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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占 槐故 19726 字 3个月前

第46章

茶水间的门打开。

看到温蒂口中这个克洛安时, 简泱眼皮一跳,恍惚了好一阵。

她是在裴观玉那见过周温昱小时候的照片的,他从小就长得好, 简泱没见过能和他撞脸的。

但眼前这个孩子,竟然能和周温昱有四五分像, 像到简泱都要怀疑, 是不是他私生子的程度。

但仔细瞧,克洛安混血感低一些, 发色更深一些, 已经接近纯黑色,眼珠也是琥珀色,几乎已经接近纯种亚洲人。

他穿着工整的马甲和衬衫,眉眼也沉静, 上来就很有礼貌地喊:“Hi, Siles,Ms.Jian.”

这边没有喊哥哥姐姐的习惯, 见面基本都是直呼其名。

但克洛安礼节超乎年龄的周到,很快熟练地转化中文,沉着地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简泱姐姐, 我是Siles的弟弟,父亲让我来这里陪姐姐熟悉一下环境,以后请多关照。”

克洛安一开口,就和周温昱一点也不像了。

他气质出众, 礼节周到,还会这样流利使用中文,是真正受过精英教育, 简泱想象出的上层人小孩模样。

虽然不知道周温昱那个笑面虎父亲把克洛安送来的原因,但简泱不会迁怒孩子,就要伸手回握时,克洛安的小手就被周温昱拍开。

他逗小狗样勾勾手指:“过来点,给我看看。”

周温昱的态度很轻慢,但克洛安依旧情绪稳定地点头,走近:“要看什么?”

两人礼节一对比,高下立见。

简泱看着周温昱扫视过他全身,然后笑眯眯地贴近,“你妈叫什么?”

克洛安回答:“林韵,因为我母亲的祖籍就在大陆江南,所以母亲的名取自水韵江南的韵,。”

明明看起来才六七岁,但他的中文水平,简泱竟觉得比周温昱都高不少,介绍母亲名字,都知道用“水韵江南”这样的成语。

周温昱的中文只能用作口语交流,他根本不会用这样诗情画意的成语。

正经的诗歌和成语是一个也不会,生气只会把“贱人”“贱货”挂嘴边,但床上的下流词倒是学了不少。

曾有一天傍晚,他们漫步在A大校园。

那天的夕阳格外美,日落西山,印着天边的晚霞,当时简泱正在学唐史,文青的矫情劲上来,不自觉吟诗一首李世民晚年的诗:“斜阳欲落处,一望黯销魂。”(1)

旁边的周温昱蹭得一歪头,搂住她的腰肢,期待问:“销魂?去哪里销魂?”

他眼中溢出来的下流意味,让简泱因为夕阳美景而产生的愁绪顷刻间无影无踪。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一掌拍他脑袋,把他浸入大脑的淫虫都给拍出去:“你没事看点书吧。”

从记忆回神,简泱细致看克洛安五官。

没想到克洛安的母亲竟也是华人,

他和周温昱的眉弓处,估计都更像莱森,因为相比亚洲人,都深邃了许多,但简泱觉得周温昱的眼睛更甜美,脸型也更流畅漂亮。

她正打算礼节性聊聊天,旁边周温昱冷不丁就是散漫的一句:“你妈现在还活着?”

这实在太没有礼貌了,简泱眼皮一跳,扯他衣袖,周温昱顺势握她手,十指相扣。

克洛安倒是很淡定,面不改色地说:“我母亲还在集团任职,已经是亚太区首席运营官。”

“父亲和我说,我母亲很优秀,是他信任的左膀右臂。”

周温昱眯了下眼睛,拖着声音说:“这么厉害啊。”

克洛安颔首:“这次来,母亲还教了我很多中国的礼节,我的中文也是她教的。”

说完,他朝简泱微微一笑,“希望能和简泱姐姐相处愉快。”

周温昱啪啪鼓掌:“太厉害了,简直太棒了。”

他的眼中散发着不正常的光,直直站起身。

简泱看着他上前,轻佻地弹了弹克洛安工整的领结,上面还有国风的花纹刺绣,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周温昱“哇哦”一声:“好漂亮啊,谁给你搭的。”

克洛安说,“我妈妈说,这是中国礼仪,见客人,需要穿得整齐——”

他的声音突然被打断,周温昱轻柔吐字:“赝品。”

“你是,你妈更是。”

克洛安猛地抬眼:“不许你这么说我母亲。”

但在他话音落的后一秒,周温昱“哈”一声,一掌将克洛安推到地毯,还恶意拽坏了他用来做搭配的小领结。

“小贱种,你在我面前装什么?”

“老东西喊你来做什么?想害死我是不是?嗯?”

简泱不可思议地看他突然发难,

快速起身去扶起克洛安,震惊地看向周温昱:“你发什么疯?一个大人欺负小孩子?”

“泱泱,”周温昱指着克洛安,抬高声音道,“你没看出来吗?是他,是他在欺负我!”

简泱注意到,周温昱的眼眶出奇得红,手腕的青筋也在跳,整个人都在失控的边缘。

一遍遍重复:“是他欺负我,泱泱,是他欺负我。”

克洛安攥住简泱的衣袖:“简泱姐姐,我没事,有地毯,不疼。”

“就是领结是我妈妈绣的,送我的生日礼物,姐姐能让Siles还给我吗?”

“领结,还给克洛安,”简泱伸手,皱眉看着周温昱,“快点呀。”

温蒂也带着一众佣人上前,围住克洛安,询问有没有哪里受伤。

这边人最反感虐童,哪怕再畏惧周温昱,不少人还是忍不住朝周温昱投向鄙夷又愤怒的视线。

简泱看着人群外,垂着眼睫,脸色也有些发白的周温昱。

他沉沉盯着他们这一群人。

在简泱第三遍问他要领结时,周温昱唇瓣弯起来,眸底是平静的癫狂,他不仅没有把领结还回来,手指翻飞,很恶意地扯烂,还从裤子口袋拿出打火机。

就着所有人面点燃,丢在地上,唇角笑意放大,肆意地看着火苗将精美的领结烧成灰烬。

他用英文,让所有人都听到:“这种贱玩意,可不能脏了泱泱的手。”

温蒂实在忍不住,沉着嗓说:“周女士教您念过很多书,教您要尊老爱幼,要——”

周温昱脸色突然变得极为恐怖:“闭嘴!你被解雇了。”

温蒂深吸口气。

他只朝简泱伸出手,哑声说:“泱泱,我现在有些难过,你过来,抱抱我。”

“泱泱。”

“泱泱。”

“泱泱。”

周温昱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过来!”

