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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歪魔君后她死了 砚玖 18848 字 1个月前

她脚尖碾了碾地,没有找到地方钻进去,磨磨蹭蹭走过去打了一声招呼。

谁知男人的脸色比昨天更冷了,本就冷硬的面孔,印堂发黑,都能挤出水来。

他的身躯就堂而皇之挡在时卿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时卿,这种眼神……有点眼熟。

不等时卿细想,男人紧绷着面容,薄唇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对你没兴趣。”

时卿:“???”

谢九晏没再解释,侧了一下身体,让她过去。

时卿拘谨地路过,冷不丁又听他说:“只有人类才会有龌龊的欲望。”

时卿:“???”

她侧头看他一眼。

总觉得他在内涵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昨夜刚对大魔头有了少许改观。

虽然他可能是大色狼,但至少不是杀人狂魔。

但今天一看,这人在心虚。

小狐狸认为自己聪明着呢,坏人怎么可能在自己脸上写坏人两个字呢?

越坏的人,越会伪装。

她警惕地捂着领口,迅速跑远。

最后留给谢九晏的眼神……怎么说呢,有一种跳进黄河,把狼毛洗秃了,都洗不干净的感觉。

他阴郁了。

头顶仿佛有一个小乌云,乌云里面的闪电噼里啪啦地作响。

良久,他从喉间发出一声轻嗤,似讥讽某人类的不自量力。

当狼王那会不知道有多少女妖前扑后拥,妄想和他来一场露水情缘。

妖族的修炼无底线,其中就有一项双修之法,伴侣越强大,能反哺的力量就会越多。

如果有妖能和狼王睡一次,得到他的元阳,能抵过多少年的修为?

不过都被谢九晏派人丢出去了,在他看来,双修对他这种强大的妖来说没什么用处,那种亲密的状态,还会给敌人制造机会,暴露他的弱点。

狼,是不会把脖子,递到别人嘴边的。

还有就是,妖族混乱,他自幼看淡了,甚至觉得那种事情很厌烦。

渐渐地,妖界谁不知道狼王是个钢铁直狼,眼里没有情情爱爱,只有杀戮和嗜血。

然而就是这样,笔直的钢铁狼,被一个人类污蔑是色狼。

他拳头邦邦硬,深呼吸,试图用冰冷来掩盖即将喷发的火山。

正巧,这时候一个老太拄着拐杖路过,惊讶地看他一眼,“哎呀,年轻人,怎么脸色这么红?红得都发黑了,不行你就去找村里的禽大夫看看,他虽然是兽医,但也能医人。”

谢九晏:“……”

又是狼王自闭的一天。

却是时卿开心的一天。

因为她找到活了。

她原以为会像昨天那样无功而返,结果中午的时候,正巧遇见一家店在招人。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家卖衣服的铺子,老板看她模样好看,想让她穿上店里的衣服帮忙卖货。

这是一个不需要太多技巧的活。

时卿穿上衣服,往店门口一站就可以了。

人间的钱和妖界的妖灵不一样,是用铜币和银币之类交换的。

老板声称一个月给她两枚银币,是村里普通人两个月的花销。

她没多想,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一天下来效果非同小可,店里普普通通的生意,比往日多了两倍。

只不过各种人各种别样的目光,让时卿有些不适。

她想缩起来,又想到家里有一只没吃过肉包子的大狗,只能咬咬牙,刻意忽视。

“听说了吗?昨天戴家的人都死在山道上了,戴家正在搜查呢。”

“他们家历代都是捉妖师,近些年妖孽横行,谁都保不准遇见什么妖怪,谁敢得罪戴家的人啊,这些年他们就仗着这个没少在咱们行南水镇作威作福……”

“嘘,小声点,别让戴家的人听到,你不要命了?”

街道上路过的人行色匆匆,说的话却传入了时卿耳中。

一个买衣服的女子见她心不在焉的,悄悄推了推她,“姑娘,你长得这么好看,可得小心些,听说戴家的少爷好色,做尽了欺男霸女的勾当。”

“好的谢谢。”对于陌生人的善意,时卿弯了弯眼眸,美眸潋滟,让买衣服的姑娘都看呆了。

小姑娘脸蛋红扑扑,心肝怦怦跳,为了掩饰尴尬,大手一挥,“姑娘,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包起来。”

是个有钱人。

时卿第一天干活,店里生意兴隆,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她想提前预支点钱,都答应了。

她买了三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打包好回家,这次路上没遇见意外。

回来的时候却见村门口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正围着什么转悠。

她凑过去,发现竟然是——一只死狐狸。

那些人看见她,笑呵呵地打招呼:“卿卿,你回来了,有个好消息,咱们村新来的捉妖师是个厉害的,竟然才来两天,就打死了一只狐狸精。”

“捉妖师?”时卿一激灵。

那人道:“对啊,之前请来的捉妖师受了重伤,我们没办法就请了新的捉妖师,你还没见过捉妖师吧,哎呀谢公子回来了。”

那人指了指时卿的背后。

时卿身躯倏然僵硬,手里的油纸没捏住,掉在了地上。

狐脑宕机。

捉妖师???

她手脚发凉。

满脑子都是:下一个被打死的狐狸,是不是叫时卿?

“裴公子。”

裴珏却未如往常般颔首回应,几乎是擦着他们肩侧疾步而过,魔卫们面面相觑,眼底隐现不满。

“啧……”

一名魔卫望着裴珏的背影,不满地低嗤一声,旋即又转向同伴,继续起方才被打断的话题:“你方才说,北境那边……不大太平?”

