能轻易吓跑。
可他们跑掉后呢?
会不会嚷嚷着找捉妖师抓她?
麻烦更多了。
如果不露出妖族特征,她还真打不过那些人类。
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小狐妖而已,除了压住妖族特征,就什么都不行了。
妖族,并没有人类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他们的寿命漫长,成长过程也是漫长的,像她这种活了十几年的狐狸,能变化成人,都是靠着血脉,并非靠着自己修炼。
很多精怪,即便是修炼几十年,几百年,也未必幻化成人形。
她如果用妖力,就没有力量隐藏尾巴了。
就在时卿愁眉不展之际,一声声惨叫在耳边炸响,她一激灵,原本嚣张至极,打算靠近的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痛苦地呻吟,而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这样伫立在其中。
男人强健的身躯被黑衣包裹,上面绣着诡异的银纹,他脖子上,手腕上,以及腰间,都挂着银色饰品,一张狂放的面容,眉弓压眼,鼻梁挺拔如山,满脸的桀骜 ,透着一股子炸天炸地的凶狠劲儿。
被他注视,就等于被洪水猛兽盯上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挨揍。
是他。
时卿心提到嗓子眼,狐目瞪溜圆。
神秘大魔头!
上次见面是满地狐狸尸体,这一次见面是满地人在哀嚎。
上次见面,她藏在木丛里面,有机会存活。
这一次见面,她明晃晃地站在他面前,与他遥遥相望。
就算当场找一个地缝钻进去,也闪躲不及时了。
她嗷呜一声,怂唧唧的挪动脚步,思考逃跑的可能性。
可还不等时卿有所动作,男人动了。
他的步伐缓慢沉稳,明明很慢,却又像是快的留下了残影,眨眼间就出现在了她面前,犹如一座跨不过的高山,投下黑沉压抑的身影,将渺小的她笼罩。
她周身汗毛炸起,下意识捂住了脸。
意料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认为的大魔头也没有对她乱杀。
而是在耳畔,响起低沉、肃穆、让人难以忘怀的嗓音。
“时卿?”
“啊?”时卿狐躯一震,慢半拍地分开手指,透过指缝,小心翼翼地仰头偷看。
近距离的他,逆着光,五官锋利,看起来更凶了,而且好大的一只,从她仰头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那截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修长的脖颈。
他并不是很白,肤色均匀的健康色,暴露在外界的脖子,仿佛都有青筋鼓起,爆发力很强,时卿很害怕被他打扁。
她偷瞄的视线被男人捕捉到,他知晓胆小鬼又在害怕了,刻意舒缓眉宇,试图缓解她的情绪,嗓音压到最低,最柔,“不要怕我。”
可是 ,就像是狐狸天生蛊惑人心一样,某些狼,天生就是侵略者,哪怕再怎么伪装,依旧改变不了本能的嗜血和阴戾。
谢九晏在狼族一直板着脸,冷漠刻在了骨子里,冷不丁做出其他表情,反而刻板古怪。
听到了时卿耳朵里,就是恶魔低语,自动翻译成了:敢怕我就把你砸成狐饼。
她嘤了一声,绝望地捂着脸,颤巍巍:“你……只是长得吓人而已,其实不可怕。”
早知今日,她就应该多学习一些人类赞美的语言,遇见这种难搞的,一定死命的夸。
免得像现在,关键时刻,傻傻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开口,就把自己送到了地狱,气场都诡异了几分
空气冰冷凝滞许久,对方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长得凶?”
男人宽厚有力的手掌覆盖住她的手腕,用力挪开,高大的身躯弯下,凑近到她眼前,薄唇刻薄地扯了扯,“有多凶?”
花辞定定望着他。一个人能恐怖到什么程度?