这边同样排斥违背妇女意志的犯罪行为,好几个佣人都有意无意挡在简泱面前,统一看向周温昱。

克洛安也轻拽简泱的衣袖:“简泱姐姐,不要去。”

周温昱哈哈笑了,脸色却越来越沉,像是地狱来的恶鬼,一步步抬步靠近。

“泱泱,是不是又在嫌我恶心?”

“你是不是以为,有这么一群蝼蚁样的人护着你,就可以躲开我?嗯?”

“我是不是说过,你要和我烂——”

话没说完,他的腰被一双柔软的手环抱住,简泱在他胸膛叹口气:“可以了,现在闭上嘴巴。”

从克洛安出现,简泱就观察了很久。

她看出周温昱状态不对。

但从周温昱和克洛安的对话中,她推测出了几分。

这个克洛安,是莱森和后面的女人生的。

而且从克洛安和周温昱相似的长相看,这个女人和周婉吟的气质大概率很像。

简泱试着站在自己的角度去理解。

自己优秀聪颖的创始人母亲,没有名分,早早失去了事业和生命。

父亲在外面找相似的女人,给钱给事业,还生出一个自信健全的小孩,送来自己面前晃荡,衬托自己的狼狈。

别说是周温昱这样不正常的人,这种事就是发生在简泱身上,她都很难对这小孩有好脸色。

不赞同以大欺小是一回事,但不代表简泱不辨是非,就成为刺激他的帮手,看他失控痛苦。

冷静地看他人发疯,细想,真的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简泱拍了拍周温昱的后背,平复他的情绪:“已经抱你了,有没有开心点?”

周温昱就像被点了哑穴,突然就一言不发。

手臂却收得死紧,几乎让简泱喘不过气。

他突然换了个方向,背向所有人,将头埋下,手也放在她脖颈后,胸腔颤抖着,深吸一口气。

简泱感觉到脖颈的潮湿,还有周温昱在耳边的小声责怪:“下次抱我,动作要快一点。”

“不许超过三秒。”

不然,他差点又以为被泱泱抛弃讨厌了。

明明这次真的不是他的错。

是贱人太贱了。

“好了,快去上班吧,”简泱不习惯在人前亲昵,拍了拍他脊背,简短说,“没有人怪你。”

“本来就没有,除了泱泱,他们又不是人。”

简泱:“……”

周温昱轻吸鼻子,确定眼泪不再失禁,在小孩面前丢人,他才稍微松手,退出一步,冷声道:“我要把这个小贱种带走。”

他想拎着踹到莱森面前,当他面从Neocore顶层扔下去。

“不用。”简泱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中有其他盘算,“这里有个孩子挺好的,让他陪我玩一玩吧。”

抛去那些恩恩怨怨,她对克洛安倒没什么恶感。

目前来看,他只是个正常的有礼貌的小孩,甚至因为和周温昱长得像,让她有种亲切感。

“而且看到他,就像看到小时候的你。”看出周温昱的不情愿,简泱试探着说,“还挺神奇的。”

她还以为周温昱在听到这话后会生气,大骂她怎么可以把他和克洛安这个xx放在一起等等,却看见周温昱的瞳孔缓缓放大,不明显地颤动一下。

唇一撇,简泱还欲再看,他快速背过身,擦了把眼眶。

然后大步走过去,拽着克洛安的衣领过来,森冷地一字字警告:“给我好好陪好泱泱。”

“泱泱要因为你出什么事,我把你和你妈一起扔进海里喂鱼,听没听见?”

他话中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眼中也只有阴晴不定的残忍和冷酷。

克洛安再如何早熟终究也只是个小孩,双腿轻轻打着颤,但还得做出冷静的表情:“你多虑了,我怎么可能伤害简泱姐姐。”

周温昱扒拉着他的脸颊,往两边扯,冷冰冰道:“做这个要死不活的表情给谁看?赝品,给我笑,我怎么笑,你就怎么对泱泱笑。”

克洛安盯着他,听到“赝品”两字时,眼中的怨恨一闪而过,他快速垂眼。

温蒂看得直皱眉头,良心促使她脚步上前,简泱已经提前拉住他:“不需要,你已经迟到了,快走。”

周温昱凑近:“可泱泱不是要见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我可不是这样子的僵尸脸,可比他漂亮多了。”

简泱想骂他神经病。

经验让她咽下去,转而安抚说:“你是独一无二的,别人学也学不会。”

这话简泱倒是出自肺腑,没人能做到和周温昱一样的神经病。

但周温昱脸色立刻转晴,唇角得意地翘起来,又恐吓了几句克洛安和一众佣人,终于走了。

听着车的引擎声远去。

室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口气,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活跃起来。

克洛安被佣人带去换了身衣服,温蒂走过来,轻声感谢简泱:“还是简小姐有办法。”

简泱接过她递过来的水杯,道了声谢说:“我理解你们在周温昱手下工作的为难,他一定做过很多让你们生气的坏事。”

温蒂张了张唇,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

看得出,别墅的佣人都是被周温昱威胁打过招呼的,所以没有人和她说他曾经做过什么。

但从他们避而不及的态度,也能看出一定是干了让人不能原谅的坏事。

简泱垂眸斟酌了会,想了很久,还是道:“不知道这个请求会不会冒昧。”

“我不会再让他做坏事了。”

“我希望以后大家,都可以把他当正常人对待。”

“周温昱是很坏,但我不希望他变得更坏。”

简泱摩挲着手中的水杯,轻声说:“我想他变好。”-

简泱坐在窗边,阳光透进来,她喝着果汁,边回复工作群的消息。

虽然在休假,但能帮忙的,她都想抽空完成。

温蒂已经安排人去改装卧室了,上面传来“砰砰砰”的声音,这个沉寂许久的庄园,终于有了些鲜活气。

克洛安换完衣服出来的时候,还是穿着马甲毛衣配衬衫,很英伦绅士的打扮。

胸前又佩戴上一个工整的领结。

简泱扫一眼领结,上面依旧有国风刺绣:“这个领结,你妈妈送了你很多个吗?”