裴珏本已行至拐角,闻得此句,欲转的脚步猛然顿住,袍角扫落栏外一枝将谢的垂丝海棠。

魔卫们浑然未觉,压低的交谈声断续传来:“……昨夜有同族回来,说那边灵脉震得邪乎,天象诡谲,怕是要生什么祸端……”

有人不以为意:“祸端?鸟不拉屎的地界,能有什么祸端?”

“话不能这么说!”

先前说话那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紧张:“听说……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凶煞之气,连寒魄峰都化了大半,动静不小呢……”

寒魄峰?!

第 47 章 在意

裴珏瞳中惊色骤起!

没有得到回应的玉符,忽地浮现出另一种可能。

但此刻,他更希望,是时卿决绝地弃下了它,而非……无暇回应。

他指尖发颤再次取出那枚玉符,将体内大半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

玉符光芒骤盛,剧烈的灵力波动灼烫掌心,裴珏却无暇顾及,只竭力循着那丝微渺的双生感应,捕捉另一端的气息。

终于,一丝异样暴戾,绝不属于时卿的灵力,猝然刺入他的感知!

裴珏豁然睁眼,脸色瞬间煞白如雪,连淡色的唇瓣都如同覆上了一层薄霜。

他僵立在廊角的阴影里,背对着身后幽深长廊透来的微光,袖袍之下,紧握玉符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无法遏制的恐惧缠绕上急剧跳动的心脏。

长廊死寂,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微喘,身形即将奔出的一瞬,又被他用尽全身残存的理智,死死地钉在原地!

那双染上惊惧的眸子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挣扎。

许久,裴珏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压下,猛地转身,疾步而去!

然此行方向,并非宫门,而是另一处……被沉沉死气笼罩的殿宇。

护法殿。

谢九晏。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睛,透过缝隙观察,空气静悄悄的,充满侵略性的恐怖威压已经消失了。

他走了。

就这样蒙混过关了?

时卿不敢相信,好半晌才软手软脚地从地上爬起来,摇醒地上的鸡精。

“别睡了,你还没幻化成人,怎么能睡得着?”

这座山一点都待不下去,她很确信,死去的那几只狐狸来自于妖界狐族 。

在小小的狐狸眼中,狐族的其他狐妖就是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她一辈子都别想翻过去,唯有东躲西藏才能活下去。

刚刚的那个人,竟然轻而易举将所谓的大山踏平。

对于这样的人,别说是让她从他手底下逃跑,就连动一下都是奢望。

这次能活下来是侥幸,那么下次呢?

不行!

“快带我去找狗!”

鸡精这一觉“睡”得不是很安稳,它梦见自己掉进了狐狸祖宗的窝里,被一只大狼起锅烧油,拔光了毛,清洗了内脏,小火慢炸,炸至金黄酥脆,撒上调料。

更可怕的是它全程意识都是清醒的,甚至还有点嘴馋,火候刚刚好,正要进入狐狸嘴,突然山崩地裂了,它倏然睁开眼睛,就看见狐狸祖宗眼泪汪汪,让它去找狗。

鸡精第一想到的就是:

找狗干什么?

让狗起锅烧油,将它炸了吗?

第二想到的是,之前的那个强大的人呢?竟然没把他们都杀掉?

时卿告诉鸡精,他们侥幸没被发现。

野山鸡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依那大佬的实力,不应该发现不了他们啊。

难不成……

鸡精绿豆大的眼睛一亮,扑腾着翅膀抱大腿,对待时卿的态度十分殷勤。

一定是狐狸祖宗实力不凡,战胜了那个凶残的人,保住它的性命!

它鸡大妖发誓,一定为狐狸祖宗马首是瞻,狐狸有这实力,别说是人了,就是那只狗也不敢在狐狸祖宗的眼皮子底下吃鸡。

鸡大妖想开了,屁颠屁颠地报位置。

其实在来之前,它就通过那些小精怪知道狼就在这里,所以才会到狐祖宗上来此。

地上的那些死去的狐狸没人去管,时卿记仇着呢,认出那些狐狸是妖界的,根本不会去给他们收尸,绕着他们走。

可是找了一下午,别说是狗,一根狗毛都没见到,她都不如回去坐等晚饭,至少有根毛。

她有些失落,开始怀疑鸡精消息的可信度。

鸡精急得扑腾翅膀,“鸟精妹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看见了狼往这边走了。”

时卿蹬它:“让你找狗,你找什么狼?”

鸡精:“……”

虽然不知道狐狸为什么指狼为狗,但是祖宗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它谄媚:“是是是,鸟精妹妹说狗往这边跑了。”

结果这边非但没有狗,反而有一个大魔头!

这一次,注定和往常一样无功而返,时卿很是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是怀疑狗子,就不会伤了它的心,害得它离家出走。

因为白日里受到了惊吓,加上对狗的内疚,导致这一晚上时卿失眠了。

她直到日上三竿才从床上爬起来,端着狗积攒下来的破盆之一,无精打采的洗漱,望了望外面的天色,今日天气也不好,阴沉沉的,零零星星飘荡着小雪,如同一朵朵雪白的花瓣坠入泥土,染上了尘埃,融化得无影无踪。

天暖了,狗却不会再回来了。

时卿在洞口伫立许久,拉上了门帘,回去补觉。

剩下的一段时间里,时卿开始昼夜颠倒,晚上睡不着,白天起不来,像是被夜里的小妖精吸食了精气,整个狐狸都蔫了吧唧,也错过了饭点。

谢九晏那日看见时卿了。

之所以没和她相认,一是心里有气。

二是他杀了满地狐狸,胆小的人类会因此害怕他的人形,他没想第一次见面让她看见自己凶残的一幕,更没想过有朝一日,一代狼王,会堕落得和阴沟老鼠一样躲在暗处,阴暗地窥视一个人类。

三是他杀完狐狸妖力不足维持人形,不想当着她的面变成本体。

畏惧的种子扎根在心里。

他竟然在害怕。

怕她知道他是狼妖。

怕她知道后,一切再也回不到最初……

这一次,轮到谢九晏趴树丛了。

他躲在山洞附近的树林里,庞大的狼躯憋屈地匍匐在地,仿若一只潜伏在暗处,等待猎物上门的野兽,一双狭长的狼瞳紧紧注视着咕咚咚煮熟的山鸡。

她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鸡汤凉了再热,热了又凉,斗转星移,因为煮了太久所以柴柴的肉进了狼肚子,山洞里的人类还是没有出来进食。

传闻中人类是一种脆弱的生物,冻到了会感冒,热到了会昏倒,吃到不新鲜的食物还会胃痛,不过是看见他杀狐狸,就吓得吃不下饭了?