一个脚印一个坑,浑身都散发着惊天动地的怨气以及板着一张晚爹脸,死不瞑目的怨鬼都没他戾气深。
自从时卿夸赞对方是好人之后,这人就这样了。
没有人不喜欢夸夸,这个男人好奇怪呀。
时卿弱小可怜又无助地跟着男厉鬼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踩着他走过的脚印儿。
他说要背她。
如此近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长睫细微的颤抖,感受到彼此唇齿间呼出的灼热。
谢九晏半阖上眼帘,那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沾着酒液的薄唇……带着不容错辨的意图,极其缓慢地朝着她的唇畔靠近。
他的动作极慢,像是故意留给人拒绝的余地,又像是无声的邀请。
温热的呼吸拂过花辞散下的发丝,她的气息微不可察地乱了半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殿内弥漫的熏醉感如同旖旎的丝线,层层缠绕上二人。
就在双唇间的距离只余毫厘的瞬间——
谢九晏眸光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垂落在身侧暗影中的另一只手,指节无声地绷紧。
也是这时,花辞蓦地将头朝旁侧一偏!
那原本该落在唇上的吻,擦着她的鬓发而过。
一缕微醺的酒气,无声地弥漫在两人之间咫尺的、骤然冰冷的空气里。
第 44 章 以彼之道
谢九晏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晃了晃,顺势倒落在花辞肩头,仿佛彻底醉倒。
然而,那双涣散的凤眸深处,一丝冰冷的清明之色如电光般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醉意强行覆盖,伪做成不省人事的模样。
无人窥见之处,谢九晏心底早已掀起滔天暗涌。
她躲开了……
为什么?若花辞真如她所言那般倾慕于他,他此刻的举动,不该正合她心意才对吗?
还是说,她其实是刻意编造出那样的说法,骗了桑琅,也……想要骗过他?
谢九晏闭紧眼帘,浓密的睫羽掩盖住所有翻腾的情绪,喉间逸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吟,他几乎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卸下,沉甸甸地压在花辞身上。
花渠任由他靠着,没有将他推开,却也没有迎合。
她静静低眸,眸光清亮而通透,如同穿透了这层或人心魄的皮相,直抵那刻意粉饰的深处,欣赏着一场精心编排的独角戏。
见她不顾自己半湿的衣衫,仍迎风立在原地而非回屋换下衣衫,他又不觉微微皱起了眉,心中无奈轻叹,随即一道灵诀便在指尖浮现。
时卿似乎看出了温雪声的用意,也不推拒,而是笑眯眯望着他,熟稔地等着他帮自己弄干衣服。
也是这时,她的视线不经意间转过,在望见自林间缓缓步出的红影时,眼底忽地一顿,身体亦下意识朝后缩了缩。
施术完毕的温雪声察觉她的转变,先是疑惑地唤了一声,同时也转身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看清来人身份后,再联想到时卿的神态,心下便明了了什么。
他轻轻拽了拽时卿衣袖,在时卿下意识侧首时,脚步轻动,越过了她身前半步,目光直直迎上了来人。
笑意温煦依旧,却又多出了几分谦和:“长清师叔。”
谢九晏长发未束,带着几分随意地披散在身后,眉间泛着些许倦懒,虽是迎面而行,眸光却丝毫都没有落在二人身上,听到温雪声的轻唤后亦是脚步不停,只略略抬手一挥,便步履不改地仍旧朝着主屋走去。
“师尊!”
回过神来的时卿忙绕过温雪声,跟在自家许久未露面的师尊身后,关切道:“师尊你怎么看起来很困的样子你这些日子是去跟人打架了吗?”
“我还以为你打算把我一个人留这儿了,还好雪声师兄说——”
谢九晏的脚步忽地一停。
毫无准备的时卿收势不及,险些又撞在他的身上,还不等她险险站稳些,就听到她的师尊毫无波澜的声音:“真吵。”
时卿:?
言罢,谢九晏却没有理会一脸茫然的时卿,而是侧头朝温雪声看去:“说起来,本尊还不知道,自己何时为你寻了个师兄?”
