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凉亭里。
那个正笨拙地用翻花绳逗着小女孩开心的年轻男人,心中进行着最冷静的评估。
像,实在是太像了。
那张脸,那副五官,简直和她记忆中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若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气色”了。
主人,真正的天子,哪怕是流亡在外,眉宇间也始终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淡淡的忧郁和书卷气。
而眼前这个冒牌货,虽然极力在扮演,但在放松的瞬间,眼神深处,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属于市井的、坚韧而鲜活的“烟火气”。
他的气色,
也更像一个长期食不果腹的流民,带着一种底层的苍白。
性格懦弱,也只知道委曲求全。
完全没有半点天子气概,可以说是个十足的傀儡。
陆鸢的指尖,在冰冷的刀鞘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着。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在她心中升起。
要不要……现在就杀了他?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如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
很简单。
今夜,趁着月黑风高,自己可以如鬼魅般潜入他的寝殿。
以自己的武功,要拧断他那脆弱的脖子,不比折断一根枯枝难多少。
杀了他,这个被朱棣扶植起来的“赝品”就消失了。
朱棣所有的图谋,都将化为泡影。
对真正的建文帝而言,这无疑是一件大功。
但是……
陆鸢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
杀了之后呢?
这里是皇宫,是朱棣的龙潭虎穴,是锦衣卫和亲军卫的大本营。
自己就算能得手,又有多大的把握,能从这天罗地网中,活着走出去?
自己的生死是小,可一旦自己失手被擒,甚至暴露了身份,那主人的存在,就有可能被朱棣察觉。
这个风险,太大了。
更重要的是,建文帝的命令,是“观察”。
建文帝需要知道,朱棣到底想用这个赝品,来下怎样一盘棋,他会不会成为一个变数?
或许他们甚至可以策反这个傀儡,让这个傀儡真正成为建文帝的替身。
皇宫里内外联合,最终重新夺回皇权。
一个活着的、充满未知数的棋子,远比一具冰冷的尸体,更有价值。
在完成任务之前,擅自行动,是死士的大忌。
心中这般思虑过后,陆鸢终究还是放开了握刀的手。
接下来的几天,陈玄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与狼共枕”。
陆鸢,成了他的影子。
他吃饭时,她就抱着刀,站在三步之外。
那冰冷的目光,让他感觉满桌的珍馐,都如同嚼蜡。
他练字时,她就站在书房的角落。那沉静的气息,让他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毛笔,而是一柄随时会脱手伤人的利刃。
他陪妹妹玩耍时,她也静静地站在远处。
陈玄甚至尝试过与她交流。
“陆姑娘,家在何方?”
“京城。”
“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没有。”
“陆姑娘这身武艺,师从何人?”
“军中。”
陈玄要疯了,不是——
多说一个字,要你命是吧?
你这么会说话,怎么不去说相声当捧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