说好的修复内丹尽快回妖界,可还是忍不住留意人类的动静。

高大的狼眉宇略微烦躁。

麻烦的人类!

狐狸精都没人类麻烦,至少狐狸随手就捏死了,叫时卿的人类不能捏死。

谢九晏徘徊了一整日,到了晚上时卿依旧没有出来,终于,他站直身躯抖了抖沉重的毛发,迈着别扭的步子走过去,路过鸡窝的时候,状似不经意扫过其中一只鸡。

那只鸡很特别,其他鸡的眼神呆呆的,而这只鸡的绿豆眼清澈而愚蠢,虽然不太聪明的样子,但多多少少有几分灵性。

莫不是要成精了?

谢九晏深刻记得,昨天时卿都害怕成那样子了,竟然还死死抱着这只山鸡。

他视线在山鸡的黑色上停顿几秒。

忽然茅塞顿开。

这鸡不过是有几分像他罢了。

难怪那个女人会一直抱着山鸡不撒手,他离开的这几日,她应该是知道错了的。

心里的阴郁仿佛阳光驱散了黎明的雾气,穿透云层普照大地,让这些天的不友好心情一扫而空。

谢九晏不再看山鸡,心想着明早就吃这一只,甩着尾巴进了多日未归的家。

和离别前一样,山洞内打扫得整洁,只有一张石床,一个狗窝,以及一个破旧的衣架,挂着两件换洗的衣服。

都很旧了。

都要换一换,别的姑娘日日花枝招展,光鲜亮丽,只有家里这个不争气的,整日不知享福,只要吃得饱,穿得暖就得过且过。

谢九晏当狼王那会儿,最注重自己的领域,寝殿内地毯都是用虎皮铺的,桌子都是镶宝石的,何时过的这般清贫过?

狼王蹲在床前,盯着床上隆起的小包,思绪逐渐飘远,一会不悦天刚黑时卿怎么睡得着,一会儿不满,她不吃饭怎么睡得着?

被子破成这样,她怎么睡得着?

没有他,她怎么睡得着?

谢九晏板着一张“阴险歹毒”的狼脸,怨气都要溢出来了,然而,就在他紧盯着不放的时候,床上的人突然暴起,一个猛扑,用被子捕捉到他。

谢九晏一愣。

时卿生怕他跑了,恨不得整个人化身为大山压死这只狗,一边压一边控诉:“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死外面了呢!”

狗虽然离家出走了,但她的生活里全是狗留下的影子,狗毛都收集一把了,愣是逮不住它。

时卿又气又恼:“跑啊,有本事你继续跑,山里来了个大魔头,你落到他手里,狗皮给你剥了。”

大魔头?

比他强大吗?

狼王面无表情,紧接着越听越不对劲。

她说,山里来了一个大魔头,模样凶狠,三头六臂,一拳能打死十条狗。

她说,昨天碰见那魔头了,魔头脚底下全是狐狸的尸体,魔头杀人如麻,连小动物都不放过,狗路过都得被他踩两脚。

她说,如果不是她跑得快,早就被那魔头抓去剥皮拆骨了。

她一张小嘴嘚啵嘚,谣言就此产生了。

狼王真佩服自己成熟了,但凡他以前的脾气,这女人真该被剥皮拆骨。

眼下,他深呼一口气从被子里窜出一个毛绒绒的脑袋,狼爪子一伸,一按,肉垫捂住了女人制造谣言的嘴。

世界终于安静了。

一抬头,发现,时卿白净的脸上湿润一片,眼睛红彤彤的,哭得有一会了。

她说:“对不起,我不该误会你是大坏蛋。”

其实,谢九晏确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但谢九晏没惹她。

是时卿自己把自己说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道歉后絮絮叨叨数落他的罪行 ,谢九晏的爪子粗糙,又不敢太用力弄伤她,根本没办法捂住她的嘴,一对儿狼耳越来越低,最终叠成了飞机耳,试图屏蔽她的音波攻击。

时卿在后怕,干脆用被子把狗包裹起来,打了个死结,“以后你哪也别想去,就在我身边乖乖待着,不然要你好看。”

她做出凶巴巴的表情,可惜对谢九晏没有半点杀伤力。

要知道在狼族那种弱肉强食的环境,狼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说话上,他们有问题都是直接用行动表明,不给对方说话的时间,就已经咬破对方的喉咙了 。

能杀到狼王的位置,用绝对实力镇压狼族,谢九晏再重的伤都受过,就算是时卿上来打他一巴掌,他都不痛不痒。

至于哪也别想去这种孩子话,谢九晏根本不放在心上,更不会被一个小小人类捆住。

他假装不在意地别开脑袋,不去看时卿红肿的眼睛,用狼爪随意拍拍她的眼尾,算是给她擦眼泪了。

时卿的声音戛然而止,捏住他不老实的狼爪,“你多少天没洗澡了?”

谢九晏:“……”

“你还往我脸上踩?”