克洛安愣了愣,点头:“是的,虽然损失一个,我很难过,但好在我还有其他的。”

简泱点点头,拍了拍前面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

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克洛安。

再细细回顾刚刚的场景,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很精准地踩在周温昱失控的点去刺激,然后操控她和管家佣人的心理,拉他们去同一战线。

克洛安的心智和早熟程度,或许早已经超过了普通的六七岁小孩。

简泱问他想不想吃糖,然后从衣袖里变出一块巧克力。

看他唇角漾出惊喜天真的笑容,很开心地收了巧克力,但一直没有拆开糖纸去吃。

简泱收回视线,笑了下说:“你的中文真的很好,你妈妈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培养你。”

“我妈妈的确教了我很多。”

克洛安抬眼,简泱注意,他在观察她。

“简泱姐姐,你为什么会和Siles在一起?”

简泱当着他面,叹口气,摇摇头,不欲多说的模样。

克洛安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克洛安:“所以是他强迫的简泱姐姐,是吗?”

简泱笑笑:“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克洛安说:“没有人会真的喜欢Siles这种人。”

“我妈妈和我说,他是个坏孩子。”

简泱确定他对周温昱是有绝对的敌意了。

她垂眼睫,黯然地呢喃说:“可我能怎么办呢?”

“弱小的人是不会有话语权的。”

克洛安:“简泱姐姐,你想离开吗?”

简泱手指一顿,心很快地错了一拍。

但面上表情依旧沮丧:“我就是想也做不到。”

她等待着克洛安的应答——他是莱森送过来的。

简泱目前对莱森的印象里,这是个做事阴狠,外表却滴水不漏,还能维持良好名声的笑面虎。

莱森目前是知道了她的存在,突然送来这么个小孩,是想做什么呢?

只是单纯刺激周温昱吗?

克洛安在继续观察她,小声说:“也不一定,还是有人能做到的。”

简泱摇头,像是无奈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了。”

“说说别的吧,你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看着克洛安眼睛变亮,露出崇拜和敬佩的表情:“我的父亲Lyson是一位成功的,英俊的,伟大的企业家,是他创办了首屈一指的Neocore财团,未来还会是一位受人民爱戴的政治家。”

“我会努力成为他最优秀的后代,做他的左膀右臂,替他解决所有的烦恼。”

简泱表情平静,内心却已经掀起惊涛。

因为她在克洛安,这样一个小的孩子眼中,看到了一种仿佛被邪教洗脑操控的狂热。

简泱面上没有表现半分,还点头认可道:“是的,你的父亲的确很伟大。”

“是的,”克洛安说,“所以我们作为孩子,不该给父亲制造烦恼的,要尽全力拥护父亲,我们的家族才会越来越壮大,Siles就不懂得这个道理。”

“他甚至还枪击了父亲。”

“他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说到这里,克洛安的语气中的怨恨已经快溢出来。

但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再聪明也很难控制这种怨念。

简泱眼睫轻垂,心尖在拧紧,终是笑着说:“我也很期待这一天。”

克洛安朝她露出微笑,眼中激荡着光芒。

“我的家庭教师要来给我上课了,”克洛安看了眼时间,和她说,“再见简泱姐姐,我们下次再聊。”

“好。”简泱点头。

克洛安并没有回到温蒂给他安排的卧室。

反倒是坐电梯,去了三楼,来到紧闭的大门前,

监控的死角,他扫一眼,唇角溢出轻蔑漠然的笑容。

另只手扯下衣领的领结,从里面掏出米粒大小的录音器。

手指轻慢地勾着带子,得意地转着圈。

可怜又可悲的蠢货。

几句话就被刺激得发疯,都没发现领结里包裹的录音器呢。

更是蠢得能爱上一个视他如敝履的女人,然后被背叛陷害致死。

不过Siles这种不听父亲话的后代,就该和他那个同样反骨的母亲一样,一起去死。

他怎么敢联合惠妮特家族,在集团撼动父亲的地位呢?

不过父亲更是英明。

要他录的这份录音,一定能Siles在黄泉路上,痛彻心扉的。

他和母亲会顺理成章,得到他们的所有。

克洛安走后,简泱用吸管搅拌着杯中的果汁,复盘从他出现开始的每一句话。

到他后面那句意有所指的“有人能做到”。

是莱森的意思吗?他们是想帮她离开?

为什么呢?又要她达成什么条件?

简泱倒不急,她看出克洛安还有后招,只是今天在室内,环境不安全,他没有和盘托出。

她等待着这个“下次”。

又在群里处理了一上午的工作。

房间的床帐和窗帘已经被温蒂这个专业团队,快速换掉了。

巨大又沉重的吊灯也换成了精致又小巧的顶灯。

如今换成了亮色的薄纱,外面的阳光能透进来,风吹着窗帘,简泱脱去衣服放在一边,换上睡裙躺在床上。

今天的睡觉体验终于变好,简泱摒去所有杂念,闭上眼。

殊不知,她刚熟睡不久。

卧室的门就被打开,高大的身影走近,散漫地捞起她放在一边的外衣。

手指直接来到衣领后,摸了摸,掏出他悄悄放进去的,那个烧掉领结里他藏起来的录音器。

周温昱摩挲着,从鼻尖嗤笑一声。

小贱种。

在去电脑转录前,他扫了眼床上熟睡的他的泱泱。

垂落眼睫。

希望不要让他失望啊宝宝。

不过就算失望了,泱泱还会是他的宝宝的。

只不过他可不会再听泱泱一句话。

他会把泱泱拽下来,一起烂掉。

简泱是被很凶地弄醒的。

她梦见自己在游泳,但腿突然被海草缠住,怎么挣也挣不开。

然后被浪一阵一阵地冲着,身体颠簸不止,腿间也泛滥了一样。

直到一阵大浪打来,将她彻底打醒。

一醒来,窗帘已经被全部阖上,不透一点阳光,屋内昏黑一片。

她不适地皱眉,因为他用了很深的蛮力。

视线里,周温昱眉眼晦暗森冷。

触及到她睁开的眼,他一言不发,用力卡着她的下巴亲吻噬咬,嵌合得更为紧密。

简泱用脚去踹他:“你能不能别乱发情啊?!”