时卿左右看看,后知后觉地从谢九晏露面以来看似正常实则有些怪异的言行间品出了几分不对来。
再细想他方才的那句话,时卿默了默,神色依旧茫然迟缓,心里却已经开始忧郁望天。
完了,练剑练得太高兴,竟忘了她师尊这人实际上是个顶小心眼的,温雪声又是傅宗主的弟子,她习惯性的那声师兄,可不就触到他的逆鳞了。
可话又说回来,师尊自己不也喊过傅宗主师兄吗?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时卿惆怅的是,明明自己也不理亏,可对上谢九晏的视线后,怎么又隐隐有些心虚呢?
这样想着,时卿不由担心地看了眼温雪声。
这几日相处下来,温雪声的性子她心里也有了个大概,别的不提,单论谢九晏是他师叔这点,温雪声就不大可能会冒险得罪他。
这个时候……是不是自己主动划清界限,反而对他好一点?
“是弟子擅作主张,这般告知时卿师妹的,还望师叔切莫怪罪师妹。”
出乎时卿意料的,温雪声并没有辩解,而是朝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她的身侧。
“师尊特意交代弟子,时卿师妹既是拜在师叔门下,便也是弟子同门,日后不论时日长短,都要仔细照拂师妹,不让师叔太过劳心分神。”
时卿诧异地看向温雪声,这话听起来是没什么问题,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似乎有些生硬。
还没等她来得及打圆场,谢九晏眸光中的散漫却不知何时已然退去。
“哦?”他视线仍旧落在温雪声身上,“照拂?”
温雪声淡笑颔首:“师妹天资极佳,只是归一剑法本就是进阶招式,她未曾学过基础,故而不能完全驾驭。”
在一旁听着的时卿深以为然,甚至觉得温雪声这话是极其给她面子。
她何止是不能完全驾驭,同样的招式见过温雪声施展出的威力后,她只觉得自己那三脚猫似的几下和拎着剑砍菜也没什么区别。
“宗内倒是有许多更适合师妹的修炼之法,明日弟子便取来给师叔可好?”
听到此话,时卿眼前一亮,当即期待地看向了谢九晏。
谢九晏却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笑出了声。
“温师侄倒是细心,说来似乎也是本尊疏忽了,只不过——”
“不必这么麻烦了。”
他唇角噙笑,意味深长瞥了眼时卿:“出云宗的那些东西,本尊早便忘了,也懒得再去看,你既有此心,何必再多此一举,直接交给她不是更省功夫?”
“时卿师妹毕竟是师叔之徒,”温雪声顿了顿,“这几日弟子不请自来,原也该向师叔请罪。”
“你教得不错。”谢九晏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转身提步。
“时卿,那便跟着你温师兄,好好学吧。”
夜色在酒气与无声的角力中缓慢流淌。
许久,当谢九晏指尖已然抑制不住地陷入掌心时,花辞忽地低低叹了口气。
“被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那叹息声似有若无,裹挟着一缕无奈的怅惘,“这种感觉,还真是……让人憋闷得很。”
“不过……”翻开的书页上,飘逸俊秀的笔迹批注在外侧,温雪声没有抬头,继续毫无停顿地落笔:“这几式在归一剑法中也有,你早已熟悉了,只需前后衔接起来就好。”
时卿边看边点头:“是很像,不过看起来……好像要比我之前练得要简单了些?”
她顿了一下,唇角却倏然弯起一个奇异的弧度,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罢了。”
话音未落,她倏而反客为主,手腕如游蛇般一翻,轻巧地捏住了谢九晏的下颌,微凉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拂过他失色的薄唇。
这个动作并未使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又掺杂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那冰冷而陌生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穿透了谢九晏的意识,让他的唇角骤然抿紧!