谢九晏:“……”

“天,怎么有你这种不爱干净的狗。”

强忍着足以令人昏厥的痛楚,花辞将手腕背至身后,在断裂的冰棱上狠狠一抹!

鲜血瞬间涌出,却并非寻常的殷红,而是透着一抹妖异的暗金光泽。

与此同时,花辞的右手如穿花拂柳般探入怀中,翻掌之间,那株早已被她汲取完本源灵力的碧血莲,赫然呈现!

第 48 章 惊险

连绵不断的血自花辞腕间伤口涌出,在她引导下,滴滴落入莲台枯根。

眼看着那株本已垂死的灵物瞬息间焕发出金霞,花辞眸底微芒一闪,微不可察地舒了口气。

彼岸花魅的精血,本就蕴含着天地间至纯的生机,与碧血莲同源相近。

她借了这灵物之力疗愈自身,如今再以本源精血反哺回去,虽无法令其恢复如初,但是……足够了。

花辞指尖旋动,数道金丝缠绕着莲根落回黑岩,莲根没入的刹那——

九瓣莲叶重新绽放,赤金霞光如活物般流淌奔涌,映得她苍白的面容都染上几分暖色。

玄蛟当即识破其意,一声饱含被愚弄暴怒的嘶吼撕裂冰谷,巨口直噬她右臂!

亦是此刻,翻涌的岩浆流速陡然减缓,本已黯淡的古老符文再度燃起刺目金光!

一股沛然莫御的天地之力轰然降下,奔涌的岩浆如巨掌合拢,将扑至近前的玄蛟死死缚住,拖向谷底深渊!

接下来的几日,红溯魇没回狼族,看见狼王活了,他也不敢造反了,唯唯诺诺跟在狼王屁股后当狗。

然后,让红溯魇怀疑狼生的日子到来了。

他家狼王每天在一块山石上眺望远方,仿若一个望妻石,怎么看都看不够,整只妖都显得格外孤寂。

红溯魇尝试站在他旁边,发现从这里可以看见一个山洞。

洞里住着一个姑娘,是他第一次来山里遇见的那个。

他没记错,狼王就因为这个女人,暴打他一顿,还要让他学狗叫。

他摩挲着下巴,在狼王身后盘算着什么,主动开腔:“王,这莫不是哪族的奸细,又或者身藏什么秘密?得到她,就能攻打整个狐族?还是称霸妖族?”

然后,红溯魇就被拖到深山里一顿胖揍,就剩下一口气的时候,听狼王说:“别打她的主意。”

哎呦喂,红溯魇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身上的伤没好两天,就开始嘴欠。

“王啊王,您不是臭名远扬……啊不对,臭名昭著?的那个什么铁直狼吗?怎么老是盯着人家姑娘家不放?”

“王,您失踪几个月,不会就是和这个人类混在一起吧?”

“您若是喜欢,何必在这里单相思,不如属下去把人抢回狼族,放在寝殿,给您日日观看?”

有些狼不检点,说话也越来越放荡,谢九晏攥紧了拳头。

红溯魇见事不好,赶紧转移话题:“哎呀,王你如果喜欢人家姑娘得抓紧了,那姑娘漂亮得比狐狸精都好看,谁见了不喜欢?您快瞧瞧,那是谁来了?”

听说恋爱使人麻木,狼应该也是一样的,如果狼王恋爱了,无心处理狼族事物,他岂不是有机会上位?

他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越发卖力:“王,您快看,那小子长得比您嫩!”

果然,狼王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过去,甚至忘了揍他。

一双狼瞳和遇见天敌了似的,黑色中流转着绿色,阴暗凶狠地盯想下方。

从他们的角度,正巧看见那个雄性人类接近时卿的洞口。

在好狗死掉的第二天,时卿回了一次村子,将屋子里属于她和好狗的东西统统带了回来。

包括好狗的那个破盆。

曾经嫌弃它破破烂烂,现在时卿却能透过它,回忆起往日的点点滴滴。

夜深人静的时候,无尽的空虚将她掩埋,四面八方都是不知哪来的风,吹得她瑟瑟发抖。

有时候她下意识将脚伸下去踩踩,说:“好狗,帮我暖一暖。”

回应她的是一片寂静。

连狗的冷脸嘲笑都没有了。

人间都说亲人死了,活着的人会做梦梦到离开的人。

可能上天觉得她是狐狸,对方是狗,就没有安排阴阳相间的流程,她趴在被窝里努力入睡,醒来的时候只有湿润的脸颊,和一个破盆陪伴。

连续过了几日,她还是没有改变恍恍惚惚的毛病,甚至还总是爱自言自语,冥冥之中,好像好狗还在她身边……

近日村里的人陆陆续续有人上山看望,都怕她想不开什么的。

其实时卿想得开,她的狐生十多年,小的时候没被其他狐狸打死,长大后更不会被一点点挫折打败。

破罐子破摔妄想随好狗长眠的勇气,早在那日用光了。

日子还要继续过,她如同往常一样出来和野山鸡说话,却碰见了许久不见面的人。

是周舟。

有好狗在中间捣乱,周舟很久没上山找时卿聊天了,而这一次,他来是为了说一件事儿。

“时姑娘,我阿娘在催我娶妻了。”

少年鼓起了勇气,一边说,一边偷偷看她。

近距离的接近,他能更清晰地看见她的脸,好看得不像真人,无处不精雕细琢,干干净净没有瑕疵。

这样玉一样的人,如果能和她在一起……

时卿听到这句话,只是说:挺好的,这样你就有更多家人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舟心里有些失落,她难道就一点都没看出他的心思吗?

他不想娶别人,只想要时姑娘。

“时姑娘,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山里,我觉得一点都不方便,不如你……”

“时卿!”

