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空气中,
没有翰林院的书香,没有兵部的铁锈味,只有一股陈年账册和劣质墨锭混合在一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味道。
杨士奇站在这间堆满了发黄卷宗的公房里,感觉自己像是被无数的亏空和赤字给包围了。
户部尚书夏原吉,
这位掌管着大明钱袋子的“财神爷”,正低着头,用他那干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飞快地拨动着算盘。他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愁苦。
“杨大人,”
他甚至没有抬头,
“二公子的事情,本官已经听说了。你有法子让那些骄兵悍将自己种地养活自己,很好。
但这,还不够。”
他停下手中的算盘,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属于顶级财经专家的精明。
“国库的窟窿太大。
北平的军屯,不过是杯水车薪。”
杨士奇对此早有预料。
他平静地从袖中,取出了另一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腹稿,躬身道:
“夏尚书,下官今日前来,非为要钱,只为……送钱。”
他将陈玄那份关于“盐引改制”和“开海商税”的初步构想,娓娓道来。
他没有直接说方案,而是先提出问题:
“尚书大人,我朝盐政之弊,在于盐引泛滥,商人囤积居奇,百姓食之价高,国库收之税少。若我们能改‘引’为‘票’,以票运盐,官督商办,朝廷直接向盐商征税,而非向百姓征税。
如此,盐价可平,国库可增,不知尚书大人以为如何?”
夏原吉拨动算盘的手,猛地一停。
杨士奇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至于海税,太祖高皇帝禁海,是为防倭寇。
如今王爷天威远播,四海宾服,何不于福建月港、浙江宁波,重开市舶司?
凡入港之商船,按船之大小、货之贵贱,抽取商税。我大明的丝绸、瓷器、茶叶,在海外皆是万金难求的珍品。
此门一开,税银将如江河入海,滚滚而来!”
夏原吉彻底愣住了。
他不是被这构想的“天才”所震惊,而是被其背后那“离经叛道”的胆魄和“洞悉全局”的眼光所震撼。
他这辈子,都在跟钱粮打交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杨士奇提出的这两条路。
每一条,都足以让大明的国库,在三年之内,彻底翻身!
但他同样清楚,这两条路,每一条,都将触动无数豪门贵胄、沿海将领的利益,其推行之难,不亚于再打一扬“靖难”!
他死死地抓住杨士奇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此……此等经天纬地之策,若能推行,国库三年之内,便可充盈!这……这究竟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像一柄能剖开人心的刀。
“杨大人,本官再问你一次。
你这等奇才,到底是为世子殿下效力,还是为二公子效力?”
杨士奇挣脱开夏原吉的手,对着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重臣,深深一躬,朗声道:
“夏尚书,下官不为世子,不为二公子。”