而花辞指下微微发力,让他被迫扬起了脸,那双仍然浮着迷离水光的凤眸,直直地对上了她俯视下来,透着玩味意图的双眼。
她的目光放肆地在他的脸上巡梭,吐息微凉:“对着你这张脸……便是短暂做做旁人,似乎……”
“我怎么觉得,心里有点发毛。”
快速瞟了一眼坐在石岩边,正提笔在刚刚带过来的剑招上做出注解的温雪声,再看向那扇自从谢九晏进去之后就紧闭上的门,时卿低声道。
“毛什么?”小黑刚补完觉,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温雪声。
“你别说,这小哥儿的模样倒真是越瞧越标准,这装扮这身量,剑修就该是这个样子嘛。”
那还真是。
时卿也不由得朝温雪声看去,她还是第一次见他安静做事的样子,专注而认真的神色,日光透过树影斜斜在身上勾勒出几道金辉,白衣墨发,长剑在侧,随便照着画上一画都可以直接用来当修仙话本的封面了。
但是……“你不觉得我师尊好像又不大高兴了吗?”
“嗯?”小黑收回对晚辈赏识的目光,浅浅回忆了下谢九晏的言行举止,不明所以地反问道:“他不是一直那副样子吗?”
要是温声细语,和颜悦色才吓人吧!
时卿噎了噎,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是。
而且不管怎么着,这个时候再去打扰师尊肯定是没有好下场的,她不再纠结,凑过去瞧起了温雪声的进展。
花辞打断他,平静地迎视着他瞬间黯淡下去的目光,眼底没有任何涟漪:“你知道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彻底锁死了他所有妄念的出口。
裴珏身形轻颤,缓缓闭上了眼。
是,他知道的,可即便明知答案,却仍想听她亲口说出……仿佛那样才能让自己死心得更彻底一些。
沉默良久,裴珏再度睁眼,缓缓扯出一个极其艰难、又带着点认命般凄然的笑意。
眼底那浓烈的失意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好,”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让花辞不觉望了过来,“我不强求你……允我同往。”
裴珏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纸页已然泛黄的书册残页,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随后,递到了花辞的面前。
他目光深深望进她的眼底,眼神复杂难辨,最终,祈求般低弱开口。
“但阿卿,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第 45 章 离开
花辞微微蹙眉,目光停留在书页的批注上,带着无声的质询望向裴珏。
裴珏朝她扯唇一笑,低声解释道:“寒魄峰巅的碧血莲,生于万丈冰窟之中,非花非草,却是罕见的灵物。”
“我遍查古籍,推演数月,终于寻出此物,可暂缓你魂体的逸散。”
他顿了顿,气息略显不稳,声音透出一丝疲惫的沙哑:“这只是权宜之计,阿卿,你信我,我定会寻得真正让你魂魄重归世间之法,我——”
“我不需要。”
花辞倏地打断了他,眸色深沉,并无半分欣喜。
她静静望入他的眸底,声线淬着冷意:“裴珏,我早已告诉过你,死生于我,早已无惧,离开魔界也不过图个清净,你不必做这些徒劳之功。”
“不是徒劳!”
林间,有树影在扇动,他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拍了两下顿住,盯着她肩膀上的两个泥印大脑宕机两秒,心虚地用毛茸茸的爪背蹭了蹭,结果,越蹭越脏。
正在酝酿眼泪的时卿也察觉到了狗的小举动,侧头看了一眼,然后看见了自己肩膀上的两个大梅花印……
一狐一狼面面相觑。
谢九晏反而镇定下来,淡定地收回爪子,也在她的脸上按了一个梅花印。
时卿:“……”
这一刻,她把害怕的情绪抛之脑后,捏住了“狗”耳朵。
“坏狗!给我洗衣服!”