一道凉薄的声音,打断了少年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正在说话的两人纷纷愣住,回头一看。

两条鲤鱼被吊在男人手里苦苦挣扎,他步履沉稳,看似缓慢,实际上眨眼之间近在眼前。

他抬手,“我捉了两条鱼,但厨艺不怎么好,你帮我做一下吧。”

好事被打搅,周舟插嘴:“谢公子,你和时姑娘很熟吗?竟然让人家一个姑娘家给你做饭?”

男人无视他的聒噪,锋利的眉峰微微上挑,张狂肆意,伸出两条鱼在时卿面前晃了晃。

“做吗?”

果然,时卿的眼睛跟着他的鱼打转,连连点头,“做。”

谢九晏脸色缓和了几分,他微微颔首:“烤着吃?”

时卿想着家里的狗盆,在狗盆和烤着吃之间,果断选择了烤着吃。

啧,又再嫌弃他的狗盆了。

男人知她所想,在心里轻啧了一声,也不知昨夜是谁半夜爬起来,恨不得抱着他的盆睡觉。

早知今日,当初何必把他埋了?

好几天了,谢九晏还在不满时卿埋狗事件。

时卿干活这几日,他都是留下一根狼毛化作他的模样在房间里打掩护,等她回来的那段时间,他再替换回来。

谁料,时卿那天提前回来了。 喜欢熟的还是喜欢嫩的,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时卿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根本不挑食,是一只很好养的狐狸。

鱼只有两条,她偷瞄一眼捉妖师。

人类捉妖师拥有一个比妖族还俊美的脸,甚至比一些妖族雄性更为强壮,不说一声腱子肉,但也不会差到哪去,精壮而不粗犷,五官更是得天独厚,唯独一点。

他很凶,还是个捉妖师。

明明只是鱼的问题,却严肃的和什么似的,她有一种答错了,就要取代鱼,成为食物的错觉。

她试探性地发出一个字:“嫩……”

捉妖师盯了过来。

她头皮一麻,话音一转:“馁什么,咱就不能火候一样,要熟一起熟,要嫩一起嫩吗?”

谢九晏:“……”

也不是不能,首先应该把嫩的踢出去,要熟一起熟。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把刀处理鱼鳞,他应该平时没少杀妖族,刀法那叫一个快、狠、准。

刀刃冰冷的寒芒折射在周舟脸上,刮得他面部生疼,好似自己是被男人处理的鱼一样,随时会被开膛破肚。

谢九晏处理鱼的场面堪称血腥,余光瞥见少年苍白的脸,嗤笑一声:“只有两条鱼,你莫不是打算吃完饭再走?”

男人毫不掩饰的敌意,让周舟有些熟悉。

一个很不礼貌的想法在周舟脑子里产生。

那就是:这男人好像狗。

分身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时卿就当他死了。

现在好,尸体都入土了,总不能诈尸吧?

谢九晏没有了狗的身份,更是找不到理由接近时卿,只能每日在山头上眼巴巴看着,时不时打一下红溯魇出出气。

成熟稳重的狼王,这一切都可以忍,唯独忍耐不了乱七八糟的雄性往时卿面前凑。

他瞥一眼杵在一旁,十分碍眼的少年。

眼刀子嗖嗖刮,再次评判。

五官没有他的板正,不够立体,太青涩了。

身板更没有他强壮,弱鸡似的,肌肉都没有。

人品更是不行,眼睛直勾勾的看别人家姑娘,一点都不检点。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少年就是见色起意。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比他年轻。

他惊觉,抿唇问时卿:“你喜欢嫩一点的,还是熟的?”

清冷的话音尚在殿内回荡——

“吱呀……”

沉重的殿门,再一次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如同夜色凝结而成,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口。

廊下微光勾勒出他冷硬削瘦的轮廓,沉木香的气息裹挟着深重寒意涌入殿内,瞬间压过了药味与烛火暖息。

花辞手中青瓷碗沿尚抵在唇边,她闻声抬眸,视线越过乌涂,直直撞入门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里。

来人,正是谢九晏。

第 49 章 两知

烛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药碗边缘泛起釉光。

谢九晏立在光影交界处,昏黄的烛火摇曳着爬上他冷硬的侧脸,照出眉宇间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沉郁与……近乎病态的疲靡。

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花辞身上,眼神深处,全然不似往日的冷厉或躁怒,似有极复杂的波涛在翻涌。

见状,花辞眼尾微微眯起,随后又极轻地覆下眼帘。

时卿在林间上窜下跳,景色不断倒退,毛绒绒的大耳朵被吹成了飞机耳,四只爪子交替,跑出了残影,她根本不敢往身后看,生怕一回头,大魔头近在眼前。

她也盯紧了前方的路况,担心大魔头速度更快,在前方等着她。

小心肝怦怦跳,肉垫跑得酸疼,她依旧不敢停下。

在林子里绕了几圈,她没敢像往日那样坐村里的牛车上镇里,全靠自己的四只腿,跑到镇里时,后知后觉身上的毛发已经湿透了。

时卿低头舔了舔,找到没人的地方变成了人,左右看看,确定没有不听话的狐狸尾巴和耳朵,这才步入人群 ,来到往日的那间衣服铺子。

老板看见她,惊讶道:“怎么了这是?今天来得这么早?”

“你这……身上?”

时卿的衣衫凌乱,发丝黏在脸上,略微不舒服。

她这次来,并不是要干活的,而是找老板告别。

村里的捉妖师太危险,她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要尽快带着好狗逃离日落村。

兴许,现在那个男人,正在村里守株待狐呢。

时卿怕死,本就白皙的脸蛋更是苍白如纸。

老板十分担忧:“你是不是遇见什么困难了才不打算来干活的?看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讲,办法总比苦难多啊。”

时卿惊疑不定,“我……我被人盯上了。”

老板倒吸了一口气:“什么人?”