“你让开,我不舒服,要起来。”

她被撑得很开。

更重要的是,她上午喝了一大杯果汁,又睡了这么久,她想去厕所。

周温昱还是恍若未闻。

简泱头都被顶到了床前,她恼怒不已:“你又发什么疯?”

周温昱笑了一声,掌心漫不经心,突然,一把按住她小腹。

简泱倒吸一口冷气,人都在发抖了:“手拿开,你快滚,快滚啊!”

这话不知怎么,更刺激到了周温昱。

“是不是不舒服?”他抱着她起身,然后来到镜子前,贴着她的脸颊说,“来吧,就在这里。”

“我看着。”

“……”

[泱泱和温蒂说希望我变好

又和小贱种说要离开我

泱泱难道不明白

她不在我身边,我只会越来越坏的——《周温昱日记45》]

第47章

温蒂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下午两点半。

卧室还有要添置和改造的地方,简泱说过,下午两点半后, 可以直接敲卧室门,她会在这之前结束午睡, 然后去处理工作。

看准时间, 温蒂手抬起,轻轻敲门, 背后是抱着宽大地毯的佣人。

地毯的样式是上午温蒂询问简泱意见后, 精心挑选的。

当时简泱摆着手,说她不懂这些,只要柔软明亮的布料就好了。

简泱是温蒂工作这么久,遇到的最好说话的雇主。

温蒂立刻拿出一百分的干劲, 让人丈量好卧室尺寸, 联系品牌方裁剪,那边效率很高, 下午两点,新地毯就送了过来。

里面一直没有声息,温蒂又轻轻喊了一声:“简小姐?”

还是没有动静。

她猜测简泱或许还没有醒,向后比手势要回去时。

室内传来一道沙哑的骂声, 伴随着沉闷模糊的呜咽。

温蒂脚步一顿,脑子转了转,忽然就想起简泱睡觉时,突然回来的周温昱。

他出现得很突然, 一阵风般穿过大厅,就鬼魅般坐电梯直接消失。

他之前也总是行踪不定,神出鬼没。

佣人只是碰巧在旁边工作, 都能被周温昱呵斥着,让他们离远点,不要跟踪视奸他。

简直有苦说不出,久而久之,大家看见他便都离得远远的。

要不是突然听见这道声音,温蒂都差点忘了周温昱回来过这件事。

想明白里面可能正在发生的事,温蒂变了变色。

心中骂一句小混账,抬手示意离开。

隔了有好一会。

电梯“滴”一声,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周温昱换了身衣服,现在穿着松垮垮的黑色卫衣。

头发也湿漉漉的,是又洗过澡的模样,他的半边脸还有些泛红,看起来是被打了一巴掌。

周温昱只吩咐一句:“楼上地毯太丑了 ,我扔了,你们现在换一个新的。”

佣人不明情况地给卧室铺上崭新的新西兰羊绒地毯。

温蒂看了眼床头的简泱,她别着脸,一眼不往这边看。

佣人走后,简泱把脸埋在枕头,现在还气得发抖。

周温昱还坐在旁边,手指玩她头发。

简泱一巴掌把他手打远,脸色冷若冰霜:“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周温昱眼中闪烁冷光,嘴上还在刻意甜腻地戳着她的羞耻心:“可是宝宝可漂亮了。”

“泱泱是我的宝宝,尿我身上我也很喜欢。”

“宝宝尿床不是很正常的事——”

简泱猛地抬头,眼眶还是红的。

她觉得周温昱在这方面的脸皮是真的已经登峰造极。

懒得再费力气骂他,满脑子只剩下让他快点滚。

手也抗拒地推他。

这样的动作,又引得周温昱紧紧缠绕上来,似笑非笑地问她:“又嫌我恶心了?”

不恶心吗?

他不嫌她都嫌。

那个全身镜,简泱都不敢再看,连这个房间简泱都不想待了,甚至还想把周温昱的眼睛抓瞎,全身放酒精里泡着。

简泱不想说话,直接冷冰冰地背过身。

周温昱还在背后胡搅蛮缠般地问:“说啊,泱泱是不是就是恶心我?嗯?”

简泱被吵得极其不耐烦,转回身反问他:“你刚刚做的事不恶心吗?”

周温昱眼中明明灭灭,缓缓从喉间呵出一声:“就这么嫌弃我啊。”

他冷不丁又笑起来,轻声贴近她耳畔说:“那我放泱泱走好不好?”

简泱一愣,倏尔看向他。

“想不想走,嗯?”周温昱轻捏她的脸颊,“泱泱要真这么恶心我,我也觉得没意思了。”

“不如就放你走吧。”

简泱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句话,眼皮就已经在狂跳。

直觉告诉她,周温昱鬼上身的几率都比真的放她走几率大。

简泱垂落眼睫,细细思考今天所说的话。

难道和克洛安的聊天,被周温昱知道了?

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

简泱问过温蒂,今天坐的地方是监控死角,声音也收录不到。

手机也没有被监听的提示。

还是克洛安把对话告诉周温昱了?

也不可能。

克洛安后面明显还有另一步的计划,不可能这么早就让周温昱知道的。

简泱不动声色地抬眼:“你说的是真的吗?”

周温昱笑容放得更大:“当然,泱泱要走吗?”

“如果你能这么想,那我很开心——”

简泱话还没说完,周温昱的脸色就已经控制不住地变色扭曲,眼中蓝光闪烁,是失控的前兆。

他阴下脸,人也突然从躺着直起身,捏住她的肩,巨大动静弄得床不停晃,扯出一抹恶劣的笑容,对着她说:“假的,都是假的!”

“怎么样,很失望吧?”

“我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你找上帝也没用!”

简泱淡定地回视,看来大概率是真被他知道了。

她叹口气,突然觉得,周温昱其实一点也不擅长隐藏情绪。

是真的一点没看出来克洛安的小心思吗?

简泱觉得不可能。

这家伙诡计多端,真这么蠢,在这样的环境中,都活不到现在。

还是说他根本不在意别人的误解,就是狂妄呢?