狗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时卿气笑了,但也没有太怪他,毕竟他就是一只狗,又不是妖,做出什么事儿都是正常的。
她没把衣服是事儿放着心上,回家后天色已晚,她整个人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偷偷整理行李,她想着暗中的人没有立刻对她动手,应该在等待时机,一时之间不会对她动手。
她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在对方眼皮子地下,逃走需从长计议,在那之前,应该怎么和狗子解释呢?
虽然好狗平时看起来很聪明,但时卿不觉得没开灵智的狗能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这一夜,时卿心里藏着事儿,基本没怎么睡安稳,甚至隐约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只狗站在悬崖边上,回头看她一眼,说出了一句人话:“你敢搬家,我就死给你看。”
然后biu地一下就跳了下去。
时卿心脏骤停,满头大汗地醒过来。
天边微亮,山洞里影影绰绰的光中,她对上了狗子疑惑的视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一句话脱口而出:“你以后离悬崖远点?”
谢九晏:“……”
神经。
他转身在狗窝里刨了刨,刨出一件儿衣裙,用爪子推了推,沉静地蹲着。
时卿眼睛一亮,“这是赔给我的?”
狗当然不会洗衣服,可是他动爪能力强,一件衣服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时卿本来只是开玩笑的一句话,他却当了真。
那是一件白绒绒领子的衣裙,裙摆红白相间,仔细一看,气息竟然有几分熟悉,她细细观察,忽然脸色惨白,手如触电了一般,丢掉那件衣服。
“狐狸皮?”
“嗷呜?”狼苍绿色的眼里闪过一抹不悦,不明白她在叫什么,狐狸皮就狐狸皮,不过是昨儿夜里追她回来的野狐狸,不杀了难不成要留着下狐狸崽吗?
没错,谢九晏昨日从入定中醒来,没有找到时卿,便顺着气息寻找过去与时卿汇合,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身后的两只狐狸,白日里好不容易积攒的力量就在晚上去对付狐妖了,结果某人还不领情。
早就知道时卿胆子小,可是谢九晏没想到她连狐狸皮都怕。
他烦躁地踱了两步,用爪子将衣服扒了回去,她如惊弓之鸟,慌乱地后退,最后竟然丢下他转身就跑了。
谢九晏:“??”
他看了看地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她逃跑的背影,在叼着衣服狂追和生气不理她之间,选择了生气地叼着衣服狂追。
他一追,时卿更慌了,一狐一狼在林间上蹿下跳。
时卿人形跑的不利索,又不敢贸然露出狐狸尾巴到处跑,鬼知道会不会在跑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个捉妖师,所以两驱的终究没跑过四驱的狼,没一会就被怼在一棵树下瑟瑟发抖。
“你别过来!” 她以男女授受不亲的话术婉拒,获得了对方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装崴脚的代价就是,不但没有从男人手里解脱,还要装模作样,三步一扭,五步一停,原本能在天黑之前到家的,硬生生拖到了天黑之后。
一路上,男人很谢子,没有做出图谋不轨的举动,进村子就神出鬼没的消失了。
时卿总算松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在时卿回家的前一秒,谢九晏先一步跳窗户回来,房间内一只魁梧的黑狼正在地上沉睡 ,化为一根狼毛,静悄悄地飘走。
这是他用狼毛稍加妖术制造的分身,远远看上去就像是真狼,只不过因为他的妖丹尚未恢复,所以还是有一些瑕疵的 。
分身上没有温度,没有呼吸。
谢九晏变回原形,前一脚刚跳上狼窝,后一脚房门就被打开了。
时卿耷拉着小脸,忧心忡忡地走进来,去隔壁洗漱回来,都不敢直视狼狗的眼睛,天色已晚,她闷不吭声躺回去,连门外的鸡精都能感知到它的情绪不对劲,在门外发出咯咯哒的鸡叫。
房内无人理会,谢九晏睁开幽深的狼眼,爬过去用爪子扒拉扒拉她的后背。
那可是狐狸皮!
她狐族的尸体!