他第一反应就是镇上戴家的好色之徒。

如果是戴家,他确实惹不起。

好在,时卿说是村里的男人,让老板松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大家族,就好办了。

他说:“咱们家后院有间空的房子,你可以住过来,不用回村,就可以避免麻烦了。”

“我也不跟你要钱,只要你在咱们这好好干,工钱正常给。”

时卿闻言很是感激。

不过还是拒绝了。

这份工作太过张扬,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承人好意,就必定要取还的。

她和老板是交易关系,老板想让她给他赚钱。

可她是妖族,注定不能长久待在一个地方,承老板的情,以后离开她会难为情的。

老板无奈,让她再考虑一下,她实在不愿意,也没办法。

时卿的到来,给店里增加了不少生意,老板毫不吝啬之前多给的一些工钱也没要回来。

今日,辞退了手上的活,时卿回去的比往日早。

她以为谢九晏在堵她,鬼鬼祟祟在村里前边的树后探头探脑。

村门口人来人往,遇见的村民三三两两的,彼此打招呼。

时卿不太确定,在树后蹲了一会,随即揪住一个人问,“你有见到捉妖师吗?”

那人认识她,“是卿卿姑娘啊,捉妖师只有早上和晚上会在村门口,不知道在等什么,白天大多数会上山捉妖,你在找他吗?对了,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啊不是,我就顺嘴问问,今天有事,提前回来了。”

原来大魔头白天不在村里。

时卿抓紧时间,用最快的速度回家。

趴在鸡窝里的鸡精惊讶:“哎呀,祖宗,你这是怎么了造得这般狼狈?”

“不怎么,你把这些鸡收拾好,等会我们搬家。”

鸡大妖扑腾扑腾翅膀,说村里有吃有喝,不怕风不怕雨,住着舒坦,为什么要搬家?

时卿一句村里有捉妖师,成功让鸡精老实了。

它开始整理鸡群。

说是鸡群,实际上不过是时卿的储备粮罢了。

都是鸡大妖的小弟,要说感情,也不是没有,这不,鸡大妖很忙的,怕野山鸡族灭绝,还要盯着鸡群下蛋,亲自帮忙孵蛋,在它坚持不懈的努力下,这群成年鸡吃完,就能出现新一批的储备粮了。

就在鸡大妖让鸡群排好队,等待时卿出来查验的时候,却突然听到房间内一声惊呼,紧接着是一阵哭声。

鸡大妖愣了,迈着鸟步,扑腾着翅膀进屋。

一进去,便见狐狸祖宗趴在狗窝,抱着那只可恶的狗在哭。

鸡大妖:“怎么了?”

它看见床边的狐狸祖宗满脸泪水,哭喊着:“好狗……好狗死了。”

死了?

鸡大妖懵了。

不是,这死的也太突然了,它都没死呢,狗先死了?

鸡大妖凑过去。

那只狗外表看起来和平常无异,只是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它说:“可能只是睡着了而已,你拍拍它,兴许就醒了呢?”

“可是它,没有呼吸了。”

鸡大妖知道狗对于时卿的重要性,之前找不到狗急得和什么似的,整日魂不守舍,就算后来鸡精跟着狐狸祖宗混了,也能够感觉到,自己始终无法插足在狐狸和狗之间。

他们那之间弥漫着奇怪的气氛,是它无法理解的。

所以,它看着时卿的样子沉默了,用翅膀拍了拍她的腿,不知该说什么。

今日,阳关驱散了冬季的尾巴,春季到来了,绿意渐浓,充满生机,可房间却无比阴冷。

隔壁的卢大娘被哭声吸引过来,还以为是村里谁欺负时卿了,拿着菜刀就冲过来了,结果发现是狗死了。

卢大娘自责:“怪我了,这狗这几天都不对劲儿,我应该早点和你说的。”

时卿只是抱狗哭着摇头。

其实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昨天她还想着和老板说,多给她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好,让她回来陪陪好狗。

早上离开的时候,还是好狗帮忙做的饭。

她不过走了一会儿,提前回家,怎么就死了。

刚开始,还以为狗是睡着了,她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动作,怕给狗吵醒。

等收拾完,她推了推它。

它没醒。

她叫了几声,好狗依旧没有醒。

好狗趴在狗窝旁,脑袋压在爪背上,尾巴搭在后腿,往日那双睥睨天下的眸子,无论如何都没睁开。

时卿在地上坐了许久,才敢伸手探向它的鼻子。

那一刻,眼泪是如何都止不住了。

她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狗死了。

陪伴着她一个冬季的狗,她当作家人,以为会一辈子在一起的狗,彻彻底底离开了。

时卿大脑一片空白,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耳边有人说什么,都听得不真切了。

等回过神,满屋子都是人。

日落村民风淳朴,哪怕对于一个外来的孤女,都格外关切,听说她养的狗死了,一传十十传百,都来看看能不能帮什么忙。

他们怕时卿想不开。

时卿没有想不开。

曾经她也养过一只狗。

后来那只狗被她姐姐亲手掐死了,并警告她,不要妄想不属于她的东西。

可那只狗,明明就是她的。

当时的伤心已经淡忘了,大概是长大了,接受能力比较强,她的眼泪止不住,可是心头竟然异常平静。

平静到连她自己都有些害怕。

莫不是在狐族被欺压久了,还是留着狐族的血脉,就像是没有感情的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站起身,对众人说:“埋了吧。”

她的语气平静,风轻云淡的,如果不是脸上还挂着泪痕,众人还以为她一点都不在乎那只狗。

周舟首先反应过来,“时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日子还要继续,好狗已经走了,就让它入土为安吧。