狂妄是真的狂妄,但说一点也不在意,简泱也不信,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明明都哭了。

简泱试图从周温昱不正常的所作所为中,找清一些能理清的逻辑。

最终品味出,他就是只刺猬,被伤害被误解也不屑于辩解,只会立刻应激性竖起尖刺,十倍先把他人刺得头破血流。

但要真的坚定地,不怕被刺地伸手去探,会发现并不会被刺,反而能摸到一手柔软的肚皮。

看着周温昱又在旁阴森森对着她放狠话。

简泱气都气不起来了,无力地一脚踹过去:“你无不无聊,不用上班的吗?”

她不再理他,周温昱再次凑过来,从后紧紧抱住她,声音很低沉:“我说过,要么杀掉我。”

“要么就和我在一起。”

“没有第三种选择。”

“你可以去上班了。”

“……”

卡着三点,哪怕脸色再烦,周温昱还是起身去集团了。

他现在应该是真的很忙,有不少要紧事。

从前简泱很少能看到,他压抑好动的本能,规训自己去做什么事。

之前恋爱的时候,他太能占据她的时间,简泱上课的间隙都在见缝插针地学习,而周温昱除了拿到基本的学分,别的什么也不做。

他根本坐不住,就连给晏听礼打工也是经常迟到早退摸鱼。

现在倒是有了点正经工作的样子。

简泱的假期还剩下几天。

她心中有些焦急,因为很多事情还没有弄清楚。

简泱不动声色,等待克洛安再次来找她。

一连等到第二天。

周温昱的态度倒还都正常,除了在今天早上故意拽着克洛安一起去溜Liik。

不明所以的克洛安被兴奋的Liik追着扑在地上恐惧大叫。

简泱现在已经看出,没有周温昱指令,Liik是不会伤人的,而且它在去吓克洛安前,已经进食过,本能上也不会发起主动攻击。

克洛安小脸煞白,头偏过来时,简泱确切地在他眼中观察到了一瞬间掩藏不住的怨恨。

她还是制止了Liik的动作,走去拉起克洛安,给他拍去身上的草。

看不下去欺负小孩是一回事。

更深的原因,是简泱看着克洛安用着和周温昱肖似的模样,被强大了许多倍的敌人欺负到无法反抗时,心疼的本能让简泱冲上去制止。

周温昱将简泱拉起来,唇角凝着星点笑意:“宝宝,这才哪到哪?”

趁着克洛安还没起来,居高临下地扫视克洛安,示意Liik继续用爪子按住他,他也用脚轻蔑地踢了踢克洛安的脸蛋:“你妈大赝品,生出你这个小赝品。”

“废物东西,你给我提鞋都不配。”

克洛安的手指揪着草地,唇瓣也紧抿到发白。

眼眸沉沉盯着他看。

简泱隔在两人中间,出声阻止:“周温昱,你可以了。”

周温昱眼珠转动,盯着她看了几秒。

绷着脸道:“泱泱,你今天怎么不站在我这边?”

是打算和小贱种统一战线害他了吗?

简泱的袖子被他拽着,周温昱的眼眸闪烁,有瞬间像无理争宠的小孩,试图拉着大人拉帮结派。

不管怎么样,在尚且幼小的时候,被大人这样肆意欺辱,都是一件绝望的事情。

简泱还是坚持:“不要这样,你先把脚拿开。”

她再一巴掌拍了下Liik的爪子,Liik委屈地缩回去。

简泱再次将克洛安扶起来,给他拍了拍背,示意他不要害怕。

简泱身上温暖清新的气息,安抚了克洛安面对猛兽的恐慌和不安。

周温昱沉沉盯着克洛安,唇角勾着森冷的笑意,不知是什么滋味轻踹他一脚:“小贱种,你的运气倒不错。”还有泱泱愿意保护你。

将Liik送回窝,他们回到别墅。

温蒂看到克洛安身上皱巴巴的马甲,还有头顶没有清理干净的草枝,心中一沉,其他佣人自然也注意到。

克洛安白着脸说:“温蒂,我想洗个澡。”

仅仅只来了不到两天,这个孩子就瘦了一圈,眼神也疲惫不安,像是受惊的小鹿。

他们视线凝固着,有人已经忍不住深吸气。

周温昱正对着他们的视线坐在餐桌,翘着腿,故意做出得意的笑容,“泱泱,今天可真开心呢。”

他又在习惯性竖起尖刺,恶意刺激旁人。

简泱用英文道:“就是和Liik打闹了一圈,我在旁边看着的,没什么事。”

因为她的拆台,周温昱脸上笑意微收。

但温蒂在内的其他人,愣了愣,收回压着不满的视线。

气氛又变好了一些。

发现这群人不再用那种熟悉的,强忍着鄙夷的漠然视线看他,周温昱蹙一下眉。

像是想方设法作怪闹动静,但没作成功的顽童。

简泱吃馄饨的时候,抬眸扫他一眼。

看他等了会,发现真的无人再关注,也没人再责怪谴责时,不适应般愣了两秒。

低头喝牛奶。

太阳晒进窗,还是那天相同的位置,简泱正在和在芝加哥的沈惜月聊天,看她新剪的视频。

转头,温蒂说:“克洛安少爷九点半要去上马术课,他问您想不想一起去试试。”

简泱动作微顿,意识到,克洛安上次没说完的后招,大概率就在今天了。

她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骑马吗?很有意思。告诉他,我想一起去。”

眼前是绵延不尽的绿草地。

克洛安的私教是一位金发碧眼,很有风度的白人,他来到庄园的马场,对着里面油光水滑的马匹,连连称赞。

他给简泱挑了只枣红色的温顺小马。

教练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多的好马,还有这样漂亮的场地,比克洛安之前上私教课俱乐部,都要宽阔数倍不止。

简泱一个穷人,马都没见过几只,对这些自然毫无概念。

但她观察着克洛安,他眼睛晶亮地看着一匹黑色小马,手在马的鬃毛上,留恋地摸过,浑身散发着灼热的光芒。

触及到她的眼神,克洛安回神:“简泱姐姐,我真的很喜欢这里。”

“那你来常住啊,”简泱笑,聊天般问,“你之前住哪里呢?很远吗?”