从然她被狐族欺负,也从没胆子起杀心。
那件衣服,和让她穿狐族尸体有什么区别?
狐皮又是哪来的?
和异族不同,同族和同族有特殊的感应,她能察觉到这狐狸的气息还未散去,刚死不久。
还有一个问题,这狐狸是怎么死的?
现在,时卿看着谢九晏的眼神又惊又惧,脸色苍白的像是山涧未消融的雪,一双上挑的狐狸眼睁大,如同一个受惊的小动物,眼尾都被逼红了。
眼见那张“狐狸皮”越来越近,她又逃不掉,急得用手指挠了挠树皮,最后抱着树干,脸蛋一埋,仿佛这样狐狸皮就不会靠近她。
从谢九晏的角度,就是某个人类在和小鹌鹑似的抖啊抖,他冷漠的想着,但凡给她按上一条狼尾巴,现在那条尾巴都炸成蒲公英了吧?
可惜,她没有尾巴。
她只敢抱着大树掩耳盗铃,瘦弱的身躯抖成了筛子,身上还穿着之前的破衣服,洗得都快发白了,也不愿意换上他给的新衣服。
谢九晏停下步伐,深深地凝视她。
他的目光很锐利,犹如一片片刀刃刮过她的身躯,直把狐狸看得背脊发麻,恨不能找个地方钻进去。
狗是她养的,他们同处一个屋檐下,对方从未做过攻击性的举动,给时卿一种狗是一只好狗的错觉。
而今,对方都杀狐狸了,颠覆了时卿对他的认知,同族的尸体让她心惊胆战的同时,更加努力地藏狐狸尾巴。
时卿害怕地吸了吸鼻子,总感觉身后的大狗不太友善,随时都能给她咬一口。
山林里,绿荫蔽日,是阳光照不进的温暖,呼呼的冷风遮挡在外面,头上不知是什么鸟的叫声,森然恐怖,锋芒在背的时卿不断安慰自己,不会的,它是一只好狗,兴许狐狸皮是其他妖怪斗争留下的尸体,恰巧被它捡回来的呢?
兴许,它只是单纯的想给她一件漂亮衣服。
都养好几个月了,又没暴露狐狸尾巴,狗怎么会突然对她不利呢?
毕竟她除了这身皮囊,没其他值得图谋的。
不要用自己卑劣的思想,去揣测朝夕相处的朋友。
她悄悄给自己打气,抱树转一圈,躲在树后,正欲开口,却见刚才还在她身后的狗不见了,唯有地上的狐皮衣服被遗弃在地上,细小的风终于穿过茂密的林子,吹动着衣角,上面沾上了黑色泥点异常醒目。
时卿不知所措。
好狗就这样走了?
时卿之前被恐惧占据脑子,忘记了自己的举动会不会伤到狗子的心,毕竟在狗看来,只是想给她一件衣服而已。
结果,她弃如敝履。
她心里一揪,豁然大步走过去颤巍巍捡起地上的狐狸皮,冲它消失的方向喊一声:“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回应她的是冬季即将溜走的余风,叫嚣着,哀号着,吹动着她脸侧的碎发,她低垂下睫毛,瞳孔有些空洞。
就在她以为它不会回来的时候。
远处,林子里传来阴阳怪气的狗叫。
“嗷呜汪!”不吃,他要离家出走。
他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寒魄峰底。
凛冽的朔风卷着雪沫,在嶙峋山岩间尖啸。
素白的衣袂被风吹得紧贴身形,花辞抬眸望去,眼前是直插灰蒙天穹的巨峰,峰顶隐在翻涌的寒雾里,只能窥见一个模糊而陡峭的轮廓,散发着亘古寒意。
她垂落眼帘,指尖在宽大的素袖内,轻轻捻了一下那枚触手温润的青白玉符。
等裴珏?