如果世间有轮回,就让好狗一路走好,下辈子找一个富贵的人家,不必跟她吃苦,连肉包子都没吃上几次。

时卿上山了。

她找到曾经好狗捉鱼的地方,距离溪边不远处,亲自挖坑,每一铲子,她都会看一眼清澈的水面。

恍惚中,好像看见有一只狗在里面捉鱼,上岸时候孤傲地瞪她一眼,示意她生火,给他烤毛。

再挖一铲,她仰头,不经意看见树上的鸟儿。

是两只很普通的山雀,它们站在树杈上,毛绒绒的胸脯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时卿听不懂,却也能感受到它们之间流转的温情。

万事万物,所有生物都有自己的归宿。

而她的归宿,则被她掩埋。

她最后看了狗一眼,将狗放在村里人送的木头箱子里,合上了盖子。

殿外,一墙之隔的阴影里。

谢九晏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颀长身躯如同承受万钧重压般佝偻而下,方才强撑的平静彻底崩碎,整个人都在不可自抑地剧烈颤抖。

她还活着!她就活生生地在他眼前……这么久!

他却险些,再一次放走了她。

脑中不断回想着寒魄峰的惊险一幕,裴珏的刻意掩盖,以及方才花辞平静无澜的神色……

谢九晏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浓重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抑住几乎冲破喉间的呜咽。

失而复得的狂喜眩晕、对面不识的噬心之苦、以及差一线便再失所爱的后怕和恐惧……无数情绪化作滔天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玄色的宽袖下,紧握的拳头狠狠抵在坚硬的石壁上,又缓缓沁出血痕。

谢九晏微微仰起头,望向廊外那片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墨色苍穹,惨然一笑。

夜风掀起他散落的发丝,掠过眼角,又被悄然淌下的温热濡湿,紧贴在如玉的脸侧,宛如一道蜿蜒的墨色伤痕。

第 50 章 救

天光未明,夜色将褪未褪,只在天际线处晕染开一层极淡的青灰。

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冷冽的空气悄然浮动。

花辞无声起身,未再点灯,只借着窗外熹微的天光,以指为梳,随意拢了拢微散的墨发。

肩臂处被玄蛟毒火燎过的伤处传来撕裂般的隐痛,后背撞击冰壁留下的淤伤也沉甸甸地压着筋骨,她却神色平淡,连眉梢都未曾牵动半分。

这点伤痛,较之昔年追随谢沉征战、或护着谢九晏于腥风血雨中夺位时,实在算不得什么。

眼下,摆在她面前的,是另一件迫在眉睫的事。

昨夜那场烛影摇红下的对话,看似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已将身为“花辞”的这层伪饰缠绕得摇摇欲坠。

留下?不。

趁着谢九晏尚未彻底点破,趁他或许还困囿于她“不愿相认”的犹疑不甘,此时抽身,是最后的时机。

那样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她恨他,而选择了不告而别。

藏书阁、清心殿、剑阁、诫勉堂、练功场……

走了整整半日,才只不过转过半个出云宗,时卿偷偷锤了锤肩头,朝着已经不知是第多少次凑过来向温雪声询问自己是谁的弟子露出略显僵硬的笑容。

“是时卿师妹。”

温雪声的回答始终如此,在有弟子追问时也并不多言,只是一笑应之后又以寥寥几句将话题不着痕迹地转到其他的事上。

时卿明白温雪声的好意,他不刻意提起她是谢九晏之徒,是怕旁人会因此对她避而远之,故而对那一声声师妹也都应得极其自然。

不过说起这称呼……

“温师兄!”

时卿陡然回神,心中也惊了一惊:不是吧,她现在这么灵的吗,想谁来谁?

那边颜千祈已经加快了脚步,熟练地拨开朝温雪声打招呼的人群,看清时卿后微微扬眉。

“巧了,阿卿也在?”

“呦,颜师兄你不是才受罚出来吗,怎么也认得新来的小师妹?”一旁的白衫少年似是和颜千祈很熟,搭着他的肩问道。

“就你事多,不该问的别问。”颜千祈一扫在山下时的纨绔气质,颇有兄长风范地在那人头上一敲。

“行了行了,没看见温师兄还有事吗,别挤着了该干嘛干嘛去吧。”

颜千祈的话倒也有用,没多久周围的弟子们已经一一散去,他满意地啧了一声,靠近温雪声道:“怎么样师兄,我是不是替你解决了很多麻烦。”

温雪声轻轻笑着:“又受厉师叔罚了?”

“还好,我师父正找趁手的刑具呢,宗主便到了,最后只是挨了顿训而已。”颜千祈丝毫没有任何被训之后的低落,明朗一笑,“还得多谢师兄。”

“厉师叔对你寄望很深,日后还是收收心,别再任性了。”温雪声轻叹道。

“我记下了记下了。”颜千祈嘴上应着,心里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弯起。

温雪声自然也注意到了,清雅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可奈何。

“千祈师兄也是洞虚期?”看出二人没说到一处去,时卿适时插了句话进来。

颜千祈下意识“嗯”了声,反应过来后大方答道:“是,不过我不及师兄,师兄可是我们这辈中最先达到洞虚的。”

说着,他看向温雪声,眨眼笑道:“不出意外,也会是第一个到大乘的。”

温雪声没接话,眉眼含笑道:“厉师叔当年是同辈翘时,只二百年便登上了大乘之境,有这样的师父,千祁怎还妄自菲薄?”