克洛安垂眸,陷入回忆。

他住在一个很封闭的别墅。

和其他五个,不,现在已经是七个了,讨厌的兄弟姐妹住在一起。

他和其中四个年纪相仿,但是不同的母亲。

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学技能。

一周学的最好的,周末可以放假回去见各自的母亲。

克洛安一直是最优秀的,他可以经常见母亲。

有个笨蛋弟弟,已经因为垫底几个月,被关在别墅几个月了,他会被父亲放弃。

克洛安从小就被教育,要尊重,爱戴,崇拜父亲。

所有伤害,不忠于父亲的子女,都是在做瓦解家族,不利于家族利益的事情,需要被铲除。

Siles是他们共同的铲除目标。

他不需要在众多子女中竞争,就住在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奢华庄园,过着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没有惠妮特家族的尊贵血统,身上却只流着最平庸的血液。

他已经得到这么多了,凭什么还不满足不听话?还敢反对伤害父亲?

克洛安最恨Siles。

他总被父亲遗憾叹息着摸头说,他不如Siles聪明。

Siles在他这么大,已经能独立破解的代码,他无法做到。他能几十秒还原的魔方,自己需要一分多钟。

克洛安做什么,头顶都有这一片阴云。

“不过没关系,”父亲会安慰地抚摸着他的头说,“你比Siles听话,你的母亲也比他的母亲听话。”

“所以你们才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家没有这里大。”简泱听见克洛安沉闷的回答。

说完,他翻身上了马,旁边的私教也引导着简泱上去。

她是初学者,私教替她牵着绳子。

简泱品尝到些骑马的乐趣,教练带了几圈,她就能自己试着,小范围内骑行。

克洛安做了几组跳跃,一小时后,他的课程结束。

简泱看着他骑马飞奔过来,小马蹄落在地上滴答地响,他也不自觉清脆地笑起来,到这时候,她才在克洛安眼中看到几分孩童的影子。

“简泱姐姐,”克洛安骑得很开心,“谢谢你今天早上帮我。”

简泱:“应该的,本来就是他的不对。”

克洛安骑马跟在她身边,这里视野开阔,只有连绵的草地,和听不懂人话的马匹,是个可以说话的好地方。

克洛安不讨厌简泱,这是个少见的,善良的人,还能帮他去除最强大的劲敌。

父亲最看重信任他,才会让他过来,进行这项任务,他一定会做好。

“那简泱姐姐,如果有能离开他的机会,你愿意离开吗?”

“嗯?”

克洛安:“离开Siles。”

他把话挑明,简泱还是不解的模样:“怎么离开,这里这么大,我出都出不去。”

“那就杀了他。”

简泱握着缰绳的手指掐紧,心脏一瞬间停跳。

她快速调整表情,克洛安冲她扬起唇:“开玩笑的,简泱姐姐。”

“我的父亲莱森,可以帮你离开,Siles再也没法纠缠你。”

简泱露出希冀表情,望向他。

“简泱姐姐,你听我说。”克洛安凑近她耳朵。

“他只相信你,你给他什么,他都愿意吃下去的。”

“Siles实在太不听话了,父亲只是想治一治他的脾气。”

“等简泱姐姐你做成,父亲会保证安全地送你离开,并给你余生都富足的生活。”

“从此你都不会再被Siles纠缠的。”

简泱终于知道了克洛安和莱森想要做的事情。

他们想让她亲手给周温昱送上迷药。

在他无法动弹时,邀请她对着周温昱的腿来两枪,让他之后只能坐在轮椅,后半辈子都受限于人,更遑论追出去找她。

简泱光是听到这些,愤怒就已经冲上大脑。

让周温昱变残废做轮椅,从此受人凌辱和宰割,这不比杀了他还痛苦?

“简泱姐姐,他这么对你,你还会心疼他吗?”克洛安观察着她的表情问。

简泱扯出一抹笑:“怎么可能?”

“你不要有负罪感,Siles小时候就坐轮椅,还是他自找的。”

“要不是父亲善良愿意救他,他本就该坐一辈子轮椅。”

简泱心尖颤动,抬起头:“…什么?”

“他没和你说过吗?”克洛安奇怪他竟然没拿这种事出来博女孩同情,“他从小脑子就有问题,四岁的时候就学他母亲自杀,”他指向庄园主楼,最高的那一层天台,“就从那,跳下来过。”

明明还是蓝天白云草地,但简泱再看远处那栋楼,竟感觉到出奇的阴森,像是吃人的巨兽。

“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要用狮子吓我吗?”

简泱转动瞳孔。

她的视线其实已经不能够聚焦,但还得做出好奇的表情,看克洛安唇瓣一张一合。

“因为他小时候就被这样欺负过。”

人总是会放大自己所受的痛苦。

简泱从克洛安嘴里听到的,并不是像今早Liik那样和他简单的打闹。

是被弟弟养的猎犬拖着在马场当玩具一样跑,是被围着一起用棒球棍打得鼻青脸肿,是母亲的遗物被当垃圾嘲笑地扔进池塘,是异样发色的头发被嘻嘻哈哈地恶意剪毁。

克洛安所知道的,也只有母亲所透露的一小部分,他本意是说出来解恨。

但看简泱的神情,他立刻认识到他的言多,可能会引起女性不必要的心疼和同情心,补充道:“他已经形成了反社会人格。”

“不会再有任何同情心,只会十倍报复给他人。”

“简泱姐姐,他是做了很多坏事的坏人,你不能心软。”

简泱压着快要发抖的手,露出笑意:“怎么会呢?我恨他还来不及。”

“你们哪一天实施计划,告诉我,我会配合的。”

克洛安还有其他的课程,简泱独自回去。

站在庞大的建筑前,她再看了眼楼栋高高的天台,身上感觉到彻骨的寒意。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四岁的小孩,敢从这里跳下来?