念头只如浮光掠影般闪过一瞬,便被她轻轻拂去。
何必。
她知道裴珏想跟来的心思,无非是担忧她孤身涉险,可若这寒魄峰当真凶险到她都应付不来,多一个他,又有何差别?
他那点修为,来了,她保不齐还得分出心神顾着他,再者说……
花辞微抿了下唇,这百年来,她早已习惯独身来去,若非万不得已,甚少假手他人之力。
更何况……这本就是她自己的事。
第 46 章 凶兽
心念落定,再无半分迟疑。
将玉符向袖中一推,花辞足尖一点冰岩,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向绝顶峰壁掠去,白衣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几个迅疾起落,身影便融入了灰白的冰雾之中。
越往上行,罡风愈发酷烈,如同无数冰刃贴面刮过,割得肌肤生疼。
渐渐接近峰顶,周遭灵气亦越发稀薄,每一次吐纳都需格外凝神,内息运转也受到无形的压制,变得凝沉三分。
足下冰岩滑如明镜,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嗷呜?”
“我是不是很没用,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将来怎么养活你啊。”
谢九晏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确实很没用,一个人类胆小鬼,连狼和狗都分不清。
甚至还骂他是好人。
谢九晏两辈子加起来,就没做过什么好事儿,顶多是让仇敌在死之前痛快点。
不过,狼不需要一个人类来养活,他养一个人类还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狼用肉垫扒拉她。
“嗷呜~”
虽然你胆子小,眼神不好使,人笨笨的,但是狼养你啊。
狼最近很少学狗叫了,时卿也早就适应了家里的奇葩狗。
她“听懂”了谢九晏的安慰,转了个身,抱住他的脖子,用柔软的脸颊蹭了蹭他的狼毛。
“幸亏有你,你放心,我会尽快赚到钱,将来我们去镇上住大房子,买肉馅最大的大包子,再给你买新盆,新窝……”
“不过,回来的路上我遇见大魔头了。”
狼的鼻尖不小心蹭在她的侧脸了,浑身一阵紧绷,耳朵却不受控制的竖起。
“汪?”
怎么样,魔头是不是不可怕了?
魔头是不是很威武?
他在时卿的身前蜷缩了一下尾巴,腰板都挺直了。
时卿没有注意这些细节,月色下,精致的脸蛋似被散落上了银光,漂亮得不像是凡人,只不过依旧难以抵挡眉宇间的忧愁。
“忘记问他名字了,今天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坏人,是他救了我,我觉得他可能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坏,他是个好人。”
谢九晏:“……”
都不如好狗好听,人类脆弱得要死,谁爱当谁当。
“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日落村,而且我来村子这么久,不应该没听说过他这种人物。”
当然没听说过,因为这是谢九晏临时起意。
他不想时卿怕他,便为自己编织一个身份。
杀了那么多狐狸,捉妖师的身份更合理,而且会更让人类有安全感。
时卿确实没那么怕大魔头了,但是她又制造了新的谣言。
“我还觉得,他似乎人品有问题,初次见面就对我动手动脚,莫不是大色狼?”
谢九晏:“???”
他耳朵biu地一下炸成蒲公英。
“汪!!”
时卿后面的话没说完,就被狼一爪子按回被窝,并用肉垫捂住她的嘴。
她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怎么说急眼就急眼呢?
又没骂狗。
狗子心,海底针。
第二天早上时卿出发的时候,狗子还在闷闷不乐地在狗窝里生气,并对她冷冷地刮上一眼,没错,就是那种睥睨一切的眼神。
把时卿看舒坦了。
她就喜欢狗子这种眼神,不带任何让狐狸不舒服的冒犯,也没有其他雄性那样不检点。
这样她就放心了。
事实证明,她还是放心太早了,前脚刚出村子,就见村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很大一只,在他身边能抵挡住一大部分阳光。
村里有两个出口,一个是上山的 ,一个则是去镇上的。
时卿想要去镇里,就必须绕过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