“那也比不上傅宗主啊,傅宗主可是师祖早就选定的继承人,当初更是——”

说到此,颜千祈顿了顿,似乎不知该不该说下去一样。

“更是怎么?”时卿对这说话说一半的习惯实在是有些心痒难耐,追问道。

“更是突破了师祖创下的最短期限,但……”颜千祈抿了抿唇,“这个期限也没能维持多久。”

“长清上尊,入宗不过百年便堪破大乘,比先他入门的傅宗主,不过晚了一日而已。”

说完,颜千祈一扫深沉的神情,重重叹了口气:“前辈太过出色,让我们这些后辈压力很大啊。”

“噗嗤——”原本被他的语调带得正了神色的时卿不禁笑出了声,一旁沉默着的温雪声也眉目渐缓。

“你入宗不也未过百年,还是有机会的。”温雪声笑道。

“还是算了吧,听说长清上尊渡劫那日,半个出云都受了雷劫的波及。”颜千祈抖了抖,“还好我没亲眼见到过,不然怕是这辈子都不敢渡劫了。”

时卿察觉到他语气的转变,问道:“傅宗主渡劫时,难道和我师尊不一样?”

小黑也曾说过,师尊渡劫之时,恰好便是在散了功法,彻底斩断与出云宗的牵系后。

那一日,是发生了什么?

“怎么说呢……”颜千祈想了想,“其实亲眼目睹长清上尊渡劫的人并不多,那时正逢傅宗主升境,师祖更是亲自到场为傅宗主疗伤,待察觉到长清上尊的劫云再赶过去时,上尊已经离去了。”

“而且——”本来要说谢九晏那时已经不算出云宗的人了,被温雪声扫了一眼后,颜千祁顿了顿,咳了声后转言道:“不过在那之后,数千年不曾修缮过的出云宗,却近乎是重建了一次。”

说到此,他想到什么般看向温雪声:“对了师兄,宗主可有和你说过当年之事?”

温雪声摇了摇头,淡淡道:“当时你我都非宗中弟子,便是听闻一二,也多是传言而已。”

见颜千祈又转向了自己,时卿忙否认道:“别看我,我连我师尊什么时候渡的劫都不知道。”

别说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没胆子大到跟谢九晏打听他的私事这一步。

颜千祈遗憾地叹了声:“传言听多了,我还真想看看,当年的长清上尊有多——”

至于这具残躯何时行至尽头……他不必知晓,也无从得知。

花辞微微垂眸,侧耳凝听,殿外万籁俱寂。

这魔宫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乃至守卫巡弋的路线、交接的罅隙、每一处明岗暗桩,皆是她当年亲手布下,早已烂熟于心。

此刻,正是黎明前,轮值魔卫最松懈之时。

只要足够谨慎,避开几处要冲,未必没有脱身之机。

纵使不成,无需再费心遮掩原本功法的她,亦能强行闯出一条生路。

花辞推开殿门,动作轻悄无声。

踏过门槛的一瞬,晨风带着料峭寒意扑面而来,吹动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皱起眉,望着院内空寂的景象,心头掠过一丝极浅的诧异。

随时随地地吹捧谢九晏已经是时卿最拿手的一项技能——防止他哪天看她不顺眼,把她的皮拿去做剑鞘的套衣。

在时卿说话时,温雪声始终专注地望着她,也目睹了她神色由随意到坚定的转变,不觉低笑出声。

“还有师兄。”

时卿转过头,同样认真地看向了温雪声。时卿第一次感知到,被人手把手教习与自己摸索,个中差异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温雪声极有耐心,归一剑法又是他早已无比熟习的,教起时卿,更是细致到连每一招每一试的出剑角度,都帮她一一纠正了过来。

之后的数日,自晨起至黄昏,出了偶尔有事来迟些,每一日他都会过来,随着时卿使剑愈发熟练,他也不再过多插手,只是在一旁指点。

当时卿终于靠剑气在瀑布边的岩石上劈开一道足有三寸深的剑痕,难掩兴奋地在原地跳起时,温雪声在一旁看着,眉梢也蕴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师兄你看!”

时卿顾不得被水溅了一身的狼狈,转身指着那块石头朝温雪声示意,欢快道:“我找到你说的剑感了!”

温雪声点头一笑:“是,师妹学得很快。”

“师兄很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所以,等我像师兄一般厉害了,也会对师兄很好。”

结界在身后布起,缓缓合起的光幕之中,长街上的喧嚣声淡去,温雪声讶然抬首,与时卿的视线相遇,微微一怔。

“我——”

“师兄不是还要去找傅宗主吗,我记得路,自己回去就好。”时卿轻快地看了眼山门,转头朝温雪声灿然一笑,“我们明日见。”

说着,她挥了挥手,转身朝着所住之地走去。

“阿卿。”

身后,温雪声忽地开口唤了她一声。

时卿回头,便见温雪声仍旧立在原地,夜风将墨发拂于身前,更显他容色如霜雪般清隽,一袭雪衣并未因夜色而暗淡,仍旧不染纤尘,更胜月华。

他抬眸望着她,眼底似有些许柔意如春水般漾过,也只是一瞬,又恢复了往日惯有的温和,只有声线似乎要更轻了些许。

“明日见。”

如此……也好。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念头,缓缓阖上眼帘。

阿卿……

死亡的罡风扑面而至。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殿门被一股劲气从外面生生击碎,木屑纷飞中,一道素白身影如惊鸿般掠入殿中!

女子面色沉凝,衣袖拂动间,一只看似纤细苍白、却稳如山岳的手,已精准无比地切入谢九晏与裴珏之间,悍然截下了那记雷霆万钧的杀招!

“哗啦——”

沉闷的气浪猛地炸开,席卷过殿宇,周遭几件玉瓷摆设瞬间化为齑粉!

烟尘簌簌散落,谢九晏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抬眸——

亦看清了那挡在裴珏身前的,素不染尘的身影。

花辞……亦或说是,时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