温蒂看见简泱发白的脸色,关心地迎上来,询问需要些什么。

简泱动了动唇,立刻想张口询问,但理智立刻狠狠将这个念头压下来。

温蒂或许也是莱森的人,这里的人,谁也不能全然相信。

简泱摇头,笑着说就是有点累了:“我先上去休息一下。”

温蒂没有怀疑,祝她午安。

简泱看着电梯的上楼键。

闭着眼,大脑在飞速运转,该怎么不打草惊蛇,确切,真实地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简泱来到周温昱的卧室前,看旁边一直紧闭的大门。

周温昱从不提这是哪里,向来妥帖的温蒂也没提。

但不提就是最明显的身份信息。

简泱看着大门。

突然,大步走到这扇卧室前,手一转,门是锁的,没转开。

按亮上面的密码锁键,简泱试了好几个周温昱喜欢设的密码。

她其实没有抱什么希望。

因为这都是他们认识后周温昱才换的,例如两人的生日中间加个520,还有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初吻,初夜纪念日。

前四次都是提示错误。

最后一次,简泱随便乱按,谁知“滴答”一声,开了。

她恍惚了好一阵,想起这是周温昱来到大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

简泱心中因为这个发现感觉到酸涩,但她没有停留,很快打开门,走进了卧室。

这是一间和周温昱原本卧室模样,差不多的房间。

更为厚重的帷幔窗帘,华丽空荡的房间,甚至因为许久没有人进来,而更显死气沉沉。

简泱环视一圈,想到进来的目的,便快速翻找起书桌,抽屉这些地方。

周温昱说过,周婉吟会写日记记录。

但愿这些日记还在。

在简泱内心许完愿的下一秒,打开的抽屉,出现一个泛黄的,很大的牛皮本。

简泱的心尖猛跳,缓缓伸手拿出来。

她不知道,从她进门,隐藏在窗帘后的微型摄像头就动起来。

周温昱滑动着电脑屏幕,上面连接着早晨黏在克洛安头发里的微型监听器。

他喉间还在阴森地骂着小贱种。

眼眶却红通通地看着画面里的简泱。

看她拿起日记本,即将翻开他最最恶心不堪的一面。

会是母亲对他的批评审判。

是周温昱做了坏事后,就再没敢打开的东西。

泱泱会怎么看他。

会更恶心他,想要逃离他吗?

[回来就给妈妈的房间换了密码

是我和泱泱的初见

也是上帝送给我的重生日]

[明明有这么多贱人欺负过我

为什么就只记得我欺负别人

我没错

都是他们太贱而已

泱泱一定能懂我的,对吗?——《周温昱日记47》 ]

第48章

写日记的黄皮薄保存得很好, 外面还包了真空膜,所以简泱打开得也很小心。

但因为年份实在太久,纸张还是泛黄, 边缘也起了皱,打开时, 还能闻到一股属于纸页堆积太久, 散发出的墨质味。

简泱注意到第一页的日期,已经在二十七八年前, 也是在周温昱出生前的四五年。

周婉吟一天写的内容虽然不多, 但基本每天都有写。

连续不断的记录,让简泱能作为旁观者,打开一个人的一生。

对周婉吟和莱森感情的猜测,简泱想过无数种黑暗的可能, 怎么也没想到, 他们最开始,竟是最普通亲密不过的一对情侣。

周温昱曾说过, 周婉吟认为有意义的事情才会值得被记录。

那么是不是在她的观念里,从和莱森认识开始,就是有意义的呢?

周婉吟和莱森相识于斯坦福,在学术上针锋相对, 互相看不上。

周婉吟不止一次在日记里回骂初识时的Lyson装逼犯,邪恶洋鬼子,坏的掉渣。

[装什么,讨厌我的黑头发?我还讨厌他那洋不洋中不中的鬼样子呢]

[今天测验又拿了第一, 气坏了吧洋鬼子一直盯着我看,嘻嘻我们黄种人就是比你聪明哟,我就爱看这家伙看不惯, 却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原来那个金发碧眼,最受欢迎的橄榄球队长是假洋鬼子哥哥啊,洋鬼子又要悄悄阴暗了吧,整天嫉妒这个看不上那个,累不累啊^ ^]

[拿到北极星的实习offer啦!年薪百万我来了!加州的天气棒棒,等有了钱,我一定要买个大大大大大房子~]

[今天橄榄球队长竟然邀请我约会,看在他这么帅的份上答应了,就是这假洋鬼子有精神病吧!刹车坏了还乱开车,真撞到我,我一定给他一巴掌打飞]

[和橄榄球队长约会了第二次,算了,实在吃不下,唉,上帝做这么多事,怎么就忘记在白人出厂前给他们喷上除臭剂…]

简泱看得捂脸笑出声。

她以为的周婉吟,会是高知理性,一丝不苟的工科女孩,还心想这样的母亲怎么会生出周温昱这种类型的小疯子。

周温昱很多时候流露出的可爱,可能还真不是装的,或许天性就随母亲。

简泱一翻页,在这个日记的后一章,就是大片的感叹号。

[啊啊啊啊啊这假洋鬼子有病吧!!!!!!!!竟然邀请我约会,我才不要和他约会!!!]

结果下一页,日记就变成了。

[咳。或许女娲想起来给假洋鬼子喷了除臭剂?他嘴巴竟然还挺香的。]

从这章开始,到后面一两年,几乎都是周婉吟属于小女生的碎碎念。

时不时就骂莱森变态,总是追踪她的定位,窥探她的隐私,不许她和任何异性往来。

但嘴上是骂,同为女性,简泱立刻就看出周婉吟字里行间,对莱森的心疼和怜惜。

她心疼莱森在家族遭受的不公和漠视,少时被兄弟欺辱,生父生母都各有家庭,满腔抱负无处施展,精心准备的创业方案被奥文嗤之以鼻,只有母亲罗珊打发三百万美金,还要求实权入股,她要有绝对话语权。

而罗珊给华人孩子一年的吃穿用度,就远远超过三百万美金。

[今天我拒绝了北极星的转正邀请,Neocore会是我们新的开始!周婉吟女士,请你不要停止向前!赚大钱!冲冲冲!]

这条日记之后,估计是工作太忙,周婉吟的日记变得断断续续。

不少是抱怨研发艰辛,敲代码简直快要让她发疯,但更多还是一些恋爱细节。

[假洋鬼子就是个锯嘴葫芦,让他夸夸我很漂亮,喊我几句宝贝都很难,女孩子就该被多夸一夸呀!呵呵死鬼等着吧,等不喜欢你了就甩了你]

[让他给我挑选几件衣服,选的都好丑!好吧其实我的品味才是俗气,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女人还喜欢公主裙正常吗…?女孩子应该都喜欢吧?]

周温昱一定没少偷看,又没人教,才会傻乎乎学这些,简泱的眼泪突然哗哗下流,但怕弄湿纸张,她只能一遍遍用手袖去擦。

后面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忙于工作,周婉吟都没怎么再写,简泱轻轻翻过,就是一整个春夏秋冬。

再出现连续的娟秀字迹,简泱看了眼年份,是Neocore上市那年。

[好久没写中文,都差点提笔忘字,没日没夜地忙,公司终于上市,总算有时间记录。试用了各种社交软件,保密性太差,总是被Lyson这个混蛋偷看,今天下班我要警告他,再偷看手打断!还好他不知道我还有日记本^o^]

[唉怎么有钱了我还是能这么抠呢?小时候,八毛钱的红薯不舍得买,现在八美元的咖啡我还是觉得贵,不能这样,周婉吟,请你对自己好一些!马上就给自己看别墅好吗?我要买一个朝阳的,大大大房子!]

光是从文字,简泱都能感觉到周婉吟这个时期的意气风发。

[今天去看了洋鬼子买的房子,这个败家子,才赚钱就买这么贵的房子!但他说,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大大大房子吗?好吧,我虚荣我喜欢~]

后面一整年,都是一些工作和恋爱日常,还夹杂杜邦庄园的装修日记。

这时,距离周温昱出生还有两年。

简泱越来越不敢往下翻,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重。

她的指尖停顿,看到某一页突然写着:[我说了产品不能一味追求性能,质量驱动为上,假洋鬼子不听!就这样和我犟犟犟!]

简泱脸色凝重地往下翻,尽管看不太懂一些专业术语,但也知道在Neocore上市的第二年,内部出了问题。

Lyson急于求成,不听周婉吟的意见,过度追求提升算力,测试都还有各样小问题,就为了竞争直接发布新品。

在发布会后,厂商出现“幽灵”漏洞,这一批产品被大量召回,股价暴跌,集团损失惨重。

前期刚投入大量研发费用,现在资金链断层,公司到了焦头烂额的时候。

日记里,周婉吟在帮忙到处拉投资,重新研制新产品,但被其他老牌科技企业暗自打压,举步维艰。

日记上的日期,一页页延后,逐渐靠近年尾。

周婉吟拉投资碰壁,和莱森也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我以为这么久了,他总能改变一些,要尊重我的隐私我的人格,但他根本一点也没改,我是为了挽救我们的事业,才会陪人组酒局,他这样不成熟地定位我,肆意破坏饭局,我无法原谅他。]

但简泱知道,这个时候,莱森已经在接触惠妮特家族,裴观玉之前查出来的资料就显示,在这一年,惠妮特家族强势入股Neocore。

也在这一年尾,周婉吟的名字消失在创始人团队,她所持有的股份,裴观玉分析过,应该是合并卖到了莱森手中。

果然也对应着周婉吟日记的时间:[今天,我辞去了首席设计师的职位,还狠狠甩了他,真可笑…全世界都知道他要结婚了,我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wtf,他到底把我当什么?这几年就当真心喂了狗,滚吧贱男人,再也不见!]

这个时间,简泱记得很清楚,是莱森和惠妮特家族联姻的消息被媒体放出的时间段。

在这条日记后,有很长的空白期,简泱看到了中间被撕走的很多页。

简泱的眼皮突突直跳,直觉让她有了不好的预感,略过这些被撕开的,再往后翻,竟然又到了一年后。

[撕掉了很多页,孕期的负面情绪太多,再看还是触目惊心。曾经福利院的院长和我说,每个孩子出生都该被祝福,我的出生不被祝福,但阿昱不可以。]

周温昱出生就在这一年年尾,十一月下旬,也就在两天后,他比简泱还小半岁。

周婉吟这时期的日记倒很平静,像个最正常的母亲,会抱怨周温昱经常哭,很闹腾,但知道真惹她生气了,又会讨巧地笑。

周温昱或许已经是她这段时间的生活里唯一值得记录的事情,而莱森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

简泱也能从这一段空白中推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莱森从小的生长环境,让他格外渴望功成名就,强烈的自尊心和占有欲也让他无法忍受周婉吟抛头露面,于是在集团危难之际和惠妮特家族联姻。

更阴暗一点,简泱猜测,莱森早就不满周婉吟随时可以飞走的优秀,他只想彻底将她掌控在手心。

周婉吟得知被绿,自然要分手离开。

莱森的控制和占有欲爆发,直接把人绑到了庄园,他或许对周婉吟有爱,但这个爱,抵不过他的自私。

周婉吟当然有在试图逃跑。

简泱看见她在日记复盘第一次逃跑失败的原因。

周婉吟提到她成功黑掉监控,别墅的佣人也没有发现她的消失,庄园大门的锁也已经破解,但最后一刻,竟是周温昱的哭声,引来了猎犬。

这时期,简泱还能看到属于周婉吟的乐观。

[这里真的太…大大大了,我再也不要买大房子了!!!还有阿昱这个死小孩,我回去要打你嘴巴!还是等你长大再懂事点,妈妈再带你跑吧。]

但一页页翻过去。

周婉吟的笔记越来越凌乱,简泱也感觉到越来越深的窒息。

第二次,第三次逃跑失败之后,庄园也逐渐成为了铜墙铁壁。

直到周婉吟在日记里提了一句:[技术更新迭代,我学不到新东西,破解不开,我可能真的出不去了。]

两三岁的周温昱,也经常被莱森关进黑暗的仓库。

周婉吟的精神也逐渐出现问题。

她在日记里说云像是塑料袋,罩着她头上喘不过气。花房里面的玫瑰也散发着恶臭味,她要全部剪烂。

米饭突然变成了蛆虫,吃一口就吐。

吐完以后,周婉吟惊恐不已地求着温蒂找医生,看她是不是又怀孕了。

简泱不知道莱森这个丧心病狂的男人,究竟对周婉吟做了什么,才会让她从那样自信明朗的女人,在几年间成为日记里这个逐渐精神失常的女人。

[我梦见,我抱着阿昱一起跳了楼

风吹在脸上

红色的血浆炸开

我们都很开心

只不过,我要先杀了莱森]

[真遗憾,没能一刀捅死他]

[他说会报复我,但我会继续杀他]

这段时间的笔记,已经很难看出是正常人,纸张上还能看到血迹。

后面的页数越来越薄。

简泱的心也紧紧悬起,手指也不住发抖。

她看见四岁的周温昱被莱森操控着换掉了周婉吟私藏的避孕药。周婉吟在喝粥呕吐时,崩溃地被医生告知再